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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冷雲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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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冷雲的心思

下午兩點,冷雲來到總裁辦公室送文件。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配黑色西褲,頭發盤在腦後,露出修長的脖子和精致的耳環。耳環是珍珠的,小小的,在她耳垂上輕輕晃動,在日光燈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她的妝容很精致,底妝服帖,眼線流暢,口紅是豆沙色的,襯得她的氣質溫柔而知性。

但今天,她的口紅塗了兩遍。

第一遍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塗出了唇線。她對著鏡子看了三秒鐘,然後擦掉,重新塗。第二遍塗得很完美,完美到像用尺子量過的。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問了一句:“你在幹什麽?”

鏡子沒有回答她。

但她知道答案。她在緊張。她來帝氏集團十五年了,進總裁辦公室無數次了,從來沒有緊張過。但今天,她緊張。因為今天上午,她聽冷冰說了一句話——“總裁抱著少夫人去開會了,少夫人在總裁懷裏睡著了,總裁看少夫人的眼神,像看全世界最珍貴的東西。”

冷冰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興奮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咧開的。他是在分享一個“好消息”,像一個小孩在說“你看你看,我老板好幸福”。

當冷雲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手裏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咖啡灑了一點出來,燙到了她的手指,她沒有感覺到疼。

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畫面:帝炙淵低頭看君可兒的眼神。

她沒有親眼看到那個畫面,但她可以想象。她跟了他十五年,見過他無數種眼神——淡漠的、銳利的、冰冷的、沈思的、不耐煩的。她甚至見過他憤怒的樣子,那是一次商業談判,對方出爾反爾,他的眼神像一把刀,能把人切成兩半。

但她沒有見過他溫柔的樣子。

一次都沒有。

十五年了,一次都沒有。

她以為他天生就不會溫柔。她以為他的字典裏沒有“溫柔”這個詞。她以為他對所有人都是那樣的——冷的、硬的、不帶感情的。

可是現在,她知道她錯了。

他不是不會溫柔。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讓他溫柔的人。

冷雲站在總裁辦公室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襯衫,黑色西褲,和平時一樣。她又看了看手裏的文件夾,封面朝上,字朝下——她拿反了。她把文件夾轉過來,又深吸了一口氣。

她敲了敲門。

“進來。”

那個聲音,低沈,清冽,像冬天的溪水。冷雲聽了十五年,每一次聽到,心跳都會快半拍。今天也不例外。她推開門,走了進去。

帝炙淵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他的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目光專註而銳利,修長的手指握著筆,在文件上快速簽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坐姿很直,脊背像一把拉滿的弓,肩膀寬闊而舒展,整個人散發著一種“不要靠近我”的氣場。

君可兒不在。

冷雲的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沙發上有君可兒的外套——那件淺粉色的開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扶手上。茶幾上有一個粉色的奶瓶,裏面還有半瓶牛奶,奶嘴旁邊放著一顆沒吃完的草莓糖。辦公桌的角落裏,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畫著一只簡筆畫的小貓,小貓旁邊寫著“老公,我去睡一會兒,有點困——可兒”。

冷雲的目光在那張小紙條上停了一瞬。那只小貓畫得很可愛,圓圓的腦袋,尖尖的耳朵,胡須畫得歪歪扭扭的,但有一種笨拙的、天真的可愛。紙條上的字也很小,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

冷雲看著那只小貓,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是嫉妒,不是憤怒,而是一種酸酸的、澀澀的、像未熟的青梅一樣的味道。

她想,如果她是君可兒,她會不會也在紙條上畫一只小貓?會不會也在“老公”後面畫一個笑臉?她想了想,覺得自己不會。她會寫“總裁,文件已簽好,放在您桌上。冷雲。”工工整整,一絲不茍,像她的頭發一樣,沒有一根碎發。

這就是她和君可兒的區別。

君可兒可以在他面前哭,可以在他懷裏撒嬌,可以畫歪歪扭扭的小貓給他看。她不行。她永遠只能是那個“能力很強的冷雲”,那個“可靠的冷雲”,那個“不需要任何人擔心的冷雲”。

“總裁,這是需要您簽字的文件。”冷雲將文件夾放在桌上,退後一步,站得筆直。

帝炙淵拿起文件夾,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偶爾會停下來思考幾秒。思考的時候,他會微微皺眉,眉心出現一道淺淺的豎紋。他的筆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繼續簽。

冷雲站在旁邊,目光落在他的側臉上。

他的側臉很好看。眉骨高而鋒利,像兩道刀削的懸崖。鼻梁挺直如山峰,從眉心一路而下,沒有任何彎曲。薄唇微微抿著,唇線很清晰,上唇的唇峰像愛神的弓。下頜角的線條鋒利得像刀削,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金絲眼鏡的鏡框在燈光下閃了一下,襯得他的眼睛更深、更冷、更讓人不敢直視。

冷雲跟了他十五年,看了他十五年,但每次看到他的側臉,心跳還是會快半拍。她曾經以為這是一種習慣——看久了就會習慣,習慣了就不會心動。但十五年過去了,她還是沒有習慣。每一次看到他的側臉,她的心還是會像十歲那年一樣,漏一拍。

“少夫人呢?”她問。聲音平穩而自然,像在問一個很普通的問題。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夾後面微微收緊了。

“在休息室睡覺。”帝炙淵頭也沒擡,“昨晚沒睡好,困了。”

冷雲“嗯”了一聲,沒有再問。她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休息室的門。那扇門關著,深棕色的實木門板,上面沒有窗,看不到裏面的情況。但她可以想象——君可兒躺在那張床上,蓋著被子,蜷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只睡覺的小貓。也許她的手裏還抱著帝炙淵的外套,因為那件外套上有他的味道。

冷雲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手裏的文件夾。

她不知道為什麽要在休息室的門上停那一下。也許是想確認君可兒真的在裏面。也許是想知道君可兒睡覺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也許只是想在心裏畫一幅畫——帝炙淵的休息室,帝炙淵的床,上面睡著他的妻子。

她畫不出來。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墻上時鐘的滴答聲。

冷雲的目光從帝炙淵的側臉移到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握筆的姿勢很優雅,像在握一支劍。他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戒指——是婚戒,簡單的鉑金圓環,沒有多餘的裝飾。

冷雲看著那枚戒指,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不是刀,是針。很細很細的針,紮進去的時候不疼,但拔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絲血。

她跟了他十五年,從來沒見他戴過任何飾品。他不喜歡戴手表,不喜歡戴袖扣,不喜歡任何多餘的東西。她覺得那是因為他天生就不喜歡束縛——戒指也是一種束縛,他不願意被任何東西綁住。

但她錯了。他不是不喜歡戒指。他只是沒有遇到那個值得他戴戒指的人。

從結婚那天起,那枚戒指就沒有摘下來過。冷雲註意到,他的無名指上已經有了一圈淡淡的痕跡——那是戒指留下的。他戴了多久,那圈痕跡就有多深。

“冷雲。”

帝炙淵的聲音忽然響起,冷雲回過神,發現他已經簽完了文件,正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淡,像冬天的陽光,有溫度但不熱烈。

“這份文件,下周三之前給法務。”他把文件夾推過來。

“好的。”冷雲拿起文件夾,抱在胸前。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只是一瞬間,像蜻蜓點水。他的手指是溫熱的,不像他的人那麽冷。

帝炙淵沒有再說話,低下頭,繼續看下一份文件。

冷雲站在原地,猶豫了一秒。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一條被釣上岸的魚,張了張嘴,又合上。她想說什麽,但她不知道該怎麽說。她在心裏排練了無數遍的話,到了嘴邊,變成了一團亂麻。

她想說:“總裁,您幸福嗎?”她想說:“總裁,您真的愛她嗎?”她想說:“總裁,您還記得我替您擋過的那一刀嗎?”她還想說:“總裁,我在您身邊十五年了,您有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想過我?”

但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答案。

他幸福。他真的愛她。他記得那一刀,但那是感激,不是愛。十五年了,他沒有哪怕一個瞬間,想過她。

“總裁,我先出去了。”她說。

“嗯。”

冷雲轉身走向門口。她的步伐很穩,脊背很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她握在門把手上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沒有立刻擰開。她站在那裏,背對著帝炙淵,沈默了兩秒。兩秒鐘,很短,短到不夠呼吸一次。但對她來說,這兩秒鐘像一個世紀。

“總裁。”她叫了一聲,聲音有些低。

“嗯?”

“您……開心嗎?”

帝炙淵的筆頓了一下。筆尖停在紙上,墨水洇開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什麽?”他的聲音淡淡的,帶著一絲困惑,像是在問“你為什麽要問這個問題”。

“結婚。”冷雲說,“您開心嗎?”

辦公室裏安靜了兩秒。

冷雲沒有回頭。她盯著面前的門板,門板是深棕色的實木,上面有細密的木紋。她數著那些木紋,一條、兩條、三條——她的心跳聲太大了,大到她聽不到自己的呼吸。

“開心。”帝炙淵說。

兩個字,簡單直接,沒有任何猶豫。

冷雲的手指攥緊了門把手,指節泛白。她的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裏,微微的疼痛從手心傳來,但她沒有松手。

開心。他說開心。

她跟了他十五年,從來沒有聽他說過“開心”這個詞。十五年來,她聽他說的最多的是“嗯”“好”“去做”“不行”。她的工作郵箱裏,存著他十五年來發給她的所有郵件,她記不清有多少封了。最短的一封只有兩個字:“收到。”最長的一封也不超過二十個字。

她以為他天生就不會說“開心”。她以為他的字典裏沒有“開心”這個詞。她以為能陪在他身邊、能為他工作、能被他信任,就已經是最大的幸運。

可是現在,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的女孩,讓他說出了“開心”這個詞。

冷雲的眼眶紅了。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是冷雲。她是那個替總裁擋過一刀的冷雲。她是那個在槍口面前面不改色的冷雲。她是那個被總裁說“能力很強”的冷雲。她不會哭。至少在別人的面前,不會。

“那就好。”她說。

聲音平穩得不像話,像一面沒有波瀾的湖。但湖底下,有暗流。

她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走廊上,冷雲靠在墻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的臉上,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蝴蝶扇動翅膀。她的胸口在劇烈地起伏,但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

開心。

他說開心。

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帝炙淵的那天。

那是十五年前。她十歲,在孤兒院的院子裏,蹲在地上餵一只流浪貓。那只貓是橘色的,很瘦,脊背上的骨頭硌手。她把饅頭掰成小塊,放在手心裏,貓小心翼翼地走過來,舔了舔她的手,然後開始吃。

然後她聽到汽車引擎的聲音。

她擡起頭,看到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孤兒院門口。車門打開,一個高大的男人從車上走下來——不是帝炙淵,是帝景天。帝景天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表情嚴肅,目光沈穩。他身後跟著一個少年。

那個少年十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表情冷冷的,眼神淡淡的,像一座不會融化的冰山。他的皮膚很白,白到近乎透明。他的眼睛很深,深到看不到底。他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條線,沒有笑意,也沒有怒意,什麽都沒有。

他站在孤兒院的院子裏,陽光照在他身上,但他的影子是冷的。他沒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的頭頂,落在遠處的天空上,像是在看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那個地方,沒有人去過,也沒有人能到達。

那一刻,冷雲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蹲在地上,手裏還拿著饅頭屑,橘色的貓在她腳邊“喵嗚”叫了一聲。但她沒有低頭看貓。她的眼睛,被那個少年吸住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她從來沒有過那種感覺。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喉嚨發緊,腦子裏一片空白。她以為是生病了。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不燙。她又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很快。

她問自己:你怎麽了?

沒有人回答她。

後來她才知道,那叫一見鐘情。

她用了十五年的時間,才明白了一件事——帝炙淵的心不是石頭,不是不會動。它只是被冰封住了,在等那個能融化它的人。那個人不是她。從十歲到二十五歲,十五年的時間,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等著他,希望他能看到她。他看到了她。他信任她。他重用她。他甚至在她替他擋下那一刀的時候,說過“冷雲,我欠你一條命”。

但那不是愛。

那是感激。是信任。是欣賞。是上下級之間的情誼。

冷雲睜開眼,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A市的天際線,高樓林立,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只鳥從遠處飛過。她的目光追著那些鳥,看著它們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後變成了幾個小黑點,消失在雲層裏。

她忽然很想像那些鳥一樣,飛走。飛到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飛到沒有帝炙淵的地方,飛到沒有君可兒的地方。

但她不能。

她是冷雲。她是帝炙淵的護法。她的職責是保護他,效忠他,服從他。不是愛他。

冷雲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領,將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那些不該有的情緒壓了下去。像把一團燃燒的紙塞進鐵罐裏,蓋上蓋子,看著火焰慢慢熄滅。紙燒成了灰,煙從蓋子的縫隙裏冒出來,嗆得她眼淚直流。

但她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她拿起文件夾,走向電梯。她的步伐很穩,脊背很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高跟鞋敲擊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一下一下,像某種倒計時。

電梯門打開,冷雲走了進去。她按下了一樓的按鈕,電梯門緩緩關上。

在門關上的最後一瞬間,她透過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那扇門——總裁辦公室的門。深棕色的實木門板,上面掛著一個金色的門牌:“總裁辦公室。”

門關上了。

冷雲靠在電梯壁上,看著頭頂的燈光。燈光很亮,白得刺眼。她的眼睛被刺得有些疼,但她沒有移開目光。

她問自己:你後悔嗎?

後悔十五年前在那個院子裏,看到那個少年?後悔被帝家收養,成了他的護法?後悔替他擋那一刀?後悔在他身邊待了十五年,看著他從一個冰冷的少年長成一個冰冷的男人,然後又看著他為一個認識不到一個星期的女孩融化?

不後悔。

她不後悔。

因為如果沒有那一眼,她不會知道什麽叫心動。如果沒有那十五年,她不會成為現在的自己。如果沒有那一刀,她不會知道什麽叫值得。

即使他不愛她。

即使他永遠不會愛她。

即使她在他心裏,只是“冷雲”——那個能力很強的、可靠的、不需要任何人擔心的冷雲。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冷雲走出去,穿過大廳,走向門口。大廳裏的員工們看到她,紛紛點頭問好:“冷雲姐好。”

冷雲微微點頭,算是回應。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走出大門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暖洋洋的。她擡起頭,看著天空。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只鳥從遠處飛過,和她剛才在走廊盡頭看到的是同一群。

冷雲看著那些鳥,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輕,很淺。

然後她低下頭,走向停車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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