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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奶瓶與蠟筆小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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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奶瓶與蠟筆小新

傍晚,冷雪端著托盤走進餐廳。她的腳步聲很輕,但高跟鞋踩在地磚上還是發出了清脆的“嗒嗒”聲。她把托盤放在桌上,那碗黑乎乎的中藥冒著一縷細細的白煙,苦澀的味道像一只無形的手,慢慢伸到餐廳的每一個角落。粉色的奶瓶安靜地立在旁邊,瓶身上的小兔子抱著胡蘿蔔,笑瞇瞇的,和那碗中藥形成了奇怪的對比。

“少夫人,您的牛奶和藥。”冷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沒有起伏。

君可兒正坐在帝炙淵腿上。她沒有在吃飯——她在看電視。電視裏,蠟筆小新正撅著屁股唱“大象大象鼻子長”,君可兒的眼睛釘在屏幕上,筷子懸在半空中,夾著一塊豆腐,豆腐顫顫巍巍地晃著,隨時要掉。她的嘴微微張著,飯含在嘴裏,不嚼也不咽,像一只被點了穴的小倉鼠。

帝炙淵叫了一聲:“寶寶。”

沒有反應。

“君可兒。”

還是沒有反應。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聲音沈了半度:“君可兒。”

君可兒聽到了。她聽到了,但她假裝沒聽到。因為蠟筆小新正好演到她最喜歡的那一集——小新把動感超人的面具戴在頭上,在幼稚園裏跑來跑去,美冴拿著拖鞋追他。她等了三天才等到這一集。她不敢轉頭,不敢應聲,因為只要她一轉頭,老公就會關掉電視,然後逼她喝那碗黑乎乎的東西。她的耳朵尖慢慢紅了起來——那是心虛的紅,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帝炙淵看得很清楚。

帝炙淵看了一眼電視裏那個頂著馬鈴薯頭、穿著紅色短袖的小鬼,眉頭又皺了一下。他始終不明白這個長得像馬鈴薯成精的五歲小孩到底有什麽好看的。但他沒有關電視——因為關了的話,懷裏這個小東西會哭。她哭起來眼淚一顆一顆地掉,鼻尖紅紅的,嘴巴癟著,可憐巴巴的,他的心會疼。

他伸手拿起那個粉色的奶瓶,擰開蓋子,用手背碰了碰奶嘴——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他把奶瓶握在手裏,另一只手扣住君可兒的腰,把她整個人往上提了提,讓她坐得更穩。君可兒毫無察覺,她的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完全不知道身後發生了什麽事。

帝炙淵把奶瓶悄悄地從她身側繞過去,奶嘴對準了她的嘴唇。君可兒感覺到嘴邊有一個軟軟的東西,本能地張開嘴,含住了。然後她吸了一口——牛奶的味道。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從電視屏幕上彈開,低頭一看,那個粉色的、帶小兔子的奶瓶正塞在她嘴裏,奶瓶的另一端握在老公手裏。

她的臉“轟”地紅了。那紅從脖子根開始,像有人在她的皮膚底下點了一把火,火苗躥到耳尖、臉頰、額頭,整張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她的耳朵紅得透明,薄薄的皮膚下面,細小的血管像紅色的蛛網。她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受驚時扇動翅膀,眼睛瞪得圓圓的,又羞又驚。她想把奶嘴吐出來,但帝炙淵的手穩穩地扶著奶瓶,不讓她吐。她的嘴唇含著奶嘴,吐不出來,又不好意思繼續吸,就那麽僵在那裏,臉越來越紅,紅到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又羞又窘的小模樣,心裏又軟又癢。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笑意:“喝。不喝完不許看電視。”

他的氣息打在她的耳廓上,熱熱的,癢癢的,像一根羽毛在撓。君可兒的耳朵更紅了,紅到發燙。她含著奶嘴,發出了一聲悶悶的、委屈的“唔”。她不敢看老公,只好把目光轉回電視屏幕,但她的心思已經完全不在蠟筆小新上了。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好丟人。好丟人。好丟人。

她吸了一口牛奶。牛奶通過奶嘴流進口中,溫度剛剛好,不燙嘴也不涼牙。她又吸了一口,腮幫子微微鼓起,像一只被逼著喝奶的小貓。她一邊喝一邊偷瞄電視,但小新在做什麽她完全沒看進去,她的註意力全在嘴裏的奶嘴上——太丟人了,她都十九歲了,還被老公用奶瓶餵奶。她的臉燙得像要燒起來,耳朵紅得能滴血,連呼吸都覺得不好意思。

帝炙淵看著她那副“既要喝奶又要看電視但又覺得丟人”的覆雜表情,嘴角彎了一下。他把奶瓶傾斜了一點,讓奶流得更快一些。君可兒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口,奶瓶裏的牛奶下去了一大截。

她喝了大半瓶,實在喝不下了。她松開奶嘴,把臉偏到一邊,小聲說:“老公,喝不下了……”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絲祈求,眼睛水汪汪的,臉頰紅撲撲的,嘴唇上還沾著一圈奶漬,像一圈白色的小胡子。

帝炙淵看著那圈“奶胡子”,眸色暗了暗。他把奶瓶放到桌上,拇指輕輕擦過她的嘴唇,把那圈奶漬擦掉了。君可兒看著他的手指,臉紅了一下,低下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

“藥。”他端起那碗黑乎乎的中藥。

君可兒聞到那股味道,小臉立刻皺成了一團。她把頭偏到另一邊,整個人往他懷裏縮,像一只想把頭埋進沙子裏的鴕鳥。帝炙淵把藥碗送到她嘴邊,她抿著嘴,不肯張開。

“君可兒。”他的聲音沈了下來。

君可兒搖頭,嘴巴抿得更緊了。帝炙淵看著她那副倔強的小模樣,又氣又笑。他把藥碗放到一邊,從身後的紙袋裏拿出一樣東西——一串紅彤彤的糖葫蘆。不是普通的糖葫蘆,是草莓的。每一顆草莓都又大又紅,裹著一層晶瑩剔透的糖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串紅寶石。草莓的頂端還沾著幾粒白芝麻,點綴在紅色的糖衣上,好看得像一件藝術品。

君可兒的眼睛瞬間瞪大了。她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糖葫蘆。她的嘴巴微微張開,盯著那串紅彤彤的草莓,咽了咽口水。

“這是什麽?”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不敢相信的好奇。

“糖葫蘆。”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草莓的。”

君可兒看著那串糖葫蘆,眼眶紅了。她從來沒吃過糖葫蘆。在君家的時候,繼母從來不會給她買零食。她只在電視上看到過——冬天,大街上,有人舉著插滿糖葫蘆的草靶子,紅彤彤的一串一串,裹著透明的糖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每次看到都會想:那是什麽味道?甜的?酸的?她不知道。她從來沒有嘗過。

“我沒吃過……”她小聲說,聲音有些哽咽,“我從來沒吃過糖葫蘆……”

帝炙淵的心臟猛地揪了一下。他的妻子,十九歲了,沒吃過糖葫蘆。那些他以為理所當然的東西,對她來說,都是第一次。他的喉嚨有些發緊。

“先把藥喝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讓人心顫的溫柔,“喝完藥,給你吃。”

君可兒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又看了看那串紅彤彤的糖葫蘆,深吸一口氣,端起藥碗,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喝完之後,她張開嘴,哈了一口氣,臉皺成了一團,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帝炙淵把一顆蜜餞塞進她嘴裏,又摘下一顆草莓糖葫蘆送到她嘴邊。君可兒張開嘴,咬了一口。糖衣在嘴裏裂開,脆脆的,甜甜的,草莓的汁水在舌尖爆開,酸酸甜甜的,混合著白芝麻的香氣。她嚼了兩下,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嘴角彎了起來,彎得很高,高到露出了牙齒。

“好吃!”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驚喜,“好好吃!老公,好好吃!”

帝炙淵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寫滿了幸福的眼睛,看著她嘴角沾著的糖衣碎屑,看著她因為開心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她嘴角的糖衣碎屑,放在自己嘴裏舔了一下。

“甜嗎?”君可兒仰著臉問他。

“甜。”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但他的“甜”說的不是糖葫蘆。

君可兒又咬了一顆草莓,然後舉著糖葫蘆送到帝炙淵嘴邊:“老公也吃。”帝炙淵低頭,咬了一顆草莓。他不愛吃甜的,但這顆草莓很甜——因為是她餵的。

她含著草莓,眼睛彎成了月牙。她忽然湊過去,在他嘴角親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和蜜餞的甜味混在一起,從他的嘴角傳到他的舌尖。帝炙淵的眸色暗了暗,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深夜。

君可兒是被帝炙淵從床上撈起來的。她的身體軟得像一團棉花,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閉著,睫毛微微顫了顫,又合上了。她已經沒有力氣了。剛才那一次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撐過來的,只覺得整個人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組裝了一遍,每一塊骨頭都在叫囂著酸軟。

帝炙淵一手托著她的背,一手托著她的膝彎,把她抱進浴室。浴缸裏的水是溫的,他提前放好的,試過水溫,不燙也不涼。他把她輕輕放進去,水漫上來,淹過她的腰。君可兒靠在浴缸壁上,頭歪向一邊,像一只被泡在溫水裏的瓷娃娃。她的臉上還有未褪去的潮紅,嘴唇微微腫著,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帝炙淵在浴缸邊蹲下來,擠了沐浴露,搓出泡沫。他先洗她的手臂。她的手臂很細,他一只手就能握住。他把泡沫塗上去,從肩膀到手腕,從手腕到手指,每一根都仔仔細細地洗。君可兒沒有反應,她的手軟綿綿地垂著,任他擺弄。他洗她的手指的時候,她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像是癢,但她的眼睛沒有睜開。

他洗她的後背。她的後背很薄,肩胛骨的形狀清晰可見,像兩片小小的翅膀。他把她的身體往前傾,讓她靠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在她的背上打圈。她的皮膚很滑,沐浴露的泡沫在燈光下泛著七彩的光。她的脊椎一節一節地凸出來,他洗到腰的時候,她的腰側有一片紅痕,是剛才他掐的。他的手指在那片紅痕上停了一下,然後放輕了力道。

他洗她的腿。她的腿很細很長,膝蓋骨圓圓的,小腿的線條很流暢。他把她的腿擡起來,放在浴缸邊上,從大腿洗到腳踝,從腳踝洗到腳趾。洗到腳趾的時候,她的腳趾縮了一下,嘴裏發出一聲細細的“唔”,像是夢囈。他擡頭看她——她的頭歪在浴缸邊上,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淺很慢。她睡著了。

帝炙淵看著她的臉,看了幾秒。她的臉上還有淚痕,幹了一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他伸手,拇指輕輕擦過那道淚痕。她沒有反應。他把她的身體放平,用浴巾把她裹住,從水裏撈出來。她很輕,輕到像抱一捧棉花。她的頭靠在他的肩膀上,濕漉漉的頭發貼著他的脖子,涼涼的。

他把她抱回床上,放在被子上面。浴巾散開了,露出一截白皙的肩頭。他拉過被子,把她蓋好,然後去拿吹風機。吹風機的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裏嗡嗡響,他把溫度調到最低,一手托著她的頭發,一手舉著吹風機。她的頭發很長,濕了之後更重,一縷一縷地垂在他的手心裏。他吹得很慢,從發根吹到發梢,一縷一縷地吹。

君可兒動了動,臉在枕頭上蹭了一下,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個字。他沒有聽清,低下頭,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她又說了一遍,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他聽到了——“冷”。他關上吹風機,把她連人帶被子一起抱進懷裏。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他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頭頂。

過了一會兒,她的發抖停了。她的呼吸重新變得平穩,臉埋在他的胸口,手無意識地攥著他的衣角。帝炙淵低頭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發已經幹了,蓬松地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貼在他的手臂上,癢癢的。他伸手,把那幾縷頭發撥到一邊,露出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小小的,耳垂圓圓的,在壁燈的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

他低頭,在那只耳朵上親了一口。君可兒沒有醒。

走廊上,冷冰端著咖啡杯路過。他看到主臥的門虛掩著,裏面透出暖黃色的燈光。他放輕腳步,側著身子從門縫旁邊溜過去,不敢往裏看。他怕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更怕被總裁發現自己在偷看。他在四人小群裏發了一條消息:“總裁和少夫人還沒睡。”冷風秒回:“你怎麽知道?”冷冰說:“燈還亮著。”冷風說:“你在走廊上幹什麽?”冷冰說:“喝咖啡。”冷風說:“淩晨一點喝咖啡?”冷冰說:“我失眠。”冷風說:“你失眠是因為白天喝太多咖啡了。”冷冰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把咖啡杯放在走廊的窗臺上,轉身回了房間。

冷雪沒有回覆。她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她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什麽都沒有,但她看了很久。冷雲也沒有回覆。她的手機已經關機了。她把臉埋進枕頭裏,閉上眼睛。她告訴自己:明天還要上班,睡覺。但她的腦子裏全是帝炙淵抱著君可兒走進臥室的畫面。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

清晨。

第一縷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溜進來,落在床沿上。帝炙淵醒了。他沒有動,就那樣側躺著,撐著頭,看著她。

君可兒睡得很沈。她的睫毛很長,微微翹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嘟著,像兩片粉色的花瓣,呼吸很輕很淺,從鼻翼裏細細地透出來。她的頭發散在枕頭上,像一匹柔軟的綢緞,有幾縷貼在臉頰上,隨著她的呼吸輕輕起伏。

帝炙淵伸出手,用指尖把那幾縷頭發撥到她的耳後。他的動作很輕很輕,生怕驚醒她。他的目光從她的額頭滑到她的眉毛,從眉毛滑到她的眼睛,從眼睛滑到她的鼻子,從鼻子滑到她的嘴唇。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從一條線變成了一片。

她的皮膚很白,白到能隱約看到太陽穴下面細小的青色血管。她的睫毛偶爾顫一下,像蝴蝶扇動翅膀,大概是在做夢。他想起昨晚她窩在他身下的樣子——臉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鼻尖紅紅的,嘴唇被他吻得微微腫著。她咬著嘴唇,不想發出聲音,但忍不住的時候,會從喉嚨裏溢出細細的、軟軟的呻吟,像小貓被踩了尾巴,又像小奶貓在找媽媽。那聲音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貼著她的耳朵根本聽不到。她叫“老公”的時候,聲音軟得能掐出水,尾音往上翹,像一根羽毛掃過他的心臟。他想起她被他弄得受不了的時候,會把臉埋進他的肩窩,手指攥著他的手臂,指甲陷進他的皮肉裏,嘴裏發出“嗯……嗯……”的聲音,又軟又糯,像化了的糖。他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溫柔的手輕輕撫過,又軟又脹。

他低下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個吻。很輕,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君可兒沒有醒,但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夢到了什麽開心的事。

帝炙淵看著那個彎起的嘴角,忍不住又親了一下。這次親在她的鼻尖上。她的鼻子很小,很挺,親上去的時候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又舒展開了。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他又親了一下,這次親在她的嘴角。

君可兒動了動。她的手從被子裏伸出來,迷迷糊糊地摸到他的臉,手指在他的臉頰上蹭了蹭,像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老公……”她的聲音帶著睡意,軟得能掐出水。

“嗯。”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嘴唇貼著她的耳朵,“醒了?”

君可兒沒有回答,她的手從他的臉頰滑到他的脖子上,摟住了他。她的眼睛沒有睜開,但她的身體往他懷裏縮了縮,像一只尋找溫暖的小貓。帝炙淵順勢把她攬進懷裏,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她的頭發蹭著他的下巴,癢癢的,帶著一股淡淡的洗發水味道。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了。晨光落在她的眼睛裏,把她的瞳孔映成淺棕色,像兩顆透明的玻璃珠。她看著近在咫尺的他的臉,看著他那雙沒有戴眼鏡的、深邃的眼睛,看著他的嘴角彎著的弧度,她的臉慢慢紅了。

“你看了多久了?”她的聲音小小的。

“沒多久。”帝炙淵的拇指在她的腰側輕輕摩挲。

“騙人。你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帝炙淵笑了,那笑聲低低的,從胸腔裏發出來,震得她的耳朵發麻。他翻身覆上來,雙手撐在她頭兩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晨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君可兒看著他那張放大的臉,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老公……昨晚做了那麽久……你現在又想了嗎……”她的聲音小小的,帶著一絲慌亂和羞澀,眼睛水汪汪的,不敢看他。

“嗯。”帝炙淵的聲音低低的,帶著清晨特有的沙啞,他低下頭,吻住了她。

這個吻很輕,很柔,帶著清晨特有的慵懶和溫熱。他的舌尖描摹著她的唇形,一點一點地加深。君可兒的手攥著他的手臂,指節泛白。她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像一塊被放在溫水裏的黃油,一點一點地融化。

他吻了很久。從嘴唇到下巴,從下巴到耳朵,從耳朵到脖子。君可兒縮著脖子,發出細細的、軟軟的聲音,像小貓被撓了肚皮。

“老公……輕一點……”

帝炙淵笑了,笑聲悶在她的皮膚上,癢癢的。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地吻著,一下一下,像在描摹一幅畫。

又過了很久,他停下來,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君可兒摟著他的脖子,手指插進他的發絲間,輕輕地揉著。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打在她的鎖骨上,熱熱的,癢癢的。

“老公。”她叫了一聲。

“嗯。”

“你現在準備要去上班了嗎?”

“嗯。上午有個會。”帝炙淵的聲音悶悶的,從她的肩窩裏傳出來,然後他擡起頭,看著她,“你跟我一起去。”

君可兒眨了眨眼:“我也去?”

“嗯。你一個人在莊園我不放心。”

君可兒彎起嘴角,把他的臉從肩窩裏捧起來。他的頭發亂了,幾縷碎發垂在額前,比平時多了幾分慵懶和隨性。她看著他的臉,伸出手指,從他的眉心劃到鼻尖,從鼻尖劃到嘴唇。

“你胡子長出來了。”她的手指在他下巴上蹭了蹭,有點紮手。

“嗯。”帝炙淵抓住她的手指,放在唇邊親了一口。

“紮紮的。”

“不喜歡?”

君可兒想了想,搖了搖頭:“喜歡。”

帝炙淵的嘴角彎了,又低頭吻住了她。

這一次他們沒有做很久。結束後,君可兒整個人癱在他懷裏,連手指都擡不起來了。她閉著眼睛,臉貼著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一面鼓在她的耳邊敲。

“老公。”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聲。

“嗯。”

“你每天早上都這樣嗎?”

帝炙淵的手指頓了一下:“哪樣?”

“就是……親來親去……然後……”

帝炙淵笑了,笑得眼睛都彎了。他收緊手臂,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看心情。”他說。

君可兒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那你今天心情很好……”

“嗯,很好。”

帝炙淵把她從床上撈起來,抱進浴室。他把她放在洗手臺前,讓她站在自己兩腳之間,從背後環住她。他擠了牙膏,把牙刷遞到她手裏。君可兒接過牙刷,迷迷糊糊地開始刷。她的動作很慢,像一只沒睡醒的樹懶。刷到一半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下來,牙刷含在嘴裏,眼睛半閉著,整個人靠在他身上。

帝炙淵從她手裏拿過牙刷,幫她刷。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從左邊刷到右邊,從上面刷到下面,每一顆牙齒都沒有漏掉。君可兒閉著眼睛,嘴巴裏全是薄荷味的泡沫,涼涼的,很舒服。刷完牙,他用毛巾幫她擦臉。毛巾是溫熱的,濕濕的,覆在她臉上的時候,她舒服地嘆了口氣。他幫她擦了額頭、臉頰、下巴、脖子,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放過。

“好了。”他低聲說,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

君可兒睜開眼,看著鏡子裏的自己——臉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頭發亂蓬蓬的。她又看了看身後的他——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嘴角彎著,眼睛裏有光。

“老公。”她小聲說。

“嗯。”

“你怎麽什麽都會幫我做?”

帝炙淵看著鏡子裏的她,聲音低低的:“因為你是我的寶寶。”

君可兒的臉又紅了。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我不是寶寶了……我都十九歲了……”

“十九歲也是寶寶。”

君可兒把臉埋得更深了,耳朵紅得能滴血。

帝炙淵把她抱起來,走出浴室,幫她換衣服。今天是一件高領的白色針織衫,領子拉到下巴,把脖子遮得嚴嚴實實。君可兒對著鏡子看了看,摸了摸脖子上的痕跡,臉又紅了。

“老公。”她轉過頭,看著他,“我這樣怎麽見人啊……”

帝炙淵走過來,從背後環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肩窩上。他看著鏡子裏的她,她的臉紅紅的,眼睛水汪汪的,領子拉得高高的,像一只把脖子縮進殼裏的小烏龜。

“很好看。”他說。

“哪裏好看了……像烏龜……”

帝炙淵笑了,在她的耳朵上親了一口:“那也是最可愛的烏龜。”

君可兒的小拳頭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但她的嘴角是彎的。

帝炙淵從衣櫃裏拿出一條淺粉色的絲巾,系在她的脖子上。絲巾很軟,很輕,正好遮住了領子遮不住的地方。他系得很仔細,打了一個小小的蝴蝶結。君可兒低頭看了看那個蝴蝶結,又擡頭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絲巾襯得她的皮膚更白了,蝴蝶結歪歪的,但很好看。

“謝謝老公。”她小聲說。

帝炙淵在她額頭上親了一口:“乖,下樓吃飯。”

帝炙淵牽著她走出臥室,下樓。君可兒的丸子頭在樓梯的燈光下一晃一晃的,淺粉色的絲巾系在脖子上,蝴蝶結歪歪的,襯得她整個人又軟又甜。

餐廳裏,冷冰已經在喝咖啡了。他今天系了一條寶藍色帶銀色條紋的領帶,系得端端正正——冷風早上檢查過的。冷雪站在餐桌旁擺早餐,冷風坐在角落裏看報紙。君可兒走進來的時候,冷冰擡起頭,目光落在她的高領上,又落在她的絲巾上,又落在她的丸子頭上。他的嘴慢慢咧開了。

“少夫人,今天換了新發型啊?”冷冰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丸子頭,好可愛。”

君可兒摸了摸自己的丸子頭,臉紅了一下,小聲說:“謝謝。”

“不過,”冷冰的嘴咧得更大了,“您今天穿高領不熱嗎?今天二十六度呢。”

君可兒的臉更紅了。她把領子往上拉了拉,小聲說:“不……不熱……”

“不熱?”冷冰看了一眼窗外的陽光,“我都穿短袖了。您脖子怎麽了?被蚊子咬了嗎?”

君可兒的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把臉埋進帝炙淵的胸口,不敢擡頭。帝炙淵看了冷冰一眼。那眼神很淡,像冬天的風,但冷冰覺得背後一涼。

“冷冰。”帝炙淵的聲音很平靜。

“在!”冷冰立刻坐直了身體。

“非洲分公司——”

“總裁我錯了!”冷冰的眼淚快掉下來了,“少夫人的脖子什麽都沒被咬!今天很冷!二十六度很冷!我要穿羽絨服了!”

帝炙淵看著他,沒有說話。冷冰把臉埋進咖啡杯裏,決定今天不再擡頭了。

帝炙淵抱著君可兒坐下,把她放在腿上。冷雪把早餐擺好——雞絲粥、蝦餃、小籠包、西蘭花、胡蘿蔔、一小碟醬菜。君可兒看到西蘭花,小臉皺成了一團。那朵綠色的“小樹”在她眼裏像從恐怖片裏爬出來的怪物,綠油油的,散發著一股讓她反胃的生味。她甚至覺得那朵西蘭花在盤子裏瞪著她,張牙舞爪的。

“老公,我不餓……”她把臉偏到一邊,聲音裏帶著明顯的抗拒。

“不餓也要吃。”帝炙淵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到她嘴邊。君可兒抿著嘴,不肯張開。

“君可兒。”

君可兒聽到全名,身體僵了一下。她慢慢地張開嘴,吃了那勺粥。粥熬得很稠,米粒軟爛,她嚼了兩下,咽了。帝炙淵又夾了一個蝦餃送到她嘴邊,她吃了。然後他夾了一塊西蘭花。

君可兒看到那塊綠色的“小樹”,整個人都不好了。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身體本能地往後縮。她把頭偏到另一邊,聲音都變了調:“老公,我不想吃西蘭花……它像小樹……好恐怖……”

“西蘭花有營養。”帝炙淵的聲音很溫柔,但很堅定,“就吃一小口。”

“不要……”

“君可兒。”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她看著那塊西蘭花,像看著毒藥一樣,嘴唇微微發抖。那朵小樹的每一個小疙瘩都像在嘲笑她。她閉上眼睛,張開嘴,帝炙淵把西蘭花送進她嘴裏。她嚼了兩下,眉頭皺得像擰在一起的麻花,那股生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像無數根細針紮在她的舌頭上,又像一團濕漉漉的草塞進了嘴裏。她的臉皺成了一團,整張臉都扭曲了,像吃了世界上最毒的東西。她艱難地咽了下去,喉嚨裏發出“咕”的一聲,然後張開嘴,臉皺得像苦瓜一樣,整個人都在發抖,表情痛苦得像在經歷酷刑。

“好難吃……像吃毒藥一樣……”她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掉了下來。

帝炙淵趕緊夾了一個蝦餃送到她嘴裏。君可兒嚼著蝦餃,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欺負我”。帝炙淵看著她那副委屈的小模樣,又想心疼又想笑。他又夾了一塊胡蘿蔔,她閉著眼睛吃了,嚼了兩下,眼淚掉了下來,臉又皺成了一團。

“再吃一口西蘭花。”

君可兒搖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帝炙淵放下筷子,把她從胸口拉起來,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

“寶寶,再吃兩口。吃完就不吃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溫柔。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張開嘴,吃了最後一口西蘭花。她嚼了兩下,臉皺得像被擰幹的抹布,整個人都在發抖,咽下去的時候喉嚨裏又發出“咕”的一聲,像吞了一塊石頭。她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吃完了。”

帝炙淵在她頭頂親了一口:“乖寶,真棒。”他把奶瓶拿過來,送到她嘴邊。君可兒含著奶嘴,小口小口地吸了起來。冷冰從咖啡杯後面偷偷探出眼睛,看到少夫人用奶瓶喝奶的樣子,嘴角又咧開了。冷風從報紙後面伸出手,把他的頭按了下去。

“冷風,你按我頭幹什麽?”

“你太亮了。”

“什麽叫太亮了?”

“你的笑容太刺眼了。”

冷冰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好像又無法反駁。他把臉埋進咖啡杯裏,決定今天不再擡頭了。

吃完早餐,帝炙淵帶著君可兒去公司。

君可兒的頭發還是那個丸子頭,圓圓的,毛茸茸的,用淺粉色的發帶系著。幾縷碎發垂在耳邊,襯得她整個人又乖又軟,像一顆剛從糖紙裏剝出來的奶糖。帝炙淵抱著她走進公司大廳的時候,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不是第一次見了。上次總裁抱著少夫人來的時候,整個公司都炸了。匿名論壇上的帖子蓋了幾千樓,照片被瘋傳,但沒有人敢存——怕被開除。但今天,少夫人好像不太一樣。那個丸子頭,那個歪歪的蝴蝶結,那張白嫩嫩的小臉,那雙又大又圓的眼睛,整個人軟得不像話,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子。

前臺小張的嘴張開了,手裏的筆掉了。她看著少夫人窩在總裁懷裏,丸子頭一晃一晃的,她的心都化了。她在心裏默默尖叫:好可愛!好軟!好像糯米團子!好想捏!但她不敢。因為總裁的眼神像在說“誰敢多看一眼試試”。

一個女員工端著咖啡路過,看到君可兒的丸子頭,腳步頓了一下,咖啡差點灑了。她小聲對旁邊的同事說:“你看到了嗎?少夫人今天的發型好可愛。”同事點頭,眼睛發直:“像個小團子。”“不對,像個小糯米團子。”“好想捏……”“你不想被開除就捏。”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可惜”的眼神,繼續走路,但一步三回頭。

市場部的一個男經理遠遠看到總裁抱著少夫人走進電梯,轉頭對身邊的同事說:“帝總真是好福氣。”同事說:“你小聲點。”男經理說:“我說的是實話。那麽軟那麽乖的老婆,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同事想了想,說:“也是。便宜總裁了。”兩個人同時嘆了口氣。

電梯裏,君可兒把臉埋在帝炙淵的肩窩裏,耳朵紅紅的。她聽到有人在說“便宜總裁了”,她的臉更紅了。帝炙淵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

頂樓,總裁辦公室。

帝炙淵在寬大的皮椅上坐下,把君可兒放在自己腿上。君可兒很自然地窩進他懷裏,從包裏拿出平板,打開蠟筆小新。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臉貼著他的胸口,雙手舉著平板,下巴擱在他的手臂上。她的丸子頭正好抵著他的下巴,毛茸茸的,癢癢的。

帝炙淵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拿起桌上的文件。他的目光在文件和君可兒的平板之間來回移動。蠟筆小新的聲音從平板裏傳出來,君可兒看得入迷,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時不時發出細細的笑聲。她的身體隨著笑聲微微顫動,像一只滿足的小貓。

辦公室裏很安靜。冷冰在敲鍵盤,冷雪在整理文件。

門被敲了三下。冷雲推門進來,手裏拿著一份文件夾。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配黑色西褲,頭發盤在腦後,妝容精致,表情平靜。她的目光掃過辦公室——帝炙淵坐在皮椅上,一手拿著文件,一手攬著君可兒的腰。君可兒窩在他懷裏,舉著平板看蠟筆小新,她的丸子頭抵著他的下巴,他的嘴唇貼著她的頭發。

冷雲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快到沒有人註意到。她走過去,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聲音平穩:“總裁,這是需要您簽字的文件。”

帝炙淵拿起文件夾,翻開,一頁一頁地看。他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冷雲站在旁邊,等著。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君可兒的丸子頭上——那個圓圓的、毛茸茸的丸子頭,用淺粉色的發帶系著,歪歪的,很可愛。她的手指在文件夾後面攥緊了。

君可兒感覺到有人在看她,從平板上擡起頭,看到冷雲,彎起嘴角:“冷雲姐姐好。”

冷雲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幹凈的眼睛,微微點了點頭:“少夫人好。”她的聲音很平穩,但比平時冷了一度。不是刻意的,是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

帝炙淵簽完文件,把文件夾推過來。冷雲拿起文件夾,轉身走出辦公室。她的步伐很穩,脊背很直,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走出門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紅了。她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走廊很長,燈光是暖黃色的,照在她臉上,在她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

“冷雲。”

冷雲睜開眼,看到冷雪站在她面前。冷雪的表情冷冰冰的,但她的眼睛裏有冷雲從未見過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憐憫,是一種“我懂”的沈默。

“你還好嗎?”冷雪的聲音很輕。

冷雲看著她,沒有說話。冷雪也沒有再問。兩個人就那麽站著,走廊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冷雪。”冷雲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啞。

“嗯。”

“我沒事。”

冷雪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句冷雲永遠都不會忘記的話:“你騙不了我。我們認識十五年了。”

冷雲的眼眶又紅了。她把臉轉向一邊,不讓冷雪看到。冷雪沒有追著看,只是站在她旁邊,和她一起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窗外是灰藍色的天空,有幾只鳥從遠處飛過。

“冷雲。”冷雪的聲音依然很輕,“有些東西,放不下也要放。放不下的時候,就放一放。不是放棄,是暫時放下。”

冷雲咬著嘴唇,沒有說話。冷雪知道她在聽。

“他不是你的。”冷雪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波瀾,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從來都不是。你比誰都清楚。”

冷雲的手指攥緊了文件夾,指節泛白。她當然清楚。她比誰都清楚。從十歲那年見到他的第一眼起,她就知道那個人不會屬於她。他的眼睛裏沒有她,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她用了十五年的時間來證明這件事,證明自己無論多努力、多優秀、多靠近他,都只是他身邊的一個影子。

“我知道。”冷雲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冷雪沒有再說話。她伸出手,輕輕地握了一下冷雲的手腕,然後松開了。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不小心碰到的,但冷雲感覺到了——冷雪的手是溫熱的。

過了很久,冷雲深吸一口氣,站直了身體,整理了一下衣領。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把那一丁點濕意擦掉,然後把垂下來的碎發別到耳後。

“我去送文件。”她說。

冷雪點了點頭。冷雲轉身,朝電梯走去。這一次,她的步伐依然很穩,脊背依然很直,但她的肩膀比剛才松了一些——像是卸掉了什麽東西,雖然只是一點點。

辦公室裏,冷冰從電腦後面探出頭,正好看到冷雲走進來。她的眼眶已經不紅了,表情也恢覆了平時的平靜。但冷冰還是註意到了——她的鼻尖有一點點粉,像是剛忍過什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不知道該說什麽。他轉過頭,看了冷風一眼。

冷風也看著冷雲。他的表情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但他的目光在冷雲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那一眼裏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有一種安靜的、不動聲色的理解。

冷冰又看了看冷風,又看了看冷雲。他的嘴沒有咧開,他的眼睛沒有亮。他坐在那裏,安靜地、笨拙地,用他的方式表達著他的同情——不笑,不說話,不搞任何花樣。他就那樣看著冷雲把文件夾放到桌上,看著她轉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看著她坐下來,拿起筆,翻開文件。

冷雲感覺到了他們的目光。她沒有擡頭,但她知道冷冰在看,冷風也在看。那種目光不是嘲笑,不是好奇,是一種讓人鼻子發酸的、笨拙的關心。她的筆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寫。

辦公室裏安靜極了。只有蠟筆小新的聲音從平板裏傳出來,還有君可兒細細的笑聲。

冷雪從走廊走進來,手裏沒有拿那杯水。她把水放在了窗臺上。她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始整理文件。她沒有看冷雲,但她知道冷雲在看她。兩個人沒有對視,但她們之間有一種無聲的東西,像一根細細的線,連著。

冷冰從抽屜裏拿出一顆巧克力,剝開糖紙,塞進嘴裏。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笑。他嚼著巧克力,眼睛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他不知道自己打了什麽字,但他覺得應該打點什麽。冷風也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顯示器上的數據,手指沒有動。

冷雲坐在角落裏,低著頭看文件。她的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很穩。她的眼眶沒有紅,她的表情很平靜。她已經沒事了。至少,看起來沒事了。

走廊上,那杯水還放在窗臺上。陽光照在水杯上,水面泛著細細的光。沒有人來拿。

中午,帝炙淵放下文件,低頭看著懷裏的人。君可兒已經看了快一個小時了,平板快沒電了,她正瞇著眼睛,試圖在變暗的屏幕上看清楚小新的臉。

“吃飯了。”帝炙淵把平板從她手裏抽走。

君可兒“啊”了一聲,伸手去夠:“老公,還有五分鐘就結束了……”

“先吃飯。”

“就五分鐘……”

“君可兒。”

君可兒癟著嘴,把臉埋進他的胸口,悶悶地說:“你好兇……”

帝炙淵低下頭,嘴唇貼著她的耳朵,聲音低低的:“不兇你就不聽話。”君可兒的耳朵紅了,紅到發燙。她從他胸口擡起頭,眼睛水汪汪的,瞪了他一眼,但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冷雪已經把午餐送進來了。今天的菜是清蒸鱸魚、蝦仁炒蛋、清炒西蘭花、一碗米飯,還有一碗黑乎乎的中藥和一個粉色的奶瓶。君可兒看到西蘭花,小臉又皺成了一團。

帝炙淵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拿起筷子。他夾了一塊魚肉,仔細地把刺挑幹凈,送到她嘴邊。君可兒張開嘴,吃了。魚肉很嫩,很鮮,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他又夾了一個蝦仁,送到她嘴邊,她吃了。然後他夾了一筷子西蘭花。

君可兒看著那筷子綠色的“小樹”,整個人往他懷裏縮了縮,聲音都帶著顫:“老公……又來了……”

“西蘭花有營養。”

“它長得好像怪物……”君可兒的聲音委屈極了,“每一個小疙瘩都像眼睛……它們在看我……”

帝炙淵低頭看了一眼盤子裏的西蘭花,又看了一眼懷裏的人。她的表情認真極了,不像是在開玩笑。他忍住笑,把西蘭花送到她嘴邊。

“閉上眼睛,不要看它。”

君可兒閉上眼睛,嘴巴癟著,像一只要被逼著吃藥的貓。帝炙淵把西蘭花送進她嘴裏。她嚼了兩下,眉頭皺得像擰在一起的麻花,臉皺成了一團,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咽了下去,喉嚨裏發出“咕”的一聲,然後張開嘴,臉皺得像苦瓜,伸出舌頭,像吃了毒藥一樣。

“好難吃……”她的眼淚掉了下來。

帝炙淵把一顆蝦仁塞進她嘴裏。君可兒嚼著蝦仁,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再吃一口。”

君可兒搖頭,把臉埋進他的胸口。帝炙淵放下筷子,把她從胸口拉起來,捧著她的臉,拇指輕輕擦過她眼角的淚。

“寶寶,最後一口。吃完就沒了。”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張開嘴,吃了最後一口西蘭花。她嚼了兩下,臉又皺成了一團,咽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然後她癱在他懷裏,像一條被曬幹的鹹魚。

帝炙淵在她頭頂親了一口:“乖寶,真棒。”

他把奶瓶拿過來,送到她嘴邊。君可兒含著奶嘴,小口小口地吸了起來。她喝了半瓶,松開奶嘴,小聲說:“老公,飽了。”帝炙淵看了看剩下的半瓶,沒有再勉強。

冷冰從電腦後面探出頭,看到少夫人乖乖吃飯的樣子,嘴咧開了。冷風從顯示器後面伸出手,在他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冷冰捂著頭,小聲說:“我沒笑!”冷風說:“你在笑。”冷冰說:“我這是欣慰!”冷風說:“你欣慰什麽?”冷冰說:“少夫人今天吃了兩口西蘭花!”冷風說:“嗯,比你強。”冷冰楞了一下:“什麽意思?”冷風說:“你三歲的時候連西蘭花葉子都不肯碰。”冷冰張了張嘴,想反駁,但發現自己無法反駁。他把臉埋進鍵盤裏。

冷雲從文件上擡起頭,看了冷冰一眼,又看了冷風一眼。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輕,很淡。然後她低下頭,繼續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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