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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下室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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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地下室的女孩

第一章 地下室的女孩

A市,盛夏。

君家別墅的地下車庫改成了雜物間,最深處有一扇生銹的鐵門,門後是一間不到五平方米的地下室。

這裏沒有窗戶,沒有燈光,只有墻角一個生了銹的水龍頭,偶爾滴下一滴水,在寂靜中發出空洞的回響。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黴味,混著灰塵和老鼠屎的氣息,令人作嘔。

此刻,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角落裏。

君可兒雙臂緊緊抱著自己的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只被遺棄在雨夜的小貓。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棉布裙子,領口已經磨出了毛邊,裙擺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暗黃色汙漬。裙子的面料薄得透光,根本擋不住地下室的陰冷。

她的腳上沒有穿鞋,白嫩的腳丫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腳趾因為寒冷而蜷縮著,腳踝處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那是前天繼母用拖把桿打的,因為她“擋路了”。

她已經在這裏待了整整一天了。

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人來看她一眼。

昨天晚飯時,繼母嫌她喝湯的聲音太大,一巴掌打翻了她的碗,熱湯潑在她的手背上,燙出了一片紅痕。然後繼母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拖進地下室,鐵門在身後“砰”地關上,鎖鏈嘩啦啦地響。

“餓死你算了!”繼母的聲音隔著鐵門傳來,尖銳刺耳,“吃白飯的東西,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君可兒沒有哭。

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哭出聲會被聽到,被聽到就會被關得更久。上次她在地下室裏忍不住哭了出來,繼母打開門扇了她兩個耳光,又多關了她一天。

所以她學會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眼淚都咽回肚子裏。

可是好餓。

胃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一陣一陣地抽搐。她已經記不清上一頓飯是什麽時候吃的了——昨天中午的半碗白飯,配一碟鹹菜,她還沒來得及吃完,繼母就把碗收走了。

好冷。

地下室的墻壁滲著水,陰冷的氣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無數根細針紮進她的皮膚。她穿著那件薄得可憐的裙子,根本抵擋不住這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她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一些,試圖用身體僅存的熱量溫暖自己。

頭也好暈。

額頭的溫度燙得嚇人,臉頰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的嘴唇幹裂起皮,舌尖舔上去能嘗到鐵銹般的血腥味。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吞咽都火辣辣地疼。

又發燒了。

她總是發燒。

在君家,發燒是家常便飯。被關地下室會發燒,冬天沒有厚被子會發燒,夏天被罰站在太陽底下也會發燒。張媽偷偷給她量過體溫,最高的一次燒到了四十度,張媽嚇得要送她去醫院,被繼母攔下了。

“發個燒而已,死不了。”繼母當時正在塗指甲油,連眼皮都沒擡一下,“君家可沒閑錢給這種賠錢貨看病。”

最後是張媽用自己的錢買了退燒藥,偷偷塞進她的嘴裏。

君可兒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她知道自己不能睡——在這冰冷的地下室裏睡過去,可能就醒不來了。可是身體不聽使喚,眼皮越來越沈,像是有人在她眼皮上放了鉛塊。

“可兒……可兒……”

頭頂傳來一個細小的、壓得很低的聲音。

是張媽。

君可兒猛地清醒了一瞬,擡起頭,看到鐵門下方的小窗口外,張媽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正從縫隙裏塞進來一個東西——一個用保鮮膜包著的饅頭,還有一瓶礦泉水。

“可兒,快拿著。”張媽的聲音帶著哭腔,又急又怕,“太太出門了,我只能趁這會兒來。你千萬別說是我給的,不然太太會辭退我的……”

君可兒用盡全身的力氣,爬了過去。她的膝蓋磨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破了皮,滲出細密的血珠,但她感覺不到疼了。

她接過饅頭和水的瞬間,手指碰到了張媽的手。張媽的手很粗糙,但很溫暖。

“可憐的孩子……”張媽的聲音哽咽了,“太太怎麽就這麽狠心……你才十九歲啊……”

君可兒想說“謝謝張媽”,可是喉嚨幹得像要裂開,發出的只是一聲微弱的、沙啞的氣音。

“可兒,你再忍忍,等太太心情好了,我就求她放你出來。”張媽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深深的無奈和心疼,“你說你這孩子,怎麽就這麽命苦呢……你媽要是還在,哪舍得讓你受這種罪……”

君可兒聽到“你媽”兩個字,眼淚終於無聲地滑了下來。

她的媽媽,在她五歲那年就去世了。

她對媽媽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只記得一雙溫柔的眼睛,和一雙總是溫暖的手。張媽說,媽媽長得很美,是A市有名的美人,性格也溫柔,從不跟人紅臉。

可是這樣的媽媽,卻死在了產房裏。

張媽沒有告訴過她全部真相。但君可兒從張媽偶爾漏出的話語裏,拼湊出了一些片段——媽媽不是難產死的。媽媽是發現了爸爸和繼母的奸情後,受了刺激,早產大出血,沒有搶救過來。

五歲的她,就這樣失去了媽媽。

不到半年,爸爸就把繼母娶進了門。繼母帶來了一個比她大兩歲的女兒,君柳兒。

從那以後,君可兒的童年就結束了。

繼母嫌她礙眼,說她是“克死親媽的掃把星”。繼姐拿她出氣,把她的畫撕碎,把她的作業藏起來,在爸爸面前誣陷她偷東西。爸爸不是不知道,但他裝作看不見。

也許是真的看不見吧。

畢竟他的心,早就不在這個家裏了。

君可兒把饅頭掰成小塊,一小口一小口地塞進嘴裏。饅頭已經涼了,硬了,嚼起來像在嚼橡膠,但她不敢浪費。這是張媽冒著被辭退的風險給她送來的,她必須吃下去,才能有力氣撐下去。

水很涼,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一根冰線劃過食道,激得她的胃一陣痙攣。但她還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不敢喝太快,怕吐出來。

她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小半瓶水,然後把剩下的藏在身後的角落裏,用一塊破布蓋住。這是她明天的食物,如果繼母還不放她出去的話。

地下室的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透過裂縫,能看到一小片天空。此刻那片天空已經從亮白色變成了灰藍色,又從灰藍色變成了深紫色。

天要黑了。

君可兒最怕天黑。

不是因為天黑了她會害怕黑暗——她已經習慣了黑暗。是因為天黑之後,地下室會更冷,更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安靜到能聽到老鼠在墻角爬動的聲音。

她怕老鼠。

有一次她在地下室裏睡著了,一只老鼠從她的腿上爬過去,她嚇得尖叫出聲,被繼母聽見了,又挨了一頓打。

從那以後,她再也不敢在地下室裏睡著。她睜著眼睛,盯著黑暗中的某一個點,熬過漫漫長夜。

可是今晚,她真的撐不住了。

燒得太厲害了。

她的額頭燙得像要燒起來,太陽穴突突地跳著,眼前時不時閃過一片白光。身體一會兒冷得發抖,一會兒熱得出汗,濕透的裙子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君可兒把臉埋進膝蓋裏,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數數。

一、二、三、四……

她不知道數到了多少,意識開始變得模糊。黑暗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將她一點一點地吞沒。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

“砰!”

地下室的門被粗暴地踢開了。

刺目的光線從門外湧入,像一把鋒利的刀切開了黑暗。君可兒本能地瞇起眼睛,擡手擋住臉。光線太強了,她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突然見到光,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由遠及近,尖銳、急促,帶著一種讓人本能想要躲避的壓迫感。

“君可兒!你給我出來!”

繼母林芳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回蕩,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君可兒被一把拽了起來。林芳的手掐著她的手臂,指甲陷進她細瘦的皮肉裏,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紙,林芳毫不費力就把她拎了起來,嫌棄地甩了甩手。

“一身的黴味,臟死了!”林芳皺起眉頭,用手扇了扇鼻子,像是聞到了什麽惡臭,“那個死老頭子打電話來了,說有好事找你呢!趕緊去洗洗換身衣服,別丟了我們君家的臉!”

君可兒被拖著走出地下室,腳在地上拖著,膝蓋磕在門檻上,破了皮的傷口又被蹭開,滲出血來。她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走廊的燈光刺得她睜不開眼,她踉踉蹌蹌地被拖上樓,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樓梯的臺階很陡,她差點摔倒,林芳不耐煩地拽了她一把,指甲在她的手臂上留下了幾道紅痕。

君柳兒站在樓梯口,雙手抱胸,靠在墻上,嘴角掛著一抹譏誚的笑。

她穿著一件名牌連衣裙,頭發燙成了大波浪,指甲塗著鮮紅的甲油,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我是大小姐”的氣息。她的長相其實很普通,但化了妝之後勉強能看,她自己卻迷之自信,總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女人。

“媽,你說爺爺找她能有什麽好事?”君柳兒的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不屑,“該不會是又要給她塞錢吧?君家的錢都被她那個短命的媽敗光了,現在還來打什麽主意?”

“誰知道呢。”林芳哼了一聲,將君可兒推搡著往浴室的方向走,“老頭子都快入土的人了,還折騰。去吧去吧,洗幹凈點,別讓人家覺得我們君家虐待你了。”

君柳兒在身後補了一句:“媽,她就是一副乞丐樣,洗不幹凈的。”

君可兒低著頭,一言不發地走進了浴室。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整個人都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她已經習慣了她們的辱罵——而是因為身體實在太虛弱了。

她慢慢地走到洗手臺前,擡起頭,看到了鏡子裏的自己。

那是一張蒼白到幾乎透明的臉。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烏青,嘴唇幹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幹涸的血痕。頭發亂得像鳥窩,上面還沾著地下室的灰。

瘦。

太瘦了。

鎖骨高高地凸出來,像兩把刀。顴骨也凸出來了,整張臉只有巴掌大,小得可憐。脖子細得像一掐就會斷,手腕細得像枯枝,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具會動的骷髏。

她今年十九歲,一米六的身高,體重卻只有不到七十斤。醫生說她是嚴重營養不良,需要住院治療,繼母說“住什麽院,浪費錢”,就把她帶回家了。

君可兒擰開水龍頭,冷水嘩嘩地流出來,濺在洗手臺上。她用手捧著水,潑在臉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一些。

她不敢洗熱水澡,因為熱水聲太大,會被繼母罵“浪費煤氣”。她只能草草地用濕毛巾擦了擦身體,換上了張媽提前放在浴室門口的衣服——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是張媽從衣櫃最底下翻出來的,說是她媽媽生前買的,一直沒舍得穿。

裙子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她瘦小的身板上,領口往下滑,露出一截鎖骨和肩頭。腰身空蕩蕩的,像是套了一個麻袋。裙擺垂到小腿,更顯得她整個人小小的、瘦瘦的。

她用梳子把打結的頭發慢慢梳開,每梳一下都扯得頭皮生疼。頭發掉了好幾縷,纏在梳子上,像一團枯草。她把頭發紮成一個低馬尾,露出蒼白的小臉和一雙微微泛紅的大眼睛。

眼眶又紅了。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張媽說,這條裙子是媽媽買的。

媽媽。

那個她幾乎記不清樣子的女人,曾經也摸過這條裙子,想著“等可兒長大了穿”。可是媽媽沒有等到她長大。

君可兒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眼睛會紅,會被繼母罵“裝可憐”。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浴室的門。

電話就在走廊的桌子上,聽筒擱在一旁,裏面傳來君明遠蒼老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君可兒拿起聽筒的時候,手在發抖。

“可兒?可兒,是你嗎?”爺爺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欣喜,和一種深深的心疼,“孩子,你受苦了……爺爺對不起你……”

“爺爺……”君可兒叫了一聲,聲音小小的,沙啞的,像一只生了病的小貓。

“可兒,爺爺給你說了一門親事。”君明遠的聲音忽然鄭重了起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認真,“對方是帝家的大少爺,帝炙淵。那孩子爺爺見過,一表人才,家世也好,你跟了他,這輩子就有依靠了。”

君可兒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了。

帝家。

帝炙淵。

她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那個男人,是A市最有權勢的人之一,千億身家,冷酷無情,從不近女色。據說他一個眼神就能讓人膽寒,一句話就能讓一家公司破產。

那樣的人,怎麽會願意娶她?

“爺爺……我……”君可兒的聲音在發抖,“我配不上他……”

“胡說!”君明遠的聲音忽然嚴厲了起來,但隨即又軟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奈和心疼,“可兒,你聽爺爺說。你不是什麽配不上誰的孩子。你是爺爺的孫女,是君家名正言順的小姐。你媽媽要是還在,也絕不會讓你說這種話。”

君可兒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帝家的老爺子,帝鴻名,是爺爺的老戰友、老兄弟。”君明遠的聲音有些哽咽,“爺爺這輩子沒求過人,但為了你,爺爺豁出這張老臉了。可兒,爺爺只想在閉眼之前,看到你過上好日子。你答應爺爺,好不好?”

君可兒聽到爺爺說“閉眼之前”,心臟猛地揪了一下。

爺爺的身體不好,她知道。上次去看爺爺的時候,他瘦了很多,走路都要人扶著,咳嗽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抖。醫生說他需要靜養,可他還是從鄉下坐了幾個小時的車來看她。

“好。”君可兒吸了吸鼻子,聲音小小的,但很堅定,“我聽爺爺的。”

掛斷電話後,君可兒站在走廊裏,手裏還握著聽筒,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帝炙淵。

她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腦海中浮現不出任何形象。她只在報紙和電視上看到過關於他的零星報道,每一篇都在說他如何如何厲害,如何如何冷酷,是商界最不好惹的人。

那樣的人,怎麽會願意娶她呢?

一定是因為爺爺和帝爺爺的交情吧。

他大概只是礙於長輩的面子才答應的。

也許見了面之後就會嫌棄她,退掉這門親事。

君可兒把聽筒放回去,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她的房間在走廊的最盡頭,是最小的一間,原本是儲物間。房間只有不到十平方米,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個破舊的衣櫃、一張小桌子,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了。窗戶只有一半大小,正對著隔壁樓的墻壁,一年四季都照不到陽光。

她走到床邊,慢慢地坐下來。

床墊很薄,坐上去能感覺到下面的木板。枕頭是一個舊抱枕,被套是張媽偷偷換上的,洗得發白,但很幹凈。

她伸手摸了摸床頭那疊厚厚的畫紙。

那些畫紙是她最寶貴的東西。有些是從張媽那裏要來的,有些是她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有些是從學校的美術室偷偷拿回來的。每一張都被她小心翼翼地保存著,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下面,怕被繼母發現撕掉。

畫紙上,是她一筆一筆畫出來的世界。

有春天的花海,夏天的星空,秋天的楓葉,冬天的雪人。有她想象中的媽媽的樣子——一雙溫柔的眼睛,一雙溫暖的手。有一扇打開的門,門外面是陽光。

她沒有去過那些地方,但她把它們畫了出來。

因為她相信,總有一天,她會走出去的。

走出這間窄小的房間,走出這座冰冷的別墅,走出這個困了她十九年的牢籠。

君可兒把畫紙抱進懷裏,像抱著唯一的依靠。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今晚沒有星星,雲層很厚,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君可兒看著那片黑沈沈的天,忽然想起張媽說過的一句話:“可兒啊,老天爺不會虧待好人的。你吃了這麽多苦,總有一天,會有人把你從這火坑裏救出去的。”

會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要去見一個人。

一個叫帝炙淵的男人。

而她的命運,也許從那一刻開始,就會徹底改變。

君可兒閉上眼睛,把畫紙抱得更緊了一些。

如果真的有人能把她救出去——

那個人,會是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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