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帝家老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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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帝家老宅
兩天後。
黑色的轎車駛入帝家老宅的大門，君可兒坐在後座，手指緊緊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她只有這一條像樣的裙子。張媽昨晚幫她把裙子熨平了，又用針線把腰身收了收，讓裙子不那麽松松垮垮的。頭發被張媽編成了一條魚骨辮，垂在胸前，辮尾系著一根白色的絲帶，是張媽自己的。
“可兒，你媽媽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的。”張媽給她梳頭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君可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陌生。
鏡子裏的女孩有一張小小的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圓，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兩片粉色的花瓣。整張臉精致得像瓷娃娃，但因為太瘦了，顴骨微微凸出，下巴尖尖的，看著讓人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在君家，沒有人誇過她好看。繼母說她“一臉克夫相”，繼姐說她“醜小鴨”。但張媽說她好看，說她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女孩。
“可兒，別緊張，爺爺陪著你。”
君明遠坐在她旁邊，蒼老的手握了握孫女冰涼的手指。他的眼眶有些濕潤，看著這個從小沒了媽、在家裏受盡委屈的孫女，心裏像是被人攥著一樣疼。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有把可兒接到身邊養。那時候他身體還硬朗，還能照顧孩子。可兒媽媽剛走的時候，他想過把孫女接走，但君緒——他的兒子——信誓旦旦地說會好好照顧可兒。
他信了。
但他錯了。
等他發現可兒在家裏過的什麽日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想把可兒接到鄉下，可兒不肯——“爺爺身體不好，我不能讓爺爺操心。”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的讓人心疼。
“爺爺，我沒事。”君可兒朝爺爺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君明遠看著那個笑容，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這孩子笑起來的樣子，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帝家老宅。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君可兒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老宅。
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氣派得多。
大門是深褐色的銅門，高約三米，上面雕刻著精細的花紋。門兩側蹲著兩只石獅子，威武莊嚴。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路，兩旁種著蒼勁的松柏，樹齡看起來至少有幾十年。路的盡頭是一座青磚黛瓦的中式建築，飛檐翹角，古色古香。
整座老宅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碧水，風水極佳。空氣裏有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和君家別墅裏那種壓抑的、陰冷的氣息完全不同。
君可兒被爺爺牽著走下車，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她的心開始劇烈地跳起來。
帝家的管家老周已經等在門口了，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紳士的儒雅。
“君老爺子，少——”老周頓了一下，改了口，“君小姐，老爺子在花廳等你們，請跟我來。”
君可兒跟在老周身後，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從大門到花廳走了快十分鐘，一路上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每一處都精致得像畫一樣。但君可兒不敢擡頭看，她怕自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露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爺爺丟臉。
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兒，別緊張。”君明遠握了握她的手，聲音溫和，“帝爺爺是你爺爺的老朋友，人很好的。”
君可兒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花廳裏，帝鴻名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君明遠被管家推進來，老人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迎上去，兩只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明遠，你來了！”帝鴻名的聲音洪亮，眼睛裏帶著真切的歡喜和感慨，“多少年了，咱們兩個老家夥多少年沒見了！”
“可不是嘛。”君明遠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鴻名，你還是老樣子，硬朗得很，不像我，不中用了。”
“說什麽渾話！”帝鴻名瞪了他一眼，親自推著他的輪椅往裏走，“走，進去說話。茶都泡好了，是你最喜歡的鐵觀音。”
兩個老人寒暄著進了花廳，君可兒跟在後面，像一個不起眼的小尾巴。她不知道自己該站哪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門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就是可兒吧？”
帝鴻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孩子瘦是瘦了點，怯是怯了點，但一雙眼睛幹凈得不像話，像山澗裏的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那種幹凈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騙不了人。
“可兒，叫帝爺爺。”君明遠溫聲提醒。
君可兒微微擡起頭，對上那雙慈祥的老人眼睛，小聲地叫了一句：“帝爺爺好。”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點沙啞，像小貓的叫聲。
帝鴻名聽得心都要化了，連連點頭：“好，好，好孩子。來，坐下，別站著，就當自己家一樣。”
君可兒不知道該坐哪兒，最後還是君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坐了椅子前沿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直直的，兩只腳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兔子。
“炙淵呢？”帝鴻名轉頭問老周。
老周恭敬地答道：“大少爺在路上了，剛才秘書來電話說路上有些堵，大概還有十分鐘到。”
帝鴻名皺了皺眉，有些不悅，但當著君家爺孫的面不好發作，便又笑著和君明遠聊起了當年的事。
兩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年輕時的崢嶸歲月，都是感慨萬千。說到當年在戰場上互相擋子彈的事，兩個人都紅了眼眶。說到後來各自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又笑得前仰後合。
君可兒安靜地坐著，聽他們說話，偶爾被提到名字就緊張一下，然後又默默地縮回去。
她的頭越來越暈，眼皮也越來越沈。昨晚她又發燒了，燒到三十八度七，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醒來時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但她還是強撐著起了床。
不能遲到，不能讓人家覺得君家的孩子沒有教養。
她的額頭在發燙，臉頰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心的汗是冷的，指尖卻是冰的。她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暈，不能在這裏暈。
十分鐘後，院子裏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聲音低沈有力，像某種大型猛獸的低吼，和普通的車聲完全不同。不是那種刺耳的轟鳴，而是一種沈穩的、克制的、充滿力量感的聲音，像它的主人一樣。
君可兒本能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然後她聽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急不緩，不輕不重，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和壓迫感。那種步伐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骨子裏的習慣——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讓人仰望。
花廳裏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了。
帝鴻名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副故作嚴肅的表情。君明遠也坐直了身體，朝門口望去。就連老周和幾個傭人都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垂下了眼睛，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個“大少爺”，而是一個需要仰望的君王。
君可兒不知道為什麽，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
他很高。
高到進門的時候需要微微低頭。
君可兒從來沒見過這麽高的人。她一米六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偏矮，但也不至於覺得自己“很小”。可是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大樹下的小鳥。
寬肩。窄腰。長腿。
黑色的手工西裝包裹著修長而有力的身體，肩線筆挺，腰身收窄，褲線筆直如刀裁。每一步都帶著淩厲的氣勢，像是行走的刀刃。
他的臉——君可兒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那是一張好看到不真實的臉。五官像是被最頂尖的雕刻家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微微抿著，下頜角的線條鋒利得像能割破手指。
金絲無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薄而透明，幾乎看不出存在。但那副眼鏡不是裝飾，而是他的一部分——它襯得他的眼睛更深、更冷、更讓人不敢直視。
鏡片後面，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花廳，在君明遠身上停了一瞬，在帝鴻名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
落在了門邊的那個小小身影上。
那一瞬間，帝炙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像是獵人發現了獵物，又像是旅人望見了歸途。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頓，輕到任何人都沒有察覺。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個女孩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糯米團子。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子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她瘦小的身板上，顯得她整個人更小、更瘦、更單薄。領口微微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鎖骨很突出，像是要沖破皮膚。
她的頭發編成了一條魚骨辮，垂在胸前，辮尾系著一根白色的絲帶。那張臉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凸出——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但她的眼睛很美。
很大，很圓，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睫毛又長又翹，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此刻，那雙眼睛正偷偷地、怯怯地看著他，然後——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猛地縮了一下，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飛快地低下了頭。
她的耳朵尖紅了。
從耳尖開始，一點點地蔓延到耳廓，到耳垂，到脖子根，到臉頰。紅暈像水墨一樣洇開，染紅了她蒼白的皮膚，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帝炙淵的目光停留在那抹紅暈上，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
他見過很多女人。
名媛、明星、商業精英、政界千金。她們有的美艷，有的優雅，有的幹練，有的溫柔。她們在他面前，或故作矜持，或熱情似火，或處心積慮。
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幹凈”。
這個女孩，像一張從未被塗抹過的白紙，像一捧剛從山澗裏捧起的清泉，像一朵開在無人山谷裏的野花。
她的眼睛裏有恐懼，有緊張，有一種“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茫然。那種茫然不是裝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她已經習慣了道歉。
帝炙淵的心口，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陌生。
像是冰封了三十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很細很細，細到任何人都看不到。但冰層下面的水，已經開始流動了。
“爺爺。”他開口了，聲音低沈清冽，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個女孩身上，沒有移開。
帝鴻名“嗯”了一聲，指了指君明遠：“這是你君爺爺，小時候抱過你的，還記得嗎？”
帝炙淵的目光移向君明遠，微微頷首：“君爺爺。”
君明遠笑著點頭，眼睛裏滿是欣賞。這孩子，果然一表人才，比報紙上看到的還要出色。只是……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孫女，心裏又有些沒底。可兒這麽膽小，這孩子又這麽冷，兩個人能處得來嗎？
“這是可兒，君爺爺的孫女。”帝鴻名又說，語氣裏多了一絲試探的意味。
帝炙淵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個女孩身上。
她低著頭，睫毛還在顫，像兩把小扇子。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顆被放在砧板上的糯米團子，可憐又可愛。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帝鴻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你好。”
他說了兩個字。不熱情，也不冷漠。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場，一定能聽出——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度。
君可兒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金絲鏡片後面看著她，很深，很沈，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她從來沒有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不是嫌棄，不是厭惡，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灼熱的、濃烈的東西。
那種目光太有侵略性了。
君可兒被看得渾身發軟，所有準備好的話都碎成了渣。她的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你……你好……”
說完，臉就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蝦子，整張小臉都燒了起來。那抹紅暈從她白皙的皮膚底下慢慢洇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忽然染上了粉色，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帝炙淵看著那抹紅暈，眸色暗了暗。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三十年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產生過這種沖動。他以為自己是天生的冷情冷性，對男女之事毫無興趣。可是這個女孩，光是坐在那裏臉紅，就讓他想——
他收回了那個念頭，面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他走到主位坐下，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盞。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但他的餘光，一直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她縮著肩膀，整個人小小的，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她的手指還在絞，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是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
這個認知讓帝炙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不想讓她害怕。
“炙淵啊。”帝鴻名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你君爺爺跟我商量好了，讓可兒跟你結婚，你看怎麽樣？”
空氣瞬間凝固。
君可兒猛地擡起頭，又猛地低下去，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她的耳朵燒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帝炙淵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那顆快要縮進地縫裏的腦袋上。
結婚。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如果是今天之前，他會拒絕。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的婚姻不需要任何人安排，他帝炙淵這輩子不需要靠聯姻來鞏固地位。
但此刻，他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那對紅透了的耳朵、那雙絞在一起的小手——
“好。”他說。
一個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花廳裏的人，全都楞住了。
帝鴻名的茶盞差點沒拿穩。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孫子，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這個臭小子，剛才還說“我不同意”，現在居然說“好”？
君明遠也楞住了，然後眼眶紅了。他知道帝炙淵是什麽樣的人——這個孩子，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安排做任何事。他說“好”，只有一個可能。
他是真的看上了可兒。
君可兒沒有聽到那個“好”字。
她的耳朵太燙了，心跳太快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我要暈過去”的狀態。她只聽到帝爺爺說“結婚”，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正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陽光穿透了厚厚的雲層，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陌生的、讓人心跳加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那就這麽定了！”帝鴻名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洪亮得整座花廳都在震，“三天後，就三天後，把婚事辦了！我讓老周去挑日子，越快越好！”
君明遠連連點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好，好，聽鴻名兄的安排。”
君可兒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兩個老人一錘定音了。
她偷偷擡起頭，想看一眼那個男人——
他也在看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冰層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種灼熱而濃烈的情感。那種情感太濃了，濃到像是要溢出來，濃到讓君可兒覺得——
他好像，認識她很久了。
君可兒被看得渾身發軟，連忙移開視線，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帝炙淵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最好喝的一杯茶。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輕，很淺，淺到任何人都看不到。
但他的心，已經被填滿了。
填滿它的，是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瘦瘦小小、說話小小聲、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的女孩。
她叫君可兒。
而他帝炙淵，從今天起，有了軟肋。
也有了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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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
黑色的轎車駛入帝家老宅的大門，君可兒坐在後座，手指緊緊攥著裙擺，指節泛白。
她今天穿的還是那條淺藍色的連衣裙——她只有這一條像樣的裙子。張媽昨晚幫她把裙子熨平了，又用針線把腰身收了收，讓裙子不那麽松松垮垮的。頭發被張媽編成了一條魚骨辮，垂在胸前，辮尾系著一根白色的絲帶，是張媽自己的。
“可兒，你媽媽要是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一定會很高興的。”張媽給她梳頭的時候，眼眶紅紅的，“你長得越來越像你媽媽了。”
君可兒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些陌生。
鏡子裏的女孩有一張小小的臉，皮膚白得近乎透明，眼睛又大又圓，睫毛又長又翹，像兩把小扇子。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兩片粉色的花瓣。整張臉精致得像瓷娃娃，但因為太瘦了，顴骨微微凸出，下巴尖尖的，看著讓人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好看。在君家，沒有人誇過她好看。繼母說她“一臉克夫相”，繼姐說她“醜小鴨”。但張媽說她好看，說她是她見過最好看的女孩。
“可兒，別緊張，爺爺陪著你。”
君明遠坐在她旁邊，蒼老的手握了握孫女冰涼的手指。他的眼眶有些濕潤，看著這個從小沒了媽、在家裏受盡委屈的孫女，心裏像是被人攥著一樣疼。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年沒有把可兒接到身邊養。那時候他身體還硬朗，還能照顧孩子。可兒媽媽剛走的時候，他想過把孫女接走，但君緒——他的兒子——信誓旦旦地說會好好照顧可兒。
他信了。
但他錯了。
等他發現可兒在家裏過的什麽日子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他想把可兒接到鄉下，可兒不肯——“爺爺身體不好，我不能讓爺爺操心。”
這孩子，從小就懂事。懂事的讓人心疼。
“爺爺，我沒事。”君可兒朝爺爺露出一個小小的微笑，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
君明遠看著那個笑容，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這孩子笑起來的樣子，和她媽媽一模一樣。
帝家老宅。
車子在大門前停下，君可兒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座傳說中的老宅。
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也氣派得多。
大門是深褐色的銅門，高約三米，上面雕刻著精細的花紋。門兩側蹲著兩只石獅子，威武莊嚴。門內是一條寬闊的青石板路，兩旁種著蒼勁的松柏，樹齡看起來至少有幾十年。路的盡頭是一座青磚黛瓦的中式建築，飛檐翹角，古色古香。
整座老宅坐落在半山腰上，背靠青山，面朝碧水，風水極佳。空氣裏有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濕潤氣息，和君家別墅裏那種壓抑的、陰冷的氣息完全不同。
君可兒被爺爺牽著走下車，腳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她的心開始劇烈地跳起來。
帝家的管家老周已經等在門口了，六十多歲的樣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茍，整個人透著一股老派紳士的儒雅。
“君老爺子，少——”老周頓了一下，改了口，“君小姐，老爺子在花廳等你們，請跟我來。”
君可兒跟在老周身後，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從大門到花廳走了快十分鐘，一路上亭臺樓閣、小橋流水，每一處都精致得像畫一樣。但君可兒不敢擡頭看，她怕自己像劉姥姥進大觀園一樣，露出沒見過世面的樣子，給爺爺丟臉。
她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可兒，別緊張。”君明遠握了握她的手，聲音溫和，“帝爺爺是你爺爺的老朋友，人很好的。”
君可兒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花廳裏，帝鴻名已經等了有一會兒了。
看到君明遠被管家推進來，老人立刻站了起來，快步迎上去，兩只布滿皺紋的手緊緊握在一起。
“明遠，你來了！”帝鴻名的聲音洪亮，眼睛裏帶著真切的歡喜和感慨，“多少年了，咱們兩個老家夥多少年沒見了！”
“可不是嘛。”君明遠笑著，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鴻名，你還是老樣子，硬朗得很，不像我，不中用了。”
“說什麽渾話！”帝鴻名瞪了他一眼，親自推著他的輪椅往裏走，“走，進去說話。茶都泡好了，是你最喜歡的鐵觀音。”
兩個老人寒暄著進了花廳，君可兒跟在後面，像一個不起眼的小尾巴。她不知道自己該站哪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就那麽安靜地站在門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就是可兒吧？”
帝鴻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臉上的笑意更深了。這孩子瘦是瘦了點，怯是怯了點，但一雙眼睛幹凈得不像話，像山澗裏的清泉，一眼就能望到底。那種幹凈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騙不了人。
“可兒，叫帝爺爺。”君明遠溫聲提醒。
君可兒微微擡起頭，對上那雙慈祥的老人眼睛，小聲地叫了一句：“帝爺爺好。”
聲音輕得像是怕驚動了什麽，軟軟糯糯的，帶著一點點沙啞，像小貓的叫聲。
帝鴻名聽得心都要化了，連連點頭：“好，好，好孩子。來，坐下，別站著，就當自己家一樣。”
君可兒不知道該坐哪兒，最後還是君明遠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她才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只坐了椅子前沿的三分之一，脊背挺得直直的，兩只腳並攏，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只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兔子。
“炙淵呢？”帝鴻名轉頭問老周。
老周恭敬地答道：“大少爺在路上了，剛才秘書來電話說路上有些堵，大概還有十分鐘到。”
帝鴻名皺了皺眉，有些不悅，但當著君家爺孫的面不好發作，便又笑著和君明遠聊起了當年的事。
兩個老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起年輕時的崢嶸歲月，都是感慨萬千。說到當年在戰場上互相擋子彈的事，兩個人都紅了眼眶。說到後來各自成家立業、娶妻生子，又笑得前仰後合。
君可兒安靜地坐著，聽他們說話，偶爾被提到名字就緊張一下，然後又默默地縮回去。
她的頭越來越暈，眼皮也越來越沈。昨晚她又發燒了，燒到三十八度七，整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瞇了一會兒，醒來時嗓子疼得像吞了刀片，但她還是強撐著起了床。
不能遲到，不能讓人家覺得君家的孩子沒有教養。
她的額頭在發燙，臉頰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手心的汗是冷的，指尖卻是冰的。她悄悄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暈，不能在這裏暈。
十分鐘後，院子裏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那聲音低沈有力，像某種大型猛獸的低吼，和普通的車聲完全不同。不是那種刺耳的轟鳴，而是一種沈穩的、克制的、充滿力量感的聲音，像它的主人一樣。
君可兒本能地朝門口看了一眼。
然後她聽到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一下。
兩下。
三下。
不急不緩，不輕不重，每一步都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從容和壓迫感。那種步伐不是刻意為之，而是一種骨子裏的習慣——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讓人仰望。
花廳裏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變了。
帝鴻名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換上了一副故作嚴肅的表情。君明遠也坐直了身體，朝門口望去。就連老周和幾個傭人都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垂下了眼睛，仿佛即將到來的不是一個“大少爺”，而是一個需要仰望的君王。
君可兒不知道為什麽，心跳突然快了半拍。
然後，那個人走了進來。
他很高。
高到進門的時候需要微微低頭。
君可兒從來沒見過這麽高的人。她一米六的身高，在女生中算中等偏矮，但也不至於覺得自己“很小”。可是看到這個男人的一瞬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像一只站在大樹下的小鳥。
寬肩。窄腰。長腿。
黑色的手工西裝包裹著修長而有力的身體，肩線筆挺，腰身收窄，褲線筆直如刀裁。每一步都帶著淩厲的氣勢，像是行走的刀刃。
他的臉——君可兒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了。
那是一張好看到不真實的臉。五官像是被最頂尖的雕刻家一刀一刀刻出來的，每一個角度都恰到好處。眉骨高而鋒利，鼻梁挺直如山脊，薄唇微微抿著，下頜角的線條鋒利得像能割破手指。
金絲無框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鏡片薄而透明，幾乎看不出存在。但那副眼鏡不是裝飾，而是他的一部分——它襯得他的眼睛更深、更冷、更讓人不敢直視。
鏡片後面，是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那雙眼睛掃過花廳，在君明遠身上停了一瞬，在帝鴻名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
落在了門邊的那個小小身影上。
那一瞬間，帝炙淵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像是獵人發現了獵物，又像是旅人望見了歸途。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頓，輕到任何人都沒有察覺。
但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那個女孩坐在門邊的椅子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顆剛從水裏撈出來的糯米團子。
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裙子有些大了，松松垮垮地掛在她瘦小的身板上，顯得她整個人更小、更瘦、更單薄。領口微微往下滑，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鎖骨很突出，像是要沖破皮膚。
她的頭發編成了一條魚骨辮，垂在胸前，辮尾系著一根白色的絲帶。那張臉只有巴掌大，下巴尖尖的，顴骨微微凸出——太瘦了，瘦得讓人心疼。
但她的眼睛很美。
很大，很圓，很亮，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葡萄。睫毛又長又翹，微微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此刻，那雙眼睛正偷偷地、怯怯地看著他，然後——對上了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猛地縮了一下，像一只受了驚的小鹿，飛快地低下了頭。
她的耳朵尖紅了。
從耳尖開始，一點點地蔓延到耳廓，到耳垂，到脖子根，到臉頰。紅暈像水墨一樣洇開，染紅了她蒼白的皮膚，像一朵慢慢綻放的花。
帝炙淵的目光停留在那抹紅暈上，像是被什麽東西定住了。
他見過很多女人。
名媛、明星、商業精英、政界千金。她們有的美艷，有的優雅，有的幹練，有的溫柔。她們在他面前，或故作矜持，或熱情似火，或處心積慮。
但沒有一個人，讓他覺得“幹凈”。
這個女孩，像一張從未被塗抹過的白紙，像一捧剛從山澗裏捧起的清泉，像一朵開在無人山谷裏的野花。
她的眼睛裏有恐懼，有緊張，有一種“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的茫然。那種茫然不是裝的，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她已經習慣了道歉。
帝炙淵的心口，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陌生。
像是冰封了三十年的湖面，忽然裂開了一條縫。
裂縫很細很細，細到任何人都看不到。但冰層下面的水，已經開始流動了。
“爺爺。”他開口了，聲音低沈清冽，聽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的目光，還停留在那個女孩身上，沒有移開。
帝鴻名“嗯”了一聲，指了指君明遠：“這是你君爺爺，小時候抱過你的，還記得嗎？”
帝炙淵的目光移向君明遠，微微頷首：“君爺爺。”
君明遠笑著點頭，眼睛裏滿是欣賞。這孩子，果然一表人才，比報紙上看到的還要出色。只是……他看了一眼身邊的孫女，心裏又有些沒底。可兒這麽膽小，這孩子又這麽冷，兩個人能處得來嗎？
“這是可兒，君爺爺的孫女。”帝鴻名又說，語氣裏多了一絲試探的意味。
帝炙淵的目光重新落回到那個女孩身上。
她低著頭，睫毛還在顫，像兩把小扇子。手指絞在一起，指節泛白。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顆被放在砧板上的糯米團子，可憐又可愛。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帝鴻名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
“你好。”
他說了兩個字。不熱情，也不冷漠。但如果有熟悉他的人在場，一定能聽出——他的聲音，比平時輕了一度。
君可兒終於鼓起勇氣擡起頭。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在金絲鏡片後面看著她，很深，很沈，像是要把她整個人吸進去。她從來沒有被這樣的目光註視過——不是嫌棄，不是厭惡，不是不耐煩。而是一種她看不懂的、灼熱的、濃烈的東西。
那種目光太有侵略性了。
君可兒被看得渾身發軟，所有準備好的話都碎成了渣。她的嘴唇動了動，只發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氣音：“你……你好……”
說完，臉就紅了。
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像一只煮熟的蝦子，整張小臉都燒了起來。那抹紅暈從她白皙的皮膚底下慢慢洇開，像一朵白色的花忽然染上了粉色，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帝炙淵看著那抹紅暈，眸色暗了暗。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他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臉。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都楞了一下。
三十年來，他從來沒有對任何女人產生過這種沖動。他以為自己是天生的冷情冷性，對男女之事毫無興趣。可是這個女孩，光是坐在那裏臉紅，就讓他想——
他收回了那個念頭，面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表情。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他走到主位坐下，修長的雙腿隨意交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茶盞。他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優雅。
但他的餘光，一直落在那個女孩身上。
她縮著肩膀，整個人小小的，像一只受了驚的兔子。她的手指還在絞，指節泛白。她的嘴唇在微微發抖，像是想說什麽又不敢說。
她在害怕。
她在害怕他。
這個認知讓帝炙淵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他不想讓她害怕。
“炙淵啊。”帝鴻名清了清嗓子，開門見山，“今天叫你來，是有件事要跟你說。你君爺爺跟我商量好了，讓可兒跟你結婚，你看怎麽樣？”
空氣瞬間凝固。
君可兒猛地擡起頭，又猛地低下去，手指絞得更緊了，指節泛出青白色。她的耳朵燒得發燙，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帝炙淵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他偏過頭，目光越過茶盞的邊緣，落在那顆快要縮進地縫裏的腦袋上。
結婚。
他默念了一遍這個詞。
如果是今天之前，他會拒絕。毫不猶豫地拒絕。他的婚姻不需要任何人安排，他帝炙淵這輩子不需要靠聯姻來鞏固地位。
但此刻，他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那對紅透了的耳朵、那雙絞在一起的小手——
“好。”他說。
一個字，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花廳裏的人，全都楞住了。
帝鴻名的茶盞差點沒拿穩。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孫子，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這個臭小子，剛才還說“我不同意”，現在居然說“好”？
君明遠也楞住了，然後眼眶紅了。他知道帝炙淵是什麽樣的人——這個孩子，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安排做任何事。他說“好”，只有一個可能。
他是真的看上了可兒。
君可兒沒有聽到那個“好”字。
她的耳朵太燙了，心跳太快了，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我要暈過去”的狀態。她只聽到帝爺爺說“結婚”，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那個男人正在看她。
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束陽光穿透了厚厚的雲層，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那種感覺——不是害怕，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陌生的、讓人心跳加速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那就這麽定了！”帝鴻名一巴掌拍在桌上，聲音洪亮得整座花廳都在震，“三天後，就三天後，把婚事辦了！我讓老周去挑日子，越快越好！”
君明遠連連點頭，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抖：“好，好，聽鴻名兄的安排。”
君可兒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被兩個老人一錘定音了。
她偷偷擡起頭，想看一眼那個男人——
他也在看她。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冰層不知何時已經裂開了大半，露出底下一種灼熱而濃烈的情感。那種情感太濃了，濃到像是要溢出來，濃到讓君可兒覺得——
他好像，認識她很久了。
君可兒被看得渾身發軟，連忙移開視線，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帝炙淵收回目光，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他覺得，這是他喝過最好喝的一杯茶。
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很輕，很淺，淺到任何人都看不到。
但他的心，已經被填滿了。
填滿它的，是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瘦瘦小小、說話小小聲、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的女孩。
她叫君可兒。
而他帝炙淵，從今天起，有了軟肋。
也有了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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