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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歲】拾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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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歲】拾昔

啊。

人們到底為什麽而努力活著呢?

從建立“世界”這個認知開始,就不斷思考著這件事。

十五歲前,我沒法去太認真地想消失這件事,因為母親說,我不能離開她。比起她說沒有她我會死掉,更擔心的是她更早之前說過的,我怎麽能像那個人一樣丟下她。

真奇怪,母親與孩子,該被擔心拋棄的怎麽會是後者呢?

從孩子的角度,我沒法想明白這件事,但就和以往的所有疑惑一樣,母親很快就會給出解答。

“因為我愛你。”她流著淚抱住我,表現出的反應與書上看見的人們說出愛的反應截然不同。

一言不發,不到十歲的孩子要怎麽去理解這些覆雜感受呢?

我只能回抱她。

再大些,我開始能夠明白她的歇斯底裏。

因為頻繁搬家,我的學校她的工作都固定不下來。人活在世界上不是只需要呼吸,吃的穿的都要花錢。

為她緊皺的面容所困擾,我試過獨自出門看看能不能撿到錢。

天真到愚蠢的地步,被她找回來,迎來了第一次毆打。

“我是愛你才會這麽做,你能理解媽媽的對吧?”

事後將我擁抱入懷,哭的好像她是被暴力相待的那一個。

恐懼與悲傷的氣味在這個擁抱裏洋溢,可是無法分辨來自於誰。

但是誰的都沒關系吧,這都是因為愛。

愛就是這樣疼痛又無法割舍,除了母親,在這個世界,我還能走向誰呢?母親也是一樣的,所以我不能離開。

一直這樣認為,緊緊回抱著母親,直到八歲那年,第一次不是搬家的遠門,才知道原來不是這樣的。

“你要是想回來,就把這個和他生的孩子處理掉。”

住在寬敞明亮的大房子裏的老男人,見到母親先是遲疑,後是歡喜,再之後變成了憤怒。

緊抓著我的手的母親猶豫了,只一秒就夠我被心裏湧現的恐懼壓倒,掙脫她的手往外跑。

是啊,母親怎麽會沒有她的母親,母親原本也該有著屬於她的家。

母親是可以丟下我還有可以愛的人,可以獨自活下去的。

陌生的城市下著很大的雨,渾身濕透很難受,也不知道能去哪裏。想要一個不會有人發現的地方,又害怕真的孤零零待在雨裏。

就在這個時候,看見了公園,長椅上坐著人,傘擋著看不見對方的臉。

走進去,走過去,停在了滑梯下。

世界只剩下雨聲,而人與人相對,卻可以毫無接觸。

所以說,如果沒有愛,沒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還不如早點離開這個世界,一死了之。

流著淚,不知道過去多久,被趕來的母親抱緊。

“……我不會丟下你的。我們回家。”

她同樣流著淚,從那一秒的陌生人變回我熟悉的母親。

我們離開,再回來是五年後,十三歲的我迎來新的家人,母親找回她舊的家人——她的父親與妹妹。

老男人對我依舊嚴苛,他審視的目光掃過我,相當不滿:“你這副陰郁的樣子哪有你媽一點影子,真是令人反感。”

母親擋在我身前,笑容燦爛:“不要這麽說,她是我的女兒,只是太累了才笑不出來。爸爸你看著吧,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好起來嗎?

從搬來這裏後,生活似乎真的變得不一樣。

母親不會再提起“他”,她也不再疲憊於日程顛倒的工作,對我高舉起手就只是要擁抱。

新家裏只有歡聲笑語,她溫柔又幸福的笑取代了往日陰霾。

於是我也跟著歡笑起來。

可是,不去與母親傾訴的問題不是不存在,仍舊纏繞著我,無時無刻不在索要答案。

人如果是為了愛而活,那愛可以不只有痛苦嗎?

要去愛新的人的話,是不是需要先建立新的聯系呢?

可是,好害怕。

就算是愛上了新的人,不會意味著一切都會重蹈覆轍,要重覆痛苦、麻木、不知終點的追逐和無法坦誠的幸福嗎?

就在反覆思索又怎麽都得不到答案的時候,與她相遇了。

最開始也只把她當成塑造新的自我所必須的眾多朋友的一員。

可偏偏第一次外出那天突然下起了雨,被她牽著躲在了屋檐下,突然想起八歲時的公園。

與當時的出逃相似的境況,渾身都被淋濕了,世界上好像只剩我與另一個人——可這一次,我們並不是毫無接觸。

“幸好你也在這裏。”

盯著雨珠滴滴噠,不由自主說出口的話砸在我們之間。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後知後覺說出口的話不是什麽玩笑般的撒嬌,而是發自內心的感受。

她明明吃了一驚,卻還是眼也不眨看著我。

在那全然接納的態度裏,臉發起燙,我聽見心跳失控般亂撞起來。

好好奇,如果是你的話,會能接受我的胡思亂想嗎?

試探著,說出最關心的問題:“如果我突然消失,你會來找我嗎?”

回答是多麽理智,就像說“我絕不會愛上你”。

從那一刻生出了無比的喜悅,困擾的問題終於出現了新的解答方向。

是啊媽媽,沒有愛的人們也可以試著相互依靠,創造家園吧?如果我成功了,是不是不用遭遇痛苦也能找到新的棲息地?

就這樣,視線再也無法從她身上離開了。

就這樣,知道母親死訊的那一刻,幾乎要淹死在眼淚裏,追隨再也回不來的愛而離開的時候,想起了她,想起活下去的第二種可能。

從“家人們”的身旁逃走,給她發去了信息。

出現在眼前的人,帶著給我的傘,還有,作業。

明明差點就要死去,在這個世界消失,可放棄這個決定,出現在面前的卻是一堆試卷嗎?

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關心我,所以,哪怕我還是在我們之間寫下標準答案,愛上她,她也絕對不會感到痛苦。

……真是太好了。

撐起傘,擋住奪眶而出的眼淚,我惡狠狠地說:“帶我回家住一晚!”

家,被拋棄還是消失都好,只要做出選擇,隨時可以重新創造。

而我的選擇就是她。

升學,留學,畢業,工作,什麽時期都好,只要和她待在一起,這個世界就始終是值得留下的地方。

只要我們不跨越名為“愛”的界限,痛苦與遺憾就永遠不會追上我們。

本該是這樣的。

可我忘記了,人總是會變的。就像曾以為失去母親就會無法存活的我還是迎來了成人禮,她再無動於衷,也不是沒有心。

“歲思何,你還要在倫敦待多久?”

電話那邊,帶著擔心的話語落到耳邊。

明明說著我消失也沒辦法,明明從不對我索要肯定的話語作出回應,卻在最見不到彼此的時候說出這樣的問題。

有些焦急的語氣,和母親還活著時說著“你不可以離開”幾乎重疊,只一瞬就將我擊垮。

愛是一份詛咒,短暫而燦爛的幸福如煙花,一瞬綻放就會消失。

還以為已經受夠了,不會重蹈覆轍,可與昔日被愛感受只一絲相似,就輕易將我擊垮。

我捂住話筒,眼淚怎麽都止不住,直到電話掛斷,也沒能再說一句。

從那天起,開始準備遺囑。

愛著我的母親離去,相識不過幾年的“家人”的愧疚便能給我前所未有的富裕生活,荒誕殘酷,卻又不得不承認我確實借此存活。

那麽我要死去的那天到來時,能夠給她留下的,不該只有回憶。

從那之後在她的一步之遙,在她被觸動的醒悟之日前,我盡情歡笑,要將“愛”每一時刻都掛在嘴邊。

她總是沈默,總是避而不談,就好像這並不存在於她的世界。

要是就維持這種搖搖欲墜的平衡,將這一輩子就此度過,該多好——

站在只有我們所以顯得格外空曠的展館裏,她向我展示了籌備半年的內容。與對象多變的一眾風景圖相比,面容只一張的人像照相當矚目。

她的目光落到我臉上,口吻是一貫的平靜:“歲思何,你是我唯一的模特。”

愛,要只是不說出來就感受不到的事物該有多好?

這樣,我就不需要靠著笑才忍住眼淚,不需要在心跳劇烈得就要撞出身體時強裝鎮靜,好像開玩笑地回答。

“沈忘昔,你還不承認嗎?你簡直愛死我了。”

回憶起這句話的瞬間,一幕幕回播,跳回到了最初那天,哪怕是記憶最混亂都沒有忘記的和她的初見。

晴朗日光從窗邊照進,落到她的身上,我們視線相觸,只幾秒也足夠深刻。

在此刻終於看清了她的面容。

睫毛濃密,眉眼圓潤,往下是挺翹而流暢的鼻尖、平直的唇線,拼湊成一張柔和面孔。可偏偏情緒淡淡,目光平靜,從這副長相中透出了生人勿進的疏離。

熟悉的臉,就在這混亂的夢前還見過,總被深深哀傷籠罩。

“你為什麽總是很難過?”

我一直想要問她卻沒有問出口的話語,此刻終於得到了答案——因為你還是為愛丟下一切追來了這裏,還是找到了我。

沖動的你,坦率的你,目光從始至終看著我的你,被我忘記了的你。

沈忘昔,我終於都想起來了。

原來叫我意識到對你再次心動的那個夢反而是最誠實的回憶。

從頭到尾,死寂的心為之跳動,視線所無法移開之處,從來只你一人。

即便是做夢,也還是對著記憶中的人流下了眼淚。

對不起。

還是讓你感到痛苦了。

原諒我直到現在才終於理解媽媽說的愛——總叫人痛苦,叫人流淚,叫人逃避——可即便如此,兜兜轉轉還是不舍得真的離開,還是想去愛。

所以,昔啊,請再等等我……

這一次醒來,我一定要親自告訴你。

關於我的愧疚,我的虛偽,我的沖動,我的悲傷。

以及那最微不足道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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