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這人竟是裝也不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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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這人竟是裝也不裝了
七日後, 涿光城，陰雨綿綿。
天穹低垂，濃厚雲層壓得極低, 幾乎要與城頭那面獵獵作響的旗幟相接。雨絲細密斜斜地打在青石板鋪就的路面, 濺起一層白蒙蒙的水霧。
夜歸乘的山門外, 立著兩道單薄的身影。
一柄油紙傘在晦暗的陰雨中靜靜撐著，傘面繪著幾枝疏疏落落的墨蘭, 傘下的人並肩而立，誰都沒有說話。
賀召雯與禾吟游分別那日, 禾吟游扔了一塊神墟隱的令牌給她。
說起來，當初離開玉林峰時，賀召雯身上自是帶著令牌的。不過神墟隱每座峰都有自己的標識，自瑩飛下了追殺令後，那枚玉林峰的令牌便跟燙手山芋一般, 扔了也比拿著好。是以這些日子以來，賀召雯從未將它亮出來過。
如今這枚蓮珠峰的令牌，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多時, 夜歸乘的山門內走出一行人。為首的是門中一位仙尊, 一身玄色道袍, 腰間系著墨玉帶鉤, 面容清瘦, 眉眼間帶著幾分久居上位者的傲慢。他身後簇擁著七八個撐傘的弟子, 步伐整齊，顯得十分有排面。
那仙尊走得急, 衣擺沾著泥水也顧不上，遠遠地便笑臉迎過來。
賀召雯將傘柄換到左手，右手從袖中取出那枚蓮珠峰的令牌, 伸手遞過去。
其中一個執傘弟子上前接過，轉身遞到那名仙尊面前。
那仙尊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姑娘既是自蓮珠峰來的，那便快快請進吧。”他命弟子將令牌歸還，目光從賀召雯身上滑過，落在她身旁的寧惑身上，一掃而過。
那目光極快，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好奇，不是打量，像是暗含著某種譏誚的不屑，有點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賀召雯從這番五花八門的表情中，品出一絲異樣。她微微蹙眉，卻也沒有多言，只點點頭，重新撐好傘，牽著寧惑跟著一眾人進門。
寧惑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銀白肩披，領口袖邊繡著疏落的蘭草，這是賀召雯前些日子新裁的衣裳。
受賀召雯照顧的這段日子，寧惑總能得到賀召雯變著法子給的新東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還是一切其他東西，通通甄選最好的。若閑暇時日多，她也能親手制作。換言之，寧惑全身上下，除了身體，無一不是賀召雯親手做出來的，甚至連穿衣打扮，描眉編發也是親力親為，生怕有半處疏漏。
若放以前，寧惑心情不好，還會挑上刺來，說幾句難聽話。可時境過遷，只短短幾日，真的一點憤慨也無。
賀召雯的體貼入微，無微不至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賀召雯終於開竅了。
可這只能短暫改變寧惑的看法，卻阻止不了她的目的。
寧惑青絲半綰，餘下的散在肩頭幾縷被雨霧濡濕，貼在蒼白的頰側。那雙眸子依舊沒什麽神采，望著虛空的方向，不鹹不淡，不喜不怒，任由賀召雯牽著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一手撐傘，一手牽著人，賀召雯將傘面大半傾向寧惑那一側，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打濕一片，水漬在月白衣料上洇開，像是一朵不經意間暈染的深色的花。
夜歸乘建派雖晚，在涿光城的仙門百家中卻不落人後。短短幾十年間便已躋身一流，慕名而來的修士眾多，這些年也廣開山門，收錄不少天資聰穎的弟子。門中時常派弟子下山歷練，救助百姓，倒也行盡除魔奸邪的正義之事，在涿光城一帶口碑頗佳。
沒來之前，二人對市井流言信了三分，如今真走近這個門派，心中又有三分覺得流言不可信。
門派裏的建設宏偉輝煌，不顯半點清苦。從山門到內殿，一路上皆是極盡奢侈的景觀，諸如青玉鋪就的臺階，漢白玉雕成的欄桿，廊柱上嵌著夜明珠，檐角懸著琉璃風鈴。回廊兩側種滿奇花異草，雖是深秋，仍開得熱熱鬧鬧，尤其是在雨中愈發嬌艷欲滴。
寧惑看不見這些，卻能從雜亂的腳步聲和稀裏嘩啦的雨聲中，聽出一些端倪。
她聽到身旁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又聽見輕嗤般的輕“嘶”聲，心中略一思忖，微微偏過頭。
“怎麽？”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襯得愈發陰柔。
“無事。”賀召雯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極輕，“這世上有些東西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到是真的。”
那引路的仙尊聞聲，好奇地側過頭，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轉，意味不明地問：“二位不遠前來，可是為了見芳靈仙尊？”
賀召雯皺了皺眉，不答反問：“何以見得？”方才進府前，他們已說明來意，有要事想見夜歸乘的掌門，江掌門。幾十年前歸家途中在江舟之上月下舞劍，吟詩一首的江長延。
這人便笑得更深了些，故作老態，捋了捋顎下短須，不緊不慢開口：“前幾日芳靈仙尊尚在此處，不過如今已然離開。臨走前曾留下一言說，不幾日應當會有人來找她。我們等了幾日不見人，如今是二位過來……”
賀召雯默然片刻，淡淡道：“看來我們便是你猜測的那兩人了。那你是歡迎呢，還是不歡迎呢？”
前方的腳步倏然一停。
那名仙尊緩緩轉過身來，擡手將弟子搭在頭頂的傘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就那麽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二人。從賀召雯的眉眼看到寧惑的面龐，又從寧惑的面龐看到二人交握的手，目光落在那柄偏向一側的油紙傘上停了須臾。
倏地，他僵硬著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
“自然是歡迎的。”
“我還有一事想要問一下。”賀召雯不動聲色。
“姑娘想問何事？”
“這一路走過，深秋霧重，雨還下得如此之大。”賀召雯掀起眼皮，目光不懷好意落在他身後那群弟子撐著的傘上，“仙尊為何不用結界擋雨，以防淋濕衣裳。莫不是不便在我二人面前暴露修為靈力？”
那仙尊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默了片刻，嘴角抽了抽，終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隨後又用口型對賀召雯：“知道了還問！”
說著，他一甩長袖，撤去了用靈力化形的容貌。那張清瘦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如煙霧般消散，露出底下那張獨特的、靈巧的、屬於芳靈仙尊的美貌。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頰不施而粉，可不就是禾吟游！
這人竟是裝也不裝了。
禾吟游伸手指了指寧惑，用口型道：“我跟她有舊怨，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賀召雯很想知道她們倆之間的舊怨是什麽，不過寧惑還在這，她只無奈的點頭，配合著繼續問：“怎麽不說話了？”
禾吟游雙指變化再自己喉嚨打了幾個咒印，施靈力壓低了自己的音線，再開口時，聲音便不如之前動聽清脆，而是帶著幾分似被風寒帶起的喑啞：“沒想著姑娘如此聰慧，料想得不錯，我確實是為了隱藏身份，哈哈哈哈，沒想到吧，其實我是女子！”
寧惑聽到那聲音忽然變了，從沈穩的中年男聲變成清脆沈沈的女音，心中微微一怔。
賀召雯緊緊握住寧惑的手。
與此同時，禾吟游周身靈力驟然暴漲，一層淡淡的帶著淺粉色的結界從頭頂驟然升起，雨珠落在結界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又順著弧面滑落下去，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對圍在周圍的弟子吩咐：“你們都下去吧。”
眾弟子領命，紛紛拱手作揖，撐著傘退下。
待此處只剩下三人，周身一片淒風楚雨。
禾吟游才又開了口，帶著幾分譏誚和挑釁，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我不用修為，是因為不想讓你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捉弄你。”頓了頓，目光落在賀召雯手中那柄偏向一側的傘上，唇角往下拉，“你不用修為，只有一把傘遮著你們倆，這是什麽意思啊？”她又用口型問，“彰顯你們的恩恩愛愛？情誼纏綿？”
這話說得譏諷，說得挑釁。
不過賀召雯倒沒有什麽表情。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她眼睛不好……”
賀召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目光在寧惑臉上停留了一瞬，終究沒有言明寧惑已經看不見的事實。
“如果用結界的話，她會喪失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我不想她只能聽到結界裏毫無生氣的動靜。”
她說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聞言，寧惑神色未有絲毫變動，指尖卻在長袖下微微揉搓了一下。那動作極輕極快，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禾吟游看著這一幕，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不論是之前還是現在，她真的不知道，陷入情愛糾葛中的人，是否還擁有正常的智商。那雙漂亮的眼裏寫滿了“你怎麽變成這樣了”的痛心疾首，和“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師”的無奈嘆息。
“……算了，現在趕緊進去吧，正事要緊。”
說罷，她轉身就走，步伐輕快，長袖翻飛，絲毫不理會在後面纏纏暧昧的兩人。
賀召雯深情款款地低下頭，看著寧惑。雨絲從傘沿飄進來，濺在寧惑的睫羽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顏色淺淡的唇邊掛著一絲帶著平和的笑意，那笑意極淡極淺，卻讓賀召雯心下一軟。
她牢牢攥住寧惑的手，放在心間。那只手冰涼如玉，指節纖細，她能感覺到脈搏在掌心下微微跳動，一下一下。
“怎麽了？”寧惑偏過頭，眉目間帶著幾分疑惑。
“沒什麽。”
賀召雯搖了搖頭，唇角微微彎起，卻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將手中的傘又往寧惑那邊傾了傾。
/
夜歸乘那個身懷陰神本源的弟子，挨了幾天接連不斷的審訊，理智在酷刑之下土崩瓦解，很快交代出事情始末。
不過，除了第一次審訊之外，餘下的審訊禾吟游都不曾參與過。壓根不知道夜歸乘的人是怎麽審的，又用了怎樣的酷刑。只知道自己撂下狠話後，夜歸乘裏的那幾個老頭子便夜以繼日地去撬那名弟子的嘴，過了幾天，就把結果雙手奉上，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出。
從那名弟子嘴裏挖出的真相稱不上好，但足夠令人吃驚，足夠令人發指。
“上弦月獻祭那日，夜歸乘和幾個門派的長老抄小道上木敕山，途中正好碰上潰散亂竄的陰神本源。”
窗外雨聲潺潺，小軒窗被支開一道縫隙，股股涼意滲透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
禾吟游坐在軒窗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敲著桌面。重覆著夜歸乘那些人從那弟子口中挖出的話：“你也知道，這種東西無形無色，卻帶著濃郁的神力。一靠近，便讓人經脈通暢，修為大漲。那一群人大概沒見識過陰神本源的力量，只以為是異象橫空，引出了什麽天材地寶，各個心生貪念，便為了爭奪大打出手。”
賀召雯一邊聽禾吟游徐徐言說，一邊從儲物袋中掏出一件素白軟銀貂絨披風，抖開披在寧惑肩上。那披風觸手生溫，絨毛柔軟。她仔細地系好系帶，又擡手將柔軟的絨毛從那寧惑面上撥開，露出一整張妖艷純白的臉頰。
再過幾個月，便是她們相識的一整個年月。
弄完後，賀召雯隨手斟了杯熱茶，茶水是溫的，不燙口。她先試了試溫度，才塞進寧惑手中：“你手太涼了，先暖暖手。”
寧惑不動聲色地握緊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往上蔓延。
禾吟游止住話頭，差點把手中的杯盞捏碎。她沖兩人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怎麽不說了？”將寧惑照顧好後，賀召雯才回過神問。
禾吟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想要掀桌的沖動，繼續道：“禁地之上，我們在處理暄和上神出乙木大陣的事。禁地之下，這群人打得不可開交，最後魚死網破，被躲在一旁的那名弟子撿了個漏。”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不過這弟子並不知道得到的究竟是什麽，也無控制的法子，只知自己修為增進不少，卻時常失控。原以為靠時間待日頭久了便能化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打死了魔界的掌境使。這才招致其，得到整個修真界的關註。”
賀召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現在掌香仙尊已經派人前往木敕山，驗證那名弟子話中真假。”禾吟游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清脆的聲響，“若真是如此，那禁地之下的小道上，應當死了不少人。”
“而且就陰神本源之事，疑點甚多……”
禾吟游頓了頓，眉心擰起一道淺淺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你不覺得奇怪嗎？”
賀召雯擡眼看她。
“我們當時怎麽都沒有發現有另外一群人在打鬥？”禾吟游的聲音壓的極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禁地離那邊的小道不遠，我們幾人竟無一人察覺出異樣。”
窗外雨聲漸密，秋風裹著濕意從窗縫中滲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三人的影子在墻上搖曳，忽明忽暗，波譎雲詭。
氣氛逐漸下沈，無人說話。
只有雨，連珠串似的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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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再考慮要不要把上弦月的性別換掉，，好像影響收藏來著，設定這個時，好像就是從未想過他該是個女的，要不要改啊，唉……另外作者好像還不夠狠，因為不夠狠，所以感覺角色好像沒有什麽成長再者，我真的超喜歡，那種狠，痛，摻雜血和淚，開在荊棘之中的愛情，夠勁，好想寫啊，啊啊啊啊，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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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涿光城，陰雨綿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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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歸乘的山門外, 立著兩道單薄的身影。
一柄油紙傘在晦暗的陰雨中靜靜撐著，傘面繪著幾枝疏疏落落的墨蘭, 傘下的人並肩而立，誰都沒有說話。
賀召雯與禾吟游分別那日, 禾吟游扔了一塊神墟隱的令牌給她。
說起來，當初離開玉林峰時，賀召雯身上自是帶著令牌的。不過神墟隱每座峰都有自己的標識，自瑩飛下了追殺令後，那枚玉林峰的令牌便跟燙手山芋一般, 扔了也比拿著好。是以這些日子以來，賀召雯從未將它亮出來過。
如今這枚蓮珠峰的令牌，倒是解了燃眉之急。
不多時, 夜歸乘的山門內走出一行人。為首的是門中一位仙尊, 一身玄色道袍, 腰間系著墨玉帶鉤, 面容清瘦, 眉眼間帶著幾分久居上位者的傲慢。他身後簇擁著七八個撐傘的弟子, 步伐整齊，顯得十分有排面。
那仙尊走得急, 衣擺沾著泥水也顧不上，遠遠地便笑臉迎過來。
賀召雯將傘柄換到左手，右手從袖中取出那枚蓮珠峰的令牌, 伸手遞過去。
其中一個執傘弟子上前接過，轉身遞到那名仙尊面前。
那仙尊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確認無誤後，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姑娘既是自蓮珠峰來的，那便快快請進吧。”他命弟子將令牌歸還，目光從賀召雯身上滑過，落在她身旁的寧惑身上，一掃而過。
那目光極快，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好奇，不是打量，像是暗含著某種譏誚的不屑，有點是在看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裏的東西。
賀召雯從這番五花八門的表情中，品出一絲異樣。她微微蹙眉，卻也沒有多言，只點點頭，重新撐好傘，牽著寧惑跟著一眾人進門。
寧惑今日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深衣，外罩銀白肩披，領口袖邊繡著疏落的蘭草，這是賀召雯前些日子新裁的衣裳。
受賀召雯照顧的這段日子，寧惑總能得到賀召雯變著法子給的新東西，不管吃的穿的用的還是一切其他東西，通通甄選最好的。若閑暇時日多，她也能親手制作。換言之，寧惑全身上下，除了身體，無一不是賀召雯親手做出來的，甚至連穿衣打扮，描眉編發也是親力親為，生怕有半處疏漏。
若放以前，寧惑心情不好，還會挑上刺來，說幾句難聽話。可時境過遷，只短短幾日，真的一點憤慨也無。
賀召雯的體貼入微，無微不至都是真的，做不得假。
賀召雯終於開竅了。
可這只能短暫改變寧惑的看法，卻阻止不了她的目的。
寧惑青絲半綰，餘下的散在肩頭幾縷被雨霧濡濕，貼在蒼白的頰側。那雙眸子依舊沒什麽神采，望著虛空的方向，不鹹不淡，不喜不怒，任由賀召雯牽著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一手撐傘，一手牽著人，賀召雯將傘面大半傾向寧惑那一側，自己的左肩被雨水打濕一片，水漬在月白衣料上洇開，像是一朵不經意間暈染的深色的花。
夜歸乘建派雖晚，在涿光城的仙門百家中卻不落人後。短短幾十年間便已躋身一流，慕名而來的修士眾多，這些年也廣開山門，收錄不少天資聰穎的弟子。門中時常派弟子下山歷練，救助百姓，倒也行盡除魔奸邪的正義之事，在涿光城一帶口碑頗佳。
沒來之前，二人對市井流言信了三分，如今真走近這個門派，心中又有三分覺得流言不可信。
門派裏的建設宏偉輝煌，不顯半點清苦。從山門到內殿，一路上皆是極盡奢侈的景觀，諸如青玉鋪就的臺階，漢白玉雕成的欄桿，廊柱上嵌著夜明珠，檐角懸著琉璃風鈴。回廊兩側種滿奇花異草，雖是深秋，仍開得熱熱鬧鬧，尤其是在雨中愈發嬌艷欲滴。
寧惑看不見這些，卻能從雜亂的腳步聲和稀裏嘩啦的雨聲中，聽出一些端倪。
她聽到身旁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又聽見輕嗤般的輕“嘶”聲，心中略一思忖，微微偏過頭。
“怎麽？”她的聲音很輕，被雨聲襯得愈發陰柔。
“無事。”賀召雯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極輕，“這世上有些東西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到是真的。”
那引路的仙尊聞聲，好奇地側過頭，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一轉，意味不明地問：“二位不遠前來，可是為了見芳靈仙尊？”
賀召雯皺了皺眉，不答反問：“何以見得？”方才進府前，他們已說明來意，有要事想見夜歸乘的掌門，江掌門。幾十年前歸家途中在江舟之上月下舞劍，吟詩一首的江長延。
這人便笑得更深了些，故作老態，捋了捋顎下短須，不緊不慢開口：“前幾日芳靈仙尊尚在此處，不過如今已然離開。臨走前曾留下一言說，不幾日應當會有人來找她。我們等了幾日不見人，如今是二位過來……”
賀召雯默然片刻，淡淡道：“看來我們便是你猜測的那兩人了。那你是歡迎呢，還是不歡迎呢？”
前方的腳步倏然一停。
那名仙尊緩緩轉過身來，擡手將弟子搭在頭頂的傘往上推了推，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就那麽仔仔細細地打量著這二人。從賀召雯的眉眼看到寧惑的面龐，又從寧惑的面龐看到二人交握的手，目光落在那柄偏向一側的油紙傘上停了須臾。
倏地，他僵硬著嘴角，扯出一抹牽強的笑。
“自然是歡迎的。”
“我還有一事想要問一下。”賀召雯不動聲色。
“姑娘想問何事？”
“這一路走過，深秋霧重，雨還下得如此之大。”賀召雯掀起眼皮，目光不懷好意落在他身後那群弟子撐著的傘上，“仙尊為何不用結界擋雨，以防淋濕衣裳。莫不是不便在我二人面前暴露修為靈力？”
那仙尊被這話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沈默了片刻，嘴角抽了抽，終於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隨後又用口型對賀召雯：“知道了還問！”
說著，他一甩長袖，撤去了用靈力化形的容貌。那張清瘦的中年男子的面容如煙霧般消散，露出底下那張獨特的、靈巧的、屬於芳靈仙尊的美貌。
眉如遠山，目若秋水，唇不點而朱，頰不施而粉，可不就是禾吟游！
這人竟是裝也不裝了。
禾吟游伸手指了指寧惑，用口型道：“我跟她有舊怨，不要暴露我的身份。”
賀召雯很想知道她們倆之間的舊怨是什麽，不過寧惑還在這，她只無奈的點頭，配合著繼續問：“怎麽不說話了？”
禾吟游雙指變化再自己喉嚨打了幾個咒印，施靈力壓低了自己的音線，再開口時，聲音便不如之前動聽清脆，而是帶著幾分似被風寒帶起的喑啞：“沒想著姑娘如此聰慧，料想得不錯，我確實是為了隱藏身份，哈哈哈哈，沒想到吧，其實我是女子！”
寧惑聽到那聲音忽然變了，從沈穩的中年男聲變成清脆沈沈的女音，心中微微一怔。
賀召雯緊緊握住寧惑的手。
與此同時，禾吟游周身靈力驟然暴漲，一層淡淡的帶著淺粉色的結界從頭頂驟然升起，雨珠落在結界上，激起一圈圈細小的漣漪，又順著弧面滑落下去，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她對圍在周圍的弟子吩咐：“你們都下去吧。”
眾弟子領命，紛紛拱手作揖，撐著傘退下。
待此處只剩下三人，周身一片淒風楚雨。
禾吟游才又開了口，帶著幾分譏誚和挑釁，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掃：“我不用修為，是因為不想讓你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捉弄你。”頓了頓，目光落在賀召雯手中那柄偏向一側的傘上，唇角往下拉，“你不用修為，只有一把傘遮著你們倆，這是什麽意思啊？”她又用口型問，“彰顯你們的恩恩愛愛？情誼纏綿？”
這話說得譏諷，說得挑釁。
不過賀召雯倒沒有什麽表情。
她微微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她眼睛不好……”
賀召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麽，目光在寧惑臉上停留了一瞬，終究沒有言明寧惑已經看不見的事實。
“如果用結界的話，她會喪失對周圍環境的感知。我不想她只能聽到結界裏毫無生氣的動靜。”
她說得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
聞言，寧惑神色未有絲毫變動，指尖卻在長袖下微微揉搓了一下。那動作極輕極快，像是某種下意識的反應，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
禾吟游看著這一幕，簡直是恨鐵不成鋼。
不論是之前還是現在，她真的不知道，陷入情愛糾葛中的人，是否還擁有正常的智商。那雙漂亮的眼裏寫滿了“你怎麽變成這樣了”的痛心疾首，和“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師”的無奈嘆息。
“……算了，現在趕緊進去吧，正事要緊。”
說罷，她轉身就走，步伐輕快，長袖翻飛，絲毫不理會在後面纏纏暧昧的兩人。
賀召雯深情款款地低下頭，看著寧惑。雨絲從傘沿飄進來，濺在寧惑的睫羽上，凝成細小的水珠，顏色淺淡的唇邊掛著一絲帶著平和的笑意，那笑意極淡極淺，卻讓賀召雯心下一軟。
她牢牢攥住寧惑的手，放在心間。那只手冰涼如玉，指節纖細，她能感覺到脈搏在掌心下微微跳動，一下一下。
“怎麽了？”寧惑偏過頭，眉目間帶著幾分疑惑。
“沒什麽。”
賀召雯搖了搖頭，唇角微微彎起，卻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將手中的傘又往寧惑那邊傾了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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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歸乘那個身懷陰神本源的弟子，挨了幾天接連不斷的審訊，理智在酷刑之下土崩瓦解，很快交代出事情始末。
不過，除了第一次審訊之外，餘下的審訊禾吟游都不曾參與過。壓根不知道夜歸乘的人是怎麽審的，又用了怎樣的酷刑。只知道自己撂下狠話後，夜歸乘裏的那幾個老頭子便夜以繼日地去撬那名弟子的嘴，過了幾天，就把結果雙手奉上，畢恭畢敬，連大氣都不敢出。
從那名弟子嘴裏挖出的真相稱不上好，但足夠令人吃驚，足夠令人發指。
“上弦月獻祭那日，夜歸乘和幾個門派的長老抄小道上木敕山，途中正好碰上潰散亂竄的陰神本源。”
窗外雨聲潺潺，小軒窗被支開一道縫隙，股股涼意滲透進來，帶著泥土和枯葉的氣息。
禾吟游坐在軒窗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敲著桌面。重覆著夜歸乘那些人從那弟子口中挖出的話：“你也知道，這種東西無形無色，卻帶著濃郁的神力。一靠近，便讓人經脈通暢，修為大漲。那一群人大概沒見識過陰神本源的力量，只以為是異象橫空，引出了什麽天材地寶，各個心生貪念，便為了爭奪大打出手。”
賀召雯一邊聽禾吟游徐徐言說，一邊從儲物袋中掏出一件素白軟銀貂絨披風，抖開披在寧惑肩上。那披風觸手生溫，絨毛柔軟。她仔細地系好系帶，又擡手將柔軟的絨毛從那寧惑面上撥開，露出一整張妖艷純白的臉頰。
再過幾個月，便是她們相識的一整個年月。
弄完後，賀召雯隨手斟了杯熱茶，茶水是溫的，不燙口。她先試了試溫度，才塞進寧惑手中：“你手太涼了，先暖暖手。”
寧惑不動聲色地握緊杯子，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暖意順著指尖一點一點往上蔓延。
禾吟游止住話頭，差點把手中的杯盞捏碎。她沖兩人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
“你怎麽不說了？”將寧惑照顧好後，賀召雯才回過神問。
禾吟游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想要掀桌的沖動，繼續道：“禁地之上，我們在處理暄和上神出乙木大陣的事。禁地之下，這群人打得不可開交，最後魚死網破，被躲在一旁的那名弟子撿了個漏。”
她頓了頓，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
“不過這弟子並不知道得到的究竟是什麽，也無控制的法子，只知自己修為增進不少，卻時常失控。原以為靠時間待日頭久了便能化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打死了魔界的掌境使。這才招致其，得到整個修真界的關註。”
賀召雯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現在掌香仙尊已經派人前往木敕山，驗證那名弟子話中真假。”禾吟游放下茶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叩，發出清脆的聲響，“若真是如此，那禁地之下的小道上，應當死了不少人。”
“而且就陰神本源之事，疑點甚多……”
禾吟游頓了頓，眉心擰起一道淺淺的紋路，眼中閃過一絲困惑。
“你不覺得奇怪嗎？”
賀召雯擡眼看她。
“我們當時怎麽都沒有發現有另外一群人在打鬥？”禾吟游的聲音壓的極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凝重，“禁地離那邊的小道不遠，我們幾人竟無一人察覺出異樣。”
窗外雨聲漸密，秋風裹著濕意從窗縫中滲進來，將燭火吹得微微晃動。
三人的影子在墻上搖曳，忽明忽暗，波譎雲詭。
氣氛逐漸下沈，無人說話。
只有雨，連珠串似的下個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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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再考慮要不要把上弦月的性別換掉，，好像影響收藏來著，設定這個時，好像就是從未想過他該是個女的，要不要改啊，唉……另外作者好像還不夠狠，因為不夠狠，所以感覺角色好像沒有什麽成長再者，我真的超喜歡，那種狠，痛，摻雜血和淚，開在荊棘之中的愛情，夠勁，好想寫啊，啊啊啊啊，好想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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