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情動之後的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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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 83 章 情動之後的慵懶
當初, 蝕骨從寧惑體內剝離的那一刻，休明便已有所感應。彼時休明正在煉獄城深處閉關，身周魔氣翻湧, 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根基盡毀。是以他雖心有所感, 卻只能將這股不安的感應壓下去，往後擱置。
豈料寧惑這一去修真界, 便是個把月杳無音訊。
待出關後，休明接到的第一道消息便是, 寧惑身份暴露，給修真界帶來毀天滅地的劫難，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從這劫難中逃出生天，但遭到整個修真界上下的追殺。
那一刻, 休明不想再忍，聲音低沈，不怒自威：“傳令下去, 派人前往修真界, 尋找少主下落！勢必將人帶回來！”
柘琳首當其沖, 與烏月一同領命, 帶著掌境使一同出發。
烏月是寧惑手下心腹中的心腹, 與寧惑更是自幼便相處在一起的手帕交。生得明眸皓齒, 習慣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掛著雙刀, 眉宇間帶著魔界女子特有的淩厲與張揚。這些年她與寧惑形影不離，從極惡域的腥風血雨中一路殺出來，直至魔君下達密令, 二人才不得不分開。
如今再聞少主消息，竟是這般境地。
烏月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發白，與柘琳對視一眼，紛紛離開。
二人暗潛修真界，兩個月一無所獲。
不僅如此，還多次與修真界之人發生大規模爭鬥。魔界之人行事張揚，修真界仙門又豈能容忍？雙方你來我往，刀兵相向。
神魔盟約的期限未至，魔界卻率先挑起爭端，修真界各宗門紛紛譴責魔界背信棄義，撕毀盟約。魔界則咬定是修真界先扣押自家少主，兩界態度焦灼，兵戈相向的意圖昭然若揭。
修真界仙門百家受魔界之威恫嚇，近來蠢蠢欲動，已經分批派人趕往木敕山，準備共商大計。
柘琳那邊也派人將消息傳回魔界，等魔君示下。
/
修真界的追殺令掀起的波譎雲詭，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賀召雯帶著寧惑藏在修真界的招搖山。
這世間五大神山屹立，未有人跡之地多不勝數，藏一個人簡單，藏兩個人也同樣易如反掌。追殺令傳遍了修真界的每一個角落，各大宗門也確曾派人搜尋過一陣，可茫茫山海，一時難以搜完。
時隔多月後，這追殺令便是形同虛設。
而直到賀召雯被人發現，已是又過了三月之後的事。
……
相比於兩界之間的暗流湧動，波譎雲詭，寧惑和賀召雯的小日子過得可謂有滋有味。
寧惑胸口的傷口已經漸漸愈合，新生的肌膚鮮嫩，泛著淡淡的粉色，但疤痕難消，那道猙獰的劍痕橫亙在心口是，令人有些觸目驚心。
這道疤，也成了賀召雯心尖的一根刺，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
往事沒有隨煙散去，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紮越深。
越深，便越鮮血淋漓。
這日，風輕雲淡，艷陽高照。
山間院落被陽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賀召雯牽著寧惑到院內的亭邊坐下，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攙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隨即又斟出一杯茶，茶水溫和不燙口，試過溫度後才輕輕塞進寧惑手裏。
“我有些事需要處理，可能會晚些時候回來。”賀召雯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你先曬曬太陽，若是無聊便用‘無涯’練劍，這院子裏的東西現在都清出去了，不會磕到你。若是累了，也可以先回屋子裏，我很快就會回來。”
寧惑抿著唇，動作放慢，喝了一口茶水。
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被風吹起，拂過蒼白的頰側。那雙眸子依舊沒什麽神采，望著虛空的方向，不喜不怒，不開口。
見人不想回話，賀召雯不做強求。
她微微傾身，落了一吻在寧惑的額頭上。
溫熱的呼吸噴灑而出，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清冽如雪後蓮花。
寧惑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不悅地蹙了下眉，唇角下壓。
分明是不喜，卻也沒有躲開。
賀召雯心覺出幾分可愛，這大約是她這些日子裏，從寧惑身上得到的唯一一點好顏色了。但也不再多言，又細細叮囑了好幾句，才轉身離開。
不遠處的房門“吱呀”一聲啟開，覆又闔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墻之外。
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出幾分血色，披風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掃過她的下頜。
寧惑又靜靜坐了好一會兒，確定人不會返回來時，才悠悠站起身。
她眨眨眼睛，眼前滿是一片黯淡的斑駁光影。
她的眼睛還未恢覆完全，相比於之前的一片漆黑和無盡的黑暗，現在已經能在暗沈的光影中辨出模糊的輪廓。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寧惑伸出手，指尖觸到石桌冰涼的表面，慢慢摸索，觸到了“無涯”。
這是賀召雯的新佩劍，繼召銀劍在神墟隱折戟沈沙之後，這把塵封於玉林峰密室中的古劍便重見天日。
劍身通體冰藍，刃口泛著泠泠寒光，劍柄處纏著銀白色的絲絳，尾端墜著一枚小小的玉環。劍鞘是素凈的白玉，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寡淡。
滯留在此數月，這不是她第一次摸到無涯。
賀召雯似乎很放心她，覺得她不會拿劍逃跑，每次將劍都放在她觸手可及之處，從不設防。
堂堂一屆魔界少主，竟然像個階下囚一樣被困在此地四五個月。
縱使賀召雯沒有鎖她綁她，甚至將這方小院布置得舒舒服服，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但這般境遇，卻也無比折辱她的尊嚴。
她寧惑，生來便是魔界少主，自幼便在九窟八域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血路，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從未受制於任何人。
可如今呢？
雙目失明，修為盡失，像被人困在這深山小院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鳥，被人養在籠中，盡管是精心餵養，卻終究是籠中鳥。
她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更何況，帶給她痛苦的，還是她曾經最喜歡的人。
寧惑緩緩勾出一抹冷笑。
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卻未達眼底，透著徹骨的涼意與決絕。
擡手拔出劍刃，指尖抹過劍刃，
無涯劍刃口鋒利，觸之見血。
一滴殷紅的血珠從指尖滲出，順著劍身緩緩滑落。
她擡手挽了一個劍花，劍柄在掌中翻轉，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帶起一陣破風聲。
隨後，劍刃架在脖頸上，貼著肌膚，只需輕輕一劃，便是一了百了。
“如今已是廢人一個，又有何顏面流連世間……”她聲音很輕，想是一片被風吹落的羽毛，她字字清晰，“死了更好，便可解脫！”
話音一落，手下一用力……
“啪嗒。”
一滴鮮血順著無涯的劍鋒緩緩滴下。
“啪嗒。”
又一滴，連珠串似的墜在地面上。
這聲音明明非常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卻沈重得讓人心裏發慌。
寧惑料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反而有一陣，愈來愈濃郁的幽香漸漸湧入鼻尖。
是賀召雯身上的味道。
“你，就這麽想離開我是嗎？”
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低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隨後，寧惑的手腕被人扣住，無涯劍被一只手掌死死握住，那只手就那麽直直地握住了鋒利的劍刃，指節用力，將劍刃從寧惑頸間一寸一寸地移開。
劍鋒切開皮肉，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點痛，賀召雯全然不覺，她只是看著寧惑，心尖上的痛，比掌心的刀傷要痛千倍萬倍。
寧惑聽到熟悉的聲音，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你又何必呢？”她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些事情，強求不得。你本可以離開，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最近太乖了。”賀召雯的聲音低沈，一字一句，“我不放心。”
“哈？”
“你永遠只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賀召雯將無涯從寧惑手中抽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握著劍身，鮮血順著劍刃流淌，觸目驚心。她五指一握，劍身便在掌心化作點點靈光消散，“被困在我身邊很痛苦吧？一心想著要逃離，卻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辦法。所以慎重考慮一番後決定先委曲求全，等到有任何一個可以逃離的時機時，便會毫不留情地離開。”
她聲音裏帶著自嘲的苦澀：“該說是我太了解你，還是你一門心思都寫在臉上？”
寧惑聳聳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不鹹不淡，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隨你怎麽說。我既然離不開，那就姑且先這樣。”
可事實證明，寧少主的隱忍是短暫而非持久。
離不開此地，她不甘心，便開始變著法子給始作俑者找罪受。
不日便掀了飯桌，說飯菜不合胃口。賀召雯看著滿地狼藉的飯菜和碎瓷片散落一地，白瓷碗碎成幾瓣，米飯撒了一地，湯湯水水流得到處都是。任由寧惑發了一大通脾氣後，轉身走出房間。
而寧惑也摸索著，去了院中新修建不久的水井旁。
她摸著水井的邊緣，指尖觸到青磚粗糙的表面，冰涼刺骨，頭伸著往裏探。
裏面黑洞洞的，有幽幽的水汽往上湧，涼意撲面而來。
剛從廚房中拿著掃帚出來的賀召雯，看到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
“寧惑！”
真是瘋了！
賀召雯飛身上前，千鈞一發之際一把扣住寧惑的手腕，將人從井邊猛地拉回來，力道之大，寧惑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後退數步。
賀召雯不敢想象，若是再晚須臾，這人是不是就要從頭到腳掉進井水裏。
那井深不見底，冬日水寒刺骨，若真掉下去……
寧惑剛穩住身形，臉邊突然傳來一陣涼風，伴隨著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左臉驟然一疼，滿是酥麻。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而始作俑者賀召雯，氣息翻湧，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五指攥緊成拳，指節捏得發白。
“不要再耍花招了！”賀召雯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痛楚，“如果你不安分，就別怪我在你腳上再添幾條鎖鏈！”
“隨便。”寧惑捂著臉側，心情氣惱非常，直接轉身離去。
“站住！”賀召雯呵道，“我讓你走了嗎？”
寧惑站住腳，身後傳來賀召雯低沈嗓音：“若你連命都不想要，與其死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不如直接死在我的床上！”
寧惑：“……”
你一個監視別人的人，憑什麽理直氣壯！一試探便漏了底。
不過說來也是好笑，她似乎越來越看不透賀召雯了。
棄了師門，棄了正道，棄了仙尊之位，整日與她這個已經淪為凡人的魔女糾纏在一起。
圖什麽呢？
不明白，不理解，想不通。
/
今日天陰，寅時虛空飄起簌簌飛雪。待到傍晚時便已大雪封山，銀裝素裹。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積雪壓彎了院外老樹的枝頭。
賀召雯身體力行，踐行自己的話，沒放過那個不知好歹的人。
屋舍內，爐火燒得劈啪作響，火光忽明忽暗，將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窗外又有一層波光粼粼的結界將風雪阻隔，寒氣被擋在外面，暖意融融，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界。
錦被淩亂地堆在床上，一只素白幹凈的手從被中伸出不久，指尖微微蜷曲，無力地搭在枕邊。下一秒，便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按住，十指交握，緩緩壓入被中。
斷斷續續的低聲，微微的喘在屋內傳開，伴隨著爐火劈啪的聲響，交織成一片誘人的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召雯唇邊驟然一疼。一股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鐵銹般的腥甜在舌尖化開。
寧惑呼出一口氣，頭暈眼花，聲音發顫。
她眼尾泛著一絲朦朧紅霞，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青絲黏在頰側。
那雙眸子半睜半闔，視線散亂，鳳眸黝黑黝黑的，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靈動勾人。
賀召雯垂頭低低笑了一下，薄唇輕輕落在寧惑的眼皮上，停了數秒才微微拉開些距離，指腹撫過寧惑的額角。
“想知道近日外面發生什麽了嗎？”她問，聲音低沈喑啞，帶著情動之後的慵懶。
寧惑一臉媚態，面頰布滿朝霞，手臂酸軟無力地抵著人的肩膀，往上推了推，卻無任何用處。
“不想知道。”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魔界派魔使來修真界，美名其曰商討神魔盟約之事，實則是在向修真界施壓，讓我把你交出去。”賀召雯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寧惑頓了頓：“還有這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賀召雯莞爾，沈默須臾。
她緊緊盯著寧惑那視線渙散的眸子，指尖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從眉心到眼尾，從眼尾到顴骨，一路往下，最後落在她的眼簾上。
指尖還帶著方才留下的水漬，濕漉漉的，觸在眼瞼上，寧惑忍不住眨了眨眼。
“這眼睛還沒好嗎？”賀召雯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痛。
寧惑：“……”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臉去，避開那根擾人的手指，腰身收緊，咬唇壓住差點溢出唇邊的呻吟。
窗外大雪紛飛，爐火劈啪作響。
這座山，這片雪，這個小小的院落，便是她們與整個世間，最後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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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本小說，怎麽能寫這麽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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豈料寧惑這一去修真界, 便是個把月杳無音訊。
待出關後，休明接到的第一道消息便是, 寧惑身份暴露，給修真界帶來毀天滅地的劫難，不過出乎意料的是，她從這劫難中逃出生天，但遭到整個修真界上下的追殺。
那一刻, 休明不想再忍，聲音低沈，不怒自威：“傳令下去, 派人前往修真界, 尋找少主下落！勢必將人帶回來！”
柘琳首當其沖, 與烏月一同領命, 帶著掌境使一同出發。
烏月是寧惑手下心腹中的心腹, 與寧惑更是自幼便相處在一起的手帕交。生得明眸皓齒, 習慣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掛著雙刀, 眉宇間帶著魔界女子特有的淩厲與張揚。這些年她與寧惑形影不離，從極惡域的腥風血雨中一路殺出來，直至魔君下達密令, 二人才不得不分開。
如今再聞少主消息，竟是這般境地。
烏月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發白，與柘琳對視一眼，紛紛離開。
二人暗潛修真界，兩個月一無所獲。
不僅如此，還多次與修真界之人發生大規模爭鬥。魔界之人行事張揚，修真界仙門又豈能容忍？雙方你來我往，刀兵相向。
神魔盟約的期限未至，魔界卻率先挑起爭端，修真界各宗門紛紛譴責魔界背信棄義，撕毀盟約。魔界則咬定是修真界先扣押自家少主，兩界態度焦灼，兵戈相向的意圖昭然若揭。
修真界仙門百家受魔界之威恫嚇，近來蠢蠢欲動，已經分批派人趕往木敕山，準備共商大計。
柘琳那邊也派人將消息傳回魔界，等魔君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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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真界的追殺令掀起的波譎雲詭，不過是雷聲大雨點小。
賀召雯帶著寧惑藏在修真界的招搖山。
這世間五大神山屹立，未有人跡之地多不勝數，藏一個人簡單，藏兩個人也同樣易如反掌。追殺令傳遍了修真界的每一個角落，各大宗門也確曾派人搜尋過一陣，可茫茫山海，一時難以搜完。
時隔多月後，這追殺令便是形同虛設。
而直到賀召雯被人發現，已是又過了三月之後的事。
……
相比於兩界之間的暗流湧動，波譎雲詭，寧惑和賀召雯的小日子過得可謂有滋有味。
寧惑胸口的傷口已經漸漸愈合，新生的肌膚鮮嫩，泛著淡淡的粉色，但疤痕難消，那道猙獰的劍痕橫亙在心口是，令人有些觸目驚心。
這道疤，也成了賀召雯心尖的一根刺，無時無刻不提醒著她。
往事沒有隨煙散去，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越紮越深。
越深，便越鮮血淋漓。
這日，風輕雲淡，艷陽高照。
山間院落被陽光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賀召雯牽著寧惑到院內的亭邊坐下，動作極輕極柔，像是在攙扶一件易碎的瓷器。
隨即又斟出一杯茶，茶水溫和不燙口，試過溫度後才輕輕塞進寧惑手裏。
“我有些事需要處理，可能會晚些時候回來。”賀召雯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溫柔，“你先曬曬太陽，若是無聊便用‘無涯’練劍，這院子裏的東西現在都清出去了，不會磕到你。若是累了，也可以先回屋子裏，我很快就會回來。”
寧惑抿著唇，動作放慢，喝了一口茶水。
青絲隨意披散在肩頭，幾縷被風吹起，拂過蒼白的頰側。那雙眸子依舊沒什麽神采，望著虛空的方向，不喜不怒，不開口。
見人不想回話，賀召雯不做強求。
她微微傾身，落了一吻在寧惑的額頭上。
溫熱的呼吸噴灑而出，帶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清冽如雪後蓮花。
寧惑下意識攏了攏身上的披風，不悅地蹙了下眉，唇角下壓。
分明是不喜，卻也沒有躲開。
賀召雯心覺出幾分可愛，這大約是她這些日子裏，從寧惑身上得到的唯一一點好顏色了。但也不再多言，又細細叮囑了好幾句，才轉身離開。
不遠處的房門“吱呀”一聲啟開，覆又闔上。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院墻之外。
日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將那張蒼白的臉照出幾分血色，披風上的絨毛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掃過她的下頜。
寧惑又靜靜坐了好一會兒，確定人不會返回來時，才悠悠站起身。
她眨眨眼睛，眼前滿是一片黯淡的斑駁光影。
她的眼睛還未恢覆完全，相比於之前的一片漆黑和無盡的黑暗，現在已經能在暗沈的光影中辨出模糊的輪廓。
不過，這已經不重要了。
寧惑伸出手，指尖觸到石桌冰涼的表面，慢慢摸索，觸到了“無涯”。
這是賀召雯的新佩劍，繼召銀劍在神墟隱折戟沈沙之後，這把塵封於玉林峰密室中的古劍便重見天日。
劍身通體冰藍，刃口泛著泠泠寒光，劍柄處纏著銀白色的絲絳，尾端墜著一枚小小的玉環。劍鞘是素凈的白玉，沒有任何紋飾，樸素得近乎寡淡。
滯留在此數月，這不是她第一次摸到無涯。
賀召雯似乎很放心她，覺得她不會拿劍逃跑，每次將劍都放在她觸手可及之處，從不設防。
堂堂一屆魔界少主，竟然像個階下囚一樣被困在此地四五個月。
縱使賀召雯沒有鎖她綁她，甚至將這方小院布置得舒舒服服，吃穿用度無一不精，但這般境遇，卻也無比折辱她的尊嚴。
她寧惑，生來便是魔界少主，自幼便在九窟八域的腥風血雨中殺出一條血路，從未向任何人低過頭，從未受制於任何人。
可如今呢？
雙目失明，修為盡失，像被人困在這深山小院中，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鳥，被人養在籠中，盡管是精心餵養，卻終究是籠中鳥。
她從來沒有受過這樣的委屈，更何況，帶給她痛苦的，還是她曾經最喜歡的人。
寧惑緩緩勾出一抹冷笑。
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卻未達眼底，透著徹骨的涼意與決絕。
擡手拔出劍刃，指尖抹過劍刃，
無涯劍刃口鋒利，觸之見血。
一滴殷紅的血珠從指尖滲出，順著劍身緩緩滑落。
她擡手挽了一個劍花，劍柄在掌中翻轉，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帶起一陣破風聲。
隨後，劍刃架在脖頸上，貼著肌膚，只需輕輕一劃，便是一了百了。
“如今已是廢人一個，又有何顏面流連世間……”她聲音很輕，想是一片被風吹落的羽毛，她字字清晰，“死了更好，便可解脫！”
話音一落，手下一用力……
“啪嗒。”
一滴鮮血順著無涯的劍鋒緩緩滴下。
“啪嗒。”
又一滴，連珠串似的墜在地面上。
這聲音明明非常小，小到幾乎聽不見，卻沈重得讓人心裏發慌。
寧惑料想中的疼痛並沒有襲來，反而有一陣，愈來愈濃郁的幽香漸漸湧入鼻尖。
是賀召雯身上的味道。
“你，就這麽想離開我是嗎？”
聲音從旁邊傳來，沙啞低沈，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
隨後，寧惑的手腕被人扣住，無涯劍被一只手掌死死握住，那只手就那麽直直地握住了鋒利的劍刃，指節用力，將劍刃從寧惑頸間一寸一寸地移開。
劍鋒切開皮肉，鮮血從指縫間湧出，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洇開一朵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那點痛，賀召雯全然不覺，她只是看著寧惑，心尖上的痛，比掌心的刀傷要痛千倍萬倍。
寧惑聽到熟悉的聲音，無奈地嘆息了一聲。
“你又何必呢？”她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有些事情，強求不得。你本可以離開，你為什麽要回來？”
“你最近太乖了。”賀召雯的聲音低沈，一字一句，“我不放心。”
“哈？”
“你永遠只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賀召雯將無涯從寧惑手中抽出，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握著劍身，鮮血順著劍刃流淌，觸目驚心。她五指一握，劍身便在掌心化作點點靈光消散，“被困在我身邊很痛苦吧？一心想著要逃離，卻自始至終沒有任何辦法。所以慎重考慮一番後決定先委曲求全，等到有任何一個可以逃離的時機時，便會毫不留情地離開。”
她聲音裏帶著自嘲的苦澀：“該說是我太了解你，還是你一門心思都寫在臉上？”
寧惑聳聳肩，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不鹹不淡，像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隨你怎麽說。我既然離不開，那就姑且先這樣。”
可事實證明，寧少主的隱忍是短暫而非持久。
離不開此地，她不甘心，便開始變著法子給始作俑者找罪受。
不日便掀了飯桌，說飯菜不合胃口。賀召雯看著滿地狼藉的飯菜和碎瓷片散落一地，白瓷碗碎成幾瓣，米飯撒了一地，湯湯水水流得到處都是。任由寧惑發了一大通脾氣後，轉身走出房間。
而寧惑也摸索著，去了院中新修建不久的水井旁。
她摸著水井的邊緣，指尖觸到青磚粗糙的表面，冰涼刺骨，頭伸著往裏探。
裏面黑洞洞的，有幽幽的水汽往上湧，涼意撲面而來。
剛從廚房中拿著掃帚出來的賀召雯，看到這一幕，心中咯噔一下。
“寧惑！”
真是瘋了！
賀召雯飛身上前，千鈞一發之際一把扣住寧惑的手腕，將人從井邊猛地拉回來，力道之大，寧惑整個人被拽得踉蹌後退數步。
賀召雯不敢想象，若是再晚須臾，這人是不是就要從頭到腳掉進井水裏。
那井深不見底，冬日水寒刺骨，若真掉下去……
寧惑剛穩住身形，臉邊突然傳來一陣涼風，伴隨著一個清脆的巴掌聲，左臉驟然一疼，滿是酥麻。
她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
而始作俑者賀召雯，氣息翻湧，胸口劇烈起伏，眼眶泛紅，五指攥緊成拳，指節捏得發白。
“不要再耍花招了！”賀召雯的聲音沙啞，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怒意與痛楚，“如果你不安分，就別怪我在你腳上再添幾條鎖鏈！”
“隨便。”寧惑捂著臉側，心情氣惱非常，直接轉身離去。
“站住！”賀召雯呵道，“我讓你走了嗎？”
寧惑站住腳，身後傳來賀召雯低沈嗓音：“若你連命都不想要，與其死在不為人知的地方，不如直接死在我的床上！”
寧惑：“……”
你一個監視別人的人，憑什麽理直氣壯！一試探便漏了底。
不過說來也是好笑，她似乎越來越看不透賀召雯了。
棄了師門，棄了正道，棄了仙尊之位，整日與她這個已經淪為凡人的魔女糾纏在一起。
圖什麽呢？
不明白，不理解，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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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陰，寅時虛空飄起簌簌飛雪。待到傍晚時便已大雪封山，銀裝素裹。天地之間一片白茫茫，積雪壓彎了院外老樹的枝頭。
賀召雯身體力行，踐行自己的話，沒放過那個不知好歹的人。
屋舍內，爐火燒得劈啪作響，火光忽明忽暗，將整個屋子籠罩在一片溫暖的光暈中。窗外又有一層波光粼粼的結界將風雪阻隔，寒氣被擋在外面，暖意融融，與外面的冰天雪地恍如兩界。
錦被淩亂地堆在床上，一只素白幹凈的手從被中伸出不久，指尖微微蜷曲，無力地搭在枕邊。下一秒，便被另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按住，十指交握，緩緩壓入被中。
斷斷續續的低聲，微微的喘在屋內傳開，伴隨著爐火劈啪的聲響，交織成一片誘人的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賀召雯唇邊驟然一疼。一股血腥味在唇齒間蔓延開來，鐵銹般的腥甜在舌尖化開。
寧惑呼出一口氣，頭暈眼花，聲音發顫。
她眼尾泛著一絲朦朧紅霞，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青絲黏在頰側。
那雙眸子半睜半闔，視線散亂，鳳眸黝黑黝黑的，比任何時候都顯得靈動勾人。
賀召雯垂頭低低笑了一下，薄唇輕輕落在寧惑的眼皮上，停了數秒才微微拉開些距離，指腹撫過寧惑的額角。
“想知道近日外面發生什麽了嗎？”她問，聲音低沈喑啞，帶著情動之後的慵懶。
寧惑一臉媚態，面頰布滿朝霞，手臂酸軟無力地抵著人的肩膀，往上推了推，卻無任何用處。
“不想知道。”她別過臉去，聲音悶悶的。
“魔界派魔使來修真界，美名其曰商討神魔盟約之事，實則是在向修真界施壓，讓我把你交出去。”賀召雯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提起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寧惑頓了頓：“還有這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什麽情緒。
賀召雯莞爾，沈默須臾。
她緊緊盯著寧惑那視線渙散的眸子，指尖輕輕描摹著她的眉眼，從眉心到眼尾，從眼尾到顴骨，一路往下，最後落在她的眼簾上。
指尖還帶著方才留下的水漬，濕漉漉的，觸在眼瞼上，寧惑忍不住眨了眨眼。
“這眼睛還沒好嗎？”賀召雯問，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痛。
寧惑：“……”
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過臉去，避開那根擾人的手指，腰身收緊，咬唇壓住差點溢出唇邊的呻吟。
窗外大雪紛飛，爐火劈啪作響。
這座山，這片雪，這個小小的院落，便是她們與整個世間，最後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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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一本小說，怎麽能寫這麽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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