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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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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對不起……”

擡手扯下覆眼的綃綾, 賀召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似有藍色日月星辰在其中流轉, 洞虛之眼運轉到極致, 掃視天地萬物。

古木的紋理、藤蔓的脈絡、泥土中蟲蟻爬行的痕跡諸如此類盡收眼底, 她掃過一片又一片區域,額角滲出細汗,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一棵老樹底下, 她看到了那個消失不久的身影。

賀召雯眼眶酸澀,氣還未喘勻,便飛身而去。好在寧惑受傷,又因失明行動不便,跑得不算太遠。

等賀召雯找到人時, 寧惑已經睡著了,確切來說是昏過去了。

她靠在一棵老樹下,樹幹虬結粗糙, 硌得她脊背微微弓起。那張精致的小臉上沾著泥土, 灰撲撲的, 幾縷青絲散亂地貼在頰側。身上的衣裳是新換不久, 不過半日便此刻步滿泥汙, 袖口磨破, 她指甲縫裏塞了泥土,指尖還有被劃破的血痕。

賀召雯很難想象她一路摸索著前行, 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

賀召雯放輕了腳步過去,生怕驚醒寧惑, 手撥開擋在眼前的碎發,發絲沾了露水,濕漉漉的,指尖觸到寧惑的額頭,微微發涼。

賀召雯手下動作一僵,映入眼簾的寧惑掛滿淚痕跡的臉。

有些淚痕已經幹了,留下淺淺的印記,有些卻沾著眼尾濕潤潤的。她不知道寧惑遭遇了什麽,眼瞼微腫,睫羽濕漉漉的,黏成一縷一縷,即便在夢中,眉頭也緊蹙著,像是有化不開的痛。

賀召雯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動作極輕極柔,想將人攬入懷中,剛觸到寧惑的肩膀,這人便像是一只受驚的小獸,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賀召雯不再猶豫,輕輕摟著人,一手托著後腦,讓她的頭靠在自己肩窩,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極輕極柔的安撫。

“寧惑——”

她從喉嚨中輕輕吐出這兩個字,聲音極低極啞。

寧惑被驚醒了。

湧入鼻腔的氣息,清冽如雪後松風,淡雅如月下寒梅,太冷,也太寒。

寧惑自嘲的睜開眼睛,入目的依舊是無邊無際的漆黑魅影。

為什麽呢?

為什麽就不能放過她?

她已經失去了這麽多,眼睛、修為、尊嚴、體面,她還要她再付出什麽代價,才能把一切都割舍?

她不知道。

或許她會知道。

但她已經不想知道了。

寧惑指尖微動,下意識掐了個訣。

可得來的只有紋絲不動的寂滅。

本該蔓延過四肢百骸的魔氣,此時仿佛是已經熄滅的焚香,徹底掐滅,掀不起絲毫波瀾。她不死心,重新調動心神,試圖喚醒體內熟悉的暗流。可丹田空蕩蕩的一片,經脈空空如也,曾經洶湧澎湃的魔息,如今連一絲一毫都感應不到。

她體內的魔氣,已經徹底散盡。

“哈——”

寧惑忽地輕嗤一聲,覺得好極了。

真的,太好笑了。

她推了推賀召雯,手上沒什麽力氣,空洞的眼眸望向前方,聲音沙啞:“放我走,要麽現在就殺了我。”

賀召雯長久不語,她的回應是將人打橫抱起,一手托著膝彎,一手攬著腰背,將人穩穩護在懷中。

“你需要休息。”

說完便一言不發地抱著人往回走,她步履平穩,避開路上的碎石。

寧惑沒有掙紮,也沒有說話,只闔上眼。

回到破廟,賀召雯將人輕輕放在蒲團上。

這次的賀仙尊學聰明了,怕人再次逃跑,便指尖掐訣,靈力幻化成一條細細的鎖鏈。那鎖鏈通體泛著淡淡的銀光,一端無聲地鎖在寧惑的腳踝上,另一端則系在自己的手腕上。這鎖鏈雖不及銀爻好用,但困住仙尊的寧惑已綽綽有餘。

寧惑看不見眼前的場景,只能感受到腳踝處輕輕一涼,有什麽細細的東西貼著皮膚,冰涼如水,沒有束縛感。她沒有去碰,卻儼然知道是什麽。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最初。”她嗤笑道。

沈默良久,賀召雯知她是想到了猨翼山的事,便輕輕開口:“還是有些不一樣的。”

寧少主卻覺沒什麽不同,一樣淪為階下囚,一如既往的被鎖鏈鎖住,尊嚴被扯下來扔在泥地裏踐踏。

不知這人心裏所想,賀召雯又掐了個訣,用靈力除去寧惑身上的灰塵和泥土,從儲物袋中拿出一套新的衣裳,一套月白色的中衣,外罩一件淺碧色的深衣,衣料柔軟,準備替寧惑換上。

“擡手。”她輕聲說。

寧惑未動,也未出聲。

賀召雯頓了頓,也不再等,徑自為她更衣。

動作極輕,解開那件臟的衣裳,指尖觸到寧惑胸口的傷處,寧惑微微蹙眉,卻沒有出聲。她替寧惑換上幹凈衣裳,系好衣帶,整理好領口袖邊,動作細致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自始至終,寧惑都任其擺布,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露出一個表情。仿佛這人所做的事,皆與她無關。

賀召雯撿起之前掉在地上的水袋,撣去上面的灰塵,裏面水撒了些許,還剩了不少,擦拭完後便遞到寧惑手邊,塞進她手裏。

“這裏離魔界山高路遠。你逃亡的這一路應該沒有吃什麽東西吧?先喝點水,我等會去給你打野……”

“放我走。”寧惑打斷她。

賀召雯沈默了。

等了一會兒,不見回應,寧惑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放我走,如果你不想讓我好過,大可一劍殺了我,沒必要在事後惺惺作態。”

“我不是如此想的,你就不能聽我解釋?”賀召雯語氣發軟,心中湧上一股委屈。

寧惑二話不說沖賀召雯伸出手臂,捋起袖子,露出潔白的手腕,這手腕纖細,皮膚下青色的血管隱約可見,在昏暗中泛著瑩潤的光澤。

她催促道:“號脈。”

賀召雯微怔了須臾:“什麽?”

寧惑再次加重了語調:“探查一下經脈,這麽簡單的事你都不會嗎?”說著,她露出一抹殘忍至極的笑。

那笑意從唇角漾開,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徹骨的涼意與絕望。她甚至察覺不出這其中藏了一絲嘲諷,和無力後的蒼白。

廟宇中光線薄弱,只有屋頂破洞處漏下幾縷天光。

賀召雯微擡起眼簾,有一瞬卻看不清寧惑的表情,那雙玲瓏剔透的眸子中情緒翻湧,隱隱有了某種猜測,有了某種預感,甚至有些懼怕。

她不知道到底懼怕什麽,只是有一種莫名的恐慌。

她不知道會探查出什麽樣的結果,但這個結果之於她而言一定非常不好,會讓她逃避,會讓她害怕,會讓她恐懼。

見人長久未動,寧惑嗤笑一聲:“你當真不會?”

她微微仰起頭,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在胸腔中轉了幾轉,終於化作怒意:“還是說你已經猜到了這個答案,卻不敢觸碰最終的結果!覺得這個結果你接受不了?”

“要我告訴你嗎?”

說著,她愈發激動,那尚未愈合的傷口再次被扯動,疼得眉頭驟然擰緊,輕嘶一聲。

賀召雯連忙制住她的動作,一手按住她的肩,一手輕輕撫著她的背:“你別動氣。”

“賀召雯!”

寧惑推開她的手,驟然陷入崩潰。

那雙毫無焦距的眼眸,眼眶微紅,瞳孔在昏暗的陰影下如一汪死水。短短間隙間,便能將人全部吸納進去。

她渾身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撕扯出來的:“你怎麽能如此輕描淡寫!”

“我現在告訴你!現在我全身上下的魔息,已經散掉了!散掉了!”

賀召雯徹底呆楞原地,臉上足足好一會兒都沒有一個表情,頭腦空白了一瞬,只有三個字循環往覆,“散掉了”,“散掉了”。她好似根本無法消化這一消息,這情況太過嚴重,甚至比一座都城毀滅而更讓她感到嚴峻。

寧惑聲嘶力竭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看到寧惑雙手攥緊,指甲掐入掌心。

“我再也動用不了魔氣,操控不了琵琶骨和炩牙!現在的我跟一個普通人無異!”

“這就是你想要的!這一切都是拜你所賜!”

寧惑仰起頭,淚珠順著臉頰滑落,砸在衣襟上,洇開深色的痕跡:“賀召雯,你怎麽能如此對我!怎麽能如此待我!”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啊?我喜歡你有錯嗎?你傷我傷得如此果斷?!”

“就是因為不喜歡,所以便要這麽對我嗎?”

她擡手捂住臉,指縫間滲出淚水:“我除了壞你元嬰,傷你一刀,我還對你做過其他的?是因為我罪大惡極,傷你門派弟子?還是我本身就心狠手辣的緣故?”

她放下手,露出那張淚流滿面的臉。

淚水沖刷過兩腮,留下蜿蜒的痕跡,那雙空洞的眼眸望向賀召雯的方向,卻什麽都看不見。

“可是賀召雯,除了這幾點,我又有哪裏對不起你?”

話音落下,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身子晃了晃,幾乎要倒下。

賀召雯這才反應過來,連忙將人擁入懷中,渾身發抖,聲音也在顫抖:“對不起……”

但她知道,她已無力能解決這樣的事情,只能上前擁住人,將人緊緊摟在懷裏,撫著她的後腦,想用自己的體溫安撫這個崩潰的人。

可寧惑一次次推拒,雙手抵在單薄的肩頭,用盡全力想要掙脫。

“寧惑,你別這樣,別激動。”

賀召雯聲表情崩潰,眼眶泛紅,她心口仿佛被人用力插了一刀又一刀,比寧惑受的傷更痛,更深。

是她的錯。

這一切的一切,遠比她所料想的還要嚴重百倍。

她知道一身修為之於修真者意味著什麽,一日覆一日,一年覆一年地苦修,傾盡全力的修煉,有的修真者傾盡一生也未能有絲毫精進。

而寧惑還與普通人不同,普通的魔族之人,即使修為不高,在魔界只要相安無事便能度過一生。

可她是休明的女兒,魔界少主。

修為盡失那迎接她的只會是被整個魔族拋棄,她的少主之位會有別人繼承,那些覬覦魔界少主之位的人要鏟除她這個威脅,必定會痛下殺手。而修真界之人,因上弦月獻祭一事,也要一個交代。

左右兩邊,都是死路。

她回不了魔界,更去不了修真界。

賀召雯心口處愈發滯澀,難以呼吸,她用力將人箍在懷裏:“我不知被不堪尋重傷會是這樣,我不想,這也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她顫抖著低下頭,額頭抵著寧惑的發頂,淚水無聲滑落,沒入寧惑的發間。

“別怕……”

她顫聲著,一字一句,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許諾:“我會護你周全。”

“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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