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回溯 “孤與妹妹回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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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回溯 “孤與妹妹回憶往昔。”
自上次匆忙祭拜過楚長河, 楚瀲一直在外奔波，沒再回來過。當然，偌大九幽, 恐怕也沒幾個人希望她活著回來。
九幽其實是個很美、很寂寥的地方。這裏沒有日夜，天空灰蒙倒映冥河流光，引渡死去凡人魂魄轉世投胎。風中終年彌漫淺淡的香火氣, 街道上鱗次櫛比倒是繁華，各城池與人間城池一般無二。
整個九幽唯一神俊威儀的地方就是鬼帝陛下住的虛危山，有萬丈高, 雲霧繚繞，其上奇珍異獸數不盡數。
這次楚瀛沒去虛危山, 他與楚瀲回了早成空城的望鄉臺。
楚瀲腳下踩著陰沈木, 迎面被灰渺淺淡的香火撲了滿臉。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冥河水, 見到無數小巧的紙船紙錢順著冰冷河水飄下, 滿載生者哀思。於是乎河水中挨挨擠擠的亡魂平靜了, 溫順地往前走, 直到魂體消散在天邊, 重入輪回。
這便是在陽世親朋好友最後送的一程。
微涼的風一下就將楚瀲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吹幹了, 黏在身上。楚瀛也是如此, 他是個處處挑剔講究的, 當即蹙眉，極其嫌棄。伸手一勾把發冠丟在一邊，烏黑光滑的長發披散腰際，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手上還沾著原清玄的血跡, 身上還有傷口，不急不緩走到冥河邊蹲下開始清洗。
楚長河的墓碑就在他旁邊。他與墓碑，一左一右, 拉出兩道很長很淺淡的影子。
楚瀲知道修士死後若是沒有及時用秘法投胎到凡人腹中重修，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所以楚長河大概是沒有來世的。可她看著這一幕，心就是忽然重重快跳兩下。
楚瀛這廝何等敏銳，當即停住動作，扭頭斜睨：“人死了，心疼了？”
楚瀲與他四目相對，懶得搭理他，給自己掐了個清潔咒。隨後又有些猶豫，因為她有些想走去楚長河墓邊，又不想和楚瀛離太近。
楚瀛忽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坐過來，長袖一卷帶楚瀲往望鄉臺裏邊走。
望鄉臺很大，除卻釣魚和處理公事的地方，還有一塊低臺。四周掛著竹簾，中間端端正正放著張很大的長塌，足夠兩個總角小兒爬來爬去。楚瀲被帶著走了兩步就甩開楚瀛，擰著手腕不悅道：“做什麽？”
楚瀛真誠道：“其實孤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哦？”楚瀲：“爹活了？你毀道了？有超度業果的辦法了？”
楚瀛不出聲了，又伸手抓著楚瀲往裏走。楚瀲實在懶得和他拉扯，順著走到床榻邊。踏入這片區域的第一刻她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似乎是有個什麽法陣。可來不及警惕辨別，下一刻天旋地轉，周圍的書架床榻一下子變得極其高大。
一瞬間種種陰謀都在楚瀲腦子裏飛過一遍。這什麽法陣？法相天地？
下一刻，楚瀲抓著身上寬大的衣裙，和對面一個大約五六歲的漂亮男童相顧無言。
小男童面上沒什麽表情，整個人都快被黑袍子淹沒了。皮膚嫩得能掐出水，眼睛大大鼻梁挺挺，一張臉瞧著尤其乖，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被好好養大的少爺。
“什麽玩意。”在經歷過一眾亂七八糟的事情後，此刻情形仍舊讓楚瀲感到震撼。她震驚開口，稚嫩的聲音從嘴巴裏飄出來：“楚瀛？”
對面的男童仔細打量她，突然笑了，大笑，肩膀顫抖的那種。不等楚瀲怒意升起，楚瀛又忽然上前幾步伸手抱住了她，還往上掂了掂。楚瀲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反應過來，她體內的臨門一腳就能步入準聖的修為不見了，空空如也。
楚瀲大怒，意識到楚瀛這廝肯定又給她弄了個大麻煩，立即伸手掐住楚瀛脖子收緊：“你又搞什麽東西？”
楚瀛如玉一樣白的臉蛋上泛出紅色，終於放下楚瀲，從一旁一個箱子裏取出兩套大小合適的衣服。楚瀲穿好衣服低頭一看，發覺桌子上居然還端端正正擺著幾本書籍和字帖，一盤胖乎乎的酸梅子。
一切宛如時間倒流。
楚瀲忽然想起來她與楚瀛真這麽大的時候，楚長河經常在這裏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奶孩子。她和楚瀛坐在這裏看書練字，打打鬧鬧，累了就躺在一旁床上睡覺。她再轉過眼去，發覺周圍有些陳舊的望鄉臺也變了樣，紗幔飄飄，光潔如新。
她伸手去扣楚瀛手腕，果然，強悍如他，此時體內也空空如也，什麽靈力都沒有。
比起困靈陣法，她更加傾向於這裏鐫刻了時間的陣法。在陣法覆蓋範圍內，她與楚瀛在當真是回到了孩提時期。
楚瀲感到莫名其妙：“你還有閑情逸致，要和我重溫小時候的日子？”
“是。”楚瀛：“我突然發覺，比起你長大後離家出走游手好閑，被各種人耍的團團轉，與不三不四的人結為道侶，我還是喜歡你這個時候。”
“彼此彼此。”楚瀲：“比起你刻薄傲慢，寡廉鮮恥的以後，我也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比較順眼。”
兩人一下閉了嘴，瞪眼互相看了半響，最後還是楚瀛先說話。他向楚瀲發出邀請：“今日剛好是七月半，街口餅店的餅應該烤好了，我有餘錢，請你吃？”
餘錢，不錯，連這個都覆制了。
別看後來楚瀛與楚瀲一個比一個瀟灑恣睢，在他們還是兩個小娃娃的時候，楚長河對他們的管教十分嚴謹，從來不培養兩人奢靡的風氣。除卻吃穿用度，每月只發一百枚普通靈石。
楚瀛看什麽都興致缺缺，不太愛動彈。楚瀲很快都會把自己的零錢全部花完，繼而到他那裏白吃白喝。
楚瀲手指下意識往桌子底下摸，果然有一個小抽屜，裏面空空如也。楚瀛在她對面拉開抽屜，裏面的靈石聲音嘩啦啦響。
“呵，好笑。”楚瀲抱胸冷笑：“原清玄剛死，季歸閑和梵淵那還不知道什麽結果，帝岑又抓到手了，一件又一件事情堆積在一起，我實在沒有心情和你追憶往昔——”
最終，冷著臉的楚二殿下還是和大殿下一起站到了街角的一家餅店邊。
今日是人間的中元節，冥河裏的紙錢和紙船源源不斷，香火清遠安寧的氣息在這座圍繞望鄉臺而建的鬼城中越發濃厚。
街角餅店外的竹篾上累著厚厚白餅，餅裏面填著甜甜的槐花餡，又大又韌。周圍行人來來往往，對門口站著的兩個漂亮的孩子報以好奇的目光。
當然，這些都是幻境，是假的。不過楚瀛居然把這個陣法的範圍擴展到了一個城池那麽大，這還是讓楚瀲不禁有些沈默。
她看著楚瀛熟門熟路到店裏選來兩個圓圓的熱乎餅，毫不客氣接過，與楚瀛隨便找了條人機稀少的巷子，坐在臺階上開始吃餅。
鬼城永遠寂寥憂郁的灰色天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飄下陰雨。楚瀛從懷裏摸出一面鏡子放大貼到墻面上，裏面一幕幕人間景色飛快閃過，最終定格也在一個普通的巷子口，與兩人周圍景色一般無二。
唯一的區別便是鏡子中的巷口此時圍了好幾張桌子，坐滿一起吃飯的人。大大的落日餘暉投下吞沒凡人的背影，橘紅暖意將整個巷子籠罩在它的懷抱中。
“幻境裏的餅是什麽？”楚瀲咬了一大口餅，郁郁道：“要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就死定了。”
楚瀛看著她，莫名其妙又笑起來，好像她這一下午都很讓人發笑一樣一樣。笑了一會，他指指鏡子：“看。”
楚瀲瞇眼看去，發覺這些圍著吃飯的人衣著打扮很不一樣。有一桌人披著白麻布，頭上戴著尖角白巾。馬上，鏡子沒有照出的屋舍飄出嗩吶和鑼響，吹得曲子很奇特，調子快，曲意卻沈緩。那些披麻戴孝的人立即食不下咽了，抽泣起來。
這是送葬的宴席。
楚瀲一下不知道這是不是楚瀛的什麽新的癖好，噎了一下，隨即不恥下問：“為什麽？聽這東西吃飯竟會讓你更有胃口嗎？”
她是嘲諷，沒想到楚瀛居然嗯了一聲，愜意道：“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這是凡人送葬時吹的。”
“可很好聽，你不覺得？”
楚瀛自有一番道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婚嫁出喪，這是凡人難得闔家團圓的時候。尤其是人死之時，所有苦難都結束了，不管從前如何，人死之前，一家人總要在一起的。死之前，幸運一點，家人都圍繞在你身邊，這難道不是件高興的事嗎？”
楚瀲不再說話，只是低頭吃餅。
關於血脈親緣與死亡這個話題，她與楚瀛總歸隔著太多東西，她還不能安然無恙與他談論這個話題。
鏡面上的嗩吶落下，楚瀲也吃完了餅。她想要接過楚瀛遞過來的手帕，卻沒有抽動，便攤開肉乎乎的手任由楚瀛垂著頭細致安靜地把她的手擦幹凈。
楚瀲看著兄長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低聲問道：“殺戮道是什麽時候找上你的？”
楚瀛拍拍她手背，回憶道：“十一二歲？記不清了。”
“那時候為什麽不說？為什麽選擇合道？你分明知道這是惡道。”
楚瀛挑眉。這個表情放在成年的鬼帝陛下臉上估計是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會很有威懾力。但是在他現在圓潤的臉上就沒什麽威力了：“孤的天賦權柄，為什麽要拒絕？”
楚瀲長長嘆息：“合殺戮道殺盡親緣，前人全數折在這一關。”
“那些盡數是庸人。”楚瀛靜靜道：“孤難道也與那些庸人一樣？”
聊不下去了。
楚瀲站起來把手帕扔在他臉上，冷笑：“是，不一樣。看來你是想好如何殺我了。”
輕輕柔柔的風帶著冥河的水汽，混合香火的味道，繞過兩人袖間。楚瀛還沒開口說話，周圍天地突然就開始搖晃。有人在萬分強勢地入侵陣法。入侵者並沒有打破幻境。一個呼吸後，兩道身影站在街道上，正是本該在湯谷鏖戰的梵淵和屠麗。
梵淵通身煞氣未消，殺意騰騰，手上還提著黑白兩刀。屠麗則形容狼狽，看到楚瀲後一楞，而後迅速認出來，眼睛一亮驚喜道：“師母！徒兒拜見師母！”
楚瀲整個人頓時緊繃。
梵淵看了看楚瀲，緊繃的唇角忽然放松，手上生死兩刀煙消雲散。他既不貿貿然上前，也沒說什麽瘋話，有模有樣對著楚瀛點點頭，客氣極了：“大舅哥。”
楚瀛上下打量梵淵，也挺客氣：“季歸閑死了？”
屠顏正好奇地打量師母和師母兄長的樣子，聽到這話眼睛一下釘在楚瀲臉上，試圖看出一些反應。奈何師母不愧是師母，不動如山，好像對與師父氣息一模一樣的男人一點都不在乎一樣。
梵淵扯出一個笑，露出森森白牙，虛偽極了：“這次沒有，下次一定。你二人這是在做什麽？”
楚瀛道：“孤與妹妹追憶兒時歲月。”
說罷現場陷入了寂靜，四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好在周圍陣法又是一陣波動，是謝觀棋領著浩浩蕩蕩的侍從魚貫而入。
很明顯，他看到自家陛下和殿下的樣子一楞，看到梵淵和屠顏又是一楞。但他終究是九幽丞相，見過大風大浪。當即壓下驚訝對場上的祖宗們露出一個笑，恭敬稟告道：“陛下，殿下，巫山神女已經壓入望鄉臺地牢。是現在提審，還是——”
楚瀲：“改日。”楚瀛看上去不打算立即解除陣法的，這鬼樣子她不想見帝岑。說罷轉身向望鄉臺走去。
梵淵當即邁步跟上。他身高腿長，一步頂楚瀲邁著短短的腿走四步。於是他走的慢極了，楞是跟在楚瀲身後。甚至取出一塊留影石，把楚瀲現在的樣子仔細記錄了下來。
終於，楚瀲走到一間臥房門口，快梵淵一步踏入房內關上門。那門就擦著聖人鼻尖闔上了，楞碰梵淵一鼻子灰。屠麗在後面的心提到嗓子眼，沒想到梵淵一點都不生氣，攥著留影石回味片刻，心情頗好地背著手走開了。
四周清凈下來，楚瀲沈著臉坐在桌前咬開手指抹上魚符，鑒明的身影很快飄出來，背景垂掛著青色簾帳，像寺廟內的廂房。
接到楚瀲的通訊，鑒明顯然十分驚喜。擡頭看到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小女童，鑒明當即大驚失色：“阿彌陀佛，楚施主？一切順利否？”
楚瀲只說了五個字：“原清玄已死。”
立刻，鑒明那邊嘩然起來，不少人在說話討論。
楚瀲皺眉，問道：“人呢？”
“小陳施主正在探望。”鑒明似乎換了個地方，舉著魚符來到一張方才由天機閣送來的靈玉床前。
陳念微正閉著眼，安靜躺在上面。她通身修為都沒了，靈力潰散，若非鑒明及時打入她心臟的地藏佛印，她根本撐不到陳宴平得到消息匆匆趕來。
鑒明提到陳宴平，楚瀲這才註意到床邊跪著一個人。
陳宴平整個人蜷縮的太小了，雙膝跪地，不敢去握陳念微的手，只緊緊握住她躺著的被褥，額頭死死抵在床沿。往常聽到楚瀲的聲音就要跳出來攀咬一陣的人，眼下一聲不吭，滿面淚痕。
“陳施主的元嬰消散，雖留下一條性命。”鑒明知道一點楚瀲和陳念微的糾葛的，停頓後說道：“但來日重新修煉非常艱難。且天人無衰失去壓制，命數大大縮短。”
楚瀲：“天人五衰。”
說來也是奇怪。修仙界靈丹妙藥無數，治什麽病癥的都有，唯獨對天人五衰沒有一點辦法。也就是楚瀲血脈特殊，沾了冥河涵養靈魂的力量，所以昔日才能穩定住陳念微的情況。
這個時候一聲不吭跪在地上的陳宴平動了。
他先是站起來看了楚瀲一眼，接著雙膝“砰”一下重新跪下，跪的結結實實，膝蓋下的地板開裂，隨後又是“砰砰砰”連著磕了三個頭，沙啞著聲音祈求：“求你，救救我阿姐。”
這個從出生開始就活在家族長姐庇佑下的大少爺終於清醒過來，在長姐前不久帶他回家，在父親母親面前把代表天機閣閣主令牌扔在他身上後。
他感到無比的惶恐，不敢置信。無數人垂涎的天機令在他懷裏像是火炭。
他下意識就把它推到地上，先前對阿姐為什麽總是向著楚瀲的委屈賭氣消失殆盡，吶吶開口叫著阿姐。
隨後他聽到阿姐一如既往，十分平靜的聲音：“我要把元嬰還回去了，倒是修為全散，做不了天機閣主，你們換人吧。”
說完這話，阿姐不看猝然站起來的父親母親，也不看他，轉身就走。那背影是如釋重負的。他追著在後面跑，沒有一點尊嚴的懇求哭喊也沒有換來阿姐的回頭。
他被人七手八腳的攙扶起來，聽到父親母親的呵斥和長老旁系的議論。他又什麽都聽不見，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阿姐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從記事起，阿姐看他的眼神總是很冷淡，帶著思量。父親母親也不喜歡他和阿姐接觸。
幼時的他對此疑惑不解，直到後來長大了些才知道其中緣由。
——他的阿姐，他如此天才的阿姐身體不好，往後天機閣閣主大概會是他。支持他的人懼怕阿姐狠辣的手腕，這才處處防備。
第一次聽到這種話，他大發雷霆砸破了說話人的頭。可人人都知道這些話都是真的。
天機陳家枝繁葉茂，情緣淺薄。
修仙者孕育子嗣艱難，如果不是因為他，阿姐說不定不會被父親母親徹底放棄，說不定家裏會去紫恒天，去巫山，去其他秘境為阿姐找尋解決天人五衰的辦法。因為他，這些搜尋的舉動雖然依舊，但到底不夠盡心盡力。
他仰慕他無所不能的長姐，因此在享受父母溫情和其它人的吹捧的時候，在聽到小閣主的稱謂的時候，愧疚惶恐像針一樣紮著他。
後來的後來，也是這中愧疚讓他對楚瀲處處針對，好似只要他傷害這個可能會傷害阿姐的人，他就是阿姐的保護者，就可以洗刷他的原罪。
可他錯了。阿姐還是不喜歡她。阿姐會因為傷害楚瀲而日日後悔，夜夜搜尋靈丹妙藥，卻始終不曾看他一眼。
楚瀲根本不看陳宴平，只望著一旁安定神魂的香爐，上面冒出裊裊細煙，在空中交織成蓮花的樣子。
陳念微的面容被蓮花掩蓋，她看得不是很清晰。於是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只道：“鑒明，我有事單獨和你說。”
鑒明知道楚瀲要問什麽。他帶著魚符步入大殿，很快將先前立的牌位請出來，向楚瀲展示其在大和尚們的保護下安然無恙。
楚瀲低聲道：“這是不是能代表，季歸閑和業果的糾纏還沒走到最後一步？”
鑒明搖頭：“這是你們的姻緣牌，最多也是用願力護佑他神魂，不被那位吞噬。”
現在嘛，季歸閑憑著自己的本事折騰來折騰去，差點把天捅破，和梵淵比起來誰更麻煩真是猶未可知。
楚瀲這一次沈默了很久，腦子一陣一陣的疼，一下閃過原清玄死前說的那些話，一下子冒出一個陳念微，但更多是季歸閑獨膽一個人坐在宮殿裏的樣子。那樣寂寞，比須臾谷季老鬼更加寂寞。
一口氣徐徐被她吐出來，她問道：“封印法陣準備的怎麽樣了？”
鑒明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嚴肅道：“若季施主執意讓業果降臨此世，貧僧與諸位法師會以自己性命為祭封住業果。”
業果證道比楚瀛要成殺戮大道還要不同。殺戮大道造殺孽，以殺止殺，於世間生靈來說還算有解。業果證道則是要讓罪孽吞噬一切善良秩序，到那時候，六界都將善惡不分，日夜不明，凡人將生而有缺，成就阿鼻地獄的慘狀。
“不。”楚瀲低聲道：“是我將他帶出須臾谷引上這條不歸路。若真逼不得已有這麽一天，我會親自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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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匆忙祭拜過楚長河, 楚瀲一直在外奔波，沒再回來過。當然，偌大九幽, 恐怕也沒幾個人希望她活著回來。
九幽其實是個很美、很寂寥的地方。這裏沒有日夜，天空灰蒙倒映冥河流光，引渡死去凡人魂魄轉世投胎。風中終年彌漫淺淡的香火氣, 街道上鱗次櫛比倒是繁華，各城池與人間城池一般無二。
整個九幽唯一神俊威儀的地方就是鬼帝陛下住的虛危山，有萬丈高, 雲霧繚繞，其上奇珍異獸數不盡數。
這次楚瀛沒去虛危山, 他與楚瀲回了早成空城的望鄉臺。
楚瀲腳下踩著陰沈木, 迎面被灰渺淺淡的香火撲了滿臉。她看向近在咫尺的冥河水, 見到無數小巧的紙船紙錢順著冰冷河水飄下, 滿載生者哀思。於是乎河水中挨挨擠擠的亡魂平靜了, 溫順地往前走, 直到魂體消散在天邊, 重入輪回。
這便是在陽世親朋好友最後送的一程。
微涼的風一下就將楚瀲身上血跡斑斑的衣服吹幹了, 黏在身上。楚瀛也是如此, 他是個處處挑剔講究的, 當即蹙眉，極其嫌棄。伸手一勾把發冠丟在一邊，烏黑光滑的長發披散腰際，隨著他走路的動作輕輕搖晃。
他手上還沾著原清玄的血跡, 身上還有傷口，不急不緩走到冥河邊蹲下開始清洗。
楚長河的墓碑就在他旁邊。他與墓碑，一左一右, 拉出兩道很長很淺淡的影子。
楚瀲知道修士死後若是沒有及時用秘法投胎到凡人腹中重修，只有魂飛魄散一個下場，所以楚長河大概是沒有來世的。可她看著這一幕，心就是忽然重重快跳兩下。
楚瀛這廝何等敏銳，當即停住動作，扭頭斜睨：“人死了，心疼了？”
楚瀲與他四目相對，懶得搭理他，給自己掐了個清潔咒。隨後又有些猶豫，因為她有些想走去楚長河墓邊，又不想和楚瀛離太近。
楚瀛忽然站起身，大步流星坐過來，長袖一卷帶楚瀲往望鄉臺裏邊走。
望鄉臺很大，除卻釣魚和處理公事的地方，還有一塊低臺。四周掛著竹簾，中間端端正正放著張很大的長塌，足夠兩個總角小兒爬來爬去。楚瀲被帶著走了兩步就甩開楚瀛，擰著手腕不悅道：“做什麽？”
楚瀛真誠道：“其實孤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哦？”楚瀲：“爹活了？你毀道了？有超度業果的辦法了？”
楚瀛不出聲了，又伸手抓著楚瀲往裏走。楚瀲實在懶得和他拉扯，順著走到床榻邊。踏入這片區域的第一刻她就覺得哪裏有些不對，似乎是有個什麽法陣。可來不及警惕辨別，下一刻天旋地轉，周圍的書架床榻一下子變得極其高大。
一瞬間種種陰謀都在楚瀲腦子裏飛過一遍。這什麽法陣？法相天地？
下一刻，楚瀲抓著身上寬大的衣裙，和對面一個大約五六歲的漂亮男童相顧無言。
小男童面上沒什麽表情，整個人都快被黑袍子淹沒了。皮膚嫩得能掐出水，眼睛大大鼻梁挺挺，一張臉瞧著尤其乖，一看就是大戶人家被好好養大的少爺。
“什麽玩意。”在經歷過一眾亂七八糟的事情後，此刻情形仍舊讓楚瀲感到震撼。她震驚開口，稚嫩的聲音從嘴巴裏飄出來：“楚瀛？”
對面的男童仔細打量她，突然笑了，大笑，肩膀顫抖的那種。不等楚瀲怒意升起，楚瀛又忽然上前幾步伸手抱住了她，還往上掂了掂。楚瀲立即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她反應過來，她體內的臨門一腳就能步入準聖的修為不見了，空空如也。
楚瀲大怒，意識到楚瀛這廝肯定又給她弄了個大麻煩，立即伸手掐住楚瀛脖子收緊：“你又搞什麽東西？”
楚瀛如玉一樣白的臉蛋上泛出紅色，終於放下楚瀲，從一旁一個箱子裏取出兩套大小合適的衣服。楚瀲穿好衣服低頭一看，發覺桌子上居然還端端正正擺著幾本書籍和字帖，一盤胖乎乎的酸梅子。
一切宛如時間倒流。
楚瀲忽然想起來她與楚瀛真這麽大的時候，楚長河經常在這裏一邊處理事務一邊奶孩子。她和楚瀛坐在這裏看書練字，打打鬧鬧，累了就躺在一旁床上睡覺。她再轉過眼去，發覺周圍有些陳舊的望鄉臺也變了樣，紗幔飄飄，光潔如新。
她伸手去扣楚瀛手腕，果然，強悍如他，此時體內也空空如也，什麽靈力都沒有。
比起困靈陣法，她更加傾向於這裏鐫刻了時間的陣法。在陣法覆蓋範圍內，她與楚瀛在當真是回到了孩提時期。
楚瀲感到莫名其妙：“你還有閑情逸致，要和我重溫小時候的日子？”
“是。”楚瀛：“我突然發覺，比起你長大後離家出走游手好閑，被各種人耍的團團轉，與不三不四的人結為道侶，我還是喜歡你這個時候。”
“彼此彼此。”楚瀲：“比起你刻薄傲慢，寡廉鮮恥的以後，我也看你現在這個樣子比較順眼。”
兩人一下閉了嘴，瞪眼互相看了半響，最後還是楚瀛先說話。他向楚瀲發出邀請：“今日剛好是七月半，街口餅店的餅應該烤好了，我有餘錢，請你吃？”
餘錢，不錯，連這個都覆制了。
別看後來楚瀛與楚瀲一個比一個瀟灑恣睢，在他們還是兩個小娃娃的時候，楚長河對他們的管教十分嚴謹，從來不培養兩人奢靡的風氣。除卻吃穿用度，每月只發一百枚普通靈石。
楚瀛看什麽都興致缺缺，不太愛動彈。楚瀲很快都會把自己的零錢全部花完，繼而到他那裏白吃白喝。
楚瀲手指下意識往桌子底下摸，果然有一個小抽屜，裏面空空如也。楚瀛在她對面拉開抽屜，裏面的靈石聲音嘩啦啦響。
“呵，好笑。”楚瀲抱胸冷笑：“原清玄剛死，季歸閑和梵淵那還不知道什麽結果，帝岑又抓到手了，一件又一件事情堆積在一起，我實在沒有心情和你追憶往昔——”
最終，冷著臉的楚二殿下還是和大殿下一起站到了街角的一家餅店邊。
今日是人間的中元節，冥河裏的紙錢和紙船源源不斷，香火清遠安寧的氣息在這座圍繞望鄉臺而建的鬼城中越發濃厚。
街角餅店外的竹篾上累著厚厚白餅，餅裏面填著甜甜的槐花餡，又大又韌。周圍行人來來往往，對門口站著的兩個漂亮的孩子報以好奇的目光。
當然，這些都是幻境，是假的。不過楚瀛居然把這個陣法的範圍擴展到了一個城池那麽大，這還是讓楚瀲不禁有些沈默。
她看著楚瀛熟門熟路到店裏選來兩個圓圓的熱乎餅，毫不客氣接過，與楚瀛隨便找了條人機稀少的巷子，坐在臺階上開始吃餅。
鬼城永遠寂寥憂郁的灰色天空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飄下陰雨。楚瀛從懷裏摸出一面鏡子放大貼到墻面上，裏面一幕幕人間景色飛快閃過，最終定格也在一個普通的巷子口，與兩人周圍景色一般無二。
唯一的區別便是鏡子中的巷口此時圍了好幾張桌子，坐滿一起吃飯的人。大大的落日餘暉投下吞沒凡人的背影，橘紅暖意將整個巷子籠罩在它的懷抱中。
“幻境裏的餅是什麽？”楚瀲咬了一大口餅，郁郁道：“要是什麽亂七八糟的你就死定了。”
楚瀛看著她，莫名其妙又笑起來，好像她這一下午都很讓人發笑一樣一樣。笑了一會，他指指鏡子：“看。”
楚瀲瞇眼看去，發覺這些圍著吃飯的人衣著打扮很不一樣。有一桌人披著白麻布，頭上戴著尖角白巾。馬上，鏡子沒有照出的屋舍飄出嗩吶和鑼響，吹得曲子很奇特，調子快，曲意卻沈緩。那些披麻戴孝的人立即食不下咽了，抽泣起來。
這是送葬的宴席。
楚瀲一下不知道這是不是楚瀛的什麽新的癖好，噎了一下，隨即不恥下問：“為什麽？聽這東西吃飯竟會讓你更有胃口嗎？”
她是嘲諷，沒想到楚瀛居然嗯了一聲，愜意道：“我很喜歡這首曲子。”
“...這是凡人送葬時吹的。”
“可很好聽，你不覺得？”
楚瀛自有一番道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婚嫁出喪，這是凡人難得闔家團圓的時候。尤其是人死之時，所有苦難都結束了，不管從前如何，人死之前，一家人總要在一起的。死之前，幸運一點，家人都圍繞在你身邊，這難道不是件高興的事嗎？”
楚瀲不再說話，只是低頭吃餅。
關於血脈親緣與死亡這個話題，她與楚瀛總歸隔著太多東西，她還不能安然無恙與他談論這個話題。
鏡面上的嗩吶落下，楚瀲也吃完了餅。她想要接過楚瀛遞過來的手帕，卻沒有抽動，便攤開肉乎乎的手任由楚瀛垂著頭細致安靜地把她的手擦幹凈。
楚瀲看著兄長近在咫尺的臉，忽然低聲問道：“殺戮道是什麽時候找上你的？”
楚瀛拍拍她手背，回憶道：“十一二歲？記不清了。”
“那時候為什麽不說？為什麽選擇合道？你分明知道這是惡道。”
楚瀛挑眉。這個表情放在成年的鬼帝陛下臉上估計是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會很有威懾力。但是在他現在圓潤的臉上就沒什麽威力了：“孤的天賦權柄，為什麽要拒絕？”
楚瀲長長嘆息：“合殺戮道殺盡親緣，前人全數折在這一關。”
“那些盡數是庸人。”楚瀛靜靜道：“孤難道也與那些庸人一樣？”
聊不下去了。
楚瀲站起來把手帕扔在他臉上，冷笑：“是，不一樣。看來你是想好如何殺我了。”
輕輕柔柔的風帶著冥河的水汽，混合香火的味道，繞過兩人袖間。楚瀛還沒開口說話，周圍天地突然就開始搖晃。有人在萬分強勢地入侵陣法。入侵者並沒有打破幻境。一個呼吸後，兩道身影站在街道上，正是本該在湯谷鏖戰的梵淵和屠麗。
梵淵通身煞氣未消，殺意騰騰，手上還提著黑白兩刀。屠麗則形容狼狽，看到楚瀲後一楞，而後迅速認出來，眼睛一亮驚喜道：“師母！徒兒拜見師母！”
楚瀲整個人頓時緊繃。
梵淵看了看楚瀲，緊繃的唇角忽然放松，手上生死兩刀煙消雲散。他既不貿貿然上前，也沒說什麽瘋話，有模有樣對著楚瀛點點頭，客氣極了：“大舅哥。”
楚瀛上下打量梵淵，也挺客氣：“季歸閑死了？”
屠顏正好奇地打量師母和師母兄長的樣子，聽到這話眼睛一下釘在楚瀲臉上，試圖看出一些反應。奈何師母不愧是師母，不動如山，好像對與師父氣息一模一樣的男人一點都不在乎一樣。
梵淵扯出一個笑，露出森森白牙，虛偽極了：“這次沒有，下次一定。你二人這是在做什麽？”
楚瀛道：“孤與妹妹追憶兒時歲月。”
說罷現場陷入了寂靜，四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好在周圍陣法又是一陣波動，是謝觀棋領著浩浩蕩蕩的侍從魚貫而入。
很明顯，他看到自家陛下和殿下的樣子一楞，看到梵淵和屠顏又是一楞。但他終究是九幽丞相，見過大風大浪。當即壓下驚訝對場上的祖宗們露出一個笑，恭敬稟告道：“陛下，殿下，巫山神女已經壓入望鄉臺地牢。是現在提審，還是——”
楚瀲：“改日。”楚瀛看上去不打算立即解除陣法的，這鬼樣子她不想見帝岑。說罷轉身向望鄉臺走去。
梵淵當即邁步跟上。他身高腿長，一步頂楚瀲邁著短短的腿走四步。於是他走的慢極了，楞是跟在楚瀲身後。甚至取出一塊留影石，把楚瀲現在的樣子仔細記錄了下來。
終於，楚瀲走到一間臥房門口，快梵淵一步踏入房內關上門。那門就擦著聖人鼻尖闔上了，楞碰梵淵一鼻子灰。屠麗在後面的心提到嗓子眼，沒想到梵淵一點都不生氣，攥著留影石回味片刻，心情頗好地背著手走開了。
四周清凈下來，楚瀲沈著臉坐在桌前咬開手指抹上魚符，鑒明的身影很快飄出來，背景垂掛著青色簾帳，像寺廟內的廂房。
接到楚瀲的通訊，鑒明顯然十分驚喜。擡頭看到一個玉雪可愛的小小女童，鑒明當即大驚失色：“阿彌陀佛，楚施主？一切順利否？”
楚瀲只說了五個字：“原清玄已死。”
立刻，鑒明那邊嘩然起來，不少人在說話討論。
楚瀲皺眉，問道：“人呢？”
“小陳施主正在探望。”鑒明似乎換了個地方，舉著魚符來到一張方才由天機閣送來的靈玉床前。
陳念微正閉著眼，安靜躺在上面。她通身修為都沒了，靈力潰散，若非鑒明及時打入她心臟的地藏佛印，她根本撐不到陳宴平得到消息匆匆趕來。
鑒明提到陳宴平，楚瀲這才註意到床邊跪著一個人。
陳宴平整個人蜷縮的太小了，雙膝跪地，不敢去握陳念微的手，只緊緊握住她躺著的被褥，額頭死死抵在床沿。往常聽到楚瀲的聲音就要跳出來攀咬一陣的人，眼下一聲不吭，滿面淚痕。
“陳施主的元嬰消散，雖留下一條性命。”鑒明知道一點楚瀲和陳念微的糾葛的，停頓後說道：“但來日重新修煉非常艱難。且天人無衰失去壓制，命數大大縮短。”
楚瀲：“天人五衰。”
說來也是奇怪。修仙界靈丹妙藥無數，治什麽病癥的都有，唯獨對天人五衰沒有一點辦法。也就是楚瀲血脈特殊，沾了冥河涵養靈魂的力量，所以昔日才能穩定住陳念微的情況。
這個時候一聲不吭跪在地上的陳宴平動了。
他先是站起來看了楚瀲一眼，接著雙膝“砰”一下重新跪下，跪的結結實實，膝蓋下的地板開裂，隨後又是“砰砰砰”連著磕了三個頭，沙啞著聲音祈求：“求你，救救我阿姐。”
這個從出生開始就活在家族長姐庇佑下的大少爺終於清醒過來，在長姐前不久帶他回家，在父親母親面前把代表天機閣閣主令牌扔在他身上後。
他感到無比的惶恐，不敢置信。無數人垂涎的天機令在他懷裏像是火炭。
他下意識就把它推到地上，先前對阿姐為什麽總是向著楚瀲的委屈賭氣消失殆盡，吶吶開口叫著阿姐。
隨後他聽到阿姐一如既往，十分平靜的聲音：“我要把元嬰還回去了，倒是修為全散，做不了天機閣主，你們換人吧。”
說完這話，阿姐不看猝然站起來的父親母親，也不看他，轉身就走。那背影是如釋重負的。他追著在後面跑，沒有一點尊嚴的懇求哭喊也沒有換來阿姐的回頭。
他被人七手八腳的攙扶起來，聽到父親母親的呵斥和長老旁系的議論。他又什麽都聽不見，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就是阿姐一直不喜歡自己的。從記事起，阿姐看他的眼神總是很冷淡，帶著思量。父親母親也不喜歡他和阿姐接觸。
幼時的他對此疑惑不解，直到後來長大了些才知道其中緣由。
——他的阿姐，他如此天才的阿姐身體不好，往後天機閣閣主大概會是他。支持他的人懼怕阿姐狠辣的手腕，這才處處防備。
第一次聽到這種話，他大發雷霆砸破了說話人的頭。可人人都知道這些話都是真的。
天機陳家枝繁葉茂，情緣淺薄。
修仙者孕育子嗣艱難，如果不是因為他，阿姐說不定不會被父親母親徹底放棄，說不定家裏會去紫恒天，去巫山，去其他秘境為阿姐找尋解決天人五衰的辦法。因為他，這些搜尋的舉動雖然依舊，但到底不夠盡心盡力。
他仰慕他無所不能的長姐，因此在享受父母溫情和其它人的吹捧的時候，在聽到小閣主的稱謂的時候，愧疚惶恐像針一樣紮著他。
後來的後來，也是這中愧疚讓他對楚瀲處處針對，好似只要他傷害這個可能會傷害阿姐的人，他就是阿姐的保護者，就可以洗刷他的原罪。
可他錯了。阿姐還是不喜歡她。阿姐會因為傷害楚瀲而日日後悔，夜夜搜尋靈丹妙藥，卻始終不曾看他一眼。
楚瀲根本不看陳宴平，只望著一旁安定神魂的香爐，上面冒出裊裊細煙，在空中交織成蓮花的樣子。
陳念微的面容被蓮花掩蓋，她看得不是很清晰。於是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說，只道：“鑒明，我有事單獨和你說。”
鑒明知道楚瀲要問什麽。他帶著魚符步入大殿，很快將先前立的牌位請出來，向楚瀲展示其在大和尚們的保護下安然無恙。
楚瀲低聲道：“這是不是能代表，季歸閑和業果的糾纏還沒走到最後一步？”
鑒明搖頭：“這是你們的姻緣牌，最多也是用願力護佑他神魂，不被那位吞噬。”
現在嘛，季歸閑憑著自己的本事折騰來折騰去，差點把天捅破，和梵淵比起來誰更麻煩真是猶未可知。
楚瀲這一次沈默了很久，腦子一陣一陣的疼，一下閃過原清玄死前說的那些話，一下子冒出一個陳念微，但更多是季歸閑獨膽一個人坐在宮殿裏的樣子。那樣寂寞，比須臾谷季老鬼更加寂寞。
一口氣徐徐被她吐出來，她問道：“封印法陣準備的怎麽樣了？”
鑒明說了一聲阿彌陀佛，嚴肅道：“若季施主執意讓業果降臨此世，貧僧與諸位法師會以自己性命為祭封住業果。”
業果證道比楚瀛要成殺戮大道還要不同。殺戮大道造殺孽，以殺止殺，於世間生靈來說還算有解。業果證道則是要讓罪孽吞噬一切善良秩序，到那時候，六界都將善惡不分，日夜不明，凡人將生而有缺，成就阿鼻地獄的慘狀。
“不。”楚瀲低聲道：“是我將他帶出須臾谷引上這條不歸路。若真逼不得已有這麽一天，我會親自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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