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尊隕落 他終究能在人間與愛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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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神尊隕落 他終究能在人間與愛人重逢。
眾仙回首, 諸將避退。楚瀲站直身體，猶帶血氣的紅蓮忽然從四面八方朝她撲來，繼而又慢下, 悠悠劃過，花尖觸過她臉頰，溫熱輕柔。
生死關頭, 原清玄腹部未愈合的傷口滾燙，居然是欲抽身向楚瀲這邊來。
楚瀛卻片刻沒有回頭，對周圍叫喊也恍若無睹, 漆黑長眉帶煞，手中白骨化作長鞭震碎原清玄周身重要關節處的護體靈力, 從原清玄後背冒出。
長鞭附著的殺戮大道的氣息綿綿不絕, 瞬間扭曲膨脹, 將五臟六腑連同神魂一同焚燒。
原清玄腰半個人一下就被汩汩湧出的鮮血浸泡透了, 脖頸根根青筋浮現, 破裂出血。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仍舊不管不顧盯著楚瀲, 漆黑眼瞳中的頑固執拗叫旁人見了都膽戰心驚。
“神尊！”
“師父！”
頭頂上天道氣急敗壞, 呼隆隆連下數十道巨雷劈開天地游走冥河, 撕裂陰寒直擊楚瀲面門！
楚瀲神色一厲, 飛身而起，幽篁琴在旁琴弦飛動連撥動，巨浪裹挾雷霆硬生生將兩人各自逼退幾步。又覆纏上白骨鞭和浮蒼劍，狠辣直取二人眉心！
“砰！”
白骨撞上雷霆, 刺啦碎裂後露出鬼帝陛下清俊陰鷙的臉。楚瀛眉頭一挑，意味不明地哼哼兩下，似笑非笑道：“你還真出來了。”
原清玄修長漂亮的指骨穩穩掌著浮蒼劍, 衣袍被狂風卷的鼓起。若非白衣變血衣，乍一看去還是皎皎孤月。
他叫了一聲阿瀲，竟有些擔心楚瀲不虞似的猶疑一瞬，緩聲道：“楚瀛修習殺戮道，道成必以六親情緣為祭。長河鬼君終於他手，你...若要殺我，且等我取他性命。”
話音落下，場上氛圍立即變得微妙。九幽如範太平之流，看楚瀲的眼神立即防備起來，毫不掩蓋殺意。唯有一個步秋月和也是姍姍來遲縮在一旁躲著的謝觀棋沒有動靜。步秋月握著屠戮飽血的長鞭，眉眼垂下。
水衍玉化作的上靈青龍盤桓在李明月身邊，周元生提著刀也不動了。
萬眾矚目。所有人都在等楚瀲做出下一步舉動。兩位準聖今日必分生死，在有可能要殺自己的長兄和險些殺過自己一遍的前情人之間二選一，楚瀲會選哪一個？
選哪一個？
要是放在剛出須臾谷的時候，楚瀛和季歸閑打起來，她楚瀲定是要在旁叫好的。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引了梵淵破局，既要保證季歸閑的性命，又要他不去以業果證道，負此世間所有罪孽囚困成魔，眼前兩人必須活一個。活一個準聖，一個足夠牽制梵淵、同時能壓制季歸閑的人。
楚瀲目光轉向原清玄頭頂的巨大鎖鏈。加上周元生砍斷的，餘下共有六條。她一怔，隨即認出了這是什麽東西。
六條鎖鏈，六重苦厄。這是她追著原清玄度過的六世輪回。
在天道暴怒的萬千雷霆下、玄之又玄中，楚瀲看著鎖鏈，忽然心穎頓發，豁然開悟。
原是如此，一切早有預兆，只是當時不覺。
原清玄這廝無情無義冷心肝，合該修無情道，怎麽會去修勞什子蒼生道？而八苦劫難，分明是無情道修士常用的轉世重修功法。原清玄年少成名後便是眾所周知天道欽定的成聖首選，八苦情劫不過是天道把持原清玄七情六欲、叫其為天道傀儡的手段！
大道鉗制，天道無法幹預修士飛升成聖。它為做此界至尊至高，不為聖人走狗，竟將籌碼壓在原清玄一人身上。這招險棋也幾乎成功。天道也是沒想到原清玄這等人物也會後悔，會生生碎了一條封住情念的鎖鏈。
楚瀲一下子作出了決定。幽篁琴琴化刃，急轉直下砍向原清玄頭頂鎖鏈！巨大力量下居然一斬即斷！
與此同時無數日華隨短促琴聲從天際落下，輕柔的光點越來越亮，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臨近眾人時，至純火炎昭昭，死死環繞在原清玄周身的天雷。血色火焰混合紫色雷霆蓮狀散開可見起伏的七彩流芒！
下一刻，剩餘的五根鎖鏈上布滿裂紋。
楚瀛在旁邊雙手抱胸，驚詫後一下笑起來：“原是因果道！”
落下的冥河水將他的蜿蜒長袍與吞吐的日炎隔絕，狂風吹起他沾濕垂落後腰的發絲，洋洋灑灑落下。一點日輝照在他面上，冥河幽暗冰寒的河底照入日光，觸手升溫。
楚瀲飛身落在他身前，幽篁琴接觸到冥河水整個流光溢彩。
楚瀛在並不上前，睨向她。他眼瞳極其黑，眼仁又大，眼尾飛斜看起來溫柔，難得平和：“怎麽選了來幫我？”
“梵淵來了。”楚瀲言簡意賅：“用得上你。”
兩句話的功夫，鎖鏈猛地搖動。從眼前天崩地裂的天火裏探出一只手，原清玄前半身探出來，法袍發黑，露出肌膚全都被火焰燒的血色一片。
他竟沒有施法抵抗。
周元生劃破手掌，終燼刀飲血飛起，一道橫出連斬兩道搖搖欲墜的鎖鏈！
“今日我想過你會來。”原清玄聲音低低：“...你可以殺我千千百百次，卿卿。”
一見到楚瀲，他心口又覆絞痛，眼前模糊不清，恍惚間人皇宮殿的秋葉又從遙遠歲月裏飄出，將他環抱在中間。
他常夢見這些。他的神志早就不太清晰了。深深埋在厚重淤泥下的思念與記憶在經過世間與鮮血澆灌後，破土而出。從前隔岸觀火霧裏看花，只覺莫名。一朝長夢驚醒，當初的鴻道神尊高居神臺生殺予奪有多威風冷漠，如今他就有多痛苦悵惘。
原清玄按著心口，唇角就蔓延出血跡。
他依舊握著浮蒼劍，劍尖嗡動移開，橫出一道璀璨劍光劈過周元生逼得其後退好幾步，險些被一劍斬落手臂。
隨後血袍神尊抖落劍尖，佇在足前，向著楚瀲好聲好氣安撫道：“楚瀛已入殺戮道。你是他血親，又有前車之鑒，斷不可留此等禍患在身邊，不要逞一時之勇。”
楚瀲一句話也不說，高喊周元生，後者心領神會，破燼刀落入楚瀲手裏。水衍玉方才還和範太平打在一處，見楚瀲轉刀向原清玄，立即龍尾一擺將欲上前的範太平圍住，巨大龍首噴著氣，又與步秋月遙遙對視。
二對一！成何體統！誠然鴻道神尊威嚴深入人心，但眼下不知為何身受重傷。對面也是準聖，還有一個難纏的楚瀲，仙府眾人心裏的不妙的預感簡直是呼之欲出，怒道：“這便是九幽鬼帝和楚二殿下的作風嗎！”
楚瀛這殺千刀的玩意兒聽了後不怒反笑，稀奇道：“哦？怎麽，孤與小妹在你這些廢物心中還是什麽端方君子不成？”
楚瀲轉過破燼刀“砰！”一下與浮蒼劍相擊。大大小小十多個法陣日輪一樣冒出來了，和遠攻的幽篁琴一起三方圍毆。原清玄抵擋兩下，架住破燼刀，張口還想說話。只是這段時日以來大大小小的傷勢以及大道崩塌地反噬湧上，噴出一口血來，臉色比在荒原上求醫問藥的轉世之身更加蒼白。
他望著楚瀲的眼睛終於露出細碎的哀意，吞咽下翻湧血氣，道：“我閉關的這些時日過得不錯。”
楚瀲終於開了口，冷若冰霜兩個字：“是嗎。”
原清玄一下笑了：“嗯，我能夢到你，也越發想起我們宮中窗後的枇杷樹。其實那次我走的頗為匆忙，吃完你泡的枇杷湯便回紫恒天了。”
楚瀲近在咫尺的面孔被破燼刀血紅的光色描繪的紅潤，連同她瞳孔閃爍的紅芒一起被原清玄盡數刻到眼中。浮蒼劍沒有損毀，卻因為和楚瀲刀劍相向而發生哀鳴。兩邊靈力纏繞角力。誰也不讓誰。
“走之前我抱著你，外面在下雪，床上有四個湯婆子。我睡了很暖和，很好的一覺。”
其實他的情劫在遇到楚瀲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縱使他自以鐵石心腸，也免不了落局為子。洶湧的感情被人為封閉，滾燙的巖漿所在巖石下面始終不曾冷卻，只是那些澎湃的呼號不能被它的主人聽見，終於有一天被人打破，噴薄而出的巖漿只會狂呼嚎啕吞噬主人，也吞噬所面臨著的一切。
磔心摧肝、五內俱焚也不過如此。原清玄準聖之姿也是心神俱毀，一點理智都不存。
楚瀲不想聽這些話，收刀一寸，猛然運集全部靈力，狠狠接連劈砍十多下，高呵道：“楚瀛，你在看猴戲嗎！”
楚瀛霎時出現在原清玄背後，數十道骨刺接二連三在原清玄身體內張開，殺戮大道帶著直接摧毀生靈神魂的力量撕裂了原清玄的身軀！
仙府眾人驚呼：“神尊！”
遠方飛來一人，正是匆匆趕來的帝岑。她見狀雙瞳飛轉，巨大綠芒沖天而起要去救原清玄，卻被周元生擋住。她銀牙一咬，沒想到原清玄居然會突破自己設在紫恒天的法陣，不惜加重傷勢也要來殺楚瀛。
相伴數千年，大概她對原清玄是真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不然也不會明裏暗裏為難楚瀲，讓楚二殿下一路三萬臺階跪上巫山風雪。她不顧氣度，高聲喊道：“你死了，一切便全無轉圜之地！”
原清玄與楚瀲面對著面，就是如有求死之意似的不做一點反抗，一下被楚瀛震破靈臺，三魂六魄呲呲被戳出一個個窟窿。至此劇痛之下，浮蒼劍四分五裂，破燼刀正面切入他心口。他不退反進，如願以償和楚瀲拉近距離，清晰地看到楚瀲每一寸神情變化，感受到她呼吸氣流的吹拂。
“原清玄！你當真瘋了！”見行至死局，帝岑又驚又怒：“你以為楚瀲會為你掉哪怕一滴眼淚嗎！”
原清玄雪白的長長眼睫沾染幾滴血珠，順著眼角滑落，在漂亮的面孔拉出長痕，反而像帝岑口中的滾燙淚珠。他腦中轟轟，所有人都遠去了，只留下眼前一個楚瀲。聽到帝岑的話，原清玄也只含糊不清地想，他為什麽要楚瀲流眼淚？楚瀲分明已經為他流過數不盡的眼淚了。
“我想起來，那次回來你是帶了枇杷膏的。卻不給我吃，對不對？我看到了卻不問你，你那麽聰明，是不是那時候就覺得在紫恒天時的我不像我？”原清玄擡手握住破燼刀刀面，手指縫滴滴答答全是血：“我不在意天道在做什麽。我無父母，亦無兄弟。仙途漫漫，遇到你時我已孤寂太久，九天之上一枯骨爾。順天而為，得道成聖，這是我踏上修道之日起學到的第一句話。我太目中無人，不識好歹了，對不對？”
一團足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紫色混沌光團從他心口掙紮著冒出來。楚瀛張開手就卡住了，兩指隨便一捏，光團魚一樣亂扭：“羅睺心？巫山的臟東西。”
原清玄手指牢牢握著破燼刀，緩慢移動最後在刀柄前停下。此時他的手指距離楚瀲的手指只有些微距離，他心下滿足，微微笑起來，和靈姝花下拈花的仙人一般無二：“我知道，以前的事你或是不愛聽了。”
無妨。
他今日魂散天地，或許能在徹底消散前去到人間。屆時清風吹過舊時堂前花燭帳，吹過江河湖海漫漫青山，吹過百姓傳唱前朝帝後情深的戲臺，也算是緬懷相逢。他終究能夠放任自己長眠舊夢，與被他拋棄在遙遙時光裏的少年愛人相逢。
楚瀲：“要死了話還這麽多。”
“還有最後一句。”原清玄：“出來前，我斷了紫恒天匯集人間氣運供養天道的天柱。還有一道壓在巫山，也已經斷裂。往後一段時日天地間靈力大增，你悟了因果之力，我放心許多，望你早早登道罷。”
蒼穹最深處傳來的呼隆隆的聲響更大了。旁人避之不及的雷霆落在這幾人頭上，只是大一點的煙花，拖出長長的後擺。原清玄伸出手穩穩抓住了自己脊背處蔓延出的唯二鎖鏈。
霎那間，楚瀲拔出破燼刀和楚瀛前後向後退去。只見連串古怪巨大的碎裂聲音響起，整個蒼穹往下沈了沈，好像原清玄手中已經快要斷裂的鎖鏈的另外一端扣住了什麽龐然大物，正在掙脫不能的被那指骨分明的手往下拖拽。
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原清玄魂魄中四散而出，順著鎖鏈湧向蒼穹至深處。於是一陣刺耳的嚎啕這一刻準確無誤的傳入這世間所有生靈耳中，攪得頭昏腦漲。
於此同時，原清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匯聚在眾人頭頂漫無邊際的陰雲開始消散，與如今場面格格不入的與霞光照透，雲層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激起一陣古怪的雞皮疙瘩。
李明月手上的靈石穿來仙官見鬼似的大叫：“嘶！剛才什麽動靜！陛下不好！靈姝花又開始掉了！不止不止，還開始枯了！”
白玉京中，所有人舉目擡頭，看著那片漂浮在富麗華貴中的粉白色巨大花林開始消散，最終以叫人吃驚的速度化為一片焦土，與曾經被麒麟妖皇焚燒過後的樣子一般無二。
蒼穹上傳來崩塌的沈悶聲響，原清玄垂眸笑著看著楚瀲，下一刻身形徹底消散。
庇佑蒼生多年的鴻道神尊，於今日隕落倉促隕落。
楚瀲手指一動，松開終燼刀，手臂滾落沾染的一片赤血。她後退一步，有一縷小小的清風忽而貼過她的臉頰，吹過她發絲，向下吹往人間。
又是一聲雷鳴。六界包括巫山，忽然淅淅瀝瀝開始下起雨。
迎著細細冰涼的雨絲，楚瀲開口道：“楚瀛。”
鬼帝陛下顯然心情好得很，身上衣物霎那煥然一新，就連旁邊的冥河水也波濤平靜。聞言仍舊動作細致地整理袖子，頭也不擡道：“嗯？”
“退兵。”
“嗯。”
心緒難以言喻的九幽眾將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範太平立即單膝跪下，出聲道：“陛下！出兵至今，兩界兵刃交加豈能兒戲！也無退兵之理！”
眾人之外，帝岑眼神冰冷地看過一眼楚瀲，後退一步閃身欲走，下一刻卻被鬼帝釘在原地。白骨刺從琵琶骨橫穿過去，讓她一下緊緊蹙眉，痛苦跪地。冥河也被這些鬼將忤逆自己孩子的話激怒，猛地拍打在眾人面前。
範太平仍舊堅決的很，絲毫不顧周圍天霄眾人既膽顫恐懼又充斥怒火的目光，懇求道：“陛下！”
鬼修淡漠生死，好戰嗜殺，世家更是如同貪蛇吞吃權利，早就覬覦外界暖陽春風，富庶怡人。而陛下天日之表，合該成聖振興鬼修之道。八百年前初登寶座打的一仗就不該因為只會吃喝玩樂的二殿下草草了事。如今卷土重來。在場的世家都是主戰派，誰沒有推進過相關事宜，為此殫精竭慮？
如今反而是修習殺戮大道的君主最為奇怪。整日行蹤不定，性子喜怒無常，越發暴虐。心情好的時候只是坐在高位任由他們胡扯吵鬧，吵出結果後點個頭就走。若是心情不好，殺起周邊鬼將眼睛不眨一下，絲毫不管那人是何身份，有何牽扯。
六界之內最叫生靈垂涎的滔天權勢只是他手上輕飄飄的玩具，哪怕謝觀棋都猜不到陛下心中所想。
帝心難測，很叫諸位鬼將不安。
可事已至此，他們投入太多的心血，絕對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楚瀛置若未聞，拉過楚瀲，將栓著帝岑的鏈子扔給謝觀棋，撕開空間就走了。虛空中完顏無盡的冥河水霎時褪去，留下一眾鬼將跪在地上。
步秋月神思不定地盯著楚瀲消失的地方，有些難耐的一甩鞭子，不耐煩道：“還不走？”
範太平一動不動。
步秋月：“哦，明白，你又想找死了。”
眾目睽睽之下，範太平從牙齒縫裏磨出幾個字：“傳令各軍，聽從陛下旨意按兵不動，原地整息。”
陛下方才說得可是退兵。這狗東西，仗著陛下越發不問事，居然敢動這些小心思。
不過步秋月現在是懶得管也懶得說，帶著謝觀棋也走了，留下一眾鬼將和悲痛又驚懼的天霄眾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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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仙回首, 諸將避退。楚瀲站直身體，猶帶血氣的紅蓮忽然從四面八方朝她撲來，繼而又慢下, 悠悠劃過，花尖觸過她臉頰，溫熱輕柔。
生死關頭, 原清玄腹部未愈合的傷口滾燙，居然是欲抽身向楚瀲這邊來。
楚瀛卻片刻沒有回頭，對周圍叫喊也恍若無睹, 漆黑長眉帶煞，手中白骨化作長鞭震碎原清玄周身重要關節處的護體靈力, 從原清玄後背冒出。
長鞭附著的殺戮大道的氣息綿綿不絕, 瞬間扭曲膨脹, 將五臟六腑連同神魂一同焚燒。
原清玄腰半個人一下就被汩汩湧出的鮮血浸泡透了, 脖頸根根青筋浮現, 破裂出血。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仍舊不管不顧盯著楚瀲, 漆黑眼瞳中的頑固執拗叫旁人見了都膽戰心驚。
“神尊！”
“師父！”
頭頂上天道氣急敗壞, 呼隆隆連下數十道巨雷劈開天地游走冥河, 撕裂陰寒直擊楚瀲面門！
楚瀲神色一厲, 飛身而起，幽篁琴在旁琴弦飛動連撥動，巨浪裹挾雷霆硬生生將兩人各自逼退幾步。又覆纏上白骨鞭和浮蒼劍，狠辣直取二人眉心！
“砰！”
白骨撞上雷霆, 刺啦碎裂後露出鬼帝陛下清俊陰鷙的臉。楚瀛眉頭一挑，意味不明地哼哼兩下，似笑非笑道：“你還真出來了。”
原清玄修長漂亮的指骨穩穩掌著浮蒼劍, 衣袍被狂風卷的鼓起。若非白衣變血衣，乍一看去還是皎皎孤月。
他叫了一聲阿瀲，竟有些擔心楚瀲不虞似的猶疑一瞬，緩聲道：“楚瀛修習殺戮道，道成必以六親情緣為祭。長河鬼君終於他手，你...若要殺我，且等我取他性命。”
話音落下，場上氛圍立即變得微妙。九幽如範太平之流，看楚瀲的眼神立即防備起來，毫不掩蓋殺意。唯有一個步秋月和也是姍姍來遲縮在一旁躲著的謝觀棋沒有動靜。步秋月握著屠戮飽血的長鞭，眉眼垂下。
水衍玉化作的上靈青龍盤桓在李明月身邊，周元生提著刀也不動了。
萬眾矚目。所有人都在等楚瀲做出下一步舉動。兩位準聖今日必分生死，在有可能要殺自己的長兄和險些殺過自己一遍的前情人之間二選一，楚瀲會選哪一個？
選哪一個？
要是放在剛出須臾谷的時候，楚瀛和季歸閑打起來，她楚瀲定是要在旁叫好的。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引了梵淵破局，既要保證季歸閑的性命，又要他不去以業果證道，負此世間所有罪孽囚困成魔，眼前兩人必須活一個。活一個準聖，一個足夠牽制梵淵、同時能壓制季歸閑的人。
楚瀲目光轉向原清玄頭頂的巨大鎖鏈。加上周元生砍斷的，餘下共有六條。她一怔，隨即認出了這是什麽東西。
六條鎖鏈，六重苦厄。這是她追著原清玄度過的六世輪回。
在天道暴怒的萬千雷霆下、玄之又玄中，楚瀲看著鎖鏈，忽然心穎頓發，豁然開悟。
原是如此，一切早有預兆，只是當時不覺。
原清玄這廝無情無義冷心肝，合該修無情道，怎麽會去修勞什子蒼生道？而八苦劫難，分明是無情道修士常用的轉世重修功法。原清玄年少成名後便是眾所周知天道欽定的成聖首選，八苦情劫不過是天道把持原清玄七情六欲、叫其為天道傀儡的手段！
大道鉗制，天道無法幹預修士飛升成聖。它為做此界至尊至高，不為聖人走狗，竟將籌碼壓在原清玄一人身上。這招險棋也幾乎成功。天道也是沒想到原清玄這等人物也會後悔，會生生碎了一條封住情念的鎖鏈。
楚瀲一下子作出了決定。幽篁琴琴化刃，急轉直下砍向原清玄頭頂鎖鏈！巨大力量下居然一斬即斷！
與此同時無數日華隨短促琴聲從天際落下，輕柔的光點越來越亮，墜落的速度越來越快。臨近眾人時，至純火炎昭昭，死死環繞在原清玄周身的天雷。血色火焰混合紫色雷霆蓮狀散開可見起伏的七彩流芒！
下一刻，剩餘的五根鎖鏈上布滿裂紋。
楚瀛在旁邊雙手抱胸，驚詫後一下笑起來：“原是因果道！”
落下的冥河水將他的蜿蜒長袍與吞吐的日炎隔絕，狂風吹起他沾濕垂落後腰的發絲，洋洋灑灑落下。一點日輝照在他面上，冥河幽暗冰寒的河底照入日光，觸手升溫。
楚瀲飛身落在他身前，幽篁琴接觸到冥河水整個流光溢彩。
楚瀛在並不上前，睨向她。他眼瞳極其黑，眼仁又大，眼尾飛斜看起來溫柔，難得平和：“怎麽選了來幫我？”
“梵淵來了。”楚瀲言簡意賅：“用得上你。”
兩句話的功夫，鎖鏈猛地搖動。從眼前天崩地裂的天火裏探出一只手，原清玄前半身探出來，法袍發黑，露出肌膚全都被火焰燒的血色一片。
他竟沒有施法抵抗。
周元生劃破手掌，終燼刀飲血飛起，一道橫出連斬兩道搖搖欲墜的鎖鏈！
“今日我想過你會來。”原清玄聲音低低：“...你可以殺我千千百百次，卿卿。”
一見到楚瀲，他心口又覆絞痛，眼前模糊不清，恍惚間人皇宮殿的秋葉又從遙遠歲月裏飄出，將他環抱在中間。
他常夢見這些。他的神志早就不太清晰了。深深埋在厚重淤泥下的思念與記憶在經過世間與鮮血澆灌後，破土而出。從前隔岸觀火霧裏看花，只覺莫名。一朝長夢驚醒，當初的鴻道神尊高居神臺生殺予奪有多威風冷漠，如今他就有多痛苦悵惘。
原清玄按著心口，唇角就蔓延出血跡。
他依舊握著浮蒼劍，劍尖嗡動移開，橫出一道璀璨劍光劈過周元生逼得其後退好幾步，險些被一劍斬落手臂。
隨後血袍神尊抖落劍尖，佇在足前，向著楚瀲好聲好氣安撫道：“楚瀛已入殺戮道。你是他血親，又有前車之鑒，斷不可留此等禍患在身邊，不要逞一時之勇。”
楚瀲一句話也不說，高喊周元生，後者心領神會，破燼刀落入楚瀲手裏。水衍玉方才還和範太平打在一處，見楚瀲轉刀向原清玄，立即龍尾一擺將欲上前的範太平圍住，巨大龍首噴著氣，又與步秋月遙遙對視。
二對一！成何體統！誠然鴻道神尊威嚴深入人心，但眼下不知為何身受重傷。對面也是準聖，還有一個難纏的楚瀲，仙府眾人心裏的不妙的預感簡直是呼之欲出，怒道：“這便是九幽鬼帝和楚二殿下的作風嗎！”
楚瀛這殺千刀的玩意兒聽了後不怒反笑，稀奇道：“哦？怎麽，孤與小妹在你這些廢物心中還是什麽端方君子不成？”
楚瀲轉過破燼刀“砰！”一下與浮蒼劍相擊。大大小小十多個法陣日輪一樣冒出來了，和遠攻的幽篁琴一起三方圍毆。原清玄抵擋兩下，架住破燼刀，張口還想說話。只是這段時日以來大大小小的傷勢以及大道崩塌地反噬湧上，噴出一口血來，臉色比在荒原上求醫問藥的轉世之身更加蒼白。
他望著楚瀲的眼睛終於露出細碎的哀意，吞咽下翻湧血氣，道：“我閉關的這些時日過得不錯。”
楚瀲終於開了口，冷若冰霜兩個字：“是嗎。”
原清玄一下笑了：“嗯，我能夢到你，也越發想起我們宮中窗後的枇杷樹。其實那次我走的頗為匆忙，吃完你泡的枇杷湯便回紫恒天了。”
楚瀲近在咫尺的面孔被破燼刀血紅的光色描繪的紅潤，連同她瞳孔閃爍的紅芒一起被原清玄盡數刻到眼中。浮蒼劍沒有損毀，卻因為和楚瀲刀劍相向而發生哀鳴。兩邊靈力纏繞角力。誰也不讓誰。
“走之前我抱著你，外面在下雪，床上有四個湯婆子。我睡了很暖和，很好的一覺。”
其實他的情劫在遇到楚瀲的那一刻起就開始了。縱使他自以鐵石心腸，也免不了落局為子。洶湧的感情被人為封閉，滾燙的巖漿所在巖石下面始終不曾冷卻，只是那些澎湃的呼號不能被它的主人聽見，終於有一天被人打破，噴薄而出的巖漿只會狂呼嚎啕吞噬主人，也吞噬所面臨著的一切。
磔心摧肝、五內俱焚也不過如此。原清玄準聖之姿也是心神俱毀，一點理智都不存。
楚瀲不想聽這些話，收刀一寸，猛然運集全部靈力，狠狠接連劈砍十多下，高呵道：“楚瀛，你在看猴戲嗎！”
楚瀛霎時出現在原清玄背後，數十道骨刺接二連三在原清玄身體內張開，殺戮大道帶著直接摧毀生靈神魂的力量撕裂了原清玄的身軀！
仙府眾人驚呼：“神尊！”
遠方飛來一人，正是匆匆趕來的帝岑。她見狀雙瞳飛轉，巨大綠芒沖天而起要去救原清玄，卻被周元生擋住。她銀牙一咬，沒想到原清玄居然會突破自己設在紫恒天的法陣，不惜加重傷勢也要來殺楚瀛。
相伴數千年，大概她對原清玄是真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的。不然也不會明裏暗裏為難楚瀲，讓楚二殿下一路三萬臺階跪上巫山風雪。她不顧氣度，高聲喊道：“你死了，一切便全無轉圜之地！”
原清玄與楚瀲面對著面，就是如有求死之意似的不做一點反抗，一下被楚瀛震破靈臺，三魂六魄呲呲被戳出一個個窟窿。至此劇痛之下，浮蒼劍四分五裂，破燼刀正面切入他心口。他不退反進，如願以償和楚瀲拉近距離，清晰地看到楚瀲每一寸神情變化，感受到她呼吸氣流的吹拂。
“原清玄！你當真瘋了！”見行至死局，帝岑又驚又怒：“你以為楚瀲會為你掉哪怕一滴眼淚嗎！”
原清玄雪白的長長眼睫沾染幾滴血珠，順著眼角滑落，在漂亮的面孔拉出長痕，反而像帝岑口中的滾燙淚珠。他腦中轟轟，所有人都遠去了，只留下眼前一個楚瀲。聽到帝岑的話，原清玄也只含糊不清地想，他為什麽要楚瀲流眼淚？楚瀲分明已經為他流過數不盡的眼淚了。
“我想起來，那次回來你是帶了枇杷膏的。卻不給我吃，對不對？我看到了卻不問你，你那麽聰明，是不是那時候就覺得在紫恒天時的我不像我？”原清玄擡手握住破燼刀刀面，手指縫滴滴答答全是血：“我不在意天道在做什麽。我無父母，亦無兄弟。仙途漫漫，遇到你時我已孤寂太久，九天之上一枯骨爾。順天而為，得道成聖，這是我踏上修道之日起學到的第一句話。我太目中無人，不識好歹了，對不對？”
一團足足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紫色混沌光團從他心口掙紮著冒出來。楚瀛張開手就卡住了，兩指隨便一捏，光團魚一樣亂扭：“羅睺心？巫山的臟東西。”
原清玄手指牢牢握著破燼刀，緩慢移動最後在刀柄前停下。此時他的手指距離楚瀲的手指只有些微距離，他心下滿足，微微笑起來，和靈姝花下拈花的仙人一般無二：“我知道，以前的事你或是不愛聽了。”
無妨。
他今日魂散天地，或許能在徹底消散前去到人間。屆時清風吹過舊時堂前花燭帳，吹過江河湖海漫漫青山，吹過百姓傳唱前朝帝後情深的戲臺，也算是緬懷相逢。他終究能夠放任自己長眠舊夢，與被他拋棄在遙遙時光裏的少年愛人相逢。
楚瀲：“要死了話還這麽多。”
“還有最後一句。”原清玄：“出來前，我斷了紫恒天匯集人間氣運供養天道的天柱。還有一道壓在巫山，也已經斷裂。往後一段時日天地間靈力大增，你悟了因果之力，我放心許多，望你早早登道罷。”
蒼穹最深處傳來的呼隆隆的聲響更大了。旁人避之不及的雷霆落在這幾人頭上，只是大一點的煙花，拖出長長的後擺。原清玄伸出手穩穩抓住了自己脊背處蔓延出的唯二鎖鏈。
霎那間，楚瀲拔出破燼刀和楚瀛前後向後退去。只見連串古怪巨大的碎裂聲音響起，整個蒼穹往下沈了沈，好像原清玄手中已經快要斷裂的鎖鏈的另外一端扣住了什麽龐然大物，正在掙脫不能的被那指骨分明的手往下拖拽。
源源不斷的靈力從原清玄魂魄中四散而出，順著鎖鏈湧向蒼穹至深處。於是一陣刺耳的嚎啕這一刻準確無誤的傳入這世間所有生靈耳中，攪得頭昏腦漲。
於此同時，原清玄身形開始變得透明。匯聚在眾人頭頂漫無邊際的陰雲開始消散，與如今場面格格不入的與霞光照透，雲層灑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激起一陣古怪的雞皮疙瘩。
李明月手上的靈石穿來仙官見鬼似的大叫：“嘶！剛才什麽動靜！陛下不好！靈姝花又開始掉了！不止不止，還開始枯了！”
白玉京中，所有人舉目擡頭，看著那片漂浮在富麗華貴中的粉白色巨大花林開始消散，最終以叫人吃驚的速度化為一片焦土，與曾經被麒麟妖皇焚燒過後的樣子一般無二。
蒼穹上傳來崩塌的沈悶聲響，原清玄垂眸笑著看著楚瀲，下一刻身形徹底消散。
庇佑蒼生多年的鴻道神尊，於今日隕落倉促隕落。
楚瀲手指一動，松開終燼刀，手臂滾落沾染的一片赤血。她後退一步，有一縷小小的清風忽而貼過她的臉頰，吹過她發絲，向下吹往人間。
又是一聲雷鳴。六界包括巫山，忽然淅淅瀝瀝開始下起雨。
迎著細細冰涼的雨絲，楚瀲開口道：“楚瀛。”
鬼帝陛下顯然心情好得很，身上衣物霎那煥然一新，就連旁邊的冥河水也波濤平靜。聞言仍舊動作細致地整理袖子，頭也不擡道：“嗯？”
“退兵。”
“嗯。”
心緒難以言喻的九幽眾將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
範太平立即單膝跪下，出聲道：“陛下！出兵至今，兩界兵刃交加豈能兒戲！也無退兵之理！”
眾人之外，帝岑眼神冰冷地看過一眼楚瀲，後退一步閃身欲走，下一刻卻被鬼帝釘在原地。白骨刺從琵琶骨橫穿過去，讓她一下緊緊蹙眉，痛苦跪地。冥河也被這些鬼將忤逆自己孩子的話激怒，猛地拍打在眾人面前。
範太平仍舊堅決的很，絲毫不顧周圍天霄眾人既膽顫恐懼又充斥怒火的目光，懇求道：“陛下！”
鬼修淡漠生死，好戰嗜殺，世家更是如同貪蛇吞吃權利，早就覬覦外界暖陽春風，富庶怡人。而陛下天日之表，合該成聖振興鬼修之道。八百年前初登寶座打的一仗就不該因為只會吃喝玩樂的二殿下草草了事。如今卷土重來。在場的世家都是主戰派，誰沒有推進過相關事宜，為此殫精竭慮？
如今反而是修習殺戮大道的君主最為奇怪。整日行蹤不定，性子喜怒無常，越發暴虐。心情好的時候只是坐在高位任由他們胡扯吵鬧，吵出結果後點個頭就走。若是心情不好，殺起周邊鬼將眼睛不眨一下，絲毫不管那人是何身份，有何牽扯。
六界之內最叫生靈垂涎的滔天權勢只是他手上輕飄飄的玩具，哪怕謝觀棋都猜不到陛下心中所想。
帝心難測，很叫諸位鬼將不安。
可事已至此，他們投入太多的心血，絕對不能竹籃打水一場空。
楚瀛置若未聞，拉過楚瀲，將栓著帝岑的鏈子扔給謝觀棋，撕開空間就走了。虛空中完顏無盡的冥河水霎時褪去，留下一眾鬼將跪在地上。
步秋月神思不定地盯著楚瀲消失的地方，有些難耐的一甩鞭子，不耐煩道：“還不走？”
範太平一動不動。
步秋月：“哦，明白，你又想找死了。”
眾目睽睽之下，範太平從牙齒縫裏磨出幾個字：“傳令各軍，聽從陛下旨意按兵不動，原地整息。”
陛下方才說得可是退兵。這狗東西，仗著陛下越發不問事，居然敢動這些小心思。
不過步秋月現在是懶得管也懶得說，帶著謝觀棋也走了，留下一眾鬼將和悲痛又驚懼的天霄眾人面面相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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