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憶往昔歲月 她終究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關燈
小
中
大
第110章 憶往昔歲月 她終究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界膜法陣有兩極陣眼, 分別維系在修補者身上。一端破碎，倒吸的缺口瘋狂地抽取陳念微身上的靈力。短短片刻，陳念微已經清晰很多年的五感朦朦朧朧悶上一層白紗, 烏黑潤亮的鬢發迅速發灰變白。
鑒明反應極其快，攙住陳念微後嘴唇嗡動飛快念咒，險險護住陳念微的心脈神魂不被驟然吸幹。譚凡咬牙, 道：“你這動手也太狠太快！季歸閑瘋了，這位又是什麽好相處的？！”
他們是想讓人攔著季歸閑好將楚瀲放出來，可叫不分敵我入目皆螻蟻的聖人去攔季歸閑？這天機閣閣主——前閣主, 辦事太極端！
三言兩語之間，那紅衣女子忽而消失, 從梵淵身邊閃身來到三人面前, 嫵媚上挑的狐貍眼刮過兩人一鬼, 態度倒是不錯, 盈盈一拜, 俏聲道：“諸位好, 奴家屠顏, 隨師父聖主道尊前來此界尋我師娘, 不知我師娘現在何處, 可安好啊？”
屠顏眼睛盯著陳念微, 她從眼前女人身上殘存的氣息中分辨出這便是隨師娘一起加固界膜之人。先前界膜關閉，強行進入只能撕開維持界膜存續的法陣，布陣之人必遭反噬重傷。師父惦念師娘，居然心軟, 一代界主道尊拆個界膜和折根筷子沒什麽兩樣，卻不敢強來。方才在道場察覺到此界界膜松動，怕師娘出事, 又連準備好的奇珍異寶都來不及取就來了。
她得了準許跟來，必然要為師父排憂解難。眼下不知師娘在何處，眼前人與師娘共同修補界膜，想必關系匪淺，抓了再說。
鑒明單膝跪地，法杖重重擊打在地上，一下逼開屠顏，低促道：“現在怎麽走？”
“等。”陳念微喘氣。她靈脈中的靈力被無形的漩渦吸納消失不見，幹枯的丹田抽搐翻騰。短短片刻，背後出了一層汗，罕見狼狽。
屠顏惱火地再次回身過來，手裏出現一道紅紗法器準備來點硬的，聽到這話耳朵一動：“等？等誰？”
“刺啦”一聲，是火焰竄起的聲音，尋常又不尋常。在有限的空間中無限延伸，安靜，清晰。屠顏似有所覺轉身，漂亮的眼睛一下瞪大，看著一輪巨大的眼瞳出現在半空。
燃燒的猩紅瞳孔宛如墮日，豎紋密密麻麻如扭曲攀援的手臂。普一出現，隱隱約約的嚎啕哭喊聲就回蕩不絕。
自眼瞳後方緩步走來一個男人，他一出來，連一旁詭異邪瞳都不再引人註目了。男人身量極高，頭戴金冠，黑色華衣。與生死道聖人一東一西一對峙，沒有一言半語，氣勢卻層層拔高，風雨欲來，叫人喘不上氣。
屠顏眼瞳一縮，欲揚的紅紗立即收回緊攥手中，驚懼地打量上頭兩人的臉。
這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此人長的怎麽會和尊者一模一樣！是孿生兄弟，還是父子骨肉？
梵淵也在打量眼前的業果法相。
自西佛牌位立起，他被阻了因果聯系，不能隨意探知操控這道分魂的記憶。這種感覺不好，好似他與此魂徹底相對，半開玩笑吃的醋結結實實潑在他臉上。
真論起來，這是他登極踏道後栽的最大的跟頭。
梵淵瞇眼看罷孽瞳，嗤道：“業果吞日？難為你不曾進過半點學識的腦子，竟能想出這個法子。”
“前段時日我妻隨我去了一趟人間，發覺那些蹲在門外乞食的野狗，越是不討主人家喜歡的叫的越厲害。”季歸閑懶散道 ，五指張開朝上，把玩一團黑色的孽力：“你有學識卻不曾有過臉皮，如同野狗，垂涎三尺，徒招人厭耳。”
屠顏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當機立斷用紅綾往自己腦袋上勾纏一圈，將耳朵結結實實捂住。
梵淵額頭青筋鼓動，怒火高漲，黑白兩氣兩魚太極般周轉而開化為手中拎著的生死兩刀，下一刻就與季歸閑戰在一起。
只三兩招，他心中驚訝更甚，清楚地明白從前任自己捏揉搓扁的分魂不覆存在。眼前息壤軀體中的三魂七魄快要長全，血肉豐盈，快要是個完人。
這兩人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動靜比起另一邊只大不小，湯谷的扶桑樹塌毀大半，剎那天光淪陷，頭上懸日失去束縛少了一半光亮。而本就豁開一個口子的界膜在悍戾霸道的大開大合的打鬥中加速崩塌，陳念微仰面噴出一口血。
鑒明和譚凡左右擁上，她搖搖頭，下一刻雙手結印，水幕徐徐打開，依稀可見如今須臾谷綠草如因的河岸，和河岸邊堆滿珍奇寶貝的暖閣。
戰場另一邊，水衍玉似有所覺，龍身上下盤旋，一道印記同樣在水幕前緩緩升起，吸引一旁眾人目光。
與此同時，一道長線漫過天際，從東極湯谷到天霄腹地，須臾谷青幽的溪水蜿蜒自虛空，迅速接入冥河冰冷咆哮的河水。
一道身影踏入溪水中，水藍色長裙，長發高挽，背後負琴。佛修鬼修又驚又喜。楚瀲卻沒有看他們，只在踏出空間法陣的那一刻，回首隔著湯谷到白玉京萬萬裏的山水，視線輕飄飄與陳念微的視線相接。
陳念微聲音已經虛弱萬分，卻仍然帶著笑意：“不覆君托。”
“你我之間的糾葛就此平去。”楚瀲：“鑒明帶她去萬山佛寺。”
陳念微搖頭，皺紋攀爬上眼角。鑒明一時沒攙扶住，她腳下虛浮，在粉身碎骨的劇痛中向後倒去，覺得天旋地轉。時光也在這一刻匆匆倒退回千年之前，吵吵鬧鬧漫過少年青蔥的枝頭，落在身披匿身訣站在墻角的少女身上。
那時候她已經病入膏肓。無數靈丹妙藥都治不好她的天人五衰。
每十年，她的五感都褪去一分。
在這修真界人人軀體強化完滿的地方，天機閣少閣主，本該是六界俊才的人物，卻先變成了瞎子，而後是聾子。一旦五感全失，就代表她的魂魄一件碎裂，最後的下場是魂飛魄散，連撐著輪回轉世或者托魂重修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可惜，”父親的友人拜別後在山門私語：“天賦卓絕，又出生在萬年陳家，怎麽偏偏是個...五衰天殘之人。”
“修仙者與天同壽，子嗣不易。若非這個女兒命不久矣，陳閣主夫婦也不用耗費修為再求一子。”
“......”
可惜，可惜，可惜。
她聽了，心中堵滿鼓脹的冰石，又是怨憤，又是想笑。不可笑嗎？如今這些廢物也能來可惜她了。
她少年心氣大，最厭惡的就是聽這些遠不如她的人背後帶著憐憫與惡意的暢快來談論她的命數。其次是父母，父母替她搜羅天下奇珍，卻發現仍不能得到一個健康體面的繼承人，從此見她也是笑容勉強。母親又有了身孕後，旁家小輩連同家中奴仆也見風使舵，不再叫她少閣主。
她陳念微分明還活著，還在天驕榜上赫赫有名，卻又是所有人眼中的將死之人。隕落在即的天才，再驚才絕艷也撼動不了必然死亡的命運。
她有多聰明，能將這些幽微之處的暗寵湧動看得一清二楚，就有多傲氣，多恨背叛，於是滿心憤懣。
這是一種淩遲處死，她即將被刮死在痛苦與不甘中。
可是終究，她遍閱古籍，屢下秘境，終於抓住最後一絲機會求得去鴻道神尊道場靈池淬煉靈魂的機會。而在紫恒天她見到了楚瀲，從那一刻踏入了老天設的棋局。
現在天霄界這群五六百歲的年輕人，是無法想象當時的楚二殿下有多麽風光的。
到處都是楚二殿下的知己，到處都是愛慕敬仰的目光。她與她那龍鳳雙生的長兄一起，享盡烈火亨油、花團錦簇
有沒有羨慕呢？有沒有嫉妒呢？陳念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抵擋不住那樣耀眼的光，作了一只撲火的蝶，步步靠近，最終成了與楚瀲形影不離之人。
那時候，她與楚瀲是真有過心貼著心的時刻。長河鬼君之女說話辦事直白的不可思議。對你好就是對你好，莫名憐弱，恨不能幫你解決一切問題。
陳念微記得自己那時候是真的很快活，甚至淡忘了風言風語，在陳宴平百日宴那日帶著禮物心平氣和地回去探望。她想著，若是命數寥寥無幾，人生最後一段時日能和摯友同行世間山水，也不枉活此一遭。
一切快樂，終結興高采烈的楚二殿下帶著冰魄珠來找她的那日。
楚二面色蒼白，雙眸亮亮，沖上來就抓住她的手臂，在眾目睽睽下帶著她轉了一個圈。她還來不及羞赧，便聽見楚瀲笑彎眼睛，說，念微，我找到你的眼睛了。
眼睛，什麽眼睛？
冰冰涼涼的冰魄珠被鄭重其事的舉到她眼前。
毫不誇張，在那一刻，天機閣喜怒不形於色的少閣主的血液靈魂俱是一半沸騰，一半如墜寒窟。因為她發現，透過用好友精血煉制的冰魄珠，她肉身的眼中突然綻出光彩，看到楚瀲近在咫尺的眼睫唇瓣。世間的色澤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幾乎讓她幹枯的眼眶裏流出熱淚。
楚二幫她抹掉眼淚，唇瓣湊到她耳邊一下下呼出熱氣，像是一大群振翅的蝴蝶。而後又大笑，高高舉起她的手，喊道：“明日可以一起去流光城看花了！”
看花？好啊。
只是看花嗎？
我還想嘗到你昨日吃的靈薯糕的味道；聞到花的香氣，用我□□上的耳朵，真真切切的聽你的琴聲。
這該怎麽辦呢？
於是後來，在靜靜閉關端坐了數月後，她便自以為斷絕情誼、冷心冷肺，做出那件、那件——那件在往後無數個日日夜夜都讓她心神俱顫的錯事——
她撕裂了楚瀲的靈府元嬰，也終究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譚凡及時伸手抵住徹底沒了意識的陳念微，看著她滿頭的辦法，大驚道：“這就死了？”
一旁的屠顏朝這邊過來，鑒明來不及說話，手上將金光閃閃的佛印灌入陳念微心口吊住一口氣，扯著老鬼往後倒，踩入空間亂流的尾巴，脫離即將塌陷的湯谷。
-
在場許多修士都曾遺憾過沒有親眼見過鬼帝和神尊動手。
其實莫說是對戰，見過這兩位出手的人就不多。原清玄就不說了，他從一劍斬殺前無妄界魔尊項上人頭後名徹八荒，高居神臺。偌大萬鈞仙府以俯視神尊為榮。
楚瀛年少巡狩九幽，連下一城又一城時，大都他是自顧自走入城主府中，摘了人頭就走，餘下事都有範太平與李明月效勞。
此刻兩位準聖對戰，這樣罕見的場面，叫兩邊人手都停了下來，一邊畏懼，一邊被牢牢吸引住目光。
相比於原清玄有浮蒼劍，楚瀛是沒有固定武器的。他一甩袖，周圍天地就因為承受不住暴漲的靈力發出哀鳴，冥河水化為數萬寒冰劍沒入虛空中浮不定的支流中，下一刻突破阻礙刺入原清玄頭頂上方的鎖鏈。
下一刻巨大恢宏的金玉碰撞聲回蕩天地，冥河水迅速結冰。於是那無形之中的巨大鎖鏈在眾人面前顯示出外。一共六條鎖鏈，象征生老病死怨憎會與求不得六苦。一端急劇縮小沒入原清玄挺拔的脊背，另外一端直入雲端。
所有人都驚呆了，擰著脖子朝頭頂上看，就連李明月範太平等人也不例外。
有人喃喃道：“這是什麽？”
原清玄對這幾下視若無睹，身形已經逼近楚瀛面前，浮蒼劍飽飲靈力，普一揮出，巨大虛影立即穿透楚瀛肩膀，拔出鮮血淋漓的一個大洞，周圍狂卷的冥河水對他竟沒有半點作用。
李明月覺得不對勁：“不是說前幾日還受傷閉關，這怎麽——”看上去一點問題也沒有。
水衍玉額角上的細密鱗片閃爍碎光，已經炸開。她一邊支撐法陣等著楚瀲神兵天降，一邊打量腦袋上搖搖晃晃的鎖鏈。龍族傳承到底悠久，無數秘術傳說從她的龍腦殼裏過一遍，一下明白了個七七八八：“是天道契約！”
李明月：“什麽？”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原清玄修習蒼生道，看似護衛各界，實則早就為天道傀儡。”
一人一龍扭頭一看，見周元生率一眾殺氣沖天的魔將走來，驚得仙府眾人扭頭狼狽防備。
本該與九幽兩面夾擊牽制戰場的無妄界魔主大步流星走來，俊美面孔上原先溫文爾雅的氣質消失了，薄唇抿緊，緊繃的眉梢下頷顯露出沈冷肅殺之意。
他誰都沒看，舉目註視著前方。
冥河水猶如一位憤怒的母親，環抱托舉自己的子嗣。楚瀛斬斷浮蒼劍虛影，甩手落下一連串血珠，在冥河上綻放出一朵朵紅蓮，隨即又與原清玄戰在一起。
兩位準聖周圍的威壓足夠碾碎金丹修士的魂魄，大開大合間，天地間流動的氣息被抽幹，雲層氣急敗壞的聚攏，紫金色柱子般粗細的雷龍穿梭。下一瞬千鈞雷霆劈下，浮動多多紅蓮的冥河水沖天而起與天雷相撞，雷電躥入水中被冥河冰寒的靈力撕碎！
巨大的鎖鏈受此影響，遙遙欲墜。
這時，周元生動了。他眉眼沈沈壓下，一聲書生似的衣裳被風吹的獵獵鼓動。他伸手提過墨紋縈繞的終燼刀，破開虛空朝蛛網一盤纏繞的鎖鏈砍去！
終燼刀是曾被虞敘昭打過主意的無妄界至寶，可勘破世間一切法陣結界與咒術。周元生腦中充斥父親死前之景，殺意和怒火交織，動手毫無先兆，又快又狠！“錚！”的一下，金光與雷暴炸開，除卻李明月範太平等人，眾人一下被逼彎了腰。
終燼刀刀鋒砸開一道巨蛇般的鎖鏈，霎時鎖鏈毀去一個角。一刀又一刀，天上傾瀉而下的紫雷一半被冥河水堙滅，一半被周元生和他周圍的魔將當下。
由隸屬李明月的修士擋住周圍卷襲的滾燙雷火到李明月身邊：“陛下，我們現在——”
李明月一揮手，卻是腰間靈玉亮起。她接起，傳來的是白玉京中一位仙吏的聲音，對方也大驚失色，震驚和慌忙透過如今戰場上亂成一鍋粥的局面穿到李明月耳朵裏：“陛下！不好了！靈姝花林、靈姝花林突然開始掉花了！”
白玉京中，負責看管靈姝花林的仙吏看著漫山遍野的靈姝花林突然開始抖動，簌簌簌簌，蘊含精純靈力的靈姝花一朵接著一朵脫離枝頭漂浮在空中，幾乎把他淹沒。
李明月掐著靈玉，扭頭去看原清玄。
周元生在一旁恰好砍斷一根鎖鏈。原清玄面色驟然蒼白，腰腹處滲透血跡，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麽，動作凝滯一瞬。
仙吏在李明月耳邊吵吵，吃驚道：“誒誒！花又、又長回去了！樹一下子長老高！”
生死關頭還要輸送靈力維系那麽大一片脆弱嬌貴的靈姝花林？這算怎麽呢？算是悔的痛徹心扉了嗎？
李明月心裏滋味難言。
楚瀛抓住了原清玄一時的不慎。指骨纏繞骨刺掐碎浮蒼劍虛影握住劍尖，另外一只手噗呲穿透原清玄腹傷口，蠻橫擰動。隨即骨刺暴漲，在原清玄腰側看出一大片掛著血肉的花。原清玄隨即橫劍向楚瀛近在咫尺的脖頸，劍刃沒入皮肉血管，順著楚瀛後撤的動作豁開鮮血如註的口子。
生死相搏，每一寸靈力都被壓入狠厲的攻擊，沒一絲多餘動作。範太平擰斷一個修士的腦袋，卻近不了身插不上手，便轉身向李明月這邊襲來。
水衍玉暗罵一聲，威風凜凜的青龍騰起，龍須搖曳張開巨口向範太平咬去！妖修擅長原身搏鬥，龍又為上一量劫的神獸，能幽能明，一下將範太平和也向這邊過來的步秋月一齊纏住。她在心中吶喊，楚瀲！你要是再不過來我就保不住李明月的命了！
下一刻，她背後醞釀已久法陣突然飛到兩位準聖身邊，直直砸下擊開冥河千尺浪花！楚瀲從浪花中站起身，小腿邊隨著她的動作劃過大大小小的紅蓮。
念想成真！
李明月心頭一跳，高聲道：“楚二！”
水衍玉：“楚瀲！”
大和尚：“阿彌陀佛，楚施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界膜法陣有兩極陣眼, 分別維系在修補者身上。一端破碎，倒吸的缺口瘋狂地抽取陳念微身上的靈力。短短片刻，陳念微已經清晰很多年的五感朦朦朧朧悶上一層白紗, 烏黑潤亮的鬢發迅速發灰變白。
鑒明反應極其快，攙住陳念微後嘴唇嗡動飛快念咒，險險護住陳念微的心脈神魂不被驟然吸幹。譚凡咬牙, 道：“你這動手也太狠太快！季歸閑瘋了，這位又是什麽好相處的？！”
他們是想讓人攔著季歸閑好將楚瀲放出來，可叫不分敵我入目皆螻蟻的聖人去攔季歸閑？這天機閣閣主——前閣主, 辦事太極端！
三言兩語之間，那紅衣女子忽而消失, 從梵淵身邊閃身來到三人面前, 嫵媚上挑的狐貍眼刮過兩人一鬼, 態度倒是不錯, 盈盈一拜, 俏聲道：“諸位好, 奴家屠顏, 隨師父聖主道尊前來此界尋我師娘, 不知我師娘現在何處, 可安好啊？”
屠顏眼睛盯著陳念微, 她從眼前女人身上殘存的氣息中分辨出這便是隨師娘一起加固界膜之人。先前界膜關閉，強行進入只能撕開維持界膜存續的法陣，布陣之人必遭反噬重傷。師父惦念師娘，居然心軟, 一代界主道尊拆個界膜和折根筷子沒什麽兩樣，卻不敢強來。方才在道場察覺到此界界膜松動，怕師娘出事, 又連準備好的奇珍異寶都來不及取就來了。
她得了準許跟來，必然要為師父排憂解難。眼下不知師娘在何處，眼前人與師娘共同修補界膜，想必關系匪淺，抓了再說。
鑒明單膝跪地，法杖重重擊打在地上，一下逼開屠顏，低促道：“現在怎麽走？”
“等。”陳念微喘氣。她靈脈中的靈力被無形的漩渦吸納消失不見，幹枯的丹田抽搐翻騰。短短片刻，背後出了一層汗，罕見狼狽。
屠顏惱火地再次回身過來，手裏出現一道紅紗法器準備來點硬的，聽到這話耳朵一動：“等？等誰？”
“刺啦”一聲，是火焰竄起的聲音，尋常又不尋常。在有限的空間中無限延伸，安靜，清晰。屠顏似有所覺轉身，漂亮的眼睛一下瞪大，看著一輪巨大的眼瞳出現在半空。
燃燒的猩紅瞳孔宛如墮日，豎紋密密麻麻如扭曲攀援的手臂。普一出現，隱隱約約的嚎啕哭喊聲就回蕩不絕。
自眼瞳後方緩步走來一個男人，他一出來，連一旁詭異邪瞳都不再引人註目了。男人身量極高，頭戴金冠，黑色華衣。與生死道聖人一東一西一對峙，沒有一言半語，氣勢卻層層拔高，風雨欲來，叫人喘不上氣。
屠顏眼瞳一縮，欲揚的紅紗立即收回緊攥手中，驚懼地打量上頭兩人的臉。
這這這這....這是怎麽回事？此人長的怎麽會和尊者一模一樣！是孿生兄弟，還是父子骨肉？
梵淵也在打量眼前的業果法相。
自西佛牌位立起，他被阻了因果聯系，不能隨意探知操控這道分魂的記憶。這種感覺不好，好似他與此魂徹底相對，半開玩笑吃的醋結結實實潑在他臉上。
真論起來，這是他登極踏道後栽的最大的跟頭。
梵淵瞇眼看罷孽瞳，嗤道：“業果吞日？難為你不曾進過半點學識的腦子，竟能想出這個法子。”
“前段時日我妻隨我去了一趟人間，發覺那些蹲在門外乞食的野狗，越是不討主人家喜歡的叫的越厲害。”季歸閑懶散道 ，五指張開朝上，把玩一團黑色的孽力：“你有學識卻不曾有過臉皮，如同野狗，垂涎三尺，徒招人厭耳。”
屠顏聽到這話渾身一哆嗦，當機立斷用紅綾往自己腦袋上勾纏一圈，將耳朵結結實實捂住。
梵淵額頭青筋鼓動，怒火高漲，黑白兩氣兩魚太極般周轉而開化為手中拎著的生死兩刀，下一刻就與季歸閑戰在一起。
只三兩招，他心中驚訝更甚，清楚地明白從前任自己捏揉搓扁的分魂不覆存在。眼前息壤軀體中的三魂七魄快要長全，血肉豐盈，快要是個完人。
這兩人打起來可不是鬧著玩的，動靜比起另一邊只大不小，湯谷的扶桑樹塌毀大半，剎那天光淪陷，頭上懸日失去束縛少了一半光亮。而本就豁開一個口子的界膜在悍戾霸道的大開大合的打鬥中加速崩塌，陳念微仰面噴出一口血。
鑒明和譚凡左右擁上，她搖搖頭，下一刻雙手結印，水幕徐徐打開，依稀可見如今須臾谷綠草如因的河岸，和河岸邊堆滿珍奇寶貝的暖閣。
戰場另一邊，水衍玉似有所覺，龍身上下盤旋，一道印記同樣在水幕前緩緩升起，吸引一旁眾人目光。
與此同時，一道長線漫過天際，從東極湯谷到天霄腹地，須臾谷青幽的溪水蜿蜒自虛空，迅速接入冥河冰冷咆哮的河水。
一道身影踏入溪水中，水藍色長裙，長發高挽，背後負琴。佛修鬼修又驚又喜。楚瀲卻沒有看他們，只在踏出空間法陣的那一刻，回首隔著湯谷到白玉京萬萬裏的山水，視線輕飄飄與陳念微的視線相接。
陳念微聲音已經虛弱萬分，卻仍然帶著笑意：“不覆君托。”
“你我之間的糾葛就此平去。”楚瀲：“鑒明帶她去萬山佛寺。”
陳念微搖頭，皺紋攀爬上眼角。鑒明一時沒攙扶住，她腳下虛浮，在粉身碎骨的劇痛中向後倒去，覺得天旋地轉。時光也在這一刻匆匆倒退回千年之前，吵吵鬧鬧漫過少年青蔥的枝頭，落在身披匿身訣站在墻角的少女身上。
那時候她已經病入膏肓。無數靈丹妙藥都治不好她的天人五衰。
每十年，她的五感都褪去一分。
在這修真界人人軀體強化完滿的地方，天機閣少閣主，本該是六界俊才的人物，卻先變成了瞎子，而後是聾子。一旦五感全失，就代表她的魂魄一件碎裂，最後的下場是魂飛魄散，連撐著輪回轉世或者托魂重修的機會都沒有。
“真是可惜，”父親的友人拜別後在山門私語：“天賦卓絕，又出生在萬年陳家，怎麽偏偏是個...五衰天殘之人。”
“修仙者與天同壽，子嗣不易。若非這個女兒命不久矣，陳閣主夫婦也不用耗費修為再求一子。”
“......”
可惜，可惜，可惜。
她聽了，心中堵滿鼓脹的冰石，又是怨憤，又是想笑。不可笑嗎？如今這些廢物也能來可惜她了。
她少年心氣大，最厭惡的就是聽這些遠不如她的人背後帶著憐憫與惡意的暢快來談論她的命數。其次是父母，父母替她搜羅天下奇珍，卻發現仍不能得到一個健康體面的繼承人，從此見她也是笑容勉強。母親又有了身孕後，旁家小輩連同家中奴仆也見風使舵，不再叫她少閣主。
她陳念微分明還活著，還在天驕榜上赫赫有名，卻又是所有人眼中的將死之人。隕落在即的天才，再驚才絕艷也撼動不了必然死亡的命運。
她有多聰明，能將這些幽微之處的暗寵湧動看得一清二楚，就有多傲氣，多恨背叛，於是滿心憤懣。
這是一種淩遲處死，她即將被刮死在痛苦與不甘中。
可是終究，她遍閱古籍，屢下秘境，終於抓住最後一絲機會求得去鴻道神尊道場靈池淬煉靈魂的機會。而在紫恒天她見到了楚瀲，從那一刻踏入了老天設的棋局。
現在天霄界這群五六百歲的年輕人，是無法想象當時的楚二殿下有多麽風光的。
到處都是楚二殿下的知己，到處都是愛慕敬仰的目光。她與她那龍鳳雙生的長兄一起，享盡烈火亨油、花團錦簇
有沒有羨慕呢？有沒有嫉妒呢？陳念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抵擋不住那樣耀眼的光，作了一只撲火的蝶，步步靠近，最終成了與楚瀲形影不離之人。
那時候，她與楚瀲是真有過心貼著心的時刻。長河鬼君之女說話辦事直白的不可思議。對你好就是對你好，莫名憐弱，恨不能幫你解決一切問題。
陳念微記得自己那時候是真的很快活，甚至淡忘了風言風語，在陳宴平百日宴那日帶著禮物心平氣和地回去探望。她想著，若是命數寥寥無幾，人生最後一段時日能和摯友同行世間山水，也不枉活此一遭。
一切快樂，終結興高采烈的楚二殿下帶著冰魄珠來找她的那日。
楚二面色蒼白，雙眸亮亮，沖上來就抓住她的手臂，在眾目睽睽下帶著她轉了一個圈。她還來不及羞赧，便聽見楚瀲笑彎眼睛，說，念微，我找到你的眼睛了。
眼睛，什麽眼睛？
冰冰涼涼的冰魄珠被鄭重其事的舉到她眼前。
毫不誇張，在那一刻，天機閣喜怒不形於色的少閣主的血液靈魂俱是一半沸騰，一半如墜寒窟。因為她發現，透過用好友精血煉制的冰魄珠，她肉身的眼中突然綻出光彩，看到楚瀲近在咫尺的眼睫唇瓣。世間的色澤從來沒有這樣清晰過，幾乎讓她幹枯的眼眶裏流出熱淚。
楚二幫她抹掉眼淚，唇瓣湊到她耳邊一下下呼出熱氣，像是一大群振翅的蝴蝶。而後又大笑，高高舉起她的手，喊道：“明日可以一起去流光城看花了！”
看花？好啊。
只是看花嗎？
我還想嘗到你昨日吃的靈薯糕的味道；聞到花的香氣，用我□□上的耳朵，真真切切的聽你的琴聲。
這該怎麽辦呢？
於是後來，在靜靜閉關端坐了數月後，她便自以為斷絕情誼、冷心冷肺，做出那件、那件——那件在往後無數個日日夜夜都讓她心神俱顫的錯事——
她撕裂了楚瀲的靈府元嬰，也終究撕裂了自己的靈魂。
譚凡及時伸手抵住徹底沒了意識的陳念微，看著她滿頭的辦法，大驚道：“這就死了？”
一旁的屠顏朝這邊過來，鑒明來不及說話，手上將金光閃閃的佛印灌入陳念微心口吊住一口氣，扯著老鬼往後倒，踩入空間亂流的尾巴，脫離即將塌陷的湯谷。
-
在場許多修士都曾遺憾過沒有親眼見過鬼帝和神尊動手。
其實莫說是對戰，見過這兩位出手的人就不多。原清玄就不說了，他從一劍斬殺前無妄界魔尊項上人頭後名徹八荒，高居神臺。偌大萬鈞仙府以俯視神尊為榮。
楚瀛年少巡狩九幽，連下一城又一城時，大都他是自顧自走入城主府中，摘了人頭就走，餘下事都有範太平與李明月效勞。
此刻兩位準聖對戰，這樣罕見的場面，叫兩邊人手都停了下來，一邊畏懼，一邊被牢牢吸引住目光。
相比於原清玄有浮蒼劍，楚瀛是沒有固定武器的。他一甩袖，周圍天地就因為承受不住暴漲的靈力發出哀鳴，冥河水化為數萬寒冰劍沒入虛空中浮不定的支流中，下一刻突破阻礙刺入原清玄頭頂上方的鎖鏈。
下一刻巨大恢宏的金玉碰撞聲回蕩天地，冥河水迅速結冰。於是那無形之中的巨大鎖鏈在眾人面前顯示出外。一共六條鎖鏈，象征生老病死怨憎會與求不得六苦。一端急劇縮小沒入原清玄挺拔的脊背，另外一端直入雲端。
所有人都驚呆了，擰著脖子朝頭頂上看，就連李明月範太平等人也不例外。
有人喃喃道：“這是什麽？”
原清玄對這幾下視若無睹，身形已經逼近楚瀛面前，浮蒼劍飽飲靈力，普一揮出，巨大虛影立即穿透楚瀛肩膀，拔出鮮血淋漓的一個大洞，周圍狂卷的冥河水對他竟沒有半點作用。
李明月覺得不對勁：“不是說前幾日還受傷閉關，這怎麽——”看上去一點問題也沒有。
水衍玉額角上的細密鱗片閃爍碎光，已經炸開。她一邊支撐法陣等著楚瀲神兵天降，一邊打量腦袋上搖搖晃晃的鎖鏈。龍族傳承到底悠久，無數秘術傳說從她的龍腦殼裏過一遍，一下明白了個七七八八：“是天道契約！”
李明月：“什麽？”
一道聲音從身後傳來：“原清玄修習蒼生道，看似護衛各界，實則早就為天道傀儡。”
一人一龍扭頭一看，見周元生率一眾殺氣沖天的魔將走來，驚得仙府眾人扭頭狼狽防備。
本該與九幽兩面夾擊牽制戰場的無妄界魔主大步流星走來，俊美面孔上原先溫文爾雅的氣質消失了，薄唇抿緊，緊繃的眉梢下頷顯露出沈冷肅殺之意。
他誰都沒看，舉目註視著前方。
冥河水猶如一位憤怒的母親，環抱托舉自己的子嗣。楚瀛斬斷浮蒼劍虛影，甩手落下一連串血珠，在冥河上綻放出一朵朵紅蓮，隨即又與原清玄戰在一起。
兩位準聖周圍的威壓足夠碾碎金丹修士的魂魄，大開大合間，天地間流動的氣息被抽幹，雲層氣急敗壞的聚攏，紫金色柱子般粗細的雷龍穿梭。下一瞬千鈞雷霆劈下，浮動多多紅蓮的冥河水沖天而起與天雷相撞，雷電躥入水中被冥河冰寒的靈力撕碎！
巨大的鎖鏈受此影響，遙遙欲墜。
這時，周元生動了。他眉眼沈沈壓下，一聲書生似的衣裳被風吹的獵獵鼓動。他伸手提過墨紋縈繞的終燼刀，破開虛空朝蛛網一盤纏繞的鎖鏈砍去！
終燼刀是曾被虞敘昭打過主意的無妄界至寶，可勘破世間一切法陣結界與咒術。周元生腦中充斥父親死前之景，殺意和怒火交織，動手毫無先兆，又快又狠！“錚！”的一下，金光與雷暴炸開，除卻李明月範太平等人，眾人一下被逼彎了腰。
終燼刀刀鋒砸開一道巨蛇般的鎖鏈，霎時鎖鏈毀去一個角。一刀又一刀，天上傾瀉而下的紫雷一半被冥河水堙滅，一半被周元生和他周圍的魔將當下。
由隸屬李明月的修士擋住周圍卷襲的滾燙雷火到李明月身邊：“陛下，我們現在——”
李明月一揮手，卻是腰間靈玉亮起。她接起，傳來的是白玉京中一位仙吏的聲音，對方也大驚失色，震驚和慌忙透過如今戰場上亂成一鍋粥的局面穿到李明月耳朵裏：“陛下！不好了！靈姝花林、靈姝花林突然開始掉花了！”
白玉京中，負責看管靈姝花林的仙吏看著漫山遍野的靈姝花林突然開始抖動，簌簌簌簌，蘊含精純靈力的靈姝花一朵接著一朵脫離枝頭漂浮在空中，幾乎把他淹沒。
李明月掐著靈玉，扭頭去看原清玄。
周元生在一旁恰好砍斷一根鎖鏈。原清玄面色驟然蒼白，腰腹處滲透血跡，隨即像是意識到什麽，動作凝滯一瞬。
仙吏在李明月耳邊吵吵，吃驚道：“誒誒！花又、又長回去了！樹一下子長老高！”
生死關頭還要輸送靈力維系那麽大一片脆弱嬌貴的靈姝花林？這算怎麽呢？算是悔的痛徹心扉了嗎？
李明月心裏滋味難言。
楚瀛抓住了原清玄一時的不慎。指骨纏繞骨刺掐碎浮蒼劍虛影握住劍尖，另外一只手噗呲穿透原清玄腹傷口，蠻橫擰動。隨即骨刺暴漲，在原清玄腰側看出一大片掛著血肉的花。原清玄隨即橫劍向楚瀛近在咫尺的脖頸，劍刃沒入皮肉血管，順著楚瀛後撤的動作豁開鮮血如註的口子。
生死相搏，每一寸靈力都被壓入狠厲的攻擊，沒一絲多餘動作。範太平擰斷一個修士的腦袋，卻近不了身插不上手，便轉身向李明月這邊襲來。
水衍玉暗罵一聲，威風凜凜的青龍騰起，龍須搖曳張開巨口向範太平咬去！妖修擅長原身搏鬥，龍又為上一量劫的神獸，能幽能明，一下將範太平和也向這邊過來的步秋月一齊纏住。她在心中吶喊，楚瀲！你要是再不過來我就保不住李明月的命了！
下一刻，她背後醞釀已久法陣突然飛到兩位準聖身邊，直直砸下擊開冥河千尺浪花！楚瀲從浪花中站起身，小腿邊隨著她的動作劃過大大小小的紅蓮。
念想成真！
李明月心頭一跳，高聲道：“楚二！”
水衍玉：“楚瀲！”
大和尚：“阿彌陀佛，楚施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