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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因果 "按照輩分,他們該叫你師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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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因果 "按照輩分,他們該叫你師母。"

人間歲月與上界不同。

楚瀲還記得她被楚瀛帶去九幽時, 天霄正逢隆冬,眼看就要開春。可人間界,昨夜山林卻是剛下第一場初雪。懸崖竹林, 萬裏飛白,滿目清爽細膩。腰間魚符不斷發燙,隔著一層衣料燙得她皮肉疼, 連著被虞敘昭血液灼傷的衣襟處的肌膚一起疼,刺拉拉連成一片,和周圍寒涼的風截然不同。

她眼角發冷, 忽然想起從出谷來她和季歸閑好似還沒遇上過春日。

季歸閑修長指頭晃悠悠勾住楚瀲小指,原本眉目微沈, 三兩下掃過楚瀲面上探究她神色。等回頭看到落滿清雪的竹林, 顯然也是想起在飛舟上楚瀲抱著他說過的話, 他神色很明顯地緩和許多, 湊上前道:“現在算是要你我夫妻二人過日子了?”

楚瀲揮袖, 一道銀光從袖間飛出落到遠處懸崖邊空地上化為一棟精美的雙層小樓。院子圍開, 最裏頭是竈房, 墻邊水池冒著滾燙熱氣。她推門徑直走到屋內, 裏頭並不富麗堂皇。有一個很大的書架隔開餐桌與桌案, 桌案邊是雲霞疏散的蒼崖。

季歸閑興致勃勃地轉悠一圈, 這裏拍拍那裏看看。

這段時日,他是深刻體會過楚瀲的厲害,說是天才名副其實。煉器煉丹陣法....除卻傀儡術和一些丹門秘方,楚瀲簡直是無所不知無所不通, 一看就讀書多。修為一跟上,楚二殿下昔日風雅瀟灑愛恨分明的作風越發突顯,再不見剛出須臾谷的時一人一鬼一枚靈石掰成兩半花的狼狽。

楚瀲關上門, 走到季歸閑身後,望著他緩緩開口道:“今日,我為什麽能用生死道?”

“嗯?不知道。”季歸閑一個轉身,雙臂伸出將楚瀲攬入懷中,下巴抵著她發頂一下下呼吸她氣息,漫不經心:“你是我道侶,你我心意相通。我如今和梵淵各占一半生死道權柄,你能也使喚不奇怪。“

一半?

楚瀲耳朵一動,敏銳抓住這個字眼。

幾天前還被梵淵壓制,這會兒出去一趟後能和梵淵對半開了?

她擡手,指尖輕緩劃過季歸閑眉目,猶疑道:“你——”

楚瀲指尖微涼,動作很輕,摸過季歸閑濃郁的眉峰,酥酥麻麻的癢。

季歸閑笑起來,鼻音輕輕打轉:“我什麽?”

別的先不說,他的模樣生的真的是世間一頂一的好看。最好看的就是眼睛,眉骨優越,眼瞼很深,帶著弄情的風流。哪怕不要金冠華服,昔日須臾谷綠杉下的老鬼披頭散發,成日兜手跟在她身後晃來晃去也好看到不行。

“你——”楚瀲在想,如果她當初不把季歸閑帶出須臾谷會怎麽樣?

那大概季歸閑現在還在須臾谷抓魚打鳥,像個傻子一樣成日亂轉,無憂無慮。

可那時候,她是必定要帶上季歸閑的。只是說好白玉京之後分道揚鑣,沒想到會在後來把人帶在身邊。

大概是因為那時候,她實在太孤獨了。掙脫樊籠只是第一步,出來後她要面對的是三界追殺。除卻有利益往來的李明月和常西,她身邊沒有別人。她被濃郁恨意燒紅了眼,難免又有些倉惶苦楚,不願意自己顯得太可憐,即便在李明月和常西面前也緊繃身心。

只有季歸閑,他沒有過去、幹幹凈凈。她認識他的時候他是季老鬼,他認識她的時候,她不是楚二殿下,只是個靈脈全毀的殘廢。他看過她最狼狽的樣子,在他面前,她總可以偷偷松下一口氣,有點不道德地想著難得世間有人和她同病相憐,如此有緣。

季歸閑沒有過去,而她的過去是個巨大的騙局,所有人都騙她瞞她,她稀裏糊塗做了一場夢似,夢裏繁花錦簇,一覺醒來兩手空空。

楚瀲始終覺得她對季歸閑有一份責任,是她在天道不及、超脫因果的須臾谷認識了季歸閑,是她把這個逍遙散魂帶入人間。況且她最終喜歡上了季歸閑,喜歡上了除卻楚長河外唯一一個她沒給過什麽東西卻真心全然喜歡她的人。

甚至哪怕是楚長河心裏都裝了太多東西和秘密。只有季歸閑,她可以從他的一舉一動中反覆確認一點——這具在泥巴軀殼中存活的靈魂是全然的愛慕她、癡迷她。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她實在是太需要、被人毫無顧忌地選擇一次。

楚瀲輕聲道:“你——沒有什麽話和對我說?”

季歸閑濕潤的、炙熱的呼吸徘徊在她耳際,將那裏的肌膚渡上一層紅意。

過了一會兒,耳邊熱氣短促地呼散兩下。季歸閑笑起來,說道:“有啊,我一直都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楚瀲腰間一緊,季歸閑手臂一邊往下托起她的膝彎將她抱起來,轉身兩步放到書架邊的桌案邊。他單膝跪下,手掌擡起她的腿,一低頭在她膝蓋上落下連串輕柔的吻,英俊迫人的眉目彎彎,看著她:“下次能不能別為別人讓我走?”

隨著他的動作,楚瀲的手不由自主按入他發間,手指深深沒入發絲中,繼而一楞:“什麽?”

“常西的命,和我。”季歸閑一下一下隔著衣料親她,漫不經心道:“我知道你肯定選讓我走,換成李明月、鑒明或者誰誰誰...都一樣。可若是我,我肯定不管他們死活,在我這裏沒人能和你排在一起。”

說著說著,他又想到什麽,笑起來:“那要是我的命和常西的命擺在一起,你會選哪個?”

他語氣低三下四,還有點委屈。跪在地上,姿勢也謙微。可季歸閑的目光卻和他的語氣動作截然相反,直直看過來,銳刀利刃般,不見半點伏低做小,像要直接切到楚瀲心裏看看答案。

楚瀲被他步步緊逼的動作問題弄得難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偏過頭去,看了看旁邊沒有關上的窗戶。冬日裏人跡罕至的雪山,微涼的日光和煦的照在桌案上,照的她手掌按著的一塊木頭發白。

“一定要二選一。”季歸閑還和她強調。

他仰起頭,舌尖在唇瓣輕點帶出片妖異的水紅:“或者隨便誰,你的親朋好友,和我的命,你選哪個?”

話音落下,他頭皮上傳來一陣刺痛,楚瀲手指驀然攥緊他的發根。

楚瀲警告他:“別得寸進尺啊。”

季歸閑一咧嘴,依舊盯著她,語氣平緩地催促道:“那你說一下嘛。”

楚瀲手指關節微微發白,過了好半晌才放松下來。然後她垂眸,真的去想了一下,看著季歸閑平靜認真道:“那我就誰都不選。”

“等你們都死了,我就把背後作亂的人撕魂碎魄。然後,這世間有萬萬種辦法,時間、因果、命理...不管是哪一條路,我會把你找回來。”

季歸閑不肯放棄,刨根問底:“如果我就是沒有了呢,不管從哪裏你都找不到我了呢?”

......怎麽會有這麽多的如果,沒有這種如果。

楚瀲打斷他:“我還能怎麽樣。死了道侶,我當然要好好活著,然後把你忘了,找個更年輕更俊俏的。”

“那不成了,你是忘不掉我了。”季歸閑恬不知恥道:“我就沒見著這世上有比我還英俊瀟灑的男人。”

-

距離人間界李朝中州回風山的第一場雪已經過去一月。

周元生鮮少來人間界,此行頗有興致,一路搖搖擺擺坐著馬車上山。載著無妄界魔主的馬車在一拐彎處停止,前面幽林亂石,沒有去處。

駕車的魔將有點納悶,撓撓腦袋磚頭喊道:“魔主,是這兒嗎?前邊沒路了啊。”

周元生掀起車簾,往外看一眼,指頭一點,一縷魔氣往外探去。隨著魔氣外散,前面的幽林亂石忽然消失不見,又冒出一條平坦整潔的大道來。

周元生笑道:“這不就有了嗎?”

他放下車簾,靠回座椅上,無不感慨:“虞敘昭死了,水衍玉統領東洲,青龍一族扶搖直上。前兩天,仙帝又給逍遙王加了珠,白玉京至此已全然都在李明月手下。九幽,範太平和步家家主再沒露過面,楚瀛身邊陪著的只有謝觀棋和步秋月。萬鈞仙府不知道從哪傳來的消息,說楚瀲這次回來要向當初冤枉她的萬鈞仙府和天機閣覆仇,說楚瀲修魔與我無妄界聯合,要向原清玄報當初那一劍之仇。”

“風風雨雨,都和她脫不開幹系。結果她倒好,在這兒隱居山林清閑度日。”

“魔主,楚二殿下如今已經是大乘期了。”魔將忍不住插嘴:“她才出來多久,從一個廢人到大乘期強者,這都還不到一年吧,合理嗎?太嚇人了。”

這種速度這種程度,旁人聽了只覺得不可思議,連羨慕嫉妒的心思都起不來。

周元生手一揮,面前漂浮出來一個水晶球。裏面烈焰黑霧滔天,麒麟巨獸和季歸閑遙相對峙,最頂上還有兩道身影俯視大地。

“嚇人的可不只是楚瀲。”他目光落到充斥大半個水晶球的黑霧上,緊接著又看向虞敘昭快要咽氣時那一閃而逝的紫光,若有所思:“這裏面的水深著呢。我到現在也是好奇,我這位季道友到底是何許人也?他如今的水準,是半步準聖還是更高?”

旁人只能看到季歸閑在和原清玄的兩面夾擊下不得不調轉力量集中對付一邊,他卻總覺得那一下季歸閑其實可以應付。那人就是故意的,小氣又睚眥必報,故意要楚瀲來和虞敘昭對上,要讓楚瀲為他殺掉虞敘昭。

他和季歸閑相交不深,但這真的太像是季歸閑能幹出的事了。

馬車接下去沒走多遠的路,周元生首先聽到一陣清脆的雞叫。周元生收起水晶球從馬車裏走出去,擡頭看到不遠一座精致院落前的季歸閑。

季歸閑這次東洲一戰,一戰成名,程度堪比當年的原清玄。如今這六界名聲大躁的神秘強者正腰系寬布,大袖用布條綁著,手裏揣著一竹篾往地上撒米。那自如的身態、嫻熟的動作,真是像極了周元生從山下走來是看到的田間農婦。

滿地都是活潑亂跳的雞,各個都精神。見到一眾兇神惡煞的魔將也不怕,悠閑來回踱步,五彩繽紛的尾羽快要翹到天上去。

季歸閑輕輕嘖一聲,丟掉手裏握著的米,直起身看向周元生,面無表情。

周元生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微微笑一下:“季道友可還認識我?”

楚瀲推開院子柵欄的門走過來:“來了啊。”

季歸閑原本漠然還有點不耐煩的面上一下就有了笑。

他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一把扔掉竹篾,熱情朝周元生大步走過去,在楚瀲來之前單手搭在周元生肩膀上,用力一拍:“周老兄啊,好久不見!近日來書鋪的生意可好啊?”

周元生半邊身子都往地裏陷了陷,失笑道:“不錯、還不錯。”

楚瀲穿一身清清爽爽的水藍色衣裳,一頭烏發用同色發帶綁在身後,扔給周元生一個紅彤彤的東西。

周元生下意識接過來,定睛一看,疑惑道:“這是什麽?”

“柿餅,自己曬的,嘗嘗看。”楚瀲望向她身後的魔將,一指旁邊高架上的石板:“自己去拿。”

一眾漆黑戰甲、體型彪悍的魔將看著她,很是乖巧一人拿了一個甜滋滋軟乎乎掛白霜的柿餅,在屋檐下面排排坐著喝茶。

走進小屋,周元生首先感受到的是撲面而來的如春暖意。

雖然修煉之人對於外界溫度變化並不在意,但是他看著塞滿炭火的火爐,由衷覺得楚瀲的確沒管外界的風風雨雨,當眾回絕鴻道神尊求愛,躲在這深山老林裏過得還真是逍遙日子。

他笑道:“我這一路走過來,聽說附近幾座山脈的山上吃人的妖怪都被清理幹凈了,附近幾個郡縣的旱災水災也都消弭的很快,這些應該都是二位做的吧。”

楚瀲:“嗯,我在這裏也立了廟宇。你那邊如何?”

“香火鼎盛。”周元生看向楚瀲:“還是托你的福,我的魔將以後歷劫,怕是也能夠少挨幾道天雷,就是不知道有沒有幫的上你。”

幫不幫的上?

楚瀲視線輕飄飄掃過如今一派賢惠模樣的季歸閑。

其實不太好說,梵淵這個月倒確實是一次都沒有出現過,就是暫且不知道和這香火有多大的關系。而她這次讓周元生過來,除卻想和他說說廟宇香火,還想和他聊聊九玄決。

幾人來到後院,楚瀲在周元生註視下張開手。她眼瞳瞬間變紅,整個人氣質天翻地覆,滔天魔息混雜紫色雷電竄起朝一擊,一時間雷鳴大作,整個天空隆隆作響。

周元生驚嘆:“你這雷霆之力從何處來?”

楚瀲舒出一口氣:“天道手裏薅的,用一用,九玄訣運轉果然快上許多。”

“你是開天辟地以來第一個想到這法子的。”

“我一族身負魔雷,九玄決在我爹手上讓無數與無妄界為敵者聞風喪膽。你用天雷之力,九玄訣在你手上雖是魔功,卻又有清正剛陽之力,半魔半仙,已然是全新的功法。”周元生驚嘆過後,面色變得嚴肅起來:“但你還是血精入道,修習無妄界功法修行速度雖然百倍加快,天道劫難卻也百倍艱難。你誅殺虞敘昭,功德深厚,過大乘期的雷劫被天道輕飄飄揭過去。可大乘期之上便是渡劫期,渡劫期之後便要尋求自己的道統,兩道都是生死關,它要磋磨你,總能找到機會,還是要小心。”

這楚瀲自然知道。

她一早就看出來天道想殺她、卻又一幅又牽扯什麽不敢下手的模樣。原先她還百思不得其解,現在明了許多。

楚瀛出息,走驚天動地的極惡大道。範太平先前拼命殺她是為了斬斷楚瀛與此世唯一的善緣,讓楚能夠登臨大道。那麽為了此間太平著想,天道自然是不敢讓她死的。但她又和季歸閑梵淵攪合在一起,疑似是引狼入室,不斷給天道找麻煩——

天道見著她,怕都要變扭死了。

此處山林雖只有楚瀲和季歸閑兩人居住,但物產還是豐饒的。楚瀲要留周元生吃飯,周元生在季歸閑沈重的目光下識趣拒絕。

楚瀲見狀,便拎著一大袋柿餅讓他帶走。

走之前,她拍拍魔主的手臂,說道:“我與你之間約定不變,九幽會把地讓給你。”

且關於原清玄,她這些日子仔細推敲過去的來龍去毛蛛絲馬跡,漸漸有了一個新的猜想。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那她就是從頭到尾被原清玄給耍了,一腔真心被人當猴戲看。

楚瀲想道。

若真如此,除卻還那一劍,她必殺原清玄。

“誒,”周元生搖搖手:“我也沒有幫你什麽,只與你二位交朋友也是可以的,走了。”

楚瀲:“我送你。”

季歸閑赫然邁出一腳,從旁裏斜進來橫擋在她面前,微笑道:“我送他。”

他接過楚瀲手裏的柿餅,勾著周元生的脖子帶著他大步往外走。

周元生沒有兄弟姊妹,作為老魔主獨子,他自小被人尊崇著長大,從沒有和誰這般勾肩搭背過。他一時詫然,手足無措被季歸閑飛快帶離了小院。

他算是看出來了,季歸閑是真的討厭旁人來打擾他和楚瀲的日子

一眾魔將跟著他們魔主,一行人以來時好幾倍的速度迅速消失在了楚瀲的視線中。

楚瀲搖頭,進屋躺回到搖椅上,幽幽拿起桌案上放著的一本手劄開始翻閱。這是位渡劫期大能留下來的悟道手劄,大能踏遍六界,到最後隕滅在渡劫期的雷劫中,仍舊沒有找到自己的道。

火爐在她身邊燒得劈裏啪啦響,一點點幹燥的甜味彌漫在空氣中。忽然,闔上的門被輕輕推動,一縷、兩縷...一簇又一簇的黑霧如同藤蔓蜿蜒遍布,穿過垂下門簾的縫隙,靜默無聲攀爬到楚瀲身下搖椅,朝她衣擺攀附上去。

輕柔霧氣兇悍霸烈,可以瞬間吞噬堙滅世上一切事物。此刻卻只是一簇毛茸茸的氣團,哧呼哧呼費勁扒拉著楚瀲的小腿,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討好親熱的勁。

楚瀲目光靜靜落到面前的書上,一動不動,恍若未覺。

立在門邊的梵淵掀著門簾,墨藍銀紋長袍落在地面瞬間消弭一片風雪。他站著不動,在門外看著楚瀲,忽然就是一笑。

這一笑又冷又輕,沒有多少笑意。

緊接著他自然地推開門,大步走進來:“都發現我了,怎麽不看我?”

他走到楚瀲身邊,靴底結結實實踩住搖椅底桿。搖椅不懂了,他順手抽出楚瀲手裏的書翻了幾頁,隨手碾成灰燼。

“什麽玩意,亂七八糟。你不如問我,不瞞你說,我為人師長許多年,專門為人排憂解難,比這——”梵淵挑挑眉:“——比這誰誰有經驗。”

.......

剛還在想這段時日梵淵都沒露面,這會兒人就來了。

楚瀲幹脆翻身坐起來,看著梵淵。

梵淵在她的目光下欣然往後退一步,雙臂張開悠然轉一圈,墨藍色銀紋長袍隨著他的動作,矜持地在空中劃出一個弧。

“這便是我真正的軀體,與他相比如何?”

果然,這次來的是真身。

那是不是說明。梵淵如今已經不能隨意操控季歸閑的神魂?

起碼這是楚瀲第一次看到梵淵以真身來到她面前。先前梵淵既然選擇和季歸閑擠在一個軀殼裏面,必然也是有他的緣故。她想著是因為天道束縛,可現在梵淵真身過來了,窗外又一片寂靜,天道一點反應都沒有。

楚瀲不動聲色,心思百轉,面上還挺平靜:“還不錯。”

“你原來能這樣直接過來。”

梵淵垂眸盯著楚瀲看。

他身形高大,又是站著。楚瀲坐著,就得擡頭看他。

還真是古怪,遇到楚瀲之前,千年萬年的歲月對梵淵來說也就是一眨眼一頓首的功夫。現在可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光是過來看到人他就心口劈裏啪啦跳,沒沒由來的心情挺好。

梵淵忽然伸手摸一下楚瀲的頭發,在她回過神往後退之前,按住楚瀲手腕。他撐著搖椅,姿態頗為瀟灑地單膝下跪,視線堪堪與楚瀲齊平。

“這樣過來有些麻煩,容易被你們的天道發現。”他看著楚瀲,似笑非笑道:“不過這段時日很是古怪,我居然感知不到那縷該死的分魂了,怕你出什麽事,過來見你。”

“是嗎。”楚瀲心中微不可見地一松。

從知道季歸閑身份以來,她最怕的就是怕季歸閑哪一天被梵淵吞噬收回。那真的是天地之大,她卻無處能再找到她的季老鬼。

“想什麽呢。”梵淵欺身上前,與季歸閑一般無二的眼睛湊到楚瀲鼻尖前,微嘲道:“你背地裏搞得那點小動作,肯定做不到如今這個程度,或者我該去看看他做了什麽?”

他靠上前,楚瀲自然就往後退。梵淵虎口卡住她後退的手,捏了捏,鄭重其事道:“正好這段時間,我仔細想了想我跟你的關系。”

“聖人。”楚瀲忍不住道:“我跟你真沒什麽關系。”

“分魂幹擾不了我。”梵淵道:“我身合生死道的那一刻超脫因果,往後看了萬萬年不見有你。那道分魂在原先的命數裏該在那片山谷堙滅,你是我沒有意料到的變數。”

楚瀲剛才還要說什麽,聽完梵淵的話,一道驚光在她腦中忽然閃過。

她一楞,隨即手腳立即僵住,心口發麻。

命輪天定,因果無常,天道亦無法規免。

鑒明初遇她時說她的命盤在三月餘前隱去,三月前她方才剛進到須臾谷見到季歸閑。她一直以為這是她和異界合道聖人扯上了關系,可梵淵卻說他在萬萬年前合道之時就不曾在看到過她和季歸閑的未來。

那麽當先跳出因果的究竟是她還是季歸閑?

“這事不對勁,你不在乎?”楚瀲喉嚨上下一動,看著梵淵:“我的命數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出了問題?”

“在乎這些做什麽。”梵淵確實不在乎。他修為已經登頂,一界天道都要為他忌憚不已、拿他束手無策,所有陰謀詭計到他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不管是什麽東西,把你送到我面前,我很高興。”

他興致勃勃道:“我是不是沒跟你說起過我。我們那兒道君之上會有長者賜號,我入生死道,世間無我長者,我便自取梵淵為號。季歸閑是我凡俗之名,難為那分魂倒還記得。左右總歸都是我,你若喜歡,待我除去他,你也這麽叫我吧。”

說到這裏,即便是梵淵也不得不承認季歸閑與他的確十分相識,尤其是眼光和脾性。他寂寂太久,若他年輕時候能遇到楚瀲,想必也會極喜歡她。當然,他現在也很滿意。

他用有點迫不及待的、獻寶一樣的語氣,對楚瀲說道:“我給你準備好了住處和宴席。我有一群徒子徒孫,按照輩分他們該叫你師母。你回去得讓他們認認人,免得日後你離開道原天後被不長眼的沖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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