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真相 “冥河決定有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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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真相 “冥河決定有自己的孩子。”
溶洞內安靜下來, 徒留季歸閑一句“炸他”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繞梁不絕。
所有人，包括後面剛從地上站起來的範太平步秋月都沒忍住，往他脖子上純黑的鎖鏈上看了好幾眼, 目光古怪地看向楚瀲。
楚瀛就在她兩三步開外的地方，雙手攏在袖子裏，擰著眉頭看過來, 蒼白面容神色莫測。他那一句“若你只是看中那人皮相”的話再次回蕩在她耳中，曾在旅店靈泉浴場冒出過的無奈和點點羞恥再次沖破她尚且緊繃的心境。
楚瀲深吸一口氣，別過頭, 手掌貼在季歸閑臉上把他的臉往遠處推：“——你，你少說點話。”
季歸閑眉眼露出點神氣活現的風流神韻, 當真靜謐無聲地望著她, 側過臉在她的手心裏親了好幾口。
一片安靜中, 譚凡警惕堪堪周圍方才打完架的人, 拉著鑒明走到楚瀲季歸閑身邊。當然, 他對也就在楚瀲面前笑意燦爛、實則兇悍暴戾的季歸閑還有陰影在, 有點聳, 沒敢沖他搭話, 扭頭對著楚瀲道：“他這是什麽狀況？”
在場都是聰明人, 楚瀲截然相反的態度轉變以及“季歸閑”前後兩番話暴露的信息量已經夠大, 足夠叫人浮想聯翩，也就譚凡還沒有反應過來。
鑒明則是最早的一批知情人，這次也是得知季歸閑出了問題，被楚瀲從禪宗叫出來的。他撚動佛珠溫和地朝著楚瀲季歸閑頷首：“楚施主, 此處是何地？還要繼續打嗎？”
此話一出，後面一群人都是沈默。步秋月扶著步老，幾個鬼君簇擁著範太平, 楚瀛當面，幾人被心情差到一看在臨界點的陛下瞄一眼，自發齊刷刷跪倒地上，方才在外面怕楚瀲逃走要與她不死不休的氣勢蕩然無存。
範太平身有重傷，淅淅瀝瀝往下蜿蜒血跡。
楚瀛看著他，眼裏著實沒什麽情緒，揮袖離去。範太平整個人直直橫飛出去砸到對面的石壁上，突起的白色尖石整個穿透他的腹部，幽藍鮮血瞬間大灘大灘滑落。
幽篁琴身上的光忽閃忽滅，整個琴在一邊打轉。它見楚瀛往那個方向走，頓時激動起來，靈力勾起楚瀲衣袖將她往楚瀛走的方向扯。
楚瀲拖著季歸閑邁步跟上，鑒明與譚凡緊隨其後。
範太平咽下口中的血沫，伸手掰斷貫穿他腹部的石塊滑跪到地上。
有人上前攙扶他，擔憂道：“前幾日陛下打的傷還沒好，這下又添新傷，更加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全。”
還有人道：“陛下的身體都到這種地步了，究竟為何不可殺殿下？陛下如今肩負九幽，殿下若不死，陛下遲早因道統枯竭而亡，屆時九幽豈不是會被天霄——”
步老手中拐杖重重一敲：“住口。”
那人一噎。
步老緩緩突出一口氣：“陛下方才沒有對老朽出手，挑著範將軍，也只是小懲大誡，終究還是惦記著我們與他、與老鬼君的舊情......殿下身邊的男人是何來歷？這世上什麽時候有了第三個準聖？”
範太平站起身，手掌捂著腹部汩汩冒血的傷口，沈沈道：“十幾日前他還只是渡劫期，那人古怪，方才看竟像是一體雙魂。”
步老聞言長嘆：“天意若此！方才沒能誅殺楚瀲，果真是錯失大好機會！若是有此人護在楚瀲身邊，我們往後根本就沒有動手的機會！我九幽、當真要陷入危險境地之中！”
範太平沒有說話，揮開攙扶他的人一言不發跟了上去。
-
寬大的巖石隧道安靜寒冷，越是往裏走，靈力越是濃厚。到後面，楚瀲小腿處的衣裳已經被液化的靈力打濕，黏黏貼在小腿上。周圍的空氣散發著幽藍光亮，一團團的熒光不過拇指大小，慢悠悠輕飄飄在空氣中游走，很是刻意地圍攏在她與楚瀛身邊。
有一大團熒光貼了上來，楚瀲脖頸一涼，隨即有純粹溫和地靈力流入她靈府，一小簇不知從何而來的歡欣油然而生。
她耳邊再次才回響起那道巨大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越跳越快，越來越清晰。
遠處漸出水聲，一條只有半米寬款的水流出現在楚瀲面前，瞬間在她紅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一道美麗的光弧。水流深邃粘稠，顏色是無垢的藍。光是靠近就能夠察覺到難以言喻的充沛靈力充斥在每一滴液體中，其濃度比起楚瀲熟悉的紫恒天後山的靈泉有過之而無不及。
水流周圍極品靈石宛如雜草般瘋長，各色寶石堆砌期間。
譚凡四處看，語調感嘆：“冥河河床！這麽多年沒有來，沒變，一點沒變。”
季歸閑則也回想起他對譚凡用搜魂術時見到的最後場景，鋒銳長眉略微一挑，輕飄飄掠過他一眼，後者凡一下子就把嘴巴閉上了。
不可思議的水流匯聚到遠處，逐漸堆積成為一大灘水泊。水泊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中間出突出的一個高臺，上面空空蕩蕩。
楚瀲只是往這高臺上瞧了一眼，心中忽然跟著一空。一種奇怪的牽引感出現，像是一枚小掛鉤掛在她的心頭輕輕扯了一下。她就覺得這高臺莫名熟悉，而且很應該有點什麽東西放在上面。
她呼吸驀然地停住。
幽篁琴從她身邊沖出，飛上前繞著高臺轉一圈後落下，漂浮在半空。底下的幽藍液體就都朝它去，抽絲剝繭沒入琴身中。楚瀛站在高臺邊，幽篁琴動作間微微碰到了他的衣角。他衣袖一晃，蒼白面龐揚起，側面勾勒出一種冷淡的弧度。
電光火石之間，楚瀲想起先前譚凡說的話。
幽篁琴是由冥河底的玉胚所化，而玉胚是冥河的伴生之物。
她雙手環胸：“方才將我們帶來此處的是誰？”
楚瀛瞥眼看她。
楚瀲明白了：“冥河竟會有靈智。
”她語氣驚訝，卻又不太驚訝。
世上多的是山川水脈生出靈智乃至於化為人形的，通常就是一些精怪。只是冥河幾乎等同於與天地同壽，對於六界意義非凡，楚瀲實在是沒有想到天道那麽小心眼的東西，竟然會容許冥河意識獨存。
一路走來，她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群幽藍光點，像一大群蹁躚的蝴蝶，簇擁籠罩在她身後的樣子蔚為壯觀。
聽聞此話，那些光點輕柔撫過楚瀲衣角，還有一部分沈到地下，偷偷摸摸摸摸楚瀛的衣擺，隨後沖著季歸閑的衣擺狠狠打了兩下。
季歸閑伸手攬住楚瀲的腰，那麽大一個人往她身後縮，語氣稀罕：“它不喜歡我，為什麽？”
楚瀲遲疑，道：“梵淵剛才差點把冥河砍了。”
冥河如果被砍斷，凡間界的生魂過不了輪回，鬼修失去最大的靈力靈石來源。梵淵一個外界道祖肆無忌憚，打架打起來全然興奮，一刀下去差點砍斷了兩界的命根子。
冥河有靈，能對差點殺了自己、還拐走它大寶貝的人有好臉色才怪。
“我冤枉不冤枉，”季歸細細摩挲楚瀲手指間的嫩肉，道：“這哪關我的事。”
楚瀲頷首，安撫回握他的手。
楚瀛站在一邊，眼神幾乎化為鋒利的刀刃將季歸閑牽著楚瀲的那一只手給剁下來。
他唇角一扯，朝楚瀲說道：“過來。”
楚瀲擡眼看他。
楚瀛語氣緩和下來：“你不是從小就想知道我們娘是什麽人，現在你見到了。”
此話一出，除卻後面跟著進來的範太平等人，剩下幾人都是一驚。
譚凡環顧四周：“哪有人？哪有人？我怎麽沒感覺到？”
鑒明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眾目睽睽下，楚瀲安靜一會兒，聲音略微擡起：“冥河是我娘？我爹和冥河——”
“想些什麽，”楚瀛看她一眼，有看季歸閑，眼中很有“叫你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結果現在變蠢了”的冷嘲：“這把蠢琴原本是一塊白玉，可還記得？”
楚瀲記得，她當然記得。
那塊白玉是楚長河寶庫中的珍藏，巨大無比，中間略微凹陷，像一艘小船。她偷玉鍛造幽篁琴引來雷劫，差點沒把自己作死。事後楚瀛對著她陰陽怪氣，楚長河提著家夥追著她滿望鄉臺跑。
此等經歷，怎麽會不記得。
周圍幽藍的光點忽然朝她聚攏，在空中旋轉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逐漸成為一片藍色的風暴。
楚瀲耳邊的巨大心跳越發急促，她眼睛不由自主一閉，腦中忽然出現一段十分柔和朦朧的記憶。
一開始，這片天地還是一片混沌洪荒。
後來巫妖兩族出現繁盛，應下大劫後衰亡。人族氣運昌盛，天地至此分為六界。而從那時候起，冥河便匯聚天地之意流淌在九幽的土地上。無數九幽生靈仰仗它存活，在它身上繁衍生息。
不知過了多少年，在某一日，冥河忽然有了意識。
它見證許多天才升起，遇見過許多英雄的落幕，六界生靈熱熱鬧鬧，而它始終只有自己，它覺得自己很是孤獨。
終於有一天，它做出了一個決定。
它決定要一個孩子。
生命無比渺小又無比絢爛，它傾慕那種短暫的燦爛。它開始將自己的靈力精華抽出一部分孕育胚胎，隨後便有這蘊含龐大誇張靈能的幽藍水脈。水脈汩汩流淌，又是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冥河成功孕育出了它的孩子。
這些其中的場景過得很快，譚凡的面容混雜在一群修士中一閃而過。
原來他是在這時候見到過完整的白玉胚。怪不得當初在秘境譚凡見到幽篁琴，他反應那麽不對勁。
在那以後又過了許久，白玉胚胎裏出現了兩團人形。小小的，垂著頭，四肢俱全，像兩個嬰孩蜷縮在白玉中間。
楚瀲猛然掐緊自己的手，力道之大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指節青白一片。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五指修長穿過她指間，不容置疑卸去她的力道。
滾燙的溫度從季老鬼手上傳來，他也不說話，力道很重地將她五根手指全部扣在手裏。
冥河的孩子即將誕生，冥河為此歡欣鼓舞，日夜翻湧浪花。
只是這種歡樂並沒有持續多久。
受天地法則限制，冥河不能夠凝聚出身形，也不能說話。它看著坐在父母肩膀上的舉著糖葫蘆的孩童，心中再次冒出一個打算。
它要讓它的孩子作為兩條真正鮮活無比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下去。
於是它選中了楚長河。
楚瀲：“為什麽是老爹？”
楚瀛：“他在打下望鄉臺前就天天在冥河變釣魚，釣了幾千年，沒挪過位置，冥河對他有印象。”
或者說，楚長河是從前世上除卻天道以外唯一一個知道冥河有意識的存在。
從他還是一個年輕的修士開始，冥河就對這個每天都在一個位置上釣魚曬太陽的青年眼熟。開心的時候它就往他魚鉤上掛一條魚，不高興的時候就光明正大甩他一個大浪花。
只是當冥河將白玉胚胎小心地甩到楚長河面前時，叼著草根釣魚的男人依舊驚地直接將草根咬斷。
楚長河半蹲下來戳白玉胚胎。
兩個比他巴掌大一點的小娃娃依偎在一起，一個將另外一個緊緊擁抱在懷裏，嘴裏還含著對方軟乎乎的臉頰肉。
被他一戳，抱得更緊了。
冥河很是慎重地將自己心愛的孩子托付給了楚長河。
於是楚長河取出匕首，親手劃開玉胚。他先把抱著人的那個娃娃抱出來，確認道：“男娃娃，這是哥哥。”
接著抱起一邊臉蛋紅彤彤的娃娃：“女娃娃，這是妹妹。兩娃娃叫什麽名字？
冥河想了許久，在河面上用浪花組成了一個“瀛”字與一個“瀲”字。
後來，楚長河對這兩個奶娃娃上了心，也為了更好的解釋身份，他將自己的姓按在了兩個小娃娃頭上。緊接著就趕上周邊幾個鬼城交戰，他從中殺出一舉稱王，建立了大名鼎鼎的望鄉鬼城，王都就選在之前他釣魚的地方。
“怪不得。”楚瀲呢喃道。
真相是如此的匪夷所思，白玉是她和楚瀛的胎盤。怪不得她偷摸把白玉磨了，楚長河追在後面要揍她。
畫面還在繼續，耳邊的心跳從沈靜回憶中的平和變得狂亂。楚瀲衣擺被幽藍的光團帶起，呼嘯聲中，她恍惚從裏面感受到了嗚咽。
那是一切悲劇的開始，是她過去不曾觸碰的時光。
三千道統藏匿在各大世界之中，這些至高的奧秘是每一個修仙者夢寐以求的最高點。可不論是冥河還是楚長河，都沒有想到殺戮大道的道統會在楚瀛十七歲那年找上他。
那時候楚瀛與楚瀲的住處是緊連的兩座宮苑。
楚瀛渾身暴起青筋，血液混著汗水糊在他那已經可以看出日後風華絕代的臉上。他已經快要神志全失，手中握著的匕首緊緊切入自己的手掌。即便如此，他依舊輕輕走過楚瀲的院落，示意每一個看到他的宮人閉嘴，隨後去找了楚長河。
也就是在那一天，楚長河緊急將他帶去了望鄉臺，楚瀛第一次知曉了他與楚瀲的身世。
那日以後，楚瀛與楚長河間的關系開始出現微妙的轉變。
在每一次青玉石床乘涼後，楚瀲總是被楚長河哄去看書。冥河的波浪在不遠處起伏，沈默地註視著留在望鄉臺上的一對父子。
楚長河口吻嚴厲無比：“手伸出來。”
年少的楚瀛滿臉無所謂，伸出手，淡灰色的筋脈從他胳膊上側開始蜿蜒，不知通向何處。
“殺戮道統今日可有找你？”
“嗯。”楚瀛應一下，低頭懶散整理衣擺。
楚長河：“我不是告訴過你，這種道統——”
“父親。”楚瀛擡眸，目光與楚長河相撞，居然已經不輸分毫。
他的目光是冷淡的，不讚同的，但最後，他還是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隨後他便轉身，去到望鄉臺下的藏書閣找楚瀲。
站在時光另一頭，楚瀲知道盡管楚瀛知道楚長河的意思，後來還是合了殺戮大道。
她的心忽然一顫，眼前時光再次跳轉，楚長河的身影再次出現時，他流了滿身的血。
楚瀛半跪在他面前，墨發散在血中，面容看不太清晰。
楚長河的血蜿蜒成繁瑣的封印陣法沒入他體內，隨後這位曾經叱咤一時的望鄉鬼君的身體幹癟下去，化為一具醜陋至極的幹屍。步秋月範太平等人一個不差圍攏在周圍，手裏靈力源源不斷輸入陣法中，看到這一幕，他們居然先是松下一口氣。
楚瀛身子忽然一動，他們的心再次提起。
隨後，眾人親眼看著楚瀛另外一邊膝蓋落下。望鄉鬼城年輕傲慢的大殿下唇邊血跡斑斑，手臂探前扶住父親身軀——
周圍的光團忽然被打散！
楚瀲看向楚瀛，呼吸猛然起伏，慢慢從牙縫裏磨出一句話：“這些事情，你與老爹到底為什麽要瞞著我？！”
“因為這些事情和你沒什麽關系。”楚瀛面容詭艷，語氣平靜：“你到處玩，玩的得不是很高興？”
這是事實，當時楚二殿下前有父兄頂著，雖性子並不驕縱，但過得還是十分恣意瀟灑。
“只是你送走一個原清玄又帶回來一個更麻煩的——”楚瀛看向季歸閑，眼裏嫌棄貨真價實：“不知道幾萬歲的老東西。為老不尊，現在更是一體雙魂，腦子不正常。”
季歸閑臉不紅心不跳，全當楚瀛罵的是梵淵。
他穩穩當當攬著楚瀲，手裏白色的靈力鉆入楚瀲靈脈幫她調整靈息，迎面坦然對上楚瀛夾槍帶棒的目光，微微一笑：“大舅哥，前半句話罵的是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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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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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洞內安靜下來, 徒留季歸閑一句“炸他”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繞梁不絕。
所有人，包括後面剛從地上站起來的範太平步秋月都沒忍住，往他脖子上純黑的鎖鏈上看了好幾眼, 目光古怪地看向楚瀲。
楚瀛就在她兩三步開外的地方，雙手攏在袖子裏，擰著眉頭看過來, 蒼白面容神色莫測。他那一句“若你只是看中那人皮相”的話再次回蕩在她耳中，曾在旅店靈泉浴場冒出過的無奈和點點羞恥再次沖破她尚且緊繃的心境。
楚瀲深吸一口氣，別過頭, 手掌貼在季歸閑臉上把他的臉往遠處推：“——你，你少說點話。”
季歸閑眉眼露出點神氣活現的風流神韻, 當真靜謐無聲地望著她, 側過臉在她的手心裏親了好幾口。
一片安靜中, 譚凡警惕堪堪周圍方才打完架的人, 拉著鑒明走到楚瀲季歸閑身邊。當然, 他對也就在楚瀲面前笑意燦爛、實則兇悍暴戾的季歸閑還有陰影在, 有點聳, 沒敢沖他搭話, 扭頭對著楚瀲道：“他這是什麽狀況？”
在場都是聰明人, 楚瀲截然相反的態度轉變以及“季歸閑”前後兩番話暴露的信息量已經夠大, 足夠叫人浮想聯翩，也就譚凡還沒有反應過來。
鑒明則是最早的一批知情人，這次也是得知季歸閑出了問題，被楚瀲從禪宗叫出來的。他撚動佛珠溫和地朝著楚瀲季歸閑頷首：“楚施主, 此處是何地？還要繼續打嗎？”
此話一出，後面一群人都是沈默。步秋月扶著步老，幾個鬼君簇擁著範太平, 楚瀛當面，幾人被心情差到一看在臨界點的陛下瞄一眼，自發齊刷刷跪倒地上，方才在外面怕楚瀲逃走要與她不死不休的氣勢蕩然無存。
範太平身有重傷，淅淅瀝瀝往下蜿蜒血跡。
楚瀛看著他，眼裏著實沒什麽情緒，揮袖離去。範太平整個人直直橫飛出去砸到對面的石壁上，突起的白色尖石整個穿透他的腹部，幽藍鮮血瞬間大灘大灘滑落。
幽篁琴身上的光忽閃忽滅，整個琴在一邊打轉。它見楚瀛往那個方向走，頓時激動起來，靈力勾起楚瀲衣袖將她往楚瀛走的方向扯。
楚瀲拖著季歸閑邁步跟上，鑒明與譚凡緊隨其後。
範太平咽下口中的血沫，伸手掰斷貫穿他腹部的石塊滑跪到地上。
有人上前攙扶他，擔憂道：“前幾日陛下打的傷還沒好，這下又添新傷，更加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好全。”
還有人道：“陛下的身體都到這種地步了，究竟為何不可殺殿下？陛下如今肩負九幽，殿下若不死，陛下遲早因道統枯竭而亡，屆時九幽豈不是會被天霄——”
步老手中拐杖重重一敲：“住口。”
那人一噎。
步老緩緩突出一口氣：“陛下方才沒有對老朽出手，挑著範將軍，也只是小懲大誡，終究還是惦記著我們與他、與老鬼君的舊情......殿下身邊的男人是何來歷？這世上什麽時候有了第三個準聖？”
範太平站起身，手掌捂著腹部汩汩冒血的傷口，沈沈道：“十幾日前他還只是渡劫期，那人古怪，方才看竟像是一體雙魂。”
步老聞言長嘆：“天意若此！方才沒能誅殺楚瀲，果真是錯失大好機會！若是有此人護在楚瀲身邊，我們往後根本就沒有動手的機會！我九幽、當真要陷入危險境地之中！”
範太平沒有說話，揮開攙扶他的人一言不發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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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大的巖石隧道安靜寒冷，越是往裏走，靈力越是濃厚。到後面，楚瀲小腿處的衣裳已經被液化的靈力打濕，黏黏貼在小腿上。周圍的空氣散發著幽藍光亮，一團團的熒光不過拇指大小，慢悠悠輕飄飄在空氣中游走，很是刻意地圍攏在她與楚瀛身邊。
有一大團熒光貼了上來，楚瀲脖頸一涼，隨即有純粹溫和地靈力流入她靈府，一小簇不知從何而來的歡欣油然而生。
她耳邊再次才回響起那道巨大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噗通......”越跳越快，越來越清晰。
遠處漸出水聲，一條只有半米寬款的水流出現在楚瀲面前，瞬間在她紅色的眼瞳中倒映出一道美麗的光弧。水流深邃粘稠，顏色是無垢的藍。光是靠近就能夠察覺到難以言喻的充沛靈力充斥在每一滴液體中，其濃度比起楚瀲熟悉的紫恒天後山的靈泉有過之而無不及。
水流周圍極品靈石宛如雜草般瘋長，各色寶石堆砌期間。
譚凡四處看，語調感嘆：“冥河河床！這麽多年沒有來，沒變，一點沒變。”
季歸閑則也回想起他對譚凡用搜魂術時見到的最後場景，鋒銳長眉略微一挑，輕飄飄掠過他一眼，後者凡一下子就把嘴巴閉上了。
不可思議的水流匯聚到遠處，逐漸堆積成為一大灘水泊。水泊裏面什麽都沒有，只有中間出突出的一個高臺，上面空空蕩蕩。
楚瀲只是往這高臺上瞧了一眼，心中忽然跟著一空。一種奇怪的牽引感出現，像是一枚小掛鉤掛在她的心頭輕輕扯了一下。她就覺得這高臺莫名熟悉，而且很應該有點什麽東西放在上面。
她呼吸驀然地停住。
幽篁琴從她身邊沖出，飛上前繞著高臺轉一圈後落下，漂浮在半空。底下的幽藍液體就都朝它去，抽絲剝繭沒入琴身中。楚瀛站在高臺邊，幽篁琴動作間微微碰到了他的衣角。他衣袖一晃，蒼白面龐揚起，側面勾勒出一種冷淡的弧度。
電光火石之間，楚瀲想起先前譚凡說的話。
幽篁琴是由冥河底的玉胚所化，而玉胚是冥河的伴生之物。
她雙手環胸：“方才將我們帶來此處的是誰？”
楚瀛瞥眼看她。
楚瀲明白了：“冥河竟會有靈智。
”她語氣驚訝，卻又不太驚訝。
世上多的是山川水脈生出靈智乃至於化為人形的，通常就是一些精怪。只是冥河幾乎等同於與天地同壽，對於六界意義非凡，楚瀲實在是沒有想到天道那麽小心眼的東西，竟然會容許冥河意識獨存。
一路走來，她身後已經跟了一大群幽藍光點，像一大群蹁躚的蝴蝶，簇擁籠罩在她身後的樣子蔚為壯觀。
聽聞此話，那些光點輕柔撫過楚瀲衣角，還有一部分沈到地下，偷偷摸摸摸摸楚瀛的衣擺，隨後沖著季歸閑的衣擺狠狠打了兩下。
季歸閑伸手攬住楚瀲的腰，那麽大一個人往她身後縮，語氣稀罕：“它不喜歡我，為什麽？”
楚瀲遲疑，道：“梵淵剛才差點把冥河砍了。”
冥河如果被砍斷，凡間界的生魂過不了輪回，鬼修失去最大的靈力靈石來源。梵淵一個外界道祖肆無忌憚，打架打起來全然興奮，一刀下去差點砍斷了兩界的命根子。
冥河有靈，能對差點殺了自己、還拐走它大寶貝的人有好臉色才怪。
“我冤枉不冤枉，”季歸細細摩挲楚瀲手指間的嫩肉，道：“這哪關我的事。”
楚瀲頷首，安撫回握他的手。
楚瀛站在一邊，眼神幾乎化為鋒利的刀刃將季歸閑牽著楚瀲的那一只手給剁下來。
他唇角一扯，朝楚瀲說道：“過來。”
楚瀲擡眼看他。
楚瀛語氣緩和下來：“你不是從小就想知道我們娘是什麽人，現在你見到了。”
此話一出，除卻後面跟著進來的範太平等人，剩下幾人都是一驚。
譚凡環顧四周：“哪有人？哪有人？我怎麽沒感覺到？”
鑒明一下捂住了他的嘴。
眾目睽睽下，楚瀲安靜一會兒，聲音略微擡起：“冥河是我娘？我爹和冥河——”
“想些什麽，”楚瀛看她一眼，有看季歸閑，眼中很有“叫你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在一起結果現在變蠢了”的冷嘲：“這把蠢琴原本是一塊白玉，可還記得？”
楚瀲記得，她當然記得。
那塊白玉是楚長河寶庫中的珍藏，巨大無比，中間略微凹陷，像一艘小船。她偷玉鍛造幽篁琴引來雷劫，差點沒把自己作死。事後楚瀛對著她陰陽怪氣，楚長河提著家夥追著她滿望鄉臺跑。
此等經歷，怎麽會不記得。
周圍幽藍的光點忽然朝她聚攏，在空中旋轉的速度變得越來越快，逐漸成為一片藍色的風暴。
楚瀲耳邊的巨大心跳越發急促，她眼睛不由自主一閉，腦中忽然出現一段十分柔和朦朧的記憶。
一開始，這片天地還是一片混沌洪荒。
後來巫妖兩族出現繁盛，應下大劫後衰亡。人族氣運昌盛，天地至此分為六界。而從那時候起，冥河便匯聚天地之意流淌在九幽的土地上。無數九幽生靈仰仗它存活，在它身上繁衍生息。
不知過了多少年，在某一日，冥河忽然有了意識。
它見證許多天才升起，遇見過許多英雄的落幕，六界生靈熱熱鬧鬧，而它始終只有自己，它覺得自己很是孤獨。
終於有一天，它做出了一個決定。
它決定要一個孩子。
生命無比渺小又無比絢爛，它傾慕那種短暫的燦爛。它開始將自己的靈力精華抽出一部分孕育胚胎，隨後便有這蘊含龐大誇張靈能的幽藍水脈。水脈汩汩流淌，又是經過了不知道多少年，冥河成功孕育出了它的孩子。
這些其中的場景過得很快，譚凡的面容混雜在一群修士中一閃而過。
原來他是在這時候見到過完整的白玉胚。怪不得當初在秘境譚凡見到幽篁琴，他反應那麽不對勁。
在那以後又過了許久，白玉胚胎裏出現了兩團人形。小小的，垂著頭，四肢俱全，像兩個嬰孩蜷縮在白玉中間。
楚瀲猛然掐緊自己的手，力道之大指甲深深陷入肉中，指節青白一片。
旁邊伸過來一只手，五指修長穿過她指間，不容置疑卸去她的力道。
滾燙的溫度從季老鬼手上傳來，他也不說話，力道很重地將她五根手指全部扣在手裏。
冥河的孩子即將誕生，冥河為此歡欣鼓舞，日夜翻湧浪花。
只是這種歡樂並沒有持續多久。
受天地法則限制，冥河不能夠凝聚出身形，也不能說話。它看著坐在父母肩膀上的舉著糖葫蘆的孩童，心中再次冒出一個打算。
它要讓它的孩子作為兩條真正鮮活無比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下去。
於是它選中了楚長河。
楚瀲：“為什麽是老爹？”
楚瀛：“他在打下望鄉臺前就天天在冥河變釣魚，釣了幾千年，沒挪過位置，冥河對他有印象。”
或者說，楚長河是從前世上除卻天道以外唯一一個知道冥河有意識的存在。
從他還是一個年輕的修士開始，冥河就對這個每天都在一個位置上釣魚曬太陽的青年眼熟。開心的時候它就往他魚鉤上掛一條魚，不高興的時候就光明正大甩他一個大浪花。
只是當冥河將白玉胚胎小心地甩到楚長河面前時，叼著草根釣魚的男人依舊驚地直接將草根咬斷。
楚長河半蹲下來戳白玉胚胎。
兩個比他巴掌大一點的小娃娃依偎在一起，一個將另外一個緊緊擁抱在懷裏，嘴裏還含著對方軟乎乎的臉頰肉。
被他一戳，抱得更緊了。
冥河很是慎重地將自己心愛的孩子托付給了楚長河。
於是楚長河取出匕首，親手劃開玉胚。他先把抱著人的那個娃娃抱出來，確認道：“男娃娃，這是哥哥。”
接著抱起一邊臉蛋紅彤彤的娃娃：“女娃娃，這是妹妹。兩娃娃叫什麽名字？
冥河想了許久，在河面上用浪花組成了一個“瀛”字與一個“瀲”字。
後來，楚長河對這兩個奶娃娃上了心，也為了更好的解釋身份，他將自己的姓按在了兩個小娃娃頭上。緊接著就趕上周邊幾個鬼城交戰，他從中殺出一舉稱王，建立了大名鼎鼎的望鄉鬼城，王都就選在之前他釣魚的地方。
“怪不得。”楚瀲呢喃道。
真相是如此的匪夷所思，白玉是她和楚瀛的胎盤。怪不得她偷摸把白玉磨了，楚長河追在後面要揍她。
畫面還在繼續，耳邊的心跳從沈靜回憶中的平和變得狂亂。楚瀲衣擺被幽藍的光團帶起，呼嘯聲中，她恍惚從裏面感受到了嗚咽。
那是一切悲劇的開始，是她過去不曾觸碰的時光。
三千道統藏匿在各大世界之中，這些至高的奧秘是每一個修仙者夢寐以求的最高點。可不論是冥河還是楚長河，都沒有想到殺戮大道的道統會在楚瀛十七歲那年找上他。
那時候楚瀛與楚瀲的住處是緊連的兩座宮苑。
楚瀛渾身暴起青筋，血液混著汗水糊在他那已經可以看出日後風華絕代的臉上。他已經快要神志全失，手中握著的匕首緊緊切入自己的手掌。即便如此，他依舊輕輕走過楚瀲的院落，示意每一個看到他的宮人閉嘴，隨後去找了楚長河。
也就是在那一天，楚長河緊急將他帶去了望鄉臺，楚瀛第一次知曉了他與楚瀲的身世。
那日以後，楚瀛與楚長河間的關系開始出現微妙的轉變。
在每一次青玉石床乘涼後，楚瀲總是被楚長河哄去看書。冥河的波浪在不遠處起伏，沈默地註視著留在望鄉臺上的一對父子。
楚長河口吻嚴厲無比：“手伸出來。”
年少的楚瀛滿臉無所謂，伸出手，淡灰色的筋脈從他胳膊上側開始蜿蜒，不知通向何處。
“殺戮道統今日可有找你？”
“嗯。”楚瀛應一下，低頭懶散整理衣擺。
楚長河：“我不是告訴過你，這種道統——”
“父親。”楚瀛擡眸，目光與楚長河相撞，居然已經不輸分毫。
他的目光是冷淡的，不讚同的，但最後，他還是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隨後他便轉身，去到望鄉臺下的藏書閣找楚瀲。
站在時光另一頭，楚瀲知道盡管楚瀛知道楚長河的意思，後來還是合了殺戮大道。
她的心忽然一顫，眼前時光再次跳轉，楚長河的身影再次出現時，他流了滿身的血。
楚瀛半跪在他面前，墨發散在血中，面容看不太清晰。
楚長河的血蜿蜒成繁瑣的封印陣法沒入他體內，隨後這位曾經叱咤一時的望鄉鬼君的身體幹癟下去，化為一具醜陋至極的幹屍。步秋月範太平等人一個不差圍攏在周圍，手裏靈力源源不斷輸入陣法中，看到這一幕，他們居然先是松下一口氣。
楚瀛身子忽然一動，他們的心再次提起。
隨後，眾人親眼看著楚瀛另外一邊膝蓋落下。望鄉鬼城年輕傲慢的大殿下唇邊血跡斑斑，手臂探前扶住父親身軀——
周圍的光團忽然被打散！
楚瀲看向楚瀛，呼吸猛然起伏，慢慢從牙縫裏磨出一句話：“這些事情，你與老爹到底為什麽要瞞著我？！”
“因為這些事情和你沒什麽關系。”楚瀛面容詭艷，語氣平靜：“你到處玩，玩的得不是很高興？”
這是事實，當時楚二殿下前有父兄頂著，雖性子並不驕縱，但過得還是十分恣意瀟灑。
“只是你送走一個原清玄又帶回來一個更麻煩的——”楚瀛看向季歸閑，眼裏嫌棄貨真價實：“不知道幾萬歲的老東西。為老不尊，現在更是一體雙魂，腦子不正常。”
季歸閑臉不紅心不跳，全當楚瀛罵的是梵淵。
他穩穩當當攬著楚瀲，手裏白色的靈力鉆入楚瀲靈脈幫她調整靈息，迎面坦然對上楚瀛夾槍帶棒的目光，微微一笑：“大舅哥，前半句話罵的是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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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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