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凡塵過往 “他終究將自己逼入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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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凡塵過往 “他終究將自己逼入了死局。……
萬鈞仙府, 紫恒天。
原清玄坐在高座上，修長蒼白的手指握著一支剛折下來的靈姝花。靈姝花無愧其名，晶瑩清麗, 被他握在手中更像仙人所持的靈物。
他垂眼安靜地看著這一支靈姝花。
大殿外，崔景邵靈嫣邁步走上重重臺階。崔景上前坦然掀起衣擺在殿門前跪下，邵靈嫣指甲深陷肉中, 稍晚一些跪倒在地。
“師父。”
“神尊。”
“師父，師妹的事已經吩咐下去了。”崔景恭敬道：“這些年來師妹的命牌一直在後堂，是否將其移到紫恒天列下？”
“崔掌門的提議不妥。”邵靈嫣掌心刺痛一片, 語氣仍舊溫和，道：“白玉京消息, 楚瀲如今已墮入魔道。萬鈞仙門貴為天下正派宗門之首, 絕不能和一個魔修扯上關系。”
崔景脊背挺直, 冷冷道：“邵掌門總是如此心系仙府。當年北玄消息傳來, 便是邵掌門沖鋒第一時間將師妹壓入牢獄。若非我阻攔, 那水牢裏的水蟲毒蛇一樣也少不掉。如今師妹沈冤昭雪, 太乙宗上下都是歡欣鼓舞, 唯獨聽聞邵掌門在離陽宗發了好大一通火。不知到邵掌門是對我師妹有意見, 還是對我離陽宗有意見。”
“崔掌門多慮。”邵靈嫣沒想到一向對她有些忍耐的崔景這次居然直接說這種話, 神情僵硬道：“我只是一心為神尊清譽著想, 神尊何等尊崇，絕不能因誰墮了名聲，當年之事也非我一人之過......聽聞楚瀲身邊有一男子相伴，兩人占李長庚手下謀士子侄的身份, 舉止親密。崔掌門想要將人請回來，也要看看她願不願意回來。”
這話一說出口她便後悔了。
下一刻，面前緊閉的殿門自發打開, 原清玄站到她面前。
他衣帶如雪如皎月，行動間纏綿冷然花香。
邵靈嫣卻覺得脖頸一緊，直直從地上站起來。她有些惶恐，可視線觸到原清玄面龐時，她的身軀又忍不住微微顫抖。
這是她入萬鈞仙府後，第二次距離原清玄這般近。
“神尊，神尊...”邵靈嫣知道原清玄絕不是外界盛傳的光風霽月，她半點不敢掙紮，垂下的手指抓緊自己的衣裙，淡金色的花鈿落在她眉間，純白的衣擺與原清玄垂下的衣擺糾纏在一起，艱難道：“弟子，全然都是為了萬鈞仙府，為了您、您的清名。楚瀲她的身份，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夠與您相配的。”
“砰——”
她直接飛了出去砸在遠處，同時四道靈力重重壓在她脊背，一點一點將她的臉貼在地面。
邵靈嫣發釵全亂，口中溢出一點血跡，不可置信道：“神尊！”
原清玄垂眼，恍若未聞。這些時日他耳邊一直回蕩著撞擊的鎖鏈聲，紫恒天上方，天道的威壓有意無意地落下，落在他發間，落在他衣袖上。誰也看不到，他快要被一層層無形的桎梏綁死在紫恒天神座之上。
原清玄：“將她的命牌，與我擺在一處。”
崔景微怔，隨後低頭道：“弟子遵命。”
原清玄略一頷首，隨即揮袖將眼前二人清出紫恒天。他本要退回殿中，忽而腳下一頓，身形立即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紫恒天後方的山林中。
紫恒天為先天寶地，下面蘊含著無數濃縮的靈脈。其中靈力最濃郁處有一口巴掌大小的泉眼，其中泉水為淡淡的乳白色，旁邊宛若野草般瘋長各色傳說中的奇珍異草。只需一滴靈泉水，便足夠救回來一條枯竭的靈脈。
這些年，除卻天機閣老閣主曾向原清玄求過泉水救治女兒先天離魂之癥，只有楚瀲習慣隨意折騰這口泉水，去倒騰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物陣法。
原清玄目不斜視經過泉水，徑直向山林深處走去。
他曾在山林的最深處夷出過一塊平地，在上面安置了一處秘寶，名叫萬華幻境。秘寶沒有形態，能夠隨他心意幻化出世上所有場景。
原清玄踏入眼前看似空無一物的空地，周圍場景瞬間開始變幻。
金磚蔓延，金紗垂下，玉鉤繁瑣，金燦的合歡樹長在窗戶邊，一旁桌案上擺著一面棋盤，上面黑白兩子撕咬搏殺，白色一方已經快要行到死局。
原清玄身上白袍變成月白緞袍，拇指上出現一枚剔透的紅玉扳指，清冷如山巔白雪的的出塵感淡去，俗世權勢的烈意纏繞而上。
他所修為蒼生道，六界蒼生有八苦，他便要去歷這八苦劫難。生老病死為前四種普世的苦楚，眼前便是他渡“老苦”劫難時應下的劫數。他在這一劫難裏化為凡間一國的攝政王，先帝幼弟，權勢通天。他全無記憶，憑借心意操弄權勢，威赫如光焰烈烈耀四方。
那時他已經三十六歲，早過了凡人娶妻生子的年歲。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子動過心，也著實厭煩世間繁瑣情愛，一直孑然一人。
直到楚瀲來找他。
她翩然而至，自稱是仙師之後，能掐會算。他起初不屑，可她對他予取予求，為他沖鋒陷陣，陪他下棋看書。幼帝長大後幾次奪權生死攸關，她都不離不棄，生死相托。
所有人都揶揄地說楚姑娘該是心悅他。
是麽。
他不這麽覺得。
出於一種敏銳的直覺，他總覺得楚瀲看的不是他。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看過來的眼神就自然帶著熟稔。甚至有些時候，他覺得她一直試圖在他身上尋找某些東西，或者是某些人的影子。
後來便是他四十歲生辰。
她捧來靈姝花，說是從海上仙島上尋來的，獻給他作為一次生辰的禮物。旁人的眼睛都被驚艷非凡如玉似珠的靈姝花吸走，他獨獨望著她看過來的眼神，又一次從她眼中看到那種神情。
——溫柔的、動容的、懷念的。
你在想著誰？
眾人歡笑，他在滿堂恭維裏望著楚瀲，靜默想道。
透過我，你在想著誰？
他突然發了脾氣，眾目睽睽之下扔掉了那株奇異的寶花，將楚瀲調去地方治理水患。隨後他數不清多少次叫來各地暗探，冷靜地、定定地讓他們滾下去查楚瀲的身份。
他不信一個人來到世上會不留下一點痕跡。楚瀲是他的人，那麽她在哪裏出生，從小到大身邊有過那些人，她一直以來都在看著誰——他都要一一查清楚。
當然，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他殺了皇帝，自己登基；又殺了一批催他充盈後宮的大臣，選定宗室子弟過繼；而後帶她游走四方、看雪賞花。世人皆嘆他與她是神仙眷侶，可只有他知道，他拼著一口氣，從沒有說過愛她。
那一世，楚瀲陪著他到七十六歲壽終正寢。
她好似真的有仙術，容貌幾乎沒有蒼老，只是有了白頭發。最後一刻到來時，她握著他的手跪在床榻邊，望向他的眼神中不見絲毫悲戚，一如既往的柔和。
他沙啞著聲音開口：“朕立了遺旨，你要給朕陪葬。”
不是嚇唬她他是真想帶她走。
他其實偷偷去找過術士，在合葬的棺槨上刻下了符文。只要她與他合葬，下輩子，下下輩子，兩個人都會再次相遇。
如果我在青春恣意的少年時遇到你，會不會就會是你心裏最開始的那個人？
楚瀲什麽都沒說，只是握著他蒼老的手，笑著應了一聲好。
隨後便是巫山禁制碎裂，他恢覆了通天修為、恢覆了所有的記憶，也總算知道了這一世困擾自己一輩子心魘。
他只覺得好笑。
凡人執念過深了，著實荒謬。
楚瀲看著的人一直是他，他卻為此憋著糾結了一輩子，著實好笑。
蒼生道不是無情道，卻又有不輸無情道的無情。因為唯有心如止水、無私無欲者方能兼施蒼生。他天賦卓絕，一直做的很好。也是因為如此，他太過傲氣，以至後來自欺欺人，犯下彌天大錯。
原清玄手指緩緩撫摸過靈姝花枝，想起當年他刺楚瀲一劍的場景。
鮮紅的血到處都是，楚瀲垂著頭被拖走，刺目的血痕就四散在寒山石上
他心口驀然如同刀尖翻攪般劇痛，竟是半點想不出當時自以為勘破情劫時輕松自在的心情。
北境大破，明眼人都知道九幽與天霄叛徒勾結。她那兄長親手弒父奪位，甚至在起兵攻破北玄之日都沒有通知過她，顯然是將她作為棄子。她被定為罪人被推上風口浪尖時九幽無動於衷，便是想著讓她死在天霄，免得回到九幽給那九幽的萬古一帝招惹麻煩。
所以他那時甚至覺得自己再仁善不過，念在往日情面留她性命又將她養在紫恒天。紫恒天的靈氣養人，她的靈府不會完全壞死，日後事情翻篇，他或許可以想辦法為她修補靈府，放她去萬鈞仙府做個小弟子。
.......
他當時，究竟為何會那樣想？
原清玄閉眼，眼睫顫動，心臟處從未有過的空洞感伴隨陣陣劇痛撕咬他的心臟。他想起上次重逢，楚瀲身側有了別人，從未再像從前那樣瞧過他。
萬華幻境內，準聖的威壓忽然一重。
原清玄陡然睜眼，邁步往前，撥開前面垂下的珠簾走入裏間。
房間簡潔，只有一張寬大的床。墻上蔓延出五條鏈子，都已經碎裂，破破爛爛散落在淩亂的被褥中。
原清玄先是一怔，隨後無聲上前。靈光閃過，五條鏈子瞬間套住他四肢脖頸，將他軀體限制在一小片範圍內。他坐在這裏朝窗外看，只能看到一株不知何時已經枯萎的樹
白衣仙人安靜地坐著。
他究竟沒有跨過情字一劫。
他全以為盡在掌控，卻不料落錯一子，終究將自己逼入了死局。
-
這兩日，虛危山上空時常回蕩著隱約雷聲。也不怎麽響，就是悶悶的，忽然炸一下，搞得王城裏鬼心惶惶。
謝觀棋每次過來找楚瀲的時候都能聽到天上雷聲炸響，他總下意識地縮縮脖子，再抱著書飛快跨進門，而後才能松下一口氣。
沒辦法，他當過一段時日的孤魂野鬼，他就是怕雷的。
謝觀棋邊走邊說：“這幾天是怎麽了，總打雷，也不下雨。”
楚瀲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看書，並不搭理他。她頭發有些長了，坐下的時候落到凳子邊沿，垂眸安安靜靜看著手裏的書。
謝觀棋湊上去，把書放到她手邊上：“你要的書我都給你帶來了。魂道的秘籍可不好找，我這幾日休沐的時候都沒有，都在給你找書...我還給你帶了清餅，吃不吃？”
清餅便是從前望鄉鬼城街道上兜售的炊餅，風吹過冥河，上面便落滿香灰的那種。
謝觀棋從前每次進宮都會給楚瀲帶一大疊。
楚瀲翻過一頁書，有些瘦削的手指按在一邊：“謝觀棋，觀棋不語才是真君子，你太聒噪了。”
他聒噪，那他就是小人唄。
謝觀棋訕訕一笑，放下手裏油紙包著的餅，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來看看你。”
“你又關心我了。”楚瀲終於擡眼看他：“楚瀛造反的時候你是他身邊的第一軍師，怎麽不見你知會我讓我從天霄逃命？”
謝觀棋的嘴終於閉上了。
楚瀲斜過他一眼，提裙起身出屋。
謝觀棋轉身喊他：“你去哪兒？”
楚瀲不應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回到九幽的緣故，這幾日她體內修為增長很快，已經壓制不住了。
虛危山占據著九幽最好的地界，冥河水從虛危山腳下蜿蜒而過。楚瀲身影淩空而立出現在冥河之上時，深邃混沌的冥河水一下變得急促起來，水波打著卷，一層層堆疊浪花急切湧向她身下。冥界永遠灰白的天空聚集起大片大片的劫雲，鋪天蓋地氣勢洶洶，已經蓋過大半個王城。
謝觀棋緊緊跟著楚瀲：“你的靈力的封印還沒解開——”
他話音未落，一道紅色魔息襲來將他逼退，隨後天上的劫雲就迫不急待翻滾兩下，一道紫色的劫雷驟然砸落，隨後就是第二道、第三道，氣勢浩蕩，餘波貫徹整個皇城。
楚瀲穩穩撕開第一道劫雷，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三道劫雷過後，楚瀲手上出了血，她滿不在乎一甩手，血液滾落底下忽然波濤洶湧的冥河，被掀起數十米的波浪吞噬的一幹二凈。
所有人都詫然駐足回首，看著那道淩空立在冥河上的身影；謝觀棋擡手擋著風、心驚膽顫，一咬牙心一橫掏出一枚令牌，閉著眼打算把自己的本命法寶往楚瀲那邊扔。
隨後，他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謝觀棋轉頭一看，立即噔噔往後退兩步，躬身道：“陛下！殿下身上的禁制——”
楚瀛依舊是黑色長袍，發梢垂落到小腿，滴滴答答往下滴落水液。他容色蒼白詭艷，唇色紅的妖異萬分，一伸手，楚瀲身上禁制猝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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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woo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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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鈞仙府, 紫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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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垂眼安靜地看著這一支靈姝花。
大殿外，崔景邵靈嫣邁步走上重重臺階。崔景上前坦然掀起衣擺在殿門前跪下，邵靈嫣指甲深陷肉中, 稍晚一些跪倒在地。
“師父。”
“神尊。”
“師父，師妹的事已經吩咐下去了。”崔景恭敬道：“這些年來師妹的命牌一直在後堂，是否將其移到紫恒天列下？”
“崔掌門的提議不妥。”邵靈嫣掌心刺痛一片, 語氣仍舊溫和，道：“白玉京消息, 楚瀲如今已墮入魔道。萬鈞仙門貴為天下正派宗門之首, 絕不能和一個魔修扯上關系。”
崔景脊背挺直, 冷冷道：“邵掌門總是如此心系仙府。當年北玄消息傳來, 便是邵掌門沖鋒第一時間將師妹壓入牢獄。若非我阻攔, 那水牢裏的水蟲毒蛇一樣也少不掉。如今師妹沈冤昭雪, 太乙宗上下都是歡欣鼓舞, 唯獨聽聞邵掌門在離陽宗發了好大一通火。不知到邵掌門是對我師妹有意見, 還是對我離陽宗有意見。”
“崔掌門多慮。”邵靈嫣沒想到一向對她有些忍耐的崔景這次居然直接說這種話, 神情僵硬道：“我只是一心為神尊清譽著想, 神尊何等尊崇，絕不能因誰墮了名聲，當年之事也非我一人之過......聽聞楚瀲身邊有一男子相伴，兩人占李長庚手下謀士子侄的身份, 舉止親密。崔掌門想要將人請回來，也要看看她願不願意回來。”
這話一說出口她便後悔了。
下一刻，面前緊閉的殿門自發打開, 原清玄站到她面前。
他衣帶如雪如皎月，行動間纏綿冷然花香。
邵靈嫣卻覺得脖頸一緊，直直從地上站起來。她有些惶恐，可視線觸到原清玄面龐時，她的身軀又忍不住微微顫抖。
這是她入萬鈞仙府後，第二次距離原清玄這般近。
“神尊，神尊...”邵靈嫣知道原清玄絕不是外界盛傳的光風霽月，她半點不敢掙紮，垂下的手指抓緊自己的衣裙，淡金色的花鈿落在她眉間，純白的衣擺與原清玄垂下的衣擺糾纏在一起，艱難道：“弟子，全然都是為了萬鈞仙府，為了您、您的清名。楚瀲她的身份，無論如何都是不能夠與您相配的。”
“砰——”
她直接飛了出去砸在遠處，同時四道靈力重重壓在她脊背，一點一點將她的臉貼在地面。
邵靈嫣發釵全亂，口中溢出一點血跡，不可置信道：“神尊！”
原清玄垂眼，恍若未聞。這些時日他耳邊一直回蕩著撞擊的鎖鏈聲，紫恒天上方，天道的威壓有意無意地落下，落在他發間，落在他衣袖上。誰也看不到，他快要被一層層無形的桎梏綁死在紫恒天神座之上。
原清玄：“將她的命牌，與我擺在一處。”
崔景微怔，隨後低頭道：“弟子遵命。”
原清玄略一頷首，隨即揮袖將眼前二人清出紫恒天。他本要退回殿中，忽而腳下一頓，身形立即消失。再出現時，已經在紫恒天後方的山林中。
紫恒天為先天寶地，下面蘊含著無數濃縮的靈脈。其中靈力最濃郁處有一口巴掌大小的泉眼，其中泉水為淡淡的乳白色，旁邊宛若野草般瘋長各色傳說中的奇珍異草。只需一滴靈泉水，便足夠救回來一條枯竭的靈脈。
這些年，除卻天機閣老閣主曾向原清玄求過泉水救治女兒先天離魂之癥，只有楚瀲習慣隨意折騰這口泉水，去倒騰各種稀奇古怪的藥物陣法。
原清玄目不斜視經過泉水，徑直向山林深處走去。
他曾在山林的最深處夷出過一塊平地，在上面安置了一處秘寶，名叫萬華幻境。秘寶沒有形態，能夠隨他心意幻化出世上所有場景。
原清玄踏入眼前看似空無一物的空地，周圍場景瞬間開始變幻。
金磚蔓延，金紗垂下，玉鉤繁瑣，金燦的合歡樹長在窗戶邊，一旁桌案上擺著一面棋盤，上面黑白兩子撕咬搏殺，白色一方已經快要行到死局。
原清玄身上白袍變成月白緞袍，拇指上出現一枚剔透的紅玉扳指，清冷如山巔白雪的的出塵感淡去，俗世權勢的烈意纏繞而上。
他所修為蒼生道，六界蒼生有八苦，他便要去歷這八苦劫難。生老病死為前四種普世的苦楚，眼前便是他渡“老苦”劫難時應下的劫數。他在這一劫難裏化為凡間一國的攝政王，先帝幼弟，權勢通天。他全無記憶，憑借心意操弄權勢，威赫如光焰烈烈耀四方。
那時他已經三十六歲，早過了凡人娶妻生子的年歲。他從來沒有對哪個女子動過心，也著實厭煩世間繁瑣情愛，一直孑然一人。
直到楚瀲來找他。
她翩然而至，自稱是仙師之後，能掐會算。他起初不屑，可她對他予取予求，為他沖鋒陷陣，陪他下棋看書。幼帝長大後幾次奪權生死攸關，她都不離不棄，生死相托。
所有人都揶揄地說楚姑娘該是心悅他。
是麽。
他不這麽覺得。
出於一種敏銳的直覺，他總覺得楚瀲看的不是他。從第一次見面開始，她看過來的眼神就自然帶著熟稔。甚至有些時候，他覺得她一直試圖在他身上尋找某些東西，或者是某些人的影子。
後來便是他四十歲生辰。
她捧來靈姝花，說是從海上仙島上尋來的，獻給他作為一次生辰的禮物。旁人的眼睛都被驚艷非凡如玉似珠的靈姝花吸走，他獨獨望著她看過來的眼神，又一次從她眼中看到那種神情。
——溫柔的、動容的、懷念的。
你在想著誰？
眾人歡笑，他在滿堂恭維裏望著楚瀲，靜默想道。
透過我，你在想著誰？
他突然發了脾氣，眾目睽睽之下扔掉了那株奇異的寶花，將楚瀲調去地方治理水患。隨後他數不清多少次叫來各地暗探，冷靜地、定定地讓他們滾下去查楚瀲的身份。
他不信一個人來到世上會不留下一點痕跡。楚瀲是他的人，那麽她在哪裏出生，從小到大身邊有過那些人，她一直以來都在看著誰——他都要一一查清楚。
當然，最後還是一無所獲。
他殺了皇帝，自己登基；又殺了一批催他充盈後宮的大臣，選定宗室子弟過繼；而後帶她游走四方、看雪賞花。世人皆嘆他與她是神仙眷侶，可只有他知道，他拼著一口氣，從沒有說過愛她。
那一世，楚瀲陪著他到七十六歲壽終正寢。
她好似真的有仙術，容貌幾乎沒有蒼老，只是有了白頭發。最後一刻到來時，她握著他的手跪在床榻邊，望向他的眼神中不見絲毫悲戚，一如既往的柔和。
他沙啞著聲音開口：“朕立了遺旨，你要給朕陪葬。”
不是嚇唬她他是真想帶她走。
他其實偷偷去找過術士，在合葬的棺槨上刻下了符文。只要她與他合葬，下輩子，下下輩子，兩個人都會再次相遇。
如果我在青春恣意的少年時遇到你，會不會就會是你心裏最開始的那個人？
楚瀲什麽都沒說，只是握著他蒼老的手，笑著應了一聲好。
隨後便是巫山禁制碎裂，他恢覆了通天修為、恢覆了所有的記憶，也總算知道了這一世困擾自己一輩子心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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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人執念過深了，著實荒謬。
楚瀲看著的人一直是他，他卻為此憋著糾結了一輩子，著實好笑。
蒼生道不是無情道，卻又有不輸無情道的無情。因為唯有心如止水、無私無欲者方能兼施蒼生。他天賦卓絕，一直做的很好。也是因為如此，他太過傲氣，以至後來自欺欺人，犯下彌天大錯。
原清玄手指緩緩撫摸過靈姝花枝，想起當年他刺楚瀲一劍的場景。
鮮紅的血到處都是，楚瀲垂著頭被拖走，刺目的血痕就四散在寒山石上
他心口驀然如同刀尖翻攪般劇痛，竟是半點想不出當時自以為勘破情劫時輕松自在的心情。
北境大破，明眼人都知道九幽與天霄叛徒勾結。她那兄長親手弒父奪位，甚至在起兵攻破北玄之日都沒有通知過她，顯然是將她作為棄子。她被定為罪人被推上風口浪尖時九幽無動於衷，便是想著讓她死在天霄，免得回到九幽給那九幽的萬古一帝招惹麻煩。
所以他那時甚至覺得自己再仁善不過，念在往日情面留她性命又將她養在紫恒天。紫恒天的靈氣養人，她的靈府不會完全壞死，日後事情翻篇，他或許可以想辦法為她修補靈府，放她去萬鈞仙府做個小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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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當時，究竟為何會那樣想？
原清玄閉眼，眼睫顫動，心臟處從未有過的空洞感伴隨陣陣劇痛撕咬他的心臟。他想起上次重逢，楚瀲身側有了別人，從未再像從前那樣瞧過他。
萬華幻境內，準聖的威壓忽然一重。
原清玄陡然睜眼，邁步往前，撥開前面垂下的珠簾走入裏間。
房間簡潔，只有一張寬大的床。墻上蔓延出五條鏈子，都已經碎裂，破破爛爛散落在淩亂的被褥中。
原清玄先是一怔，隨後無聲上前。靈光閃過，五條鏈子瞬間套住他四肢脖頸，將他軀體限制在一小片範圍內。他坐在這裏朝窗外看，只能看到一株不知何時已經枯萎的樹
白衣仙人安靜地坐著。
他究竟沒有跨過情字一劫。
他全以為盡在掌控，卻不料落錯一子，終究將自己逼入了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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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日，虛危山上空時常回蕩著隱約雷聲。也不怎麽響，就是悶悶的，忽然炸一下，搞得王城裏鬼心惶惶。
謝觀棋每次過來找楚瀲的時候都能聽到天上雷聲炸響，他總下意識地縮縮脖子，再抱著書飛快跨進門，而後才能松下一口氣。
沒辦法，他當過一段時日的孤魂野鬼，他就是怕雷的。
謝觀棋邊走邊說：“這幾天是怎麽了，總打雷，也不下雨。”
楚瀲端端正正坐在桌前看書，並不搭理他。她頭發有些長了，坐下的時候落到凳子邊沿，垂眸安安靜靜看著手裏的書。
謝觀棋湊上去，把書放到她手邊上：“你要的書我都給你帶來了。魂道的秘籍可不好找，我這幾日休沐的時候都沒有，都在給你找書...我還給你帶了清餅，吃不吃？”
清餅便是從前望鄉鬼城街道上兜售的炊餅，風吹過冥河，上面便落滿香灰的那種。
謝觀棋從前每次進宮都會給楚瀲帶一大疊。
楚瀲翻過一頁書，有些瘦削的手指按在一邊：“謝觀棋，觀棋不語才是真君子，你太聒噪了。”
他聒噪，那他就是小人唄。
謝觀棋訕訕一笑，放下手裏油紙包著的餅，期期艾艾道：“我，我就是來看看你。”
“你又關心我了。”楚瀲終於擡眼看他：“楚瀛造反的時候你是他身邊的第一軍師，怎麽不見你知會我讓我從天霄逃命？”
謝觀棋的嘴終於閉上了。
楚瀲斜過他一眼，提裙起身出屋。
謝觀棋轉身喊他：“你去哪兒？”
楚瀲不應他。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回到九幽的緣故，這幾日她體內修為增長很快，已經壓制不住了。
虛危山占據著九幽最好的地界，冥河水從虛危山腳下蜿蜒而過。楚瀲身影淩空而立出現在冥河之上時，深邃混沌的冥河水一下變得急促起來，水波打著卷，一層層堆疊浪花急切湧向她身下。冥界永遠灰白的天空聚集起大片大片的劫雲，鋪天蓋地氣勢洶洶，已經蓋過大半個王城。
謝觀棋緊緊跟著楚瀲：“你的靈力的封印還沒解開——”
他話音未落，一道紅色魔息襲來將他逼退，隨後天上的劫雲就迫不急待翻滾兩下，一道紫色的劫雷驟然砸落，隨後就是第二道、第三道，氣勢浩蕩，餘波貫徹整個皇城。
楚瀲穩穩撕開第一道劫雷，隨後是第二道，第三道。第三道劫雷過後，楚瀲手上出了血，她滿不在乎一甩手，血液滾落底下忽然波濤洶湧的冥河，被掀起數十米的波浪吞噬的一幹二凈。
所有人都詫然駐足回首，看著那道淩空立在冥河上的身影；謝觀棋擡手擋著風、心驚膽顫，一咬牙心一橫掏出一枚令牌，閉著眼打算把自己的本命法寶往楚瀲那邊扔。
隨後，他身邊突然多了一個人。
謝觀棋轉頭一看，立即噔噔往後退兩步，躬身道：“陛下！殿下身上的禁制——”
楚瀛依舊是黑色長袍，發梢垂落到小腿，滴滴答答往下滴落水液。他容色蒼白詭艷，唇色紅的妖異萬分，一伸手，楚瀲身上禁制猝然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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