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錯誤 “會有人不知道自己愛著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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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錯誤 “會有人不知道自己愛著一個人嗎……
佛牌就是供奉在廟宇佛堂中的長生福祿位。
楚瀲和季歸閑跟著鑒明當頭走進佛堂, 迎面看到滿池佛蓮怒放，層層花瓣旋綻，金光從佛蓮色澤淺淡晶瑩的花托中流出散落整個佛堂, 最後通通向正前方桌案前擺放的一塊深色木牌用去，純潔的氣息浸潤木牌每一寸肌理。
三個大和尚都坐在桌案前的蒲團上閉目念經，急促有力的木魚聲繞耳不絕。佛牌上是空的,
鑒明低聲念道阿彌陀佛，伸手就有蓮花池裏的一朵蓮花搖曳而起化為一只極其細的筆，筆尖純金發亮。
楚瀲接過蓮花筆, 落筆在空無一物的長生牌上寫下“楚瀲”二字，金光在墨跡中一閃而過。
她將筆遞給季歸閑, 季歸閑俯身, 極其端正細致的在她名字邊上寫下“季歸閑”三字。寫完停筆, 他後退一步細細觀賞, 越看越滿意, 誇道：“好看, 般配。”
說完又想到什麽, 補了一句：“‘獨有歸閑意, 春庭伴落梅’的‘季歸閑’與楚瀲般配。”
鑒明頷首, 將長生牌位收好放在佛堂之前, 大和尚的念經聲與木魚的敲擊一層層縈繞在周圍。
楚瀲在這一刻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像一片花瓣或者一縷輕柔的風吹到她的心口。冥冥之中，她的神魂裏多出一點重量，好似與季歸閑分別站在天平兩端。
對面傳來細小的波動，她站在一端, 閉上眼就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天平另一端重量的存在。
“阿彌陀佛，”鑒明：“從今往後，二位的佛牌會一直供奉在禪宗。”
“阿彌陀佛, 謝謝小師父。”季歸閑湊上前，過於英俊桀驁的面龐露出和煦的笑，狹長眼眸瞇起：“來來來，我給貴宗捐些香油錢。”
鑒明連忙搖頭拒絕：“啊，不必了。不收，不收香油錢。”
“沒事兒，你跟我倆客氣什麽。”左右他們走一趟北玄都是李明月掏錢。李明月，白玉京唯二的親王，有錢的很！
別人的靈石，季歸閑用起來半點不心疼，熱情道：“收下收下收下！”
楚瀲站在一邊看著倆人掰扯，想到什麽，轉身朝一邊敲木魚念經的大和尚去，頷首道：“原清玄快死了，他用的是巫山秘法壓制修為，咽氣的那一刻正身歸位會立即降臨禪宗，這佛牌——”
“阿彌陀佛，施主放心。”一個大和尚停下了敲木魚的動作，很是和藹地看過來：“不會有問題的。”
出家人不打妄語，和尚的話果真是很有說服力。
楚瀲點頭，等季歸閑成功將手上靈石強給鑒明後，拉著他立即離開禪宗，半刻不多等。
北境大的要命，禪宗在西邊十萬大山中。北玄是天霄重城，靠近東邊日出之地的湯谷，說是專克九幽。
一東一西，相隔遠超萬萬裏。
哪怕她如今是元嬰期，禦空飛行或縮地成寸都不在話下也架不住中間間隔實在太遠。
為了省點力氣，楚瀲決定先去禪宗附近最近的城池，然後從城內通過天機閣修築的四通八達的傳送陣法去北玄。
就在她和季歸閑離開禪宗“無量佛地”四字石碑時，與佛堂相隔一座山的一處院落，躺在床上的原清玄猛然睜開眼。
七日臥病不起，他整個人消瘦的厲害。濃墨似的頭發失去光澤，枯燥斷裂。面頰眼窩深陷，面色慘若金紙。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氣息也半點不見灰敗，只如同冰雪一樣冷，如同藥材一般澀然。
他睜開眼望著窗幔，心中猛然一空，一種深藏於直覺中的失去的預感在這一瞬間全然將他籠罩，他卻不知道這種叫人脊骨惴栗恐懼的預感從何而起。
片刻之後，原清玄極其緩慢地撐起手臂坐起來。他床榻對面的窗戶沒有關上，只要稍稍擡頭就能看到外面的青天。他註視著天上的雲跡，枯瘦手指放在身前一動不動，像尊即將碎裂的琉璃雕塑。
門被輕輕叩響了。
王存猶豫不已，糾結片刻後敲了門，對著傳音口試探道：“主子，可還醒著？”
他話音剛落，房間內打開的窗戶外面翩然而至一道幽光，在桌前椅子上交織成女人的身影。
獨特的深黑色衣裙拖曳在地，帝岑濃密發絲由翠綠樹藤編織在腦後，束成端莊典雅的發辮。她皮膚白皙，樣貌秀麗。最為引人註意的是她的右眼，竟然生著兩枚很奇特的瞳孔。
原清玄正欲開口，忽而一頓，似有所覺擡眼望向桌前。
桌前一片空蕩，攤開的書頁被窗戶外面吹進來的風卷起一頁。
什麽都沒有。
原清玄的目光便再次垂下，落在自己枯瘦的指尖，眉頭忽而一皺，回想起楚瀲被季歸閑攬住的樣子。
她清瘦，季歸閑身形高大。兩個人站在一起，不用任何言語舉動便是奪目的登對。
原清玄面無表情，慢慢將手縮進袖子裏，聲音沙啞萬分：“她可要來？”
不過短短四個字，鉆心的癢就迫不及待從他喉間升騰起來。可昨天夜裏他方才大咳過一回，咳出來滿地的血塊。
王存聲音放得更輕了：“...楚道友與她道侶已經走了。”
帝岑悠哉坐在桌前，饒有興致地瞧著聽到此話的原清玄。
“道侶，”原清玄蹙起眉頭，重覆：“道侶？”
這兩個簡單的字好似格外不同，能化為尖尖的長刺一把捅穿他的心臟。僵硬表面下濃烈滾燙的情緒傾瀉而出，滋味實在太覆雜。
他在王存的試探聲裏久久沈默不能言語，細致感受聽到這個稱謂後心中翻湧而起的厭惡與抵觸。
最明顯的還是煩躁，極其暴烈、同他這幅病弱身軀格格不入的煩躁。
因為許久沒有得到回話，傳音口的光芒暗淡下來。
在旁邊看著的帝岑覺得原清玄這次歷劫簡直有趣極了。
“真是孽緣，”她嘆息：“偌大六界，先前還翻天覆地找不到人。封鎖記憶歷個劫倒讓這對冤家撞上了。”
她輕輕揮手，床上的原清玄忽然覺得腦中昏沈更甚，慢慢閉上了眼。
屋內一片安靜，帝岑身邊出現一透明光點。
裏面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疑惑道：“神女，神尊這是？”
“他錯了。”帝岑輕嘆：“八苦劫，愛別離......果然他心中有她。”
光點聞言一陣閃爍，顯然極其驚訝。
蒼老聲音立即說道：“可需要我們前去將楚瀲斬殺？”
帝岑挑眉：“為何殺她？”
蒼老聲音：“此人對鴻道神尊的影響實在太大。神尊先前便拖了許久，等到楚瀛起兵方才動手。殺了她，除去變數，以神尊資質定能成為此方大世界的聖人。屆時蒼生道悟道，世人八苦劫難已過，您伴神尊多年，若是能夠與聖人結為道侶，將給巫山帶來通天的氣運。”
帝岑聞言，一下子就笑了。
“是啊，通天的氣運。”她凝望著床上躺著的人，目光竟然很是繾綣，嘆息道：“可惜他對我從頭到尾沒有交付半點真心....而且你不覺得，留著楚瀲，看他此番狼狽的樣子，也很有意思嗎？”
說罷，不待蒼老的聲音繼續開口，她伸手掐碎光點，起身走到原清玄床前，在充斥藥味和血腥味的屋子裏閉上眼。
-
原清玄在一片混沌中下墜，無數模糊不清的片段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先是看到八根巨大的鎖鏈，而後眼前景象變化，夜風、厲鬼、混戰，抱著白玉琴迎風而立的楚瀲與旁邊緊緊護著她的季歸閑出現在他眼前。
原清玄盯著楚瀲看一會兒，垂下眼，他腳邊兩三步遠的地方躺著秘境中的風城沈家家主沈知節。
昔日體面的合體期修士被楚瀲一擊打落在地，腹部被一根長矛貫穿，鮮血淋漓。他離得不遠，鼻間可以清晰地嗅聞到血腥味。可他從不怕血，也不怕死人，甚至身隨心動，推開身邊護衛走上前，站在沈知節身邊，冷冷看著腳下的人。
沈知節不過是被困於秘境中的冤魂，不是萬年前名震一時的合體期修士，完全抵擋不住楚瀲的攻擊，元神已經開始消散。
但哪怕是這個時候，沈知節的目光依舊追逐半空中的姜月寧身影，猶如飛蛾撲向它唯一的太陽。
原清玄身邊空間泛起一陣漣漪，帝岑衣裙輕擺，出現在他身邊。
她沒有看沈知節，第一時間看向天上的楚瀲與季歸閑，目光尤其停留在季歸閑身上。
金冠紫袍，身邊黑白靈力通天徹地，一半生，一半死，玄妙萬分。
帝岑右眼重瞳開始飛速轉動，慘白月光下的場景與數月前烈火天罰下的場景逐漸吻合。
“果真是合道聖人之力，”她嘆息：“即便只是記憶，即便壓制成渡劫期水準——”
即便如此，男人身上強勢冷硬的掌控萬物生死的力量依舊叫她脊骨泛冷。
或許是盯著黑白神力看的時間長了些，帝岑右眼重瞳中熟悉的劇痛傳來。
她微笑著避開上方聖人不容置疑的鋒芒，看向一邊失去記憶的神尊大人，柔聲道：“為何一直看著此人？”
原清玄袖間突然開始閃爍一種銀色的光，身上的封印隨著外在軀體呼吸的驟然消散而不斷減弱。
“啊。”帝岑頗為意外，有些警惕地往後退開兩步。
原清玄沒有看帝岑，也沒有回答她的話。他長睫垂下掩住一半眼瞳，神色極其漠然地看向地上躺著的沈知節，指頭一勾，沈知節立即被掐著脖子提了起來。
“你喜歡那個女人，”他道：“為何還放任她另嫁他人？”
沈知節張了張口，碩大淒慘的月光直直滲透進他的眼瞳，口周不斷溢出鮮血：“我以為...我不愛她。”
一個人會感受不到自己對另外一個人的愛嗎？
自然會。
一旁的帝岑挑了挑唇角。
這世上總有人身居高位太久，從不失態，自以為能夠視世間其餘人為塵埃。
原清玄勾著手指，沈知節的脖頸幾乎被他掐斷：“為何不立即搶回來？”
“因為她已經不愛我了，她真的愛上了那個奴才。”沈知節閉上眼，眼中忽然閃爍濕潤的光澤，似哭似笑：“我做錯了事，她當真不會愛我了。”
原清玄沈默片刻，輕輕擡起手。
極其耀眼的靈光附著在手掌中，他握住月華長矛，將它從沈知節腹中抽離，而後毫不猶豫斬斷沈知節的頭顱。
沈家主的腦袋碌碌落在地上，在一片狼藉的地面滾了許多圈，溫熱血液跟著濺了原清玄滿身滿面。仙人之姿的修士閉上眼，面若皎月。
此番場景有著巨大的沖擊力，如同一樽受人香火供奉的菩薩忽然沾染上渾濁充滿欲望的濁氣。
帝岑驚訝地看向原清玄。
原清玄身上的封印欲落未落，說明此時此刻他正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界限中。節節攀升的修為和如同暴風雪般湧來的記憶堆積在他身上、氤氳在他眼底，他整個人透出驚心動魄的鋒銳乃至暴戾。
天霄界第一人，哪裏會是多麽霽月光風的人物。
原清玄昔日能一劍叫無妄界老魔主身死道消，名冠六界，自然不是什麽善類。只不過蒼生道要他施蒼生以公平的大愛，鴻道神尊又被六界眾生敬仰，數千年下來，才讓他染上看似剔透高潔的光。
“優柔寡斷。”原清玄語氣平靜，蓋棺定論，擡起手臂張開手指。
鋪滿月華的秘境霎時開始坍塌，禪宗院落中猛然爆發出極其強悍的波動。外面守著的王存等人渾身僵硬，根本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什麽便化作灰飛消散天地之間。
原清玄閉目，面色冷淡，自始至終沒有再擡頭看上方的楚瀲一眼，神魂中巫山秘法的封印被他動手碾碎。
帝岑迅速睜眼，銀光撲面而來，一下就將她擊飛！
她身形逐漸變得凝實，靈力閃出落在已經被夷為平地的院子中。幾乎立刻，四道金光閃過，三個大和尚連同鑒明出現在院子裏。
眾人落在地上，擡頭看著閉目立於廢墟之上的修士。
奄奄一息、虛弱無力的凡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衣帶飄飄，袖間銀光流轉。玉冠高束，眉目顏色淺淡，雅致端莊，賽雪欺霜，仿佛萬物都不能在他眼中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可在場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此時此刻，鴻道神尊的心情絕對不像面上看上去那麽平靜。
已然蘊含蒼生道氣息的威壓層層晃開，附近百裏山林在上位者的壓迫感中寂靜無聲。天上的飛鳥落在地面，地上的走獸瑟瑟發抖。
這是帝岑頭一回看到原清玄歷劫後的場面如此狼狽，他沈默太久了，久到她以為原清玄馬上就要親自追上去將楚瀲與那外世界合道聖人分身或者其它什麽東西的男人帶回來。
但是原清玄沒有。
他冰冷的瞳色中晦澀不明，忽然收斂了威壓，袖手而立，擡眼掃過底下眾人。
帝岑與禪宗一眾人齊齊俯身：“神尊。”
原清玄看向站在大和尚身邊的鑒明，開口說話時，絲絲縷縷的寒意如影隨形：“她來禪宗，所求為何？”
一句話下來，禪宗派佛子接濟天霄叛徒之事與紫恒天所有者迎面撞上。
鑒明不慌不急，雙手合十：“禪宗避世多年，貧僧應道入世，意外得見楚施主。楚施主身有舊傷，故來求醫。”
原清玄：“舊傷？”
“阿彌陀佛，”鑒明細心解釋：“靈府內的劍傷，很是厲害。全因楚施主福澤深厚，與禪宗舍利有緣，方才得以補全靈府，免收碎裂之苦。”
他以及身側的大和尚俱是一臉坦然，仿若不知損傷楚瀲靈府的正主就是面前的鴻道神尊。
原清玄眼前掠過八百年前，他高坐尊位之上無波無平揮出的那一劍。
“舍利子難得。”原清玄身邊緩緩打開一個兩人高的通道口，紫恒天的寒山石地面隱約可見：“崔景會另送東西彌補。”
說罷，他不管帝岑，轉身消失。
帝岑見怪不怪，轉身對著鑒明和三個大和尚施禮，而後身形也開始消散。
等這兩尊大神都走了，鑒明環顧四周，不見王存等人，這才垂目輕嘆。佛珠落在他掌心，他與三位大和尚一起盤腿坐下，開始念超度經文。
他身後傳來波動，譚凡白著臉按著心口走出來，看著原清玄消失的位置不住吞咽口水。就剛才，他跟著鑒明過來，不過是下意識藏身在暗處沒有露面而已，差一點就被那男的殺了：“...這又是什麽人？一萬年以後哪來這麽多怪物？”
“半步合道的準聖，鴻道神尊。”鑒明停住經文，擡頭看譚凡一眼：“萬年前無妄界的魔主，後來便是由神尊斬殺。無妄界從那以後收斂鋒芒，天霄界獨大，直到楚施主兄長半步合道。”
“那，他和小怪胎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替她還你們人情？”譚凡強行恢覆鎮定，思索片刻後恍然大悟，開始幸災樂禍：“哦。明白了，他剛才的面色，瞧著像看到媳婦跟著野男人跑了似的。莫非是曾經與小怪胎有過一段情？”
鑒明：“阿彌陀佛。”
“當真如此！”譚凡瞬間興奮起來，心中惡意翻湧。
方才那男人很強！說不準可以和季歸閑正面對上...說不準，還能夠殺了季歸閑！
念頭一出來，下一刻，金色佛紋就從譚凡腳上蔓延開，兩息內遍布全身以至於眼球，燒灼疼痛一下子疼得他嗷嗷直叫。
“阿彌陀佛。”正的發邪的小和尚溫聲提醒：“施主，莫要起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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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牌就是供奉在廟宇佛堂中的長生福祿位。
楚瀲和季歸閑跟著鑒明當頭走進佛堂, 迎面看到滿池佛蓮怒放，層層花瓣旋綻，金光從佛蓮色澤淺淡晶瑩的花托中流出散落整個佛堂, 最後通通向正前方桌案前擺放的一塊深色木牌用去，純潔的氣息浸潤木牌每一寸肌理。
三個大和尚都坐在桌案前的蒲團上閉目念經，急促有力的木魚聲繞耳不絕。佛牌上是空的,
鑒明低聲念道阿彌陀佛，伸手就有蓮花池裏的一朵蓮花搖曳而起化為一只極其細的筆，筆尖純金發亮。
楚瀲接過蓮花筆, 落筆在空無一物的長生牌上寫下“楚瀲”二字，金光在墨跡中一閃而過。
她將筆遞給季歸閑, 季歸閑俯身, 極其端正細致的在她名字邊上寫下“季歸閑”三字。寫完停筆, 他後退一步細細觀賞, 越看越滿意, 誇道：“好看, 般配。”
說完又想到什麽, 補了一句：“‘獨有歸閑意, 春庭伴落梅’的‘季歸閑’與楚瀲般配。”
鑒明頷首, 將長生牌位收好放在佛堂之前, 大和尚的念經聲與木魚的敲擊一層層縈繞在周圍。
楚瀲在這一刻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奇妙的感覺。
像一片花瓣或者一縷輕柔的風吹到她的心口。冥冥之中，她的神魂裏多出一點重量，好似與季歸閑分別站在天平兩端。
對面傳來細小的波動，她站在一端, 閉上眼就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天平另一端重量的存在。
“阿彌陀佛，”鑒明：“從今往後，二位的佛牌會一直供奉在禪宗。”
“阿彌陀佛, 謝謝小師父。”季歸閑湊上前，過於英俊桀驁的面龐露出和煦的笑，狹長眼眸瞇起：“來來來，我給貴宗捐些香油錢。”
鑒明連忙搖頭拒絕：“啊，不必了。不收，不收香油錢。”
“沒事兒，你跟我倆客氣什麽。”左右他們走一趟北玄都是李明月掏錢。李明月，白玉京唯二的親王，有錢的很！
別人的靈石，季歸閑用起來半點不心疼，熱情道：“收下收下收下！”
楚瀲站在一邊看著倆人掰扯，想到什麽，轉身朝一邊敲木魚念經的大和尚去，頷首道：“原清玄快死了，他用的是巫山秘法壓制修為，咽氣的那一刻正身歸位會立即降臨禪宗，這佛牌——”
“阿彌陀佛，施主放心。”一個大和尚停下了敲木魚的動作，很是和藹地看過來：“不會有問題的。”
出家人不打妄語，和尚的話果真是很有說服力。
楚瀲點頭，等季歸閑成功將手上靈石強給鑒明後，拉著他立即離開禪宗，半刻不多等。
北境大的要命，禪宗在西邊十萬大山中。北玄是天霄重城，靠近東邊日出之地的湯谷，說是專克九幽。
一東一西，相隔遠超萬萬裏。
哪怕她如今是元嬰期，禦空飛行或縮地成寸都不在話下也架不住中間間隔實在太遠。
為了省點力氣，楚瀲決定先去禪宗附近最近的城池，然後從城內通過天機閣修築的四通八達的傳送陣法去北玄。
就在她和季歸閑離開禪宗“無量佛地”四字石碑時，與佛堂相隔一座山的一處院落，躺在床上的原清玄猛然睜開眼。
七日臥病不起，他整個人消瘦的厲害。濃墨似的頭發失去光澤，枯燥斷裂。面頰眼窩深陷，面色慘若金紙。
但即便如此，他身上的氣息也半點不見灰敗，只如同冰雪一樣冷，如同藥材一般澀然。
他睜開眼望著窗幔，心中猛然一空，一種深藏於直覺中的失去的預感在這一瞬間全然將他籠罩，他卻不知道這種叫人脊骨惴栗恐懼的預感從何而起。
片刻之後，原清玄極其緩慢地撐起手臂坐起來。他床榻對面的窗戶沒有關上，只要稍稍擡頭就能看到外面的青天。他註視著天上的雲跡，枯瘦手指放在身前一動不動，像尊即將碎裂的琉璃雕塑。
門被輕輕叩響了。
王存猶豫不已，糾結片刻後敲了門，對著傳音口試探道：“主子，可還醒著？”
他話音剛落，房間內打開的窗戶外面翩然而至一道幽光，在桌前椅子上交織成女人的身影。
獨特的深黑色衣裙拖曳在地，帝岑濃密發絲由翠綠樹藤編織在腦後，束成端莊典雅的發辮。她皮膚白皙，樣貌秀麗。最為引人註意的是她的右眼，竟然生著兩枚很奇特的瞳孔。
原清玄正欲開口，忽而一頓，似有所覺擡眼望向桌前。
桌前一片空蕩，攤開的書頁被窗戶外面吹進來的風卷起一頁。
什麽都沒有。
原清玄的目光便再次垂下，落在自己枯瘦的指尖，眉頭忽而一皺，回想起楚瀲被季歸閑攬住的樣子。
她清瘦，季歸閑身形高大。兩個人站在一起，不用任何言語舉動便是奪目的登對。
原清玄面無表情，慢慢將手縮進袖子裏，聲音沙啞萬分：“她可要來？”
不過短短四個字，鉆心的癢就迫不及待從他喉間升騰起來。可昨天夜裏他方才大咳過一回，咳出來滿地的血塊。
王存聲音放得更輕了：“...楚道友與她道侶已經走了。”
帝岑悠哉坐在桌前，饒有興致地瞧著聽到此話的原清玄。
“道侶，”原清玄蹙起眉頭，重覆：“道侶？”
這兩個簡單的字好似格外不同，能化為尖尖的長刺一把捅穿他的心臟。僵硬表面下濃烈滾燙的情緒傾瀉而出，滋味實在太覆雜。
他在王存的試探聲裏久久沈默不能言語，細致感受聽到這個稱謂後心中翻湧而起的厭惡與抵觸。
最明顯的還是煩躁，極其暴烈、同他這幅病弱身軀格格不入的煩躁。
因為許久沒有得到回話，傳音口的光芒暗淡下來。
在旁邊看著的帝岑覺得原清玄這次歷劫簡直有趣極了。
“真是孽緣，”她嘆息：“偌大六界，先前還翻天覆地找不到人。封鎖記憶歷個劫倒讓這對冤家撞上了。”
她輕輕揮手，床上的原清玄忽然覺得腦中昏沈更甚，慢慢閉上了眼。
屋內一片安靜，帝岑身邊出現一透明光點。
裏面傳出一道蒼老的聲音，疑惑道：“神女，神尊這是？”
“他錯了。”帝岑輕嘆：“八苦劫，愛別離......果然他心中有她。”
光點聞言一陣閃爍，顯然極其驚訝。
蒼老聲音立即說道：“可需要我們前去將楚瀲斬殺？”
帝岑挑眉：“為何殺她？”
蒼老聲音：“此人對鴻道神尊的影響實在太大。神尊先前便拖了許久，等到楚瀛起兵方才動手。殺了她，除去變數，以神尊資質定能成為此方大世界的聖人。屆時蒼生道悟道，世人八苦劫難已過，您伴神尊多年，若是能夠與聖人結為道侶，將給巫山帶來通天的氣運。”
帝岑聞言，一下子就笑了。
“是啊，通天的氣運。”她凝望著床上躺著的人，目光竟然很是繾綣，嘆息道：“可惜他對我從頭到尾沒有交付半點真心....而且你不覺得，留著楚瀲，看他此番狼狽的樣子，也很有意思嗎？”
說罷，不待蒼老的聲音繼續開口，她伸手掐碎光點，起身走到原清玄床前，在充斥藥味和血腥味的屋子裏閉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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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清玄在一片混沌中下墜，無數模糊不清的片段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先是看到八根巨大的鎖鏈，而後眼前景象變化，夜風、厲鬼、混戰，抱著白玉琴迎風而立的楚瀲與旁邊緊緊護著她的季歸閑出現在他眼前。
原清玄盯著楚瀲看一會兒，垂下眼，他腳邊兩三步遠的地方躺著秘境中的風城沈家家主沈知節。
昔日體面的合體期修士被楚瀲一擊打落在地，腹部被一根長矛貫穿，鮮血淋漓。他離得不遠，鼻間可以清晰地嗅聞到血腥味。可他從不怕血，也不怕死人，甚至身隨心動，推開身邊護衛走上前，站在沈知節身邊，冷冷看著腳下的人。
沈知節不過是被困於秘境中的冤魂，不是萬年前名震一時的合體期修士，完全抵擋不住楚瀲的攻擊，元神已經開始消散。
但哪怕是這個時候，沈知節的目光依舊追逐半空中的姜月寧身影，猶如飛蛾撲向它唯一的太陽。
原清玄身邊空間泛起一陣漣漪，帝岑衣裙輕擺，出現在他身邊。
她沒有看沈知節，第一時間看向天上的楚瀲與季歸閑，目光尤其停留在季歸閑身上。
金冠紫袍，身邊黑白靈力通天徹地，一半生，一半死，玄妙萬分。
帝岑右眼重瞳開始飛速轉動，慘白月光下的場景與數月前烈火天罰下的場景逐漸吻合。
“果真是合道聖人之力，”她嘆息：“即便只是記憶，即便壓制成渡劫期水準——”
即便如此，男人身上強勢冷硬的掌控萬物生死的力量依舊叫她脊骨泛冷。
或許是盯著黑白神力看的時間長了些，帝岑右眼重瞳中熟悉的劇痛傳來。
她微笑著避開上方聖人不容置疑的鋒芒，看向一邊失去記憶的神尊大人，柔聲道：“為何一直看著此人？”
原清玄袖間突然開始閃爍一種銀色的光，身上的封印隨著外在軀體呼吸的驟然消散而不斷減弱。
“啊。”帝岑頗為意外，有些警惕地往後退開兩步。
原清玄沒有看帝岑，也沒有回答她的話。他長睫垂下掩住一半眼瞳，神色極其漠然地看向地上躺著的沈知節，指頭一勾，沈知節立即被掐著脖子提了起來。
“你喜歡那個女人，”他道：“為何還放任她另嫁他人？”
沈知節張了張口，碩大淒慘的月光直直滲透進他的眼瞳，口周不斷溢出鮮血：“我以為...我不愛她。”
一個人會感受不到自己對另外一個人的愛嗎？
自然會。
一旁的帝岑挑了挑唇角。
這世上總有人身居高位太久，從不失態，自以為能夠視世間其餘人為塵埃。
原清玄勾著手指，沈知節的脖頸幾乎被他掐斷：“為何不立即搶回來？”
“因為她已經不愛我了，她真的愛上了那個奴才。”沈知節閉上眼，眼中忽然閃爍濕潤的光澤，似哭似笑：“我做錯了事，她當真不會愛我了。”
原清玄沈默片刻，輕輕擡起手。
極其耀眼的靈光附著在手掌中，他握住月華長矛，將它從沈知節腹中抽離，而後毫不猶豫斬斷沈知節的頭顱。
沈家主的腦袋碌碌落在地上，在一片狼藉的地面滾了許多圈，溫熱血液跟著濺了原清玄滿身滿面。仙人之姿的修士閉上眼，面若皎月。
此番場景有著巨大的沖擊力，如同一樽受人香火供奉的菩薩忽然沾染上渾濁充滿欲望的濁氣。
帝岑驚訝地看向原清玄。
原清玄身上的封印欲落未落，說明此時此刻他正處於一種很奇怪的界限中。節節攀升的修為和如同暴風雪般湧來的記憶堆積在他身上、氤氳在他眼底，他整個人透出驚心動魄的鋒銳乃至暴戾。
天霄界第一人，哪裏會是多麽霽月光風的人物。
原清玄昔日能一劍叫無妄界老魔主身死道消，名冠六界，自然不是什麽善類。只不過蒼生道要他施蒼生以公平的大愛，鴻道神尊又被六界眾生敬仰，數千年下來，才讓他染上看似剔透高潔的光。
“優柔寡斷。”原清玄語氣平靜，蓋棺定論，擡起手臂張開手指。
鋪滿月華的秘境霎時開始坍塌，禪宗院落中猛然爆發出極其強悍的波動。外面守著的王存等人渾身僵硬，根本來不及意識到發生什麽便化作灰飛消散天地之間。
原清玄閉目，面色冷淡，自始至終沒有再擡頭看上方的楚瀲一眼，神魂中巫山秘法的封印被他動手碾碎。
帝岑迅速睜眼，銀光撲面而來，一下就將她擊飛！
她身形逐漸變得凝實，靈力閃出落在已經被夷為平地的院子中。幾乎立刻，四道金光閃過，三個大和尚連同鑒明出現在院子裏。
眾人落在地上，擡頭看著閉目立於廢墟之上的修士。
奄奄一息、虛弱無力的凡人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身量高挑的白衣男子，微微垂著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衣帶飄飄，袖間銀光流轉。玉冠高束，眉目顏色淺淡，雅致端莊，賽雪欺霜，仿佛萬物都不能在他眼中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可在場所有人都無比清晰地感知到，此時此刻，鴻道神尊的心情絕對不像面上看上去那麽平靜。
已然蘊含蒼生道氣息的威壓層層晃開，附近百裏山林在上位者的壓迫感中寂靜無聲。天上的飛鳥落在地面，地上的走獸瑟瑟發抖。
這是帝岑頭一回看到原清玄歷劫後的場面如此狼狽，他沈默太久了，久到她以為原清玄馬上就要親自追上去將楚瀲與那外世界合道聖人分身或者其它什麽東西的男人帶回來。
但是原清玄沒有。
他冰冷的瞳色中晦澀不明，忽然收斂了威壓，袖手而立，擡眼掃過底下眾人。
帝岑與禪宗一眾人齊齊俯身：“神尊。”
原清玄看向站在大和尚身邊的鑒明，開口說話時，絲絲縷縷的寒意如影隨形：“她來禪宗，所求為何？”
一句話下來，禪宗派佛子接濟天霄叛徒之事與紫恒天所有者迎面撞上。
鑒明不慌不急，雙手合十：“禪宗避世多年，貧僧應道入世，意外得見楚施主。楚施主身有舊傷，故來求醫。”
原清玄：“舊傷？”
“阿彌陀佛，”鑒明細心解釋：“靈府內的劍傷，很是厲害。全因楚施主福澤深厚，與禪宗舍利有緣，方才得以補全靈府，免收碎裂之苦。”
他以及身側的大和尚俱是一臉坦然，仿若不知損傷楚瀲靈府的正主就是面前的鴻道神尊。
原清玄眼前掠過八百年前，他高坐尊位之上無波無平揮出的那一劍。
“舍利子難得。”原清玄身邊緩緩打開一個兩人高的通道口，紫恒天的寒山石地面隱約可見：“崔景會另送東西彌補。”
說罷，他不管帝岑，轉身消失。
帝岑見怪不怪，轉身對著鑒明和三個大和尚施禮，而後身形也開始消散。
等這兩尊大神都走了，鑒明環顧四周，不見王存等人，這才垂目輕嘆。佛珠落在他掌心，他與三位大和尚一起盤腿坐下，開始念超度經文。
他身後傳來波動，譚凡白著臉按著心口走出來，看著原清玄消失的位置不住吞咽口水。就剛才，他跟著鑒明過來，不過是下意識藏身在暗處沒有露面而已，差一點就被那男的殺了：“...這又是什麽人？一萬年以後哪來這麽多怪物？”
“半步合道的準聖，鴻道神尊。”鑒明停住經文，擡頭看譚凡一眼：“萬年前無妄界的魔主，後來便是由神尊斬殺。無妄界從那以後收斂鋒芒，天霄界獨大，直到楚施主兄長半步合道。”
“那，他和小怪胎是什麽關系，為什麽要替她還你們人情？”譚凡強行恢覆鎮定，思索片刻後恍然大悟，開始幸災樂禍：“哦。明白了，他剛才的面色，瞧著像看到媳婦跟著野男人跑了似的。莫非是曾經與小怪胎有過一段情？”
鑒明：“阿彌陀佛。”
“當真如此！”譚凡瞬間興奮起來，心中惡意翻湧。
方才那男人很強！說不準可以和季歸閑正面對上...說不準，還能夠殺了季歸閑！
念頭一出來，下一刻，金色佛紋就從譚凡腳上蔓延開，兩息內遍布全身以至於眼球，燒灼疼痛一下子疼得他嗷嗷直叫。
“阿彌陀佛。”正的發邪的小和尚溫聲提醒：“施主，莫要起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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