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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混血 “她好似在躲避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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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混血 “她好似在躲避一場雨。”

北境與九幽接壤, 北玄靠東,臨近日出之地的湯谷,乃白玉京設在天霄界的重城。

八百年前, 尚不是山岐王的白玉京大皇子李長庚奉命駐守北玄靈脈,突遇刺殺重傷。緊接著,北玄守邊大陣自內破開, 九幽千屠戶準備妥帖蓄勢待發,入境後一夜之內連下三城。

後刺殺者被指為鴻道神尊座下二弟子楚瀲,大皇子拼死抵抗, 險些殞命。九幽兵退後,仙帝感念大皇子勇猛, 封其為山岐王, 令其一直駐守北玄。

作為防備九幽的第一要塞, 北玄與其它城池格外不同, 開通的傳送法陣落在距離城門二十裏外的崇山峻嶺間, 旁邊還站著一排騎著戰馬拎著長戟的士兵。不管是誰, 都不準禦空飛行或使用任何飛行法器, 得一路走著去北玄城。

楚瀲與季歸閑衣著普通, 安然走在人流之中。

季歸閑腰上裝模作樣挎著一把靈劍, 走著走著, 突然邁步跨入簇簇野草中,伸手揭下路邊粗壯樹身上釘著的紙張。

他面上施了幻術,面容瞧著平凡,可身形挺拔高大, 舉止透著點懶洋洋的味道,不輕浮,最多算是散漫, 很有種定定的、莫名的氣勢,很吸引人。

楚瀲被他緊緊拉著手站在一邊,很清晰地感受到許多人不自覺要往他身上瞟,看到幻術面容後又遺憾地撤開視線。

他這人,這樣了都能引起不必要的註意。

楚瀲盯著季歸閑,開始認真考慮要不要給他從頭到腳罩上易容術法。

但其實分明也有許多人在看她,或者說,看她與季歸閑。這些目光都沒有惡意,很溫和,是一種善意揶揄的打量。

原因很簡單。

並肩而行的兩人,女修士面容清秀,氣質殊獨,清冽幹凈,脾氣很好地讓身側的男人一直緊緊握著手,十根手指一路上都交握在一起。濃厚的新婚燕爾的氣息從兩個年輕修士的身上流露出來,自然親昵,蜜裏調油如膠似漆。在講究克制淡欲的天霄界,通常只有剛結契不久的道侶間會有這樣的氛圍。

“瀲兒,看。”季歸閑長腿跨出雜草堆,將手上嶄新的紙遞給楚瀲看。

楚瀲掃一眼,沒什麽特殊的,大概就是在講八百年前北玄被九幽閃擊的慘痛經歷,痛罵背叛師門的叛徒楚瀲,歌頌李長庚的勇猛和仙帝的睿智。

紙還挺新,看上去剛貼上去不久。不知道是這八百年裏隔幾天就會有人來換,還是因為最近她覆活的消息傳遍六界,北玄心生警惕,開始宣傳強調她的罪孽。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這李長庚都像李明月說的一樣,很有點意思。

楚瀲習慣了罪名加身,再難聽的汙言穢語她也聽過,故而看到紙上內容後神色淡淡,沒什麽反應。

季歸閑卻很小心眼,犬牙磨著,一彈指,手上寫滿“罪孽”的紙化作飛灰消失的一幹二凈。

然後他很不悅地將楚瀲摟緊,拇指擡起壓著楚瀲脖子,不讓她往兩邊貼滿相同紙張的樹上看,攬著她快步走出那片林子。

要不是這附近有人守著,兩人這次要與李明月安排的人接洽,必須低調,他一定當場一把火把這片林子燒掉。

楚瀲有些詫異地被他飛快帶出去幾步,好笑道:“你生氣什麽?”

“他們給你潑臟水,”季歸閑下頷緊繃,慢慢道:“很該死。”

“這次就是來殺人的。”楚瀲勾住他指尖搖搖,擡眼看向前面。

兩人走到這裏,擡頭時已經可以看到北玄城極其高大誇張的城墻。環形的城墻固若金湯,每塊城磚上都有天機閣刻下的陣法。整座城池只有一個城門、一個出入口,天機閣煉制的靈寶天目鏡懸在城門上,號稱什麽幻術都逃不過其甄別。守軍駐守城門口,上午放人出城,下午人入城,入夜便關城門,管理的比凡間還要嚴苛。

也因為這樣,北玄城外並非一片荒蕪。走過一片高高低低的草棚子,對面便是十幾家客棧酒肆,專門招攬來不及入城的客人。

想起李明月事先說過的話,楚瀲邁步走進其中最大的一間客棧。

這家客棧的老板是如今在天霄界很罕見的妖族,練虛期的修為,算一方高手。眉間面上浮著三兩點細嫩的翠羽,花容月貌、嬌媚無比。

季歸閑掏靈石:“來間上房,再上些賣得好的點心茶水。”

老板娘風情萬種,目光往倆人身上一轉,笑瞇瞇應下,轉身將兩人帶去三樓面朝南面的房間,不一會兒就送上糕點。

一進房間,楚瀲腰間掛著的魚符就亮起來了。

她在上面一抹,李明月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聽起來很是疲憊:“到了嗎?”

“到了。”楚瀲道:“你的人什麽時候來?”

“夜裏。”魚符裏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李明月道:“人叫徐策,李長庚手下的參謀,這次剛好從外頭回來。他會讓人來找你們,你們就幻化成他手底下人的樣子進城,出入山岐王府方便一些。”

楚瀲頷首,隨機結束通訊。

外頭的天色越來越暗淡,北玄城門開始關閉。有許多人沒有進城,周圍這些客棧的房間很快就被搶定一空。

唯有她所在的這家最大的客棧特殊,一共四樓,第四樓卻並不讓閑雜人等出入。三樓到四樓的樓梯上釘著一塊巴掌大的標識,和李明月的令牌上的紋路很像。

楚瀲明白了:“這客棧是李長庚的。”

季歸閑哦一聲:“外頭那鳥妖是李長庚的人?無怪一個妖修能在北玄開這麽大的客棧。”

房間少,修士多,有許多沒有搶到客棧房間的人無處可去。不過修士也不要睡覺,幹脆就外頭席地而坐,三三兩兩打坐調息或者聊天。

氣氛本來都挺好,直到最外頭忽然炸開一聲驚叫:“啊!鬼修,有鬼修!”

一半的人聽到這話囫圇都爬起來了,手中緊緊抓著法器。

楚瀲眼睛迅速睜開,撥開季歸閑蠻橫搭在她腰上的胳膊,被子一掀來到窗前,凝目往外頭看,心下訝然。

只見外頭不知什麽時候起了白霧。離客棧最遠的人惶恐不安地站起來,手中法器指著對面。

霧氣中,隱約可見對面那片高低錯落的草棚子被人掀開。先是冒出來一點燭火,而後有許多瘦弱的身軀從裏面爬出來,場面乍一看十足詭異。

楚瀲鼻尖微動,順著被夜風吹過來的霧氣,的確清晰感受到了鬼氣。只是很微弱,相當微弱,還比不上在風中搖曳的燭光。

這些鬼修顯然不是尋常意義上的鬼修。

隨著幢幢人影走進,一群捧著蠟燭的孩子出現在眾人面前。最大不過十三四歲的模樣,修為最高不過練氣期,半透明的肌膚拖著襤褸的衣裳走在霧裏。裏面甚至還有很多不是鬼修,也各個面瘦肌黃,是天霄界很難看到的苦弱模樣。

楚瀲肩頭一沈,季歸閑從身後蓋過來,兩只手撐在窗上,下巴擱在她肩頭,惺忪著眼睛往外看:“什麽東西?”

楚瀲望著這些淒苦的孩子,腦中忽然靈光一閃,很快反應過來他們的身份。她張了張口,聲音忽然微微幹澀:“…他們,是鬼修與人修生下的孩子。”

她隨後看向遠處那些草棚子,她最開始以為是什麽靈獸的巢穴,沒想到裏頭住著的是這些孩子。

白日不出來,只有晚上才同游魂一般從裏面爬出來。

人鬼混雜在一起的孩子沈默無言地走近了,除卻領頭的幾個大孩子,餘下人都深深埋著頭。

有些人看到鬼修就應激,有個脾氣爆的修士,拔刀而就沖著一個身體半透明的小孩兒砍去。為首的幾個煉氣期的大孩子面色驟變,正要阻擋,楚瀲住的客棧裏頭就搶先冒出一道靈力。

老板娘氣勢洶洶拎著一把砍刀砸在地上,一下就把動手那人打出去老遠。

那人氣惱,呲牙咧嘴爬起來看向老板娘,有些慫又有些惱火:“這是做什麽?你要包庇鬼修不成?”

老板娘雙手叉腰,面上精致的翠羽顏色動人。她張口就罵,黃鸝一樣清脆好聽的聲音在夜晚嘹亮無比,快語連珠,堵的人連話都說不出來:“我包庇鬼修?你瞎呀,沒看見這些都是半大的娃娃!不是什麽窮兇極惡的鬼修!況且你是什麽東西?輪得到你管事?北玄守軍就那兒站著都沒有說什麽,你做什麽隨意打殺!”

“是我讓他們過來的,看不得小孩受苦受累,我給他們一口飯吃,怎麽了?要你來指教老娘!”

煉虛期的氣勢爆發開來,壓的眾人都不敢說話。強者為尊,對面動手那人被指著鼻子罵也忍下怒火閉嘴,看這妖女將一大群小孩領到客棧面前。

沒過一會兒,她帶出幾個大桶,包子窩頭的香味從裏面飄出來。人族小孩狼吞虎咽,一旁的鬼修小孩沒有凝體,不能吃東西,就三兩個人圍在一起,小心地吸收老板娘遞給他們的下品靈石。

周圍客棧的窗戶都打開了,許多人探出頭來湊熱鬧。有人頭回來北玄,見狀好奇道:“不是說北玄當年死的人最多,最討厭九幽那幫子鬼?這是在幹什麽?”

旁邊的人拉他一下,說道:“這些小孩可不是九幽的鬼。八百年前,九幽還沒打上門的時候,北玄與九幽關其實挺親近,人鬼混居,多的是結為道侶的。後來……沒辦法嘛,兩邊人被迫分開,私下往來的生下孩子屬於混血。九幽不待見,北玄更不待見。這些娃娃可憐,都是爹娘不要了的。待在這還好,起碼能活。九幽那邊全是游魂惡屍,去那邊根本活不了。”

修士之間子嗣很艱,但只要父母雙方都是修士,生下來的孩子也一定是可以修煉的,只不過資質好壞罷了。鬼修與人修結合生出來的孩子也一樣,要麽是繼承人族血統,要麽是天生鬼體,沒有肉身,只能修習鬼道。

這些小孩裏面有的身上鬼氣弱,有的身上活人氣淡。大概是因為無人管教照看,連引氣入體的也不多。

“看到沒有?”說話人指著對面的草棚:“北玄人管那些叫野墳,這些小孩就住裏面。”

客棧裏面明亮無比,這些小孩衣衫襤褸,又沒有靈力護體,被夜風吹的直哆嗦,一邊哆嗦一邊往嘴裏面塞東西。他們沒有走到客棧裏面,而是小心拘謹地蹲在裝著窩頭的木桶旁邊,安靜無聲地吃完東西,又成群結隊爬進草棚子裏面。

只有幾個煉氣期的大孩子,拽著幾個裝滿野果的筐子跟著老板娘進了客棧,那些野果看上去就是他們給老板娘的報酬。

楚瀲盯著那一片幽幽的燭火看,忽然被人輕輕握住下巴,將臉扭到一邊。

季歸閑施展幻術後的臉有些陌生,但湊過來的眼睛依舊極其深邃奪目:“不高興什麽?”

楚瀲輕微一楞,移開目光:“沒不高興。”

只是心裏莫名有些古怪。

照道理說,破北玄大陣的人不是她,掀起兩界戰火的人也不是她,外頭這些孩子的處境不是她造成,她自認為也不是什麽全然心善的人——可偏偏,她發現她不能坦然地認為某些事情與她毫無關系。

季歸閑捏起她的臉:“幫幫他們?”

楚瀲眼神移回來了。

季歸閑循循善誘:“咱現在不一樣了,雖然外頭這些人跟咱沒太大關系,但咱也要多做好事的,和尚不是說了嗎?佛牌都還供著呢。”

他行動力很強,邊說邊伸手,衣服飛過來,兩人立即穿戴整齊。

下樓之後,楚瀲看到兩筐野果子擺在後院,廚房裏亮著燈。

季歸閑揮手破開結界,廚房裏的老板娘下意識起身將那幾個孩子護在身後,警惕地看向楚瀲季歸閑:“你們做什麽?”

此時在外人看來,楚瀲是元嬰期修士,季歸閑是煉虛期修士。

老板娘以一抵二,估計也倍感壓力,面上的翠羽迅速生長,露出屬於大妖的兇像。

楚瀲瞥眼,看到幾個孩子手裏拿著幾塊玉牌,神識一掃就知道裏面是什麽東西。

“你給他們的心法雖然是鬼修修煉的心法,但並不適合他們現在的狀況。”楚瀲說道,隨便摸出一塊空白的玉,神識往裏面註入兩端內容,然後輕輕放在一邊桌子上:“這才是鬼修的入門法則,要先吃透才能修習玉牌裏面的內容。”

老板娘和幾個孩子一動不動,眼中警惕不散:“你們是什麽人?”

“還能是什麽人?想要做好事的好人。”季歸閑嗤笑:“怎麽,我看起來就這麽閑,要費大勁害這幾個乳臭未幹的小子?”

他語氣陰森森,半是恐嚇半是認真,加上身上的氣勢,自然帶出幾分殺意。對面幾個小孩看著他,忍不住直打哆嗦。

反正東西也給了,楚瀲按住季歸閑,拉著他回到房內。

她面無表情地坐在桌前,支著頭看向窗外。

季歸閑蹲在她腿邊,好大一團蹭上來:“怎麽還是不高興?”

“沒有不高興了。”楚瀲垂眸,伸出手來很輕地摸一下他的腦袋,像摸一只皮毛厚實的大狗。

她聲音平穩,每個字卻說的很短促,藏著一絲壓抑很深的情緒,道:“我現在是在想,楚瀛當初到底為什麽那樣做。”

聽到這個話題,季歸閑一下子就不笑了,起身拖過椅子安安分分坐在楚瀲身邊。

楚瀲皺眉,眼中有些困惑:“楚灜他……他從前只是不親近我。這也不是什麽秘密,很多人知道,都以為是因為望鄉鬼城鬼君的位置。”

季歸閑聲音柔和下來:“ 哦,那是這樣嗎?”

“不是,我從來沒有這麽想過。楚瀛,他是我見過天資最好的人。”楚瀲低聲道:“他天賦太好了,實在太好了。他天生傲氣,眼高於頂,世上沒人是他放在眼裏的,他自信誰都不會是他的對手他的威脅。”

她雖然一直覺得楚灜那副鬼樣子很讓人討厭,但也不得不承認他駭然的天賦。

不到兩千歲的準聖,實實在在的古往今來第一人。

“他從小脾氣就差的要死,和老爹也吵架,”說到這裏,楚瀲沈默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緩緩道:“可我沒想過他會殺老爹。”

仿若凝固潰爛的膿包被重新重重挑開,她流露出一絲與平日提到兄長時截然不同的神情。純粹的一往無前的恨意下,流露出深切的迷惘與痛苦。

但這種情緒只在一瞬間,很快,這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就從她面上和聲音裏消失了。

“他兵變那一日,我還在紫恒天,全然不知道這個消息。”楚瀲:“我成了九幽的棄子。或許是因為知道我不會支持九幽與天霄開戰,或許是因為我若回去,定和楚瀛不死不休。”

不管是血脈相連的兄長還是親密無間的玩伴,整個九幽當真是如同鐵捅一般,將楚瀲一個人排在外面。昔日望鄉鬼城的明珠月亮、最受長河鬼君疼愛的女兒,險些死在紫恒天。

季歸閑沒有說話,月光照在他的面上,他眼瞳中情緒流轉,靠過來抱住楚瀲。

兩人脖頸交纏,季歸閑的手掌一下下撫摸過楚瀲的脊背,滾燙的氣息從他身上傳遞過來,很溫暖,很安靜,很可靠。

兩個人靜靜靠在一起待了一會兒,楚瀲閉著眼,任由季歸閑穩穩托起自己全部的重量。

她與季歸閑坐在月光裏,卻又好似在與他躲避一場綿延無邊的冰涼的雨。

但或許是這種姿態太溫柔太靜謐了,明明已經做過親吻以及接近神.交的親密的事,甚至在那些時候,她尚且能面不改色從容自若,可現在,在心中湖水一樣的綿延的痛苦被滾燙的溫度逼退後,她忽然回過神,忽然不好意思起來。

她這是怎麽了。

楚瀲眨眼,略有懊惱,手指微微蜷縮要推開季歸閑,門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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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是一起躲雨的小情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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