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鬼帝（新增千字） 他半闔著眼，虎口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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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帝（新增千字） 他半闔著眼，虎口卡……
謝觀棋話語回蕩殿內越發顯得周圍奢華死寂。他說完便不禁長長吐出一口氣，胸膛裏本是死物的肉塊怦怦直跳，脊背冒出一層白毛汗，不敢起身不敢動，視線極有分寸望向陛下踩踏的臺階。
玉階森寒，陛下玄色衣擺淌了一地，暗紋盤金風流。那一點金簇團正好落進謝觀棋眼中，威壓深重叫他喘不過氣，眼球刺痛。
楚瀛半闔著眼，濃長眼睫在他冷白面頰覆上淺淺陰影。他聽謝觀棋說話，寬大指骨卡住女侍細膩脖頸摩挲。女侍腰肢柔弱無骨依偎在他臂彎，瓷白面容浮出兩團紅暈，貪婪吸收鬼帝周身縈繞的極陰靈氣。
忽然的、靜謐之中，沒有絲毫預兆，楚瀛指骨用力突兀擰斷了掌中美人的脖頸。
骨裂聲清晰可聞，美人笑容未褪，身子便如抽骨長蛇歪倒在旁，雪膚布滿蛛網碎痕劈裏啪啦化作滿地灰白碎塊。
這活色生香的美人，竟是一具陶土捏就的傀儡！
跪趴在楚瀛腿邊的陶土美人見狀驚懼萬分，顫抖著立即收手膝行至一旁，趴伏在地不住戰栗。
楚瀛拍去腿上灰燼，身子前傾手肘壓住膝蓋，長眉冷冷一挑，意味不明：“沒找到？”
謝觀棋：“是。小殿下聰穎不凡，兩位將軍與天霄九州俱不得半點蹤跡。”
“那就撤軍。”楚瀛手指輕叩，不甚在意道：“不用找了。”
謝觀棋猛然擡頭：“可如今天霄界東洲都在搜尋殿下，千屠戶若是回撤，豈不是——”
“謝觀棋，”九幽鬼帝莞爾道：“今日而言，孤與原清玄她更恨誰？”
謝觀棋一下閉了嘴。
“自當是孤，”楚瀛撫掌而笑，與楚瀲如出一轍的眼瞳淬冰幽冷，叫人膽戰心驚：“天底下哪有妹妹不回家？遲早她都是要回來的。”
——
天霄那廂，楚瀲渾然不知追著她咬的人馬已經少掉一半。此時月落烏啼，正值三更天，夜越發深，雨勢絲毫不見小，劈裏啪啦叫廟宇碧綠瓦片嗡嗡作響。她對著一座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神像陷入沈思。
被關許久年歲，楚瀲覺得自己記性還是有些不太好了，對某些事以外的事只零零散散有些印象。眼前案桌陳舊，前頭擺放的兩排蒲團無不是破破爛爛、蒙蓋厚厚灰塵。蒲團後大盆裏堆滿各色錢幣，時候不同、年代不同，光看這些人間錢幣就能看出歷代王朝興衰更疊。
楚、瀲。
這兩個字狀似刀痕，拐角鋒銳無匹，張揚氣入木三分，確是她的字跡。可她完全不記得在這東洲與天霄交接之地為何會有一座供奉她木像的廟宇。
“瀲兒還有廟宇香火供奉。”季歸閑戲謔道：“從前是天上的小神仙？”
楚瀲沒說話，還要去摸那字跡，忽而她面色一變，扔開牌位迅速側避，擡手轟然一擊暗紅魔氣迎上從牌位裏躥出的靈光。魔息幾乎立即消融，鋒銳白光馬上觸到楚瀲眼睫。
關鍵時刻，嘴一直沒停下來過的季歸閑不出聲了。楚瀲靈府驟輕，高大鬼修獵獵衣袍在她身後展開。季歸閑身影近乎透明，俯身自如流暢扣住楚瀲手掌。
轟然一聲靈氣炸開！紗幔亂舞，案臺上端坐的雕像從中間裂成上下兩半，陳舊斑駁的頭顱咕嚕嚕滾在地上。
楚瀲後退幾步脊背狠狠撞在墻上！應對天罰後尚且虛脫的五臟六腑差點移位。但她也就是除卻剛出須臾谷時暴躁一些，其餘時候真不是個粗俗的人，仰頭喉嚨一滾生生咽下湧到嘴邊的不雅之言。
真他大爺的疼。
季歸閑散出楚瀲體外的虛影也差點沒消失。
他一半魂體留在楚瀲靈府內，沒叫外面雨夜多添幾道雷。周圍橫梁垂落的紗幔呼呼拍過來，季老鬼向後捋起額前幾縷散發，露出眉骨英俊鋒銳，語氣納罕道：“什麽東西？”
楚瀲按著肩膀，表情慢慢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好半晌，她低聲道：“我元嬰後期的一道靈力。”
季歸閑：“嗯？”
楚瀲：“清正壓邪的法陣，封存在此可威懾邪佞。”
昨日難料今朝，曾經的楚二殿下打死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功法全廢，劍走偏鋒采血修煉魔功。然後猝然與出自自己之手的陣法對上，差點自己送自己上路。
季歸閑濃眉挑起，修長手指曲起抵住鼻尖哼笑兩下，不置一詞自透出萬分狹促。
楚瀲搓動指尖縈繞紅色，目光向四面掃，冷然道：“笑什麽。我從前留靈力整壓妖邪，現在靈力沒了，妖邪卻不一定沒了。若是運氣碰上元嬰老怪，你我剛出谷就要死在此處。”
應著她話似的，周遭忽然卷起冷風。楚瀲身後大開的廟門忽然帶出去的風“砰！”一下關上合死。周圍燭火全熄，廟宇一下伸手不見五指。修仙者視線不受任何阻礙，楚瀲看一眼門邊，擡腿踢開擋在面前雕像的頭顱，幹脆大步邁開朝廟宇深處走去。
廟宇深處空空如也，楚瀲唇線下壓打量墻壁上長達數米畫工精細的壁畫。
天高雲淡，水坡寂寂，好一幅陶然垂釣圖。
楚掃眼過去，目光停在卡在河邊巖石裏的釣魚長桿。只見桿底猩紅，周邊萋萋野草隱約露出的白色人骨。
見著這個，她腦中忽然出現點零碎印象。
下一瞬壁畫草動雲走，一鱗片灰白的巨魚破水而出撕咬而來。旁邊草叢搖曳，緊跟著躥出只猩紅雙目的兔子，皮毛泛紅沾滿碎肉。
楚瀲鼻端彌漫極其真實的水腥味魚腥味，掐訣避開妖魚猙獰橫錯的巨齒，紅霧逸散而出縈繞周身。
那兔妖落地化作一女子模樣，第一件事不是攻擊楚瀲，只摸著自己的臉蛋不可置信大喊道：“出來了，我居然出來了！”
下一刻兔妖身邊出現一臉頰生鱗的大漢，便是那魚妖。它比欣喜若狂的兔妖冷靜不少，張開兩腮查探前方身上氣味。周圍血腥味濃郁非常，它看著前面被魔氣遮去面容的女子，濁黃雙目貪婪中混含警惕：“是你破的陣？！”
魚妖張開滿口利齒，赫然露出猙獰笑容：“魔修，可知此陣為何人所置？得觸此陣，你倒是有天大的福氣！”
它可是到現在都還能纖毫畢現地回憶起那日場景。
那日日月華懸天倒掛，撲面來幽藍冰魄叫它骨頭都冷了。它顧不上這森羅冷意，甚至顧不上自己還能不能有命活下去，只如其餘精怪一起擡頭癡楞盯著來人看。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仙人玉冠冰裳，懸琴踏月而來。
仙人，仙人。
它跪在地上，喃喃竟將這兩個字念了出來。
明明只有下界螻蟻凡人才會將天霄界人修稱作仙人。可群妖跪拜，無人駁它。因為這簡簡單單兩個字，形容那位再恰當不過。
皎若升霞，灼若芙蕖，神姿高徹，冠絕世間。望鄉鬼城二殿下，神尊座下最受憐愛的弟子。非得是幽冥黃泉萬裏玉臺、紫恒天不盡靈蘊全數灌註才能養出的人物。
“楚瀲...”魚妖旁邊的惡妖不可自抑低語道：“楚二殿下。”
楚二殿下實在富有盛名，性子也是六界出名的怪。她與目下無塵，初現後日暴戾陰狠的太子長兄不同，她好交友、喜音律，和凡間走卒喝酒賞花，數百年游走六界平定災厄。
可不管如何，楚二殿下對它們這些惡妖來說都是天邊的大人物。它們不過山野妖怪，平日夥同群妖盤踞此地吃些人修心肝修煉，偶爾下界殺幾個凡人打牙祭，萬萬沒想到這輩子能夠碰上六界赫赫有名的天驕。
楚二殿下游歷到此，見群妖周圍滿地殘骸，斷然出手鎮壓妖邪。在群妖寄身的居所內提筆繪就百獸圖，又在一木牌裏封下靈力作為陣眼，散諸妖靈力供養天地贖罪。
“罪孽相消，得入我九幽輪回。”月輝下，楚二殿下指尖勾著琴弦：“若千年後你們沒死，則罪孽相消，此陣自解。”
魚妖聽進耳中，當真以為自己要困死在此。可不到千年陣法靈力就忽然衰弱，大妖紛紛出逃。
逃出妖族試圖毀去陣法，終不得其解，它們兄妹二妖法力最為低弱，生生困到現在。好在外界風雨終入耳中，荒謬至極，說是九幽太子弒父舉兵，楚二殿下伏誅於神尊劍下。生前留下長生祠被三界諸門劃作禁區，百裏內不得有人煙。
群妖大為震驚，不敢置信。可事實便是如此，只能說世事弄人，縱使是那樣的人物也逃不了無常二字。
眼下，楚二殿下的陣法居然叫一修為低微的小兒破了。
魚妖嘬起牙花，試圖透過那詭異紅霧看那魔修，不由得想莫不是時候到了陣法撐不下去，從外面隨便就能打破？
楚瀲也在打量眼前站著的兩個妖精。
兩個金丹期的妖精，兩枚圓滾滾胖乎乎的內丹。
恰在此時，縈繞在她面龐前的魔息消散。
魚妖看清她面容，本就突出的眼珠子忽然滑稽地往外鼓。那兔妖更是見著鬼一樣，捂著嘴厲聲叫起來。
季歸閑自後半攬住楚瀲腰肢，下巴擱她肩上，興致勃勃道：“它們好像認得你。”
“管這麽多。”楚瀲一身灰袍，披發冷面，淡淡道：“殺了，取丹。”
老鬼彎起眼睛：“欸！”
廟宇瓦片嗡嗡作響，周圍滂沱的雨絲忽然靜止了，漂浮空中。季歸閑這個金丹期修為很不一般，殺同級修士好比洗菜切瓜。二妖看到楚瀲後已經心神失守，轉身就要跑，踏出一步便被洞穿靈府。
季歸閑俊美眉目籠著笑，手腕一轉從這兩頭畜牲體內刮出兩枚金丹，徒留兩具巨大的妖物屍體。
事情到這本就該結束了。
可今夜註定是個多事的夜晚。楚瀲剛從季歸閑手裏拿過金丹剛到手，廟門就被人一劍破開！
楚瀲眼神一冷，魔息瞬間蒙上面容，季歸閑順勢隱入她靈府。
她回過身去恰逢廟外電閃雷鳴、白光閃過，周圍天地亮如白晝，清晰映亮門內門外兩波人。
破開門的是一女修士，穿青綠服飾。身後跟著大串人，各個背著劍面色矜持，氣度不凡。
楚瀲視線下移落到女修腰間玉牌，玉牌材質特殊，分上中下三個凹面。下面兩個凹面裏的印記她不認得，最上面的盤雲紋路她卻是再熟悉不過。
是萬鈞仙府的徽記。
萬鈞仙府，此世第一仙府，供奉著唯二準聖人的龐然大物。仙府紮根天霄萬年，靈峰無數，與神都白玉京共享盛名。
楚瀲也曾久居萬鈞，不過她那時一心高居紫恒天，只寥寥認識幾個有資格參拜原清玄的掌門宗主，其餘一概不識。
眼前這些萬鈞小輩修為不高，不該認識她。
可周全起見，楚瀲還是改換了面貌。
站在門外破開門的女修見到楚瀲一楞，看到周圍狼藉以及妖修屍體又是一楞，氣勢一下弱下：“死了？”
她身後男修扯她到身後，溫和有禮地朝楚瀲拱手，開口便是名門正派熟悉的語氣風度：“這位道友，可是你將二妖誅殺？”
楚瀲魔息收斂的滴水不漏，無人察覺不對。
楚瀲看到萬鈞仙府的牌子心情就糟糕無比，深覺晦氣。她想起人間風俗，很想來回跨幾個火盆，森然反問道：“你說呢？”
穆執安冷不丁被嗆一下，面露錯愕瞧著眼前清瘦蒼白的女人。
蘇妍不覺得氣氛僵硬，甩開穆執安興沖沖湊上前繞著魚兔屍體打轉，又湊到壁畫上看。
楚瀲手指微微一動，平地卷起一股細小的氣流，沒有驚動在場任何人將神像面容給抹平了。
剛做完穆執安就兩步上前翻看這頭顱。他盯著神像平坦的面部，眉頭皺起：“無面像？”
“什麽？”蘇妍擰身湊上來：“不會吧，這不是那位的長生祠——”
有人狠狠拉過她衣角，她一下閉上嘴。
楚瀲對這群小輩的動作充耳不聞，獨自站一邊看著外面小下來的雨，想了想，邁步要往外走。
“道友！道友留步！”蘇妍眼尖瞧見了，嗷一下哐哐追上來擋在楚瀲身前。
楚瀲不動聲色，暗紅靈力隱約纏繞指間：“有事？”
“嘿嘿，這樣這樣。道友，我們是萬鈞仙府弟子，來這廟裏誅殺妖邪的。”蘇妍搓著手：“如今妖怪既是道友斬殺，任務獎賞也該是道友的。道友不若帶上兩具妖物的屍體隨我前去附近城池領賞？”
楚瀲：“不要。”
她不欲與萬鈞仙府的人糾纏，越過蘇妍往前走。
“獎賞很豐厚的，有靈犀丹、回春草、下品靈石一百枚....”蘇妍掰著手指頭數。下一刻她看到眼前氣質十分不俗的道友轉過身望向自己，眼瞳深秋清潭般奇艷，令人不敢直視。
她心中莫名一緊，面頰紅了，吞咽唾沫：“道友？”
“還等什麽，”楚瀲：“領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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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啦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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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森寒，陛下玄色衣擺淌了一地，暗紋盤金風流。那一點金簇團正好落進謝觀棋眼中，威壓深重叫他喘不過氣，眼球刺痛。
楚瀛半闔著眼，濃長眼睫在他冷白面頰覆上淺淺陰影。他聽謝觀棋說話，寬大指骨卡住女侍細膩脖頸摩挲。女侍腰肢柔弱無骨依偎在他臂彎，瓷白面容浮出兩團紅暈，貪婪吸收鬼帝周身縈繞的極陰靈氣。
忽然的、靜謐之中，沒有絲毫預兆，楚瀛指骨用力突兀擰斷了掌中美人的脖頸。
骨裂聲清晰可聞，美人笑容未褪，身子便如抽骨長蛇歪倒在旁，雪膚布滿蛛網碎痕劈裏啪啦化作滿地灰白碎塊。
這活色生香的美人，竟是一具陶土捏就的傀儡！
跪趴在楚瀛腿邊的陶土美人見狀驚懼萬分，顫抖著立即收手膝行至一旁，趴伏在地不住戰栗。
楚瀛拍去腿上灰燼，身子前傾手肘壓住膝蓋，長眉冷冷一挑，意味不明：“沒找到？”
謝觀棋：“是。小殿下聰穎不凡，兩位將軍與天霄九州俱不得半點蹤跡。”
“那就撤軍。”楚瀛手指輕叩，不甚在意道：“不用找了。”
謝觀棋猛然擡頭：“可如今天霄界東洲都在搜尋殿下，千屠戶若是回撤，豈不是——”
“謝觀棋，”九幽鬼帝莞爾道：“今日而言，孤與原清玄她更恨誰？”
謝觀棋一下閉了嘴。
“自當是孤，”楚瀛撫掌而笑，與楚瀲如出一轍的眼瞳淬冰幽冷，叫人膽戰心驚：“天底下哪有妹妹不回家？遲早她都是要回來的。”
——
天霄那廂，楚瀲渾然不知追著她咬的人馬已經少掉一半。此時月落烏啼，正值三更天，夜越發深，雨勢絲毫不見小，劈裏啪啦叫廟宇碧綠瓦片嗡嗡作響。她對著一座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神像陷入沈思。
被關許久年歲，楚瀲覺得自己記性還是有些不太好了，對某些事以外的事只零零散散有些印象。眼前案桌陳舊，前頭擺放的兩排蒲團無不是破破爛爛、蒙蓋厚厚灰塵。蒲團後大盆裏堆滿各色錢幣，時候不同、年代不同，光看這些人間錢幣就能看出歷代王朝興衰更疊。
楚、瀲。
這兩個字狀似刀痕，拐角鋒銳無匹，張揚氣入木三分，確是她的字跡。可她完全不記得在這東洲與天霄交接之地為何會有一座供奉她木像的廟宇。
“瀲兒還有廟宇香火供奉。”季歸閑戲謔道：“從前是天上的小神仙？”
楚瀲沒說話，還要去摸那字跡，忽而她面色一變，扔開牌位迅速側避，擡手轟然一擊暗紅魔氣迎上從牌位裏躥出的靈光。魔息幾乎立即消融，鋒銳白光馬上觸到楚瀲眼睫。
關鍵時刻，嘴一直沒停下來過的季歸閑不出聲了。楚瀲靈府驟輕，高大鬼修獵獵衣袍在她身後展開。季歸閑身影近乎透明，俯身自如流暢扣住楚瀲手掌。
轟然一聲靈氣炸開！紗幔亂舞，案臺上端坐的雕像從中間裂成上下兩半，陳舊斑駁的頭顱咕嚕嚕滾在地上。
楚瀲後退幾步脊背狠狠撞在墻上！應對天罰後尚且虛脫的五臟六腑差點移位。但她也就是除卻剛出須臾谷時暴躁一些，其餘時候真不是個粗俗的人，仰頭喉嚨一滾生生咽下湧到嘴邊的不雅之言。
真他大爺的疼。
季歸閑散出楚瀲體外的虛影也差點沒消失。
他一半魂體留在楚瀲靈府內，沒叫外面雨夜多添幾道雷。周圍橫梁垂落的紗幔呼呼拍過來，季老鬼向後捋起額前幾縷散發，露出眉骨英俊鋒銳，語氣納罕道：“什麽東西？”
楚瀲按著肩膀，表情慢慢顯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古怪。
好半晌，她低聲道：“我元嬰後期的一道靈力。”
季歸閑：“嗯？”
楚瀲：“清正壓邪的法陣，封存在此可威懾邪佞。”
昨日難料今朝，曾經的楚二殿下打死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功法全廢，劍走偏鋒采血修煉魔功。然後猝然與出自自己之手的陣法對上，差點自己送自己上路。
季歸閑濃眉挑起，修長手指曲起抵住鼻尖哼笑兩下，不置一詞自透出萬分狹促。
楚瀲搓動指尖縈繞紅色，目光向四面掃，冷然道：“笑什麽。我從前留靈力整壓妖邪，現在靈力沒了，妖邪卻不一定沒了。若是運氣碰上元嬰老怪，你我剛出谷就要死在此處。”
應著她話似的，周遭忽然卷起冷風。楚瀲身後大開的廟門忽然帶出去的風“砰！”一下關上合死。周圍燭火全熄，廟宇一下伸手不見五指。修仙者視線不受任何阻礙，楚瀲看一眼門邊，擡腿踢開擋在面前雕像的頭顱，幹脆大步邁開朝廟宇深處走去。
廟宇深處空空如也，楚瀲唇線下壓打量墻壁上長達數米畫工精細的壁畫。
天高雲淡，水坡寂寂，好一幅陶然垂釣圖。
楚掃眼過去，目光停在卡在河邊巖石裏的釣魚長桿。只見桿底猩紅，周邊萋萋野草隱約露出的白色人骨。
見著這個，她腦中忽然出現點零碎印象。
下一瞬壁畫草動雲走，一鱗片灰白的巨魚破水而出撕咬而來。旁邊草叢搖曳，緊跟著躥出只猩紅雙目的兔子，皮毛泛紅沾滿碎肉。
楚瀲鼻端彌漫極其真實的水腥味魚腥味，掐訣避開妖魚猙獰橫錯的巨齒，紅霧逸散而出縈繞周身。
那兔妖落地化作一女子模樣，第一件事不是攻擊楚瀲，只摸著自己的臉蛋不可置信大喊道：“出來了，我居然出來了！”
下一刻兔妖身邊出現一臉頰生鱗的大漢，便是那魚妖。它比欣喜若狂的兔妖冷靜不少，張開兩腮查探前方身上氣味。周圍血腥味濃郁非常，它看著前面被魔氣遮去面容的女子，濁黃雙目貪婪中混含警惕：“是你破的陣？！”
魚妖張開滿口利齒，赫然露出猙獰笑容：“魔修，可知此陣為何人所置？得觸此陣，你倒是有天大的福氣！”
它可是到現在都還能纖毫畢現地回憶起那日場景。
那日日月華懸天倒掛，撲面來幽藍冰魄叫它骨頭都冷了。它顧不上這森羅冷意，甚至顧不上自己還能不能有命活下去，只如其餘精怪一起擡頭癡楞盯著來人看。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仙人玉冠冰裳，懸琴踏月而來。
仙人，仙人。
它跪在地上，喃喃竟將這兩個字念了出來。
明明只有下界螻蟻凡人才會將天霄界人修稱作仙人。可群妖跪拜，無人駁它。因為這簡簡單單兩個字，形容那位再恰當不過。
皎若升霞，灼若芙蕖，神姿高徹，冠絕世間。望鄉鬼城二殿下，神尊座下最受憐愛的弟子。非得是幽冥黃泉萬裏玉臺、紫恒天不盡靈蘊全數灌註才能養出的人物。
“楚瀲...”魚妖旁邊的惡妖不可自抑低語道：“楚二殿下。”
楚二殿下實在富有盛名，性子也是六界出名的怪。她與目下無塵，初現後日暴戾陰狠的太子長兄不同，她好交友、喜音律，和凡間走卒喝酒賞花，數百年游走六界平定災厄。
可不管如何，楚二殿下對它們這些惡妖來說都是天邊的大人物。它們不過山野妖怪，平日夥同群妖盤踞此地吃些人修心肝修煉，偶爾下界殺幾個凡人打牙祭，萬萬沒想到這輩子能夠碰上六界赫赫有名的天驕。
楚二殿下游歷到此，見群妖周圍滿地殘骸，斷然出手鎮壓妖邪。在群妖寄身的居所內提筆繪就百獸圖，又在一木牌裏封下靈力作為陣眼，散諸妖靈力供養天地贖罪。
“罪孽相消，得入我九幽輪回。”月輝下，楚二殿下指尖勾著琴弦：“若千年後你們沒死，則罪孽相消，此陣自解。”
魚妖聽進耳中，當真以為自己要困死在此。可不到千年陣法靈力就忽然衰弱，大妖紛紛出逃。
逃出妖族試圖毀去陣法，終不得其解，它們兄妹二妖法力最為低弱，生生困到現在。好在外界風雨終入耳中，荒謬至極，說是九幽太子弒父舉兵，楚二殿下伏誅於神尊劍下。生前留下長生祠被三界諸門劃作禁區，百裏內不得有人煙。
群妖大為震驚，不敢置信。可事實便是如此，只能說世事弄人，縱使是那樣的人物也逃不了無常二字。
眼下，楚二殿下的陣法居然叫一修為低微的小兒破了。
魚妖嘬起牙花，試圖透過那詭異紅霧看那魔修，不由得想莫不是時候到了陣法撐不下去，從外面隨便就能打破？
楚瀲也在打量眼前站著的兩個妖精。
兩個金丹期的妖精，兩枚圓滾滾胖乎乎的內丹。
恰在此時，縈繞在她面龐前的魔息消散。
魚妖看清她面容，本就突出的眼珠子忽然滑稽地往外鼓。那兔妖更是見著鬼一樣，捂著嘴厲聲叫起來。
季歸閑自後半攬住楚瀲腰肢，下巴擱她肩上，興致勃勃道：“它們好像認得你。”
“管這麽多。”楚瀲一身灰袍，披發冷面，淡淡道：“殺了，取丹。”
老鬼彎起眼睛：“欸！”
廟宇瓦片嗡嗡作響，周圍滂沱的雨絲忽然靜止了，漂浮空中。季歸閑這個金丹期修為很不一般，殺同級修士好比洗菜切瓜。二妖看到楚瀲後已經心神失守，轉身就要跑，踏出一步便被洞穿靈府。
季歸閑俊美眉目籠著笑，手腕一轉從這兩頭畜牲體內刮出兩枚金丹，徒留兩具巨大的妖物屍體。
事情到這本就該結束了。
可今夜註定是個多事的夜晚。楚瀲剛從季歸閑手裏拿過金丹剛到手，廟門就被人一劍破開！
楚瀲眼神一冷，魔息瞬間蒙上面容，季歸閑順勢隱入她靈府。
她回過身去恰逢廟外電閃雷鳴、白光閃過，周圍天地亮如白晝，清晰映亮門內門外兩波人。
破開門的是一女修士，穿青綠服飾。身後跟著大串人，各個背著劍面色矜持，氣度不凡。
楚瀲視線下移落到女修腰間玉牌，玉牌材質特殊，分上中下三個凹面。下面兩個凹面裏的印記她不認得，最上面的盤雲紋路她卻是再熟悉不過。
是萬鈞仙府的徽記。
萬鈞仙府，此世第一仙府，供奉著唯二準聖人的龐然大物。仙府紮根天霄萬年，靈峰無數，與神都白玉京共享盛名。
楚瀲也曾久居萬鈞，不過她那時一心高居紫恒天，只寥寥認識幾個有資格參拜原清玄的掌門宗主，其餘一概不識。
眼前這些萬鈞小輩修為不高，不該認識她。
可周全起見，楚瀲還是改換了面貌。
站在門外破開門的女修見到楚瀲一楞，看到周圍狼藉以及妖修屍體又是一楞，氣勢一下弱下：“死了？”
她身後男修扯她到身後，溫和有禮地朝楚瀲拱手，開口便是名門正派熟悉的語氣風度：“這位道友，可是你將二妖誅殺？”
楚瀲魔息收斂的滴水不漏，無人察覺不對。
楚瀲看到萬鈞仙府的牌子心情就糟糕無比，深覺晦氣。她想起人間風俗，很想來回跨幾個火盆，森然反問道：“你說呢？”
穆執安冷不丁被嗆一下，面露錯愕瞧著眼前清瘦蒼白的女人。
蘇妍不覺得氣氛僵硬，甩開穆執安興沖沖湊上前繞著魚兔屍體打轉，又湊到壁畫上看。
楚瀲手指微微一動，平地卷起一股細小的氣流，沒有驚動在場任何人將神像面容給抹平了。
剛做完穆執安就兩步上前翻看這頭顱。他盯著神像平坦的面部，眉頭皺起：“無面像？”
“什麽？”蘇妍擰身湊上來：“不會吧，這不是那位的長生祠——”
有人狠狠拉過她衣角，她一下閉上嘴。
楚瀲對這群小輩的動作充耳不聞，獨自站一邊看著外面小下來的雨，想了想，邁步要往外走。
“道友！道友留步！”蘇妍眼尖瞧見了，嗷一下哐哐追上來擋在楚瀲身前。
楚瀲不動聲色，暗紅靈力隱約纏繞指間：“有事？”
“嘿嘿，這樣這樣。道友，我們是萬鈞仙府弟子，來這廟裏誅殺妖邪的。”蘇妍搓著手：“如今妖怪既是道友斬殺，任務獎賞也該是道友的。道友不若帶上兩具妖物的屍體隨我前去附近城池領賞？”
楚瀲：“不要。”
她不欲與萬鈞仙府的人糾纏，越過蘇妍往前走。
“獎賞很豐厚的，有靈犀丹、回春草、下品靈石一百枚....”蘇妍掰著手指頭數。下一刻她看到眼前氣質十分不俗的道友轉過身望向自己，眼瞳深秋清潭般奇艷，令人不敢直視。
她心中莫名一緊，面頰紅了，吞咽唾沫：“道友？”
“還等什麽，”楚瀲：“領賞。”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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