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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烙印(增加兩千字) “如此狎昵,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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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烙印(增加兩千字) “如此狎昵,哪裏……

一夜過半,冷月高懸,深黑瓦角掛落連串白珠。魚妖兔妖一死,廟內妖氣便蕩然無存。楚瀲抱臂獨坐在旁,冷眼看萬鈞仙府小輩碌碌打轉,又是收拾妖物屍體又是舉著留影石到處晃悠。

季歸閑:“和他們一起走?”

“不然?”昔日風流蘊藉花靈石如流水的楚二殿下沈著臉,硬邦邦道:“我沒錢。”

天霄界盤踞天地最富饒之處,幅員遼闊,仙城與仙城相隔萬裏不過尋常。金丹以上修士可憑借靈氣日行千裏,修為低微的只能驅使法器靈獸趕路,價值不菲,去商行租借就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楚瀲清醒得很,她厭惡萬鈞仙府小人紮堆,但一碼歸一碼,萬鈞仙府的靈石總歸是幹凈的、純潔的。

何況她是毀去自己的長生祠斬殺妖邪,她該得的靈石為何不要?

縱觀楚瀲在谷底的深仇大恨鐵骨錚錚,季歸閑沒想到她出來後居然如此冷靜自持,能面不改色為一百枚下品靈石折腰,不禁豎起拇指誇讚道:“瀲兒當真能屈能伸!”

楚瀲與季歸閑瞎扯幾句話的功夫,萬鈞仙府眾弟子已將廟宇收拾妥當。桌前供著清水糕點,穆執安另取一丹瓶放在一旁,掐訣覆陣形跡。猶豫片刻,他後退幾步捧起滾落地面的臟汙神像頭顱,擦拭幹凈放在案上。

楚瀲手指搭在膝蓋,蒼白指腹下意識撚動衣料。季老鬼擦著她耳畔悠悠嘆息:“有吃有喝還有丹藥,真是體貼。”

淒寒夜雨斂默,澄澈月光柔柔探進廟中。事情辦完萬鈞諸人松下口氣,心神松懈,視線即刻就更被那月光勾去,不由自主朝盤坐角落的楚瀲身上瞟。

烏發單衣,身形清肅,矚之若神。

眾人看楚瀲安靜垂下的清瘦指尖,看她樸素衣領延伸出的一截脖頸,半晌瞇著眼猛然回神,急急移眼垂頭,又是臉紅又是暗自唾罵自己好生奇怪——修仙者中美人何其多,論姿容,這位道友不是仙姿瑰麗容顏傾城之人。可眼下坐在這破敗廟宇,怎麽就如同端坐金玉蘭芝之室,萬分出挑,分外抓人眼球。

蘇妍也在偷偷看楚瀲,手上用力扯穆執安的袖子。穆執安拗不過她,無奈頷首低語幾句。蘇妍立即笑了,大步走到楚瀲面前一拱手,爽朗道:“道友,在下蘇妍,萬鈞仙府甲級宗門清洞宗弟子,敢問道友名諱?”

楚瀲精通世間萬千陣法符術,又有實打實合體期的神識護住靈符。除非合體期以上修士,誰看她都只是一修為未到築基的小修。

蘇妍語氣活潑,顯然將楚瀲當做同輩交往。他們一行是清洞宗核心弟子,修為最高的蘇妍穆執安已是金丹修士,身份超然又人多勢眾,此番和藹可親主動搭話已是難得。

年輕人心思彎淺得如茶水,楚瀲一眼看得清清楚楚。她往後靠,肩胛倚抵墻面,不經心道:“姓季,季忙,寒門陣修,不必掛記。”

季老鬼輕笑出聲。

“不敢不敢,”蘇妍渾然不覺,連忙道:“道友以此等修為誅殺兩只金丹妖修已是不俗!”

“我本去東洲換取妖骨完成師門歷練,誤入此廟被二妖偷襲,幸而尊長給的護身陣法救了一命,沒什麽不俗。”楚瀲語氣平和:“如今陣法已毀,東洲險惡,我是取不了妖骨了,兩枚金丹倒也能交差。怎麽,萬鈞仙府何等不凡,難道也要這妖族金丹?”

一番話語氣挺好,軟刺也不少。

萬鈞仙府弟子放在外面無不受外人敬崇,少有人給臉色。蘇妍被這話中棍棒弄得一楞,訕訕而笑:“不是不是,只是好奇,好奇嘛。”

她的手背到身後,揪住穆執安的小臂軟肉狠狠擰動。

都是你都是你!就你心眼多硬要打探,把季道友弄不高興了!

穆執安捂著手臂退開,開口道:“季道友無怪,我等無意冒犯。只是此廟為我萬鈞仙府禁地,這段時日方才解禁。道友運氣不佳受了牽累,又誅殺妖邪,萬鈞仙府理當還禮,這才多問兩句。”

“禁地”兩字滾過耳邊,楚瀲,心底暗火又高漲三分。

真有意思。

她驅除汙穢妖邪得來的長生祠,斷了香火也就罷,萬鈞仙府有什麽臉面據為己有劃為禁地?厭惡她嫌她晦氣,又何不直接毀了省得礙眼?果真蠅營小人、惺惺作態!

“是嗎。”楚瀲嗓音不甚明顯陰冷下來:“既是禁地想是不祥。方才那些糕點丹藥又是為何?是要施恩於往來路人?”

眾人面色怪異起來。蘇妍摸著腦袋含糊不清道:“當是如此,當是如此。”

...自然...不是如此。

實際上所有在外游歷的萬鈞弟子在前幾日都接到了調令,立即前往最近的禁地做三件事。

一是清除關押在裏面的妖邪,二是留下吃食療藥,三是遮蓋去廟中神像面容。

可昔日神尊座下最為出色的弟子聲名遠揚,世人皆知。清楚禁地是那位殿下長生祠的人也不在少數。加上三月前鴻道神尊兀然現身白玉京,停了逍遙王冊封大典,雷霆怒火朝著萬鈞仙府兩位位高權重的宗主去,當場見了血。許久沒折騰的九幽黃泉和東洲妖族也強硬起來,進入天霄四處搜尋,肆無忌憚攪地各處天翻地覆。

前前後後兩相聯系,很難不讓人有所聯想。

可那位死了也是真——八百年前神尊大義滅親,親手叫引兵入北境的二弟子伏誅,據說是一劍斃命,萬鈞仙府與白玉京諸多尊者目共睹。鴻道神尊修為登頂半步成聖,金口玉言等於天道半身,如此人物總不能動搖私情包庇最為溺愛的徒兒叫那位假死——

——聖人獨坐紫恒天,操生殺之權柄,系天下蒼生,何能動情偏袒一人?

這些話沒必要對楚瀲講,蘇妍只道:“金丹自歸道友所有。天亮後前往附近城池,道友可與我等同行?”

“嗯。”楚瀲坦然得很:“我的法器不慎毀於二妖纏鬥——”

“不礙事。”蘇妍招出一枚碩大無比的玉葫蘆,“啪啪”拍葫蘆圓潤的突起:“我送道友!”

最後是蘇妍與穆執安站在飛劍上,將玉葫蘆單獨讓給了楚瀲。蘇妍操控玉葫蘆飛在前面,偷偷看季道友的背影。只見狂風吹來,季道友坐在玉葫蘆上不動如山,衣裳勾連發絲往後翻湧,身形清瘦,愈發凸顯脊背的孤直。

天然殊勝,風骨清絕。這氣勢這派頭半點不像小門小派出來的,比萬鈞仙府主宗首徒都看好!

有了飛行法器,數百裏山水不過瞬息了,蘇妍穆執安等人將楚瀲帶到一座在萬鈞仙府轄下的仙城。

天霄界城池成百上千,六成歸於萬鈞仙府,四成歸於白玉京仙都,兩相並立近萬年。楚瀲剛跨下玉葫蘆,城門口突然掀起陣妖氣。人群連連後退,只見幾個身披甲胄的妖修憑空出現,豎瞳森然,炯炯環視入城隊伍。為首妖修面頰生鱗,指節長銳彎曲包裹一枚流光溢彩的紅晶。

旁邊的仙城守衛對此熟視無睹,自顧自給入城修士登記。蘇妍等人也反應平平,楚瀲聽到蘇妍極小聲抱怨一句:“這麽久了,怎麽還沒走。”

天霄界與九幽黃泉、東洲妖族的關系不大好。九幽就不必說,東洲鳳凰妖皇身隕,繼任麒麟妖皇鐵血狠厲與萬鈞仙府又有些齟齬,至此也少了往來。這三個月看著鬼修妖修肆無忌憚來回跑,天霄修士都覺得變扭得很。

蘇妍話音剛落,為首妖修忽然扭頭看來,視線直劃楚瀲面容,掌中火紅晶體焰火般躍動。

季歸閑盯著旁邊忽然活蛇般開始扭動的三字印記,挑眉道:“瀲兒,你這印子動了。”

而外面,楚瀲脊背直挺,看著那妖修手裏的紅晶,面色卻悄然籠下一層更深切的白,幾乎透明。

熟悉的炙熱腥氣蔓延開來,隱秘極了,除她以外無人察覺。

“麒麟精血。”楚瀲靈府蔓開鉆心劇痛,終覺荒謬,低語道:“讓一個元嬰妖修拿著麒麟精血,虞敘昭腦子爛了?”

而她不過從須臾谷爬出來進個有人煙的地兒,怎麽就一路波折這麽倒黴?

廢話從來很多的季歸閑這次突然沒有搭腔。

楚瀲察覺不對,後撤一步眼前忽然開始重疊虛影。

她後背滾燙好似貼著通紅銅皮,靈府劇痛翻滾,重新修得的靈氣又覆空空蕩蕩。一股奇異強橫的靈力四面八方擠壓而來,攥緊她五臟六腑。

“季歸閑?”楚瀲略微喘氣,額頭滾落汗珠。她喊了一聲不得回應,近在咫尺的蘇妍等人和前方城池一並消失。

幻境。

楚瀲呼出滾燙熱氣,眼神冷下來,從牙縫裏碾過這三個字:“虞敘昭!”

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忽然從旁攬來,掌心不容置疑貼上她腹處。

緊接著滾燙靈力吹拂,湊來一張英俊奇異的面容。漆黑長眉入鬢,高鼻薄唇,蓮花面赤金瞳,介於少年青年之間的輪廓靡麗生艷。

若有東洲王庭大妖見此必定極其震驚。當今妖皇陛下的容貌若是再年少些,便與這從後穩穩錮住楚瀲的青年幻影一般無二了。

幻影面孔的主人親昵貼近楚瀲,妖氣橫生的赤金眼瞳帶著奇異的饜足,視線細細舔舐過她面上每寸神情。青年張口朝楚瀲耳邊吹一口氣,猩紅舌尖若有若無擦過白潤耳垂。

“阿姐。”

“生什麽氣,給你打個印。”青年含笑道:“你走到哪兒我都能聞到,好不好?”

楚瀲靈府下意識抽痛。

明知是幻境,可舊日情景重現,好似下一刻那道施加靈寵之上的屈辱烙印就會再次落在她身上,讓她如芒在背

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楚瀲這三個月來剛剛熟悉的靈力橫貫而至!瞬間劈開一片清明!

青年妖異邪氣的面容水波般散去,楚瀲手指驟然松開,鼻腔吐出濁氣。她一睜眼,見前面妖族差幾步走到她面前,旁邊的蘇妍已經叫了她好幾聲:“季道友?季道友?”

穆執安手指緩緩握住劍柄,面色凝重,跟著喚道:“季道友?”

“沒事。”楚瀲一舔唇瓣:“妖氣太沖,我與魚妖打鬥受的傷發作了。”

她看向狐疑走來的妖族,口吻迅速冷下:“你有事?”

她靈府內,季老鬼往後一撩頭發,露出英俊迫人的眉目,五道靈力自他指尖死死定住不斷扭動的烙印。

那烙印若白魚掙紮,季歸閑盯著楚瀲,腿一擡踩在“虞敘昭”三字上,烙印掙紮瞬間平息。

妖修停下腳,手上晶體沒了動靜。它看一眼楚瀲,又看看旁邊蘇妍等人腰間萬鈞仙府的腰牌,片刻後揮手帶人離去。

蘇妍納悶:“看什麽看啊?妖修就是奇怪。”

前面人群分開,城門守衛發覺不對過來。他見著蘇妍等人身上的牌子,面上立即掛上親熱笑意。聽到蘇妍話後以為是這些萬鈞仙府的嬌貴弟子看妖修強橫做派不過眼,便勸說道:“再忍忍吧,今日九幽鐵浮屠已經撤了,妖修估計也要撤。”

“九幽撤軍了?”蘇妍吃驚,輕輕捂住嘴。

三月前妖修鬼修來時沒有任何預兆,天霄界大小城池結界同時被無盡黑潮包圍。黃沙飛土簌簌飄揚,腐朽腥氣混合昏黃紙錢飄滿城池。面覆黑甲、手執紅刃的鬼軍鐵騎勒馬而出,浮在空中黑壓壓一片。東洲妖修撕裂霧氣出現,蠻橫兇狠,一甩尾巴當場撕碎好幾個鬼兵。

那時白玉京消息還沒傳來,所有人都稀裏糊塗心驚膽戰,以為八百年戰火重燃,東洲和九幽虛危山氣焰囂張打上門來。後來時間一長砸吧出一點味道——這些鬼修和妖修不入寶閣不入靈脈,黑氣妖風一陣陣刮,不像攻城略地,倒像在找東西。

巧了,萬鈞仙府和白玉京不吭聲就是因為這兩龐然大物也在找東西。

找誰?

普通修士還不如蘇怡穆執安知道的多。只聽說白玉京二皇女封王大典,萬鈞仙府趁亂跑了個叛徒。

沒說什麽身份,也沒流出任何畫像,只說與八百年前北境大破有幹系。高居三界的大人物態度古怪,一面說要把人帶回去,一面又說不許出手傷人。結果就這樣翻天覆地地找,三個月楞是沒一點結果。

蘇妍跟著唏噓,楚瀲一言不發跟著他們在眾多修士的艷羨註目下率先入了城。

“瀲兒。”看印記死了一樣不動了,季歸閑收回靈力,適時問道:“怎麽回事?這虞敘昭——”

他眼珠一轉,嘴裏的話聰明地拐了一個彎:“是什麽品種的畜生?”

什麽叫做警覺?這就是。別看季歸閑平時吊兒郎當不著調,遇到某些事情敏銳地很。已知靈府對一個修士而言十分重要,再看這不由分說刻在楚瀲靈府裏的名諱,如此狎昵暧昧的羞辱,不似對待仇敵,更似拘束情人。

瀲兒出身好像挺富貴,長得好,性子又好玩。

季老鬼攏袖而立,很有幾分薄情寡義樣的唇線忽然平下,有那麽點微妙不悅。

不用想,從前廝混在一起的舊人故友必定不少。

囫圇過了這個意外關卡,楚瀲一面跟著蘇怡往萬鈞仙府管轄處走,一面往靈府內的烙印上貼封鎖感知定位的秘術,沒理季歸閑。

仗著現在無人能看到他身形,季歸閑輕嘖一聲,整個人驟然浮出楚瀲背後貼著她耳朵胡賴:“不管是誰,是我從谷裏撿到你,你從今往後該與我天下第一好!”

“季歸閑。”楚瀲心緒混亂,聽這肉頭的話只覺腦袋突突疼,屈尊降貴吐出三個字:“閉嘴吧。”

季老鬼唇瓣劃過她後頸發絲,不甘不願閉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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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瀲目的非常明確,拿了靈石就走。蘇妍在後面看著她,張口又不知道說什麽,只能目送楚瀲遠去,悵然道:“季道友是不是不想和我們交朋友。”

“是也不是,”穆執安安慰地拍拍她後背:“她是不喜萬鈞仙府。”

“啊?”蘇妍茫然道:“為什麽?”

天霄界修士,怎麽會有人不喜歡萬鈞仙府?不誇張地說,世間求仙問道之人最想拜入的就是萬鈞仙府,就連尋修仙世家也是擠破腦袋將族中子弟送到仙府修習拜師。入了萬鈞仙府的山門,靈脈靈藥靈器便滾滾而來,修仙道途十分磨難平去大半。更遑論萬鈞仙府還供奉著紫恒天,高居世間準聖神尊。

天道都要禮待神尊三分,這等神力士何等巍峨浩瀚折卻人心?怎會有人不喜歡呢?

穆執安搖頭,篤定道:“直覺。”

他們猜測不斷,楚瀲那邊方才走過街角,忽然用合體期的神識兜頭把自己蓋得嚴嚴實實。

追隨而來的妖族落了個空,捧著紅色晶體擰著眉轉了一圈。

“怎麽回事,人不見了。”

“難道真的是——”

幾個妖修面面相覷,都有些惶惶,既是興奮又是恐懼。但想到東洲王庭裏頭喜怒無常吞食萬妖的陛下,糾結片刻後還是懼怕占據了上風,各個面上都流露出怯意。

為首妖修猶疑片刻後也搖頭:“應當不是。那人與萬鈞仙府有幹系,尋石後來也沒動靜了。再說,陛下和神尊鬼帝都在找的人,怎麽就能叫我們碰上?”

墻邊,楚瀲把玩一枚靈石聽著這番話,心裏把取精血做成追蹤法器的瘋麒麟罵了個狗血淋頭。

季歸閑做個手起刀落的手勢:“宰了?”

楚瀲立即轉頭盯著他。

還有這老鬼,也是不安生。

單手捏爆靈蛇,掐死兩個金丹妖修。這些也就罷,強行也能解釋。可虞敘昭給她留的靈印再怎麽削弱也不是金丹期修士能夠對付的,偏偏他應對得輕而易。

這是離了須臾谷,不打算裝了。

“沒必要。”楚瀲扯唇,按按仍有幻痛的腹部:“它們不會上報。”

虞敘昭死人脾氣屢教不改,想必底下大妖見到他也是心驚膽戰。這些末微妖族哪裏敢冒謊報消息丟命的風險稟報這一小小插曲?

“找地方吞丹。”楚瀲摸摸袖子裏的一袋靈石和兩枚金丹,揮袖走入人流,動作猶帶幾分怒火:“離開此地前,我必定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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