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chapters 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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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chapters 106

你第一次毛骨悚然地意識到不對勁時, 是在圖書館查資料的下午。

手邊攤開的,是去年學園祭的一些公開資料。紙張的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層脆化的焦黃色,裝訂線圈上爬滿了暗紅色的鐵銹, 翻頁時會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的目光順著幹癟的油墨字跡一行一行往下掃,最終死死地停滯在第三天的日程表上。

那裏, 有一整行字, 被大面積的塗改液粗暴地掩蓋了。

因為年代久遠, 塗改液的表面已經老化發黃, 邊緣像幹涸的河床一樣翹起細小而詭異的裂紋。在那些裂紋的深處,隱隱約約透出幾絲原始墨水的暗色痕跡。

但無論你如何瞇起眼睛, 無論你如何努力去拼湊那些殘缺的筆畫, 都無法辨認出那下面到底埋葬了什麽被抹殺的過去。

你煩躁地皺起眉, 將那頁脆弱的紙張湊近頭頂昏黃的閱讀燈, 試圖借著光線的透射,換個刁鉆的角度再看一眼。

轟——!

一聲連地板都在震顫的巨響,毫無預兆地在你身後炸開。

你震驚地回頭,是書架倒了。

整排高達兩米, 裝滿了厚重精裝書的實木書架,就轟然砸在你剛才站立過的位置。書籍如同決堤的泥石流般傾瀉而出,書頁瘋狂翻飛, 激起的灰塵像爆炸後的硝煙一樣,在光柱中劇烈地翻騰彌漫。

你在一片混亂中跌坐在旁邊的過道上,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著肋骨,快得像是要從喉嚨眼裏硬生生嘔出來。膝蓋在倒地時狠狠磕上了沈重的橡木桌腿, 一股尖銳而清晰的痛覺瞬間劈開你混沌的神經。

圖書管理員踩著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過來, 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她發著抖將你從地上拽起來:“同學!你怎麽樣!”

你搖搖頭, 聲音幹澀:“我沒事。”

“這書架用了十幾年了……底座明明是用鋼釘釘死的, 怎麽會突然倒了?怎麽會……”

你低下頭,越過管理員發抖的肩膀盯向書架的底部。

視線一瞬間凝固了。

固定書架的黃銅螺絲,完好無損。沒有任何生銹斷裂的痕跡,它就像是被被某種看不見的巨大外力,硬生生地拔起的。

你收回視線,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沈默地拍了拍百褶裙上的灰塵,將那份帶有塗改液的檔案按原樣塞回角落,轉身走出了圖書室。

只是意外。你走在走廊上,在心裏對自己默念。

但這不是第一次。

三天前,你獨自站在三年級的走廊上,腦海中剛剛將線索串聯起來時,頭頂的吊燈突然毫無征兆地墜落,砸在你上一秒還靠著的墻面上。

玻璃碎片濺了一地,而你清楚地看到斷裂面光潔如新。

再往前推溯兩天。你在家裏登錄學園內部網站,指尖微顫地在電腦檢索欄裏敲下【學園祭十六夜】這幾個字。

回車鍵按下的瞬間,主機硬盤的指示燈像瀕死的眼睛般狂閃了三下,緊接著,主機的後散熱孔噴吐出一縷刺鼻的青煙,屏幕瞬間陷入死寂的漆黑。

你曾經拼盡全力,試圖把這一切都歸結為荒誕的意外。

百年名校的設備老化,偏遠樓層的電壓不穩,無人問津的圖書架年久失修……每一個看似致命的巧合,似乎都能找出一個勉強站得住腳的物理學解釋。

但你沒有停下追尋的腳步。

你去了教務處,得到的答案是冷冰冰的:“系統故障,當天的出勤數據已經永久丟失。”

而再深一步詢問,老師的回答卻有些遲疑:“……當天的情況跟檔案上差不多吧。”

你去找了當年參與籌備的學姐。那位向來精明強幹的學姐,在聽到你的問題後,眼神出現了長達半分鐘的呆滯。她喃喃自語:“應該……是什麽都沒發生吧?因為我就在現場,如果發生什麽,我一定會想起來的。”

這才是最讓你感到恐懼的地方。

所有人都隱約記得有什麽事發生過。但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完整地拼湊出那件事的輪廓。那些被刻意隱瞞的真相,就像是一張被覆印機反覆覆印了成百上千次的白紙。每一次覆印都在失去原有的細節,直到最後,只剩下一片模糊。

簡直不像是遺忘,更像是一場針對所有人的記憶竊取。

你合上那份沈重的檔案,在樓梯的拐角處深吸了一口氣。

既然所有的文字和記憶都被抹殺。

那就只能,去逼問這場漩渦中心的當事人了。

放學後的教學樓,你走在被濃烈夕日染紅的昏暗長廊上,目光游離。

你在找他。

整整一天了。凡是你覺得十六夜憐夜可能會出現的地方,你全都毫無保留地去過了,可每一次都撲了空。

但這一次,你終於在這條走廊的盡頭,捕捉到了他。

十六夜憐夜的背影在盡頭的拐角處一閃而過,他正不疾不徐地往通向舊校舍的樓梯口移動。

你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平底制服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從孤單沈悶的獨奏,瞬間變成了急促淩亂的雙音。你幾乎是不顧形象地跑了起來,肺裏的空氣被擠壓得生疼。

“十六夜”這個名字已經死死地堵在了喉嚨口,只要再往前踏出最後一步,你就能聲嘶力竭地喊住他。

一只強有力的手臂,帶著一陣粗暴的勁風,猛地橫切進你的視線,死死地擋在了你的面前。

一堵沈默的,灼熱的,哪怕你撞得頭破血流也絕不會退讓半毫米的鐵墻,牢牢攔在了你的前面。

五十嵐川真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你面前,他出現的方式簡直像個幽靈,又像是從你踏入這條走廊的第一秒起,他就已經紮根在了這片陰影裏。

“讓開,五十嵐。”

五十嵐沒讓,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

紅瞳不再如往常那般漫不經心,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猩紅擒住你的視線,陰戾得讓你的脊背在瞬間起了一層戰栗的顆粒,身體的防禦機制本能地拉響了最高級別的警報。

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插在校服長褲的口袋裏,即便隔著厚重的布料,你也能清晰地看出他因為過度用力而暴突的指關節輪廓。

“這條走廊,今天封死了。”他說話音量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他放在後槽牙上碾碎了才吐出來的,“原路返回。現在。立刻。”

你仰起頭,死死地回視著他。他的嘴角沒有任何戲謔的笑意,那雙燃燒著暗火的眼睛裏,寫滿了不可逾越的獨裁。

“我說了,讓開!”你咬緊牙關,“我今天一定要問清楚,你憑什麽限制我的自由——”

他毫不猶豫地往前狠狠踏出了半步。

這半步跨出的一瞬間,猶如深海狂濤般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地朝你兜頭罩了下來。

他比你高出太多,在這個幾乎要呼吸相聞的危險距離下,你不得不極力仰起修長的脖頸,才能勉強看清他的臉。

他身上那股常年帶著的被陽光暴曬過的幹燥洗衣液氣味,蠻橫地沖進你的鼻腔。氣味明明和平時一樣幹凈,但此刻,卻帶著一種仿佛能將人燎傷的灼人溫度。

“自由?”他沙啞道,胸腔的共鳴震得你耳膜發麻,裏面裹挾著一絲連他自己都快要控制不住的暴躁,“你剛才跑得像個瘋子一樣,差點一頭撞死在那堆廢棄的鋼筋上,這也是你想要的自由?!”

你猛地楞住了。瞳孔驟然收縮。

廢棄鋼筋?你剛才的視線全都被十六夜的背影填滿了,根本沒有註意到走廊邊緣有什麽東西。

他根本沒有給你反應和反駁的時間,猩紅的視線越過你的頭頂,仇恨地盯著十六夜剛才消失的那個幽暗拐角。在這個極近的距離下,你清晰地看見他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插在口袋裏的手攥得咯吱作響,根本不是在對你耍什麽校霸的威風。他像尊煞神一樣死死擋在這裏,也不是因為他有多享受控制你行動的快感。

他是在後怕。

幾乎要將他理智燒穿的後怕。

剛才你不管不顧狂奔過來的那段路,走廊的墻邊正雜亂無章地堆放著一捆拆除舊實驗室留下的建築鋼筋。鋼筋的尖端全部朝外,上面掛滿了鐵銹。

你被急迫蒙蔽了雙眼,沒有看見。

但他看見了。

如果他剛才沒有以身作墻擋在這裏,如果你再為了追逐那個虛無縹緲的背影往前多踏出兩步——你單薄的身體,就會毫不留情地撞向那些鋒利的鐵銹。

“想死就死遠點。”他重新低下頭看你,狠厲地指著那些鋼筋,“別死在我看得見的地方。”

他那句話說得極其惡毒,但落向你的那一眼,卻充斥著暗火,是對你剛才差點血濺當場的畫面,完全來不及粉飾的恐懼。

你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你,你固執地仰著頭看著他。

走廊恢覆寧靜,十六夜的腳步聲,早就已經徹徹底底地消失在了樓梯間裏,連一絲回音都沒有留下。

“……回去吧。”

他又開口了。這一次,暴戾被抽幹了,低啞得像是在向命運妥協。

他沒有讓開。從頭到尾,他的身體都擋在你的前方,嚴絲合縫地堵在你和那個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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