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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chapters 105(補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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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chapters 105(補更四)

午休時間。

通往教學樓頂層天臺的那扇沈重的鐵皮門, 是沒有鎖的。

或者更準確地說,門上原本修繕好的那把黃銅大鎖,早就在前幾日, 又被某個暴力分子用蠻力硬生生地砸成了廢鐵,鎖芯徹底報廢了。

本來天臺是你偷偷發洩壓力的秘密基地, 上次從阪井秋手裏拿到鑰匙後, 你一直沒有歸還, 尋思著不想見人的時候就在這裏躲一會。但沒想到, 有個蠻不講理的家夥直接霸占了那裏。

你知道這件事情,還是在剛被提拔進學生會不久的時候。

那天, 你在整理一樓大廳的宣傳欄, 一個負責紀檢的同學湊過來, 神神秘秘地警告你:“雪野, 我上次看到你去了天臺那邊。你要是中午想找個地方透氣,千萬別去頂樓天臺。那裏是五十嵐學長的絕對領地。誰要是敢在他午睡的時候去觸黴頭,下場會很慘的。”

你當時表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冷笑了一聲, 覺得這種“一個學校的天臺居然能被某個校霸劃分成私人領地”的設定簡直荒謬到了極點,這學校的高層難道都是瞎子嗎?

直到後來有一天,你抱著一摞急需審批的文件去辦公室。在經過五樓那個昏暗的樓梯拐角時, 你看見了那個場面。

他正踩著臺階從頂樓往下走,手裏拽著一個灰色階級的學生的衣領,用力往下拖。黑色的校服外套被他極其隨意地搭在寬闊的肩上,嘴裏咬著半根沒點燃的煙。那頭囂張至極的紅發, 在樓道忽明忽暗之間, 就像是一團正在肆無忌憚燃燒的業火。

“清道夫在處理事務……避開吧。”

“嗯, 快走快走, 也不知道是哪個不長眼的……”

周圍人迅速低頭避開,而你站在轉角,沒被他發現,原本那點小勇氣瞬間被他走路時那種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低氣壓抹殺。

你非常識時務地在心裏接受了“天臺是五十嵐領地”這個不講道理的潛規則。

但是,今天。

你去他媽的潛規則。你什麽都不想管了。

你現在,立刻,馬上,需要一個絕對沒有人會經過,沒有任何吵鬧的聲響,也沒有那些意味深長目光來淩遲你的地方。

你需要一個足夠空曠,能讓你毫無顧忌地蹲下來,把那張疲憊到已經快要戴不住面具的臉,死死地埋進自己膝蓋裏的角落。

資料室裏那份被塵封的檔案,還有十六夜憐夜,就像是一顆引爆在你腦顱裏的深水炸彈。它掀起的餘波,正把你的理智炸成一團亂麻。

這些碎片般的信息,截然不同卻又殊途同歸的情感裹挾,從四面八方像潮水一樣瘋狂地湧向你。每一片碎片都像是被打磨得極其鋒利的玻璃碴,在你的腦神經裏肆無忌憚地刮來刮去,切得你鮮血淋漓。

你真的受夠了。

你就像一個被困在缺氧玻璃罐裏的昆蟲。至少,在這獨屬於你自己的的區區三十分鐘裏,你什麽都不想去分析,什麽都不想去承擔了。

天臺沈重的鐵門被你用力推開,生銹的門軸在抗議中發出了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毫無遮擋的陽光如同一場金色的暴雨,劈頭蓋臉地朝你砸了下來。

獨屬於深秋的料峭微涼空氣吸進肺裏,讓你混沌的大腦產生短暫的清醒。

頭頂的天空藍得沒有一絲雜質,高遠得讓人絕望。幾朵白得發亮的雲彩慢吞吞地漂浮著。站在這裏俯瞰,整個世界看起來是那麽的井然有序,安詳平靜。

這樣宏大冷漠的平靜,與你此刻胸腔裏那顆千瘡百孔,正在瘋狂潰爛的心,形成慘烈且諷刺的對比。

你沒有往天臺中央走,而是直直地走向了天臺最偏僻的那個角落,順著粗糙的水泥圍墻,滑坐下來,緊緊地把自己縮成了一團。

水泥圍欄的高度,剛好堪堪齊到你的肩膀,完全蹲縮下來的時候,頭頂上方還有一截能夠擋住風的空間。

你雙臂死死地抱住小腿,把下巴用力地擱在膝蓋骨上,眼睛沒有任何焦距,呆滯地盯著地面上那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

高處的風一陣陣地吹過來,掀起你的校服裙擺。你就這樣靜靜地蹲縮著,試圖讓自己什麽都不想。或者說,你在拼盡全力地壓榨僅剩的理智,去抵抗那些瘋狂反撲的思緒。

你開始機械地數著自己的呼吸。

呼——一下。

吸——兩下。

三下……四下……

哐當!!!

一聲極其爆裂的巨響,粗暴地撕裂了天臺的死寂。

你渾身一哆嗦,猛地擡起頭。

那一瞬間,因為缺氧和驚嚇,你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無數個念頭如同彈幕般閃過。

是來天臺抓違紀巡邏的教導主任?是那些逃課來這裏的不良學生?還是……又一個被底下的窒息感逼瘋,跑來這裏尋找清凈的倒黴鬼?

厚重的鐵門被巨大的外力狠狠地向後踹開,門板重重地撞擊在斑駁的墻壁上發出巨大聲響。

一個人踩著這聲巨響,逆著耀眼的光,大步走了進來。

他的手裏,還漫不經心地拎著兩瓶便利店隨處可見的汽水。

光線太烈,你第一眼只看到了他那頭如同被徹底點燃,在風中肆意燃燒的紅發。紅得刺目,紅得張狂。

五十嵐川真。

這個校園裏最危險,最不講道理的暴力符號。

他身上那件規整的校服外套從來就沒好好穿過,此刻正大敞著。領帶被扯得松松垮垮,歪斜在一邊,隨著他走路時帶起的疾風,在空中劃出不羈的弧度。

只一眼,你就默默地收回了視線,暗自祈禱自己不要被發現,腦子裏開始規劃如何能在不被他發現的情況下逃跑。

嗯……從陰影慢慢摸過去,門還是很近的。

你悄悄伏低身子,一點點往門口處挪動。

一步、兩步……

嗯,他的腳步還在響,應該是沒發現。

好……還有幾步。

啪——

裝著兩罐汽水的塑料袋子砸在了你前方的道路上,堵住了你的去路。

“……呵,沒想到來休息還有意外驚喜,怎麽天臺還有只流浪貓呢?”

好,完蛋。

面前的影子晃蕩了兩下,慢慢壓來。

“嘬嘬,”他竊笑兩聲,“小貓,擡頭。”

“……”

誰是小貓,你才不擡頭。

“嘖,還是條小倔貓。”他嘖舌,黑色的影子壓了下來,“沒關系,小貓嘛……有點脾氣還是很可愛的。”

……什麽意思?不說話真把你當寵物?

你忍無可忍地擡頭:“我說你——”

五十嵐挑眉:“嗯?”

然而,他的雙臂不知道何時堵在了你的兩側,完完全全圈禁了你。他離得很近,近到你可以看見那雙狹長又充滿攻擊性的眼睛裏映著你無措驚愕的臉。

他高高地挑起一側的眉梢,滿是狡黠戲謔:“終於舍得看我一眼了?”

“你還真是屬陰魂不散的。”他嗤笑了一聲,薄唇吐出毫不客氣的話語,“怎麽哪哪都有你?”

你的話硬生生憋回去,身子往裏縮了縮,想盡可能離他遠點,然而後背已經貼著墻,你的抗拒微乎其微。

算了,你現在連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更別提調動腦細胞去反唇相譏了。

你只是疲憊地眨了一下幹澀的眼睛,重新把下巴沈重地擱回了膝蓋上,像一具失去發條的木偶,閉上嘴,拒絕發出任何聲音。

“……”五十嵐瞥你一眼,見你這副死氣沈沈的樣子,罕見地沒有繼續出言嘲諷。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掃了你一眼。

從你防備到極點的抱膝姿勢,到你緊緊扣著膝蓋而導致慘白得幾乎透明的指節,最後,視線久久地停留在你那張因為徹夜的噩夢和精神折磨,憔悴得連化妝品都掩蓋不住的臉上。

你隱約看見,他那截線條冷硬的喉結,緩慢地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似乎想要張嘴說句什麽,比如一句粗暴的安慰,或者一句更刺耳的責罵。但最終,他還是把那些話,連同嘴裏的一聲悶哼,一起咽回了喉嚨深處。

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天臺鐵門邊緣。

鐵門在他的控制下,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地合上了。他沒有讓它再像剛才那樣,發出驚擾你的聲音。

他雙手插在兜裏,睥睨著角落裏的你:“真是蠢到家了……我猜你就沒有聽進去任何警告。”

他停頓了一下。

“但看在你今天這副隨時要斷氣一樣的鬼樣子份上……”他撇了撇嘴,語氣比剛才柔和了幾度,“今天,破例分你一半。”

說完這句話,五十嵐就在你旁邊的空地上,輕輕坐了下來,甚至還留有餘地的空出了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

近到,你鼻尖縈繞的空氣裏,開始絲絲縷縷地滲入有關他的氣息。

暴烈、霸道的陽光氣息,讓你莫名產生了一種名為安全的錯覺。

坐下的姿態也完全不像他平時毫不顧忌的野獸作派,詭異地透出不自然的小心翼翼。

啪嗒。

他漫不經心地一揮手,把一罐汽水精準地扔在了你腳邊的地面上。

你木然地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罐汽水上。

看著這罐汽水,你的大腦深處突然毫無征兆地抽痛了一下,想起了另一罐汽水。

那一罐帶著粉色水蜜桃圖案,被強行塞進你手裏的碳酸汽水。

在那壓抑的辦公室裏,五十嵐川真就是用那樣一罐冰涼的汽水,試圖把你阻擋在真相的門外。

那到底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其實,仔細算算,真的沒過多久。只過了不到四十八小時。可是你覺得這短短的兩天裏,你的整個世界都被那些不堪重負的秘密塞得快要爆炸了。

時間在極致的情緒拉扯下,被無限地撐大拉長,變成了一個扭曲的怪物。

你沒有伸出手去拿那罐汽水。

他也沒有像平時那樣,用命令式的口吻催促你趕緊喝。

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胳膊隨意地搭在他自己屈起的膝蓋上。他沒有看你,而是微微仰著頭,側臉的下頜線拉出一條鋒利弧度,目光散漫地投向沒有任何東西的天空。

天臺上的風,比地面上要肆虐得多。風毫不客氣地吹動他那頭本就淩亂的紅發,把那些發絲揉搓成了更加張狂不守規矩的形狀。但他絲毫沒有要去伸手整理一下的意思。

就好像,在這個現在被他分了一半給你的絕對領域裏,這個永遠像一頭隨時準備撕咬敵人的狂犬般的少年,卸下了他所有的防備,露出了他難得的柔軟。

你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看著天邊的浮雲。

你死死盯著地面上的灰塵。

時間靜靜地流淌過去。

你已經完全想不起來,自己上一次能夠和一個除自己以外的活人,維持著這樣絕對安靜的狀態,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

不需要任何虛偽的寒暄,甚至不需要為自己此刻的狼狽去進行任何蒼白無力的解釋。

你只是像個廢人一樣蹲在這裏,而這個全校最不好惹的暴徒就坐在你旁邊陪你發爛。這件事本身,這種荒謬的畫面,就已經足夠抵擋千軍萬馬了。

“你最近,在躲十六夜那個瘋子。”

他忽然開口了。

你楞住了。

他知道。他什麽都知道。

你沒有出聲否認。你也根本找不到任何能夠用來反駁的借口。因為,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實。

因為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他現在完全像個瘋狗,無論誰靠近你,都會被撕咬一番。

在走廊上,只要遠遠地瞥見那個永遠帶著溫潤笑容的清瘦身影,你就會毫不猶豫地轉身,繞最遠的遠路走。

“……挺好的。”五十嵐川真的聲音再次響起。只有極其簡短的三個字。幹脆,利落,帶著一點咬牙切齒,“遠離他,越遠越好。”

你定定地看著他,他依然沒有看你,只是緩緩地低下頭,伸出手,握住了他自己的那一罐汽水。

“這世上有些人,骨子裏就是爛透了的。你靠得越近,越會被他同化成一樣的爛。”他的語調比剛才低沈了很多,“那不是你的錯,反而,你是對的。”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銹的手術刀,毫無預兆地切開了你胸口那個最不見天日的地方,硬生生地在那片腐肉裏,為你開出了一扇能夠透氣的窗。

你死死地盯著他的側臉。

高處的狂風越發肆虐,將他那頭紅色的碎發吹得淩亂不堪。幾縷發絲被風拍打在他蒼白的半邊臉上,遮擋住了他眼角的陰影。

但即使是這樣,你依然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眼睛。

像是在黑夜裏永遠不會熄滅,但卻只能在灰燼中壓抑燃燒的暗火,又像是在黃昏即將被黑夜徹底吞噬之前,天邊殘留的那最後一道泣血的殘陽。

“五十嵐。”你聽見自己沙啞的開口,“你好像,什麽都知道。”

聽到你的聲音,他摩挲瓶口的動作終於停住了,緩緩地轉過頭,正視著你。

你們四目相對。對視的時間很短——滿打滿算,絕對沒有超過三秒鐘。

你卻感覺他的那道目光無比沈重,從你的眉心直直地壓迫下來,一路碾碎你的防禦,最後重重地砸在你的心底。

他眼底的那抹暗紅色,似乎在一瞬間變得更加濃郁深邃了。就像是原本被壓抑的暗火,突然被風灌入,火苗“噌”地一下竄高,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旺盛,甚至帶著一種想要將你連皮帶骨一起吞噬的瘋狂。

“你在看什麽?”他開口了。

看什麽?

你不知道。

你只是看到了瘋狂和絕望。

他敏銳地察覺到了你的遲疑,下一秒,他毫不猶豫地別開了視線,結束了這場單方面的靈魂淩遲。

“好了。”他吐出兩個字,“能相信一個俗人知道真相的,除了你這樣的傻子,也見不到第二個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輕飄飄的。簡直和你之前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問他為什麽知道你喜歡喝水蜜桃汽水時,他給出的那個回答如出一轍。

幹脆。利落。漫不經心。聽起來像是一句經過千錘百煉的完美謊言,毫無破綻可言。

五十嵐川真這個人,在用謊言粉飾太平這方面,絕對是個慣犯。

但是,在經歷了這幾天地獄般的拉扯之後,你終於開始慢慢學會了,如何從他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謊言外殼上,去辨認出那些因為隱忍而裂開的、細小得可憐的縫隙。

他根本沒有說真話。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他不是猜的。

一個只見過幾面的人,會知道你喜歡什麽牌子的汽水,會把你的人際關系摸得那麽透徹嗎?

還有他剛才說的那句,更不可能是憑空捏造的廢話。

難道,他先前認識你?

你忽地又想起了早間奏說得那句話。

有些結,需要你自己去解開。

在那個落滿灰塵的資料室裏,早間奏像個高高在上的神明,冷酷地給你指明了一條註定會流血的方向。

而此時此刻,五十嵐川真給你的,卻是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一個他自己明明已經瀕臨失控,卻依然死死咬著牙,用理智的鐵鏈拴住自己,嚴格遵守著,從來不曾向前跨越哪怕半步的距離。

他沒有站起身,也沒有說自己要離開這個天臺。

他就那樣安靜地坐在那裏,守護著你與深淵最後的距離。

你們之間的距離,從未縮短過一寸,也從未增加過一分。就那樣固執地橫亙在你們中間。

突然間,你感到腦袋上被什麽輕輕覆蓋,揉搓。

“別想那麽多了。”擡眼,赤發的少年終於軟化了嘴角,“明天,周末,要跟我出門嗎?”

“……好。”

【作者有話說】

他們都回來了,他們都變得很奇怪。

或許有聰明的讀者發現端倪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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