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chapters 104（補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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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chapters 104（補更三）
翻了一晚上的檔案, 你依舊沒辦法把那件事和他們的表現關聯起來。
檔案上的確記錄了十六夜去年突然的反常和發生的事情。去年學園祭的時候，天臺的圍欄似乎因為年久失修和風蝕斷裂，圍欄掉落, 但好在沒有砸到人。
而當時，十六夜就在現場。
檔案上是那麽記錄的, 沒有發生事故, 一切都是意外。
但就在那天之後, 十六夜就像變了一個人。
從不曠課的他第一次失聯, 無論誰都找不到他。再有消息時，他已經成了糜爛的牛郎。
從那之後, 他被學生會除名, 降級, 但他毫不在意。若不是早間奏擔了下來, 他或許已經被學校開除。
但為什麽一次意外，會讓十六夜失控呢？
還有，那真的是意外嗎？一切真的如檔案上所示的那樣嗎？
為什麽你什麽都想不起來呢？按理說這麽重大的事情，你不可能一點都記不起來。
但回憶就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 除了空白，還是空白，那種空泛感讓你不安, 體溫驟降。
你又試著去回憶過去，發現記憶打從十六夜搬家之後，一切都變得很淡，幾乎無法詳細回憶出細節, 朦朦朧朧的。
這種感覺讓你不由得產生了一種荒誕的想法——你失憶了。
可你沒有出現意外, 也沒有受到刺激, 又怎麽會失憶？
【我想讓你活著。】
活著？
你難不成……還死過？
你看著自己略微顫抖的手, 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這種詭異的事情，你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
但你想不明白。
晚上，你又做夢了。
又是繁忙的一日，你拖著疲憊的身軀交接完最後的工作，回到了教室。
這節課老師都去開大會了，被改成了自習。教室裏的喧囂，像是一鍋正在翻滾冒泡的沸水。
當你推開教室後門，一只腳邁進這個空間的時候，這股夾雜著粉筆灰，汗水味和青春期躁動因子的熱騰騰的噪音，如同實質般朝你狠狠砸來。
吵，很吵。
那一瞬間，你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你甚至有一種想要立刻轉身，落荒而逃的沖動。
好累啊。
你拖著灌鉛的雙腿，像個游魂一樣穿過教室的過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開那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其實你應該去管紀律的，但你實在太累，一點也不想去搭理別的事情。
並不是因為這具軀殼做了什麽挑戰生理極限的事情。翻閱那些泛黃的舊檔案並不需要耗費多少卡路裏，早間奏那永遠維持在一個平緩音調裏的聲音，也絕不會震破人的耳膜。
但你就是覺得累。
這種疲憊不會讓你產生浮於表面的肌肉酸痛，只是覺得整個人都透支了。
就像是有人在半夜潛入你的房間，用浸透了冰水的粗糙麻繩，在你的每一寸骨節上都死死地綁上了沈重的鉛塊。你現在每往前邁出一步，每呼吸一口空氣，都能感覺到五臟六腑被那股巨大的重力拉扯著往下瘋狂墜落。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十六夜憐夜。
【我希望你活著。】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被下了劇毒的惡咒，死死地釘在了你的腦幹上。
你根本忘不掉十六夜說這句話的表情。
眼神平靜得可怕，瞳孔裏沒有一絲高光，就像是一片被凍結了千年的死海。
死寂到能讓你每次回想，渾身的汗毛都會重新倒豎起來——你無比真切地感覺到，他當時雖然看著你的眼睛，但視線的焦點卻根本沒有落在你身上。
他像是透過你的皮囊，在註視著一個幽靈。又像是透過你，在看一場註定會血流成河的慘劇。
這五個字，在你的腦子裏徹底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帶刺的藤蔓，勒得你喘不過氣。
白天的時候，你可以強迫自己像個正常人一樣運轉：去學生會開會、在表格上蓋章、面無表情地回覆群裏的消息、甚至在資料室裏和早間奏進行那些打太極般的心理博弈。
你可以用這些密不透風的忙碌，把那句話強行鎮壓在潛意識的深處。
可是，一旦到了晚上。
房間裏的最後一盞燈被哢噠一聲按滅，當整個世界都陷入死寂，當你疲憊地閉上眼睛，那句話就會像一具終於浮出水面的浮屍，慘白著臉，從黑暗的最深處幽幽地浮上來。
【我希望你活著。】
十六夜的聲音在你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輕柔，清晰，帶著空洞的回音。
於是你開始做夢。
那些夢境支離破碎，荒誕詭譎，沒有開頭，也沒有盡頭。
有時候，你夢見自己被困在一條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泛著消毒水氣味的昏暗走廊裏。你在拼了命地往前跑，肺部像是有火在燒。走廊的兩側密密麻麻全都是緊閉的門，你發瘋一樣地去擰每一個門把手，但每一扇門都被死死地焊住了。
有時候，你夢見有一個單薄的人影站在教學樓天臺最邊緣的欄桿外。風很大，吹得那個人的衣角瘋狂翻飛，你拼命地朝他伸出手，張大嘴巴想要嘶吼，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如同被扼住頸骨般的咯咯聲，發不出一絲聲響。
還有時候，你夢見的是一簇刺眼的紅色。那頭張揚的紅發在擁擠、模糊的人潮中一閃而過。你撥開人群，追著喊著他的名字，不顧一切地朝他追過去。可無論你跑得多快，那團火總是離你那麽遠，直到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更多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一個漆黑的身影。他蜷縮著，你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他在啜泣什麽，只是覺得心很痛，連帶著呼吸都困難。
每一次，當你從這些令人窒息的夢魘中猛地驚醒時，心臟都像是在胸腔裏發生了爆炸。
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而你的枕頭，永遠是冰涼的。
被冷汗一層層洇濕，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那種冰涼。
有時你甚至覺得，這可能就是被你遺忘的記憶。
現在，你只想不顧一切地趴下來。
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想去思考，什麽都不想去管。你只想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裏，讓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切斷所有的感官，讓這個吵鬧且瘋狂的世界，對你暫時靜音。
教室裏依然喧鬧如初，沒有人註意到你的異樣。或者說，哪怕註意到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畢竟，在這所階級分明的學校裏，你早就習慣了在“高高在上的學生會權力中心”和“吵鬧平凡的普通班級”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來回無縫切換。同學們對你這種經常神出鬼沒，午休時間也不見人影的作息早就見怪不怪。
甚至在他們眼裏，你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接近的異類。
講臺上空空如也，老師還沒來。今天的值日生不知道跑去哪裏偷懶了，上節數學課留下的，寫了滿滿一黑板的覆雜微積分公式還沒被擦幹凈。
你頹然地將雙臂交疊在有些坑窪的木質課桌上，毫不猶豫地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眼皮沈重得像是有不可抗拒的磁力在往下吸扯。
周圍那些原本震耳欲聾的談笑聲開始慢慢變得遙遠。它們融化在一起，變成了一層模糊渾濁的背景音。
就在這時。
後頸上那塊因為出汗而微微發涼的脆弱皮膚上，忽然毫無預兆地，貼上來一個溫熱的東西。
你渾身猛地一震，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往脖子後面摸去。
指尖沒有碰到預想中冰冷的手指，而是觸碰到了一個光滑的圓柱體。
那是溫熱的，帶著暖意。它一點也不燙手，不會驚擾到你脆弱的神經，但溫度足夠穿透薄薄的皮膚，讓你那片因為恐懼和疲憊而麻木的神經，瞬間蘇醒過來。
你反手將那個東西握進掌心，拿到了眼前。
是一罐熱氣騰騰的紅豆湯。
鋁制的罐身上幹幹凈凈，沒有貼任何花哨的便利店促銷標簽。這是學校樓下那臺老式自動販賣機裏販賣的紅豆湯。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罐身，鐵罐的底部被什麽柔軟的布料仔細擦拭過，沒有留下一丁點因為加熱而凝結的水漬。
你握著那罐紅豆湯，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你的身後。
阪井秋就坐在你正後方的那個座位上，靜靜地看著你。
他此刻手裏捧著一本厚重，封皮沒有書名的大部頭外文書。略長的柔軟的黑色劉海垂落下來，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從你這個角度，你只能看見黑色下的一點星子，以及一小截挺直、蒼白的鼻梁。
他照舊沒說話，也沒看你多久，低頭繼續翻看手裏的書。
他翻過一頁紙，動作慢條斯理。紙張摩擦空氣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周圍沸反盈天的噪音中，他整個人安靜得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的默片，專註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你剛才猛然回頭的動作，都根本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裏。
“……放久了，會涼。”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非常、非常輕。音色清冷，帶著一點沒有睡醒般的低啞。輕到你必須在這個嘈雜得像菜市場一樣的教室裏，死死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才能勉強捕捉到那幾個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散掉的音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連頭都沒有擡一下，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那頁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好。”你應了聲。
從他作為一個插班生，帶著滿身不屬於這裏的清冷氣息轉學過來的那一天起，他就被班主任安排坐在了你的後面。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坐在那裏。
起初，你真的以為那只是命運的巧合——老師只是因為那個靠窗的後座剛好空著，就把他塞了過去。
但後來，班級裏因為視力問題、成績問題，前前後後大調了兩次座位。班裏的人幾乎全都被打亂重排了，可令人感到詭異的是，不管你怎麽換位置，他依然雷打不動地坐在你的正後方。
他就那樣安靜地待在你的盲區裏，像一株不需要陽光、不需要水分、只靠汲取陰影就能生長的植物，沈默地紮根在你的身後。
有時候，你真的會完完全全地忘記他的存在。
他這個人，實在是太安靜了。他走路永遠像貓一樣沒有聲音，老師點名讓他回答問題時，他說的字數從來不會多於絕對必要的範疇。
下課的時候，男生們在走廊裏打鬧，女生們聚在一起聊八卦，他卻永遠只是坐在那個角落裏，不是在低頭看那幾本永遠看不完的書，就是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
他的存在感，淡得就像是一杯沒有味道的白開水。
可是，讓你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窒息和依賴的是每一次，每一次當你陷入絕境，當你最需要什麽東西的時候，他都在。
你依然清晰地記得前幾天，學校要提交審核材料。你在教室裏孤軍奮戰，瘋狂地核對著學生會那些錯綜覆雜的經費表格。等你終於從數據堆裏擡起頭時，午休都已經結束好久了。
你完美地錯過了食堂的午餐時間，那天又忘記帶便當，餓得胃酸翻湧，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隱痛。
你咬著牙，慘白著臉趴在桌上忍了一會兒。當你覺得稍微緩過勁，再次擡起頭的時候——
你的桌角，無聲無息地多了一袋三明治。
是熱的。隔著包裝都在燙手的那種熱。
你錯愕地回過頭。安靜如雞的教室裏只有你們兩個人還醒著。
他依然坐在你後面，依然在看那本比磚頭還厚的英文小說。手指輕輕按在書脊上，連翻頁的頻率都沒有變過一下，好像那瓶憑空出現的三明治是鬼神放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再回溯一點，那天你因為前一晚在學生會處理突發事件，一直熬到淩晨三點才睡覺，導致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遲到了。
當你頂著一雙黑眼圈，空著肚子，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地從後門跑進教室，一屁股砸在座位上時，你猛然發現，你的課桌中心，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盒焦糖布丁。
你轉過頭，壓低聲音問他：“這個……是你放的嗎？”
他終於從書本裏擡起了頭，那雙漆黑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你一秒，極其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可是，那天除了那些跟你一起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熬夜的核心成員，沒人知道你在忙碌。除了他，還有誰會像個幽靈一樣在你的桌子上放一盒布丁？
回憶如同潮水般退去，你依然握著那罐紅豆湯，溫暖的觸感正從你的掌心，順著跳動的靜脈血管，一點一點地往你冰冷的手腕上爬，試圖溫暖你僵硬的血液。
“……謝謝。”你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音，“真的謝謝你。”
他沒有說話。
但他那根原本按在書頁上的修長食指，用力地壓緊了紙面。準備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那頁紙，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被翻過去。
他就那樣僵硬地把手指搭在上面，維持著一個假裝在看書的姿勢。而他蒼白的臉上，此時泛起了一絲不自然的微紅。
你默默地收回視線，把那罐紅豆湯緊緊地捂在自己的胸口，轉過身去。
金屬罐的溫度簡直完美到了極致，剛好握在手裏不會覺得燙手，還能讓人眷戀的溫度。
你低下頭，看著罐身金屬反光面上映出的自己——扭曲，憔悴，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攤開的紙。
腦海裏忽然劈過一道閃電，猛地攫住了你。
阪井秋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全部都是熱的。
在這深秋時節想要讓食品保持熱度……他是怎麽做到的？
那在餓到胃痙攣的三明治像是剛從加熱櫃裏取出來，滾燙到握在手裏能順著掌紋一路暖進骨頭縫。那盒遲到時被塞過來的布丁，不冰不涼，恰好是冷藏的寒氣被一層層抹去後的常溫，帶著只比掌心溫度低一點點的妥帖。
而此刻這罐紅豆湯也是。
你這具殘破的身體，這一秒需要多少焦耳的熱量，他分毫不差。
可他自己的手卻是涼的。
你記得。你無比清晰地記得。
就像是他的心臟跳動得過於微弱，以至於那些滾燙的血液，根本不願意流淌到他的指尖。
他這個人，就好像是把自己生命裏所有的溫度，全都一絲不留地抽離出來，固執地、病態地，全部供奉給了你。
但你呢，你給的是什麽回應呢？
忽視，遠離，將他自私的視為依靠。
遲疑間，下課了。
伴隨著下課鈴，他細弱的聲音傳來：“那你，就別再看他了啊……”
那被他死死按壓了很久的一頁紙，終於，真真正正地被翻了過去。
你沒有回頭去看他。
但你下意識地往後靠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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檔案上的確記錄了十六夜去年突然的反常和發生的事情。去年學園祭的時候，天臺的圍欄似乎因為年久失修和風蝕斷裂，圍欄掉落, 但好在沒有砸到人。
而當時，十六夜就在現場。
檔案上是那麽記錄的, 沒有發生事故, 一切都是意外。
但就在那天之後, 十六夜就像變了一個人。
從不曠課的他第一次失聯, 無論誰都找不到他。再有消息時，他已經成了糜爛的牛郎。
從那之後, 他被學生會除名, 降級, 但他毫不在意。若不是早間奏擔了下來, 他或許已經被學校開除。
但為什麽一次意外，會讓十六夜失控呢？
還有，那真的是意外嗎？一切真的如檔案上所示的那樣嗎？
為什麽你什麽都想不起來呢？按理說這麽重大的事情，你不可能一點都記不起來。
但回憶就像被橡皮擦擦去了一般, 除了空白，還是空白，那種空泛感讓你不安, 體溫驟降。
你又試著去回憶過去，發現記憶打從十六夜搬家之後，一切都變得很淡，幾乎無法詳細回憶出細節, 朦朦朧朧的。
這種感覺讓你不由得產生了一種荒誕的想法——你失憶了。
可你沒有出現意外, 也沒有受到刺激, 又怎麽會失憶？
【我想讓你活著。】
活著？
你難不成……還死過？
你看著自己略微顫抖的手, 不可置信。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這種詭異的事情，你就只是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而已。
但你想不明白。
晚上，你又做夢了。
又是繁忙的一日，你拖著疲憊的身軀交接完最後的工作，回到了教室。
這節課老師都去開大會了，被改成了自習。教室裏的喧囂，像是一鍋正在翻滾冒泡的沸水。
當你推開教室後門，一只腳邁進這個空間的時候，這股夾雜著粉筆灰，汗水味和青春期躁動因子的熱騰騰的噪音，如同實質般朝你狠狠砸來。
吵，很吵。
那一瞬間，你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你甚至有一種想要立刻轉身，落荒而逃的沖動。
好累啊。
你拖著灌鉛的雙腿，像個游魂一樣穿過教室的過道，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拉開那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重重地坐了下去。
其實你應該去管紀律的，但你實在太累，一點也不想去搭理別的事情。
並不是因為這具軀殼做了什麽挑戰生理極限的事情。翻閱那些泛黃的舊檔案並不需要耗費多少卡路裏，早間奏那永遠維持在一個平緩音調裏的聲音，也絕不會震破人的耳膜。
但你就是覺得累。
這種疲憊不會讓你產生浮於表面的肌肉酸痛，只是覺得整個人都透支了。
就像是有人在半夜潛入你的房間，用浸透了冰水的粗糙麻繩，在你的每一寸骨節上都死死地綁上了沈重的鉛塊。你現在每往前邁出一步，每呼吸一口空氣，都能感覺到五臟六腑被那股巨大的重力拉扯著往下瘋狂墜落。
這一切的源頭，都來自於十六夜憐夜。
【我希望你活著。】
這句話就像是一句被下了劇毒的惡咒，死死地釘在了你的腦幹上。
你根本忘不掉十六夜說這句話的表情。
眼神平靜得可怕，瞳孔裏沒有一絲高光，就像是一片被凍結了千年的死海。
死寂到能讓你每次回想，渾身的汗毛都會重新倒豎起來——你無比真切地感覺到，他當時雖然看著你的眼睛，但視線的焦點卻根本沒有落在你身上。
他像是透過你的皮囊，在註視著一個幽靈。又像是透過你，在看一場註定會血流成河的慘劇。
這五個字，在你的腦子裏徹底生了根、發了芽，長成了帶刺的藤蔓，勒得你喘不過氣。
白天的時候，你可以強迫自己像個正常人一樣運轉：去學生會開會、在表格上蓋章、面無表情地回覆群裏的消息、甚至在資料室裏和早間奏進行那些打太極般的心理博弈。
你可以用這些密不透風的忙碌，把那句話強行鎮壓在潛意識的深處。
可是，一旦到了晚上。
房間裏的最後一盞燈被哢噠一聲按滅，當整個世界都陷入死寂，當你疲憊地閉上眼睛，那句話就會像一具終於浮出水面的浮屍，慘白著臉，從黑暗的最深處幽幽地浮上來。
【我希望你活著。】
十六夜的聲音在你耳邊一遍又一遍地重播，輕柔，清晰，帶著空洞的回音。
於是你開始做夢。
那些夢境支離破碎，荒誕詭譎，沒有開頭，也沒有盡頭。
有時候，你夢見自己被困在一條長得仿佛沒有盡頭，泛著消毒水氣味的昏暗走廊裏。你在拼了命地往前跑，肺部像是有火在燒。走廊的兩側密密麻麻全都是緊閉的門，你發瘋一樣地去擰每一個門把手，但每一扇門都被死死地焊住了。
有時候，你夢見有一個單薄的人影站在教學樓天臺最邊緣的欄桿外。風很大，吹得那個人的衣角瘋狂翻飛，你拼命地朝他伸出手，張大嘴巴想要嘶吼，喉嚨裏卻只能發出如同被扼住頸骨般的咯咯聲，發不出一絲聲響。
還有時候，你夢見的是一簇刺眼的紅色。那頭張揚的紅發在擁擠、模糊的人潮中一閃而過。你撥開人群，追著喊著他的名字，不顧一切地朝他追過去。可無論你跑得多快，那團火總是離你那麽遠，直到最後，眼睜睜地看著他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更多的時候，你看到的是一個漆黑的身影。他蜷縮著，你看不清他的臉，也不知道他在啜泣什麽，只是覺得心很痛，連帶著呼吸都困難。
每一次，當你從這些令人窒息的夢魘中猛地驚醒時，心臟都像是在胸腔裏發生了爆炸。
你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天花板，而你的枕頭，永遠是冰涼的。
被冷汗一層層洇濕，散發著絕望氣息的那種冰涼。
有時你甚至覺得，這可能就是被你遺忘的記憶。
現在，你只想不顧一切地趴下來。
什麽都不去想，什麽都不想去思考，什麽都不想去管。你只想把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裏，讓這具快要散架的身體切斷所有的感官，讓這個吵鬧且瘋狂的世界，對你暫時靜音。
教室裏依然喧鬧如初，沒有人註意到你的異樣。或者說，哪怕註意到了，也不會有人在意。
畢竟，在這所階級分明的學校裏，你早就習慣了在“高高在上的學生會權力中心”和“吵鬧平凡的普通班級”這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裏來回無縫切換。同學們對你這種經常神出鬼沒，午休時間也不見人影的作息早就見怪不怪。
甚至在他們眼裏，你本身就是一個難以接近的異類。
講臺上空空如也，老師還沒來。今天的值日生不知道跑去哪裏偷懶了，上節數學課留下的，寫了滿滿一黑板的覆雜微積分公式還沒被擦幹凈。
你頹然地將雙臂交疊在有些坑窪的木質課桌上，毫不猶豫地把臉深深地埋了進去。
眼皮沈重得像是有不可抗拒的磁力在往下吸扯。
周圍那些原本震耳欲聾的談笑聲開始慢慢變得遙遠。它們融化在一起，變成了一層模糊渾濁的背景音。
就在這時。
後頸上那塊因為出汗而微微發涼的脆弱皮膚上，忽然毫無預兆地，貼上來一個溫熱的東西。
你渾身猛地一震，手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往脖子後面摸去。
指尖沒有碰到預想中冰冷的手指，而是觸碰到了一個光滑的圓柱體。
那是溫熱的，帶著暖意。它一點也不燙手，不會驚擾到你脆弱的神經，但溫度足夠穿透薄薄的皮膚，讓你那片因為恐懼和疲憊而麻木的神經，瞬間蘇醒過來。
你反手將那個東西握進掌心，拿到了眼前。
是一罐熱氣騰騰的紅豆湯。
鋁制的罐身上幹幹凈凈，沒有貼任何花哨的便利店促銷標簽。這是學校樓下那臺老式自動販賣機裏販賣的紅豆湯。
目光下意識地掃過罐身，鐵罐的底部被什麽柔軟的布料仔細擦拭過，沒有留下一丁點因為加熱而凝結的水漬。
你握著那罐紅豆湯，僵硬地轉過頭，看向你的身後。
阪井秋就坐在你正後方的那個座位上，靜靜地看著你。
他此刻手裏捧著一本厚重，封皮沒有書名的大部頭外文書。略長的柔軟的黑色劉海垂落下來，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從你這個角度，你只能看見黑色下的一點星子，以及一小截挺直、蒼白的鼻梁。
他照舊沒說話，也沒看你多久，低頭繼續翻看手裏的書。
他翻過一頁紙，動作慢條斯理。紙張摩擦空氣發出輕微的聲響。在周圍沸反盈天的噪音中，他整個人安靜得就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的默片，專註得仿佛周遭的一切，包括你剛才猛然回頭的動作，都根本不存在於他的世界裏。
“……放久了，會涼。”
他的聲音響了起來。
非常、非常輕。音色清冷，帶著一點沒有睡醒般的低啞。輕到你必須在這個嘈雜得像菜市場一樣的教室裏，死死地屏住呼吸，豎起耳朵，才能勉強捕捉到那幾個仿佛被風一吹就會散掉的音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甚至連頭都沒有擡一下，目光依舊死死地釘在那頁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好。”你應了聲。
從他作為一個插班生，帶著滿身不屬於這裏的清冷氣息轉學過來的那一天起，他就被班主任安排坐在了你的後面。
從那天起，他就一直坐在那裏。
起初，你真的以為那只是命運的巧合——老師只是因為那個靠窗的後座剛好空著，就把他塞了過去。
但後來，班級裏因為視力問題、成績問題，前前後後大調了兩次座位。班裏的人幾乎全都被打亂重排了，可令人感到詭異的是，不管你怎麽換位置，他依然雷打不動地坐在你的正後方。
他就那樣安靜地待在你的盲區裏，像一株不需要陽光、不需要水分、只靠汲取陰影就能生長的植物，沈默地紮根在你的身後。
有時候，你真的會完完全全地忘記他的存在。
他這個人，實在是太安靜了。他走路永遠像貓一樣沒有聲音，老師點名讓他回答問題時，他說的字數從來不會多於絕對必要的範疇。
下課的時候，男生們在走廊裏打鬧，女生們聚在一起聊八卦，他卻永遠只是坐在那個角落裏，不是在低頭看那幾本永遠看不完的書，就是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麽。
他的存在感，淡得就像是一杯沒有味道的白開水。
可是，讓你感到一種無法言說的窒息和依賴的是每一次，每一次當你陷入絕境，當你最需要什麽東西的時候，他都在。
你依然清晰地記得前幾天，學校要提交審核材料。你在教室裏孤軍奮戰，瘋狂地核對著學生會那些錯綜覆雜的經費表格。等你終於從數據堆裏擡起頭時，午休都已經結束好久了。
你完美地錯過了食堂的午餐時間，那天又忘記帶便當，餓得胃酸翻湧，胃部傳來一陣陣痙攣般的隱痛。
你咬著牙，慘白著臉趴在桌上忍了一會兒。當你覺得稍微緩過勁，再次擡起頭的時候——
你的桌角，無聲無息地多了一袋三明治。
是熱的。隔著包裝都在燙手的那種熱。
你錯愕地回過頭。安靜如雞的教室裏只有你們兩個人還醒著。
他依然坐在你後面，依然在看那本比磚頭還厚的英文小說。手指輕輕按在書脊上，連翻頁的頻率都沒有變過一下，好像那瓶憑空出現的三明治是鬼神放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再回溯一點，那天你因為前一晚在學生會處理突發事件，一直熬到淩晨三點才睡覺，導致第二天早上破天荒地遲到了。
當你頂著一雙黑眼圈，空著肚子，氣喘籲籲滿頭大汗地從後門跑進教室，一屁股砸在座位上時，你猛然發現，你的課桌中心，端端正正地放著一盒焦糖布丁。
你轉過頭，壓低聲音問他：“這個……是你放的嗎？”
他終於從書本裏擡起了頭，那雙漆黑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定定地看了你一秒，極其平靜地吐出兩個字：“不是。”
可是，那天除了那些跟你一起在學生會辦公室裏熬夜的核心成員，沒人知道你在忙碌。除了他，還有誰會像個幽靈一樣在你的桌子上放一盒布丁？
回憶如同潮水般退去，你依然握著那罐紅豆湯，溫暖的觸感正從你的掌心，順著跳動的靜脈血管，一點一點地往你冰冷的手腕上爬，試圖溫暖你僵硬的血液。
“……謝謝。”你咽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發出幹澀的聲音，“真的謝謝你。”
他沒有說話。
但他那根原本按在書頁上的修長食指，用力地壓緊了紙面。準備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那頁紙，過了很久很久都沒有被翻過去。
他就那樣僵硬地把手指搭在上面，維持著一個假裝在看書的姿勢。而他蒼白的臉上，此時泛起了一絲不自然的微紅。
你默默地收回視線，把那罐紅豆湯緊緊地捂在自己的胸口，轉過身去。
金屬罐的溫度簡直完美到了極致，剛好握在手裏不會覺得燙手，還能讓人眷戀的溫度。
你低下頭，看著罐身金屬反光面上映出的自己——扭曲，憔悴，像一張被揉皺又勉強攤開的紙。
腦海裏忽然劈過一道閃電，猛地攫住了你。
阪井秋遞過來的每一樣東西，全部都是熱的。
在這深秋時節想要讓食品保持熱度……他是怎麽做到的？
那在餓到胃痙攣的三明治像是剛從加熱櫃裏取出來，滾燙到握在手裏能順著掌紋一路暖進骨頭縫。那盒遲到時被塞過來的布丁，不冰不涼，恰好是冷藏的寒氣被一層層抹去後的常溫，帶著只比掌心溫度低一點點的妥帖。
而此刻這罐紅豆湯也是。
你這具殘破的身體，這一秒需要多少焦耳的熱量，他分毫不差。
可他自己的手卻是涼的。
你記得。你無比清晰地記得。
就像是他的心臟跳動得過於微弱，以至於那些滾燙的血液，根本不願意流淌到他的指尖。
他這個人，就好像是把自己生命裏所有的溫度，全都一絲不留地抽離出來，固執地、病態地，全部供奉給了你。
但你呢，你給的是什麽回應呢？
忽視，遠離，將他自私的視為依靠。
遲疑間，下課了。
伴隨著下課鈴，他細弱的聲音傳來：“那你，就別再看他了啊……”
那被他死死按壓了很久的一頁紙，終於，真真正正地被翻了過去。
你沒有回頭去看他。
但你下意識地往後靠了微不可察的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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