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chapters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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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chapters 101

第二天放學後。視聽教室。

你推開門時, 霧島囚已經在了。

他不僅早早到了,甚至還把教室裏靠近窗邊的一張桌子擦得幹幹凈凈。看到你進來,他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背脊挺得筆直,雙手無措地貼在褲縫處。

“前輩。”他小聲喊你, 聲音裏透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坐吧, 不用那麽拘束。”你走到他擦幹凈的那張桌子前坐下, 把書包塞進抽屜, “我要怎麽擺姿勢?”

“好、好……”霧島囚重新坐回離你最遠的那張椅子上,從書包裏拿出素描本和鉛筆, “像、像那天一樣……可以嗎?”

他隔著幾排桌椅看著你, 手小小的比劃:“趴在桌子上。閉上眼睛。”

你依言趴下, 將臉側向他的方向, 然後閉上了眼睛:“這樣?”

“對,就是這樣。”

視覺被剝奪後,聽覺變得格外敏銳。你聽到風吹動舊窗簾的嘩啦聲,聽到他筆尖在紙上摩擦的沙沙聲, 霧島囚細微而輕緩的呼吸聲。

還有……

很近的,布料摩挲的聲音。

偶爾,還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的臉上——很輕, 很專註,很溫柔,帶著一點薄薄的溫度。

但那溫度底下,又好像藏著別的什麽。有一種偏離這其中任何一個情緒和詞匯的——充滿欲望的、像是占有的侵略。

又像潮水慢慢漲上來, 不急, 卻也不退。

你輕輕蹙眉, 感到疑惑。

……最近壓力太大產生的錯覺?

怎麽能把占有和侵略這兩個詞和這個單薄柔弱的少年掛鉤呢……

但那種極度的偏差黏稠感是長久的、持續、揮之不去, 如同一層薄汗濡濕你的衣衫。你感到不適地動了動,耳邊卻傳來對方淡淡一聲:“前輩,別動。”

帶著後輩的謙卑措辭,語言卻是不容置喙。

那一瞬間,你心裏的異樣感有湧上來了。

就像是初入學生會那天,你第一次遇到五十嵐和早間奏時,那種毫無來由的奇怪熟稔。

分明是全然陌生的人,他們看你的眼神,卻似乎——像認識你很久。

一樣的怪異。

你只能告訴自己是錯覺,是想多了,而後百般斟旋措辭,啟唇,想引導自己的腦子不再胡思亂想。

“你那天,畫了多久?”你閉著眼睛,輕聲開口打破了沈默。

筆尖的沙沙聲停頓了一下。

“……大概一節課。”他的聲音從教室的那頭傳來,“我看你睡得很熟,就……沒忍住。”

“我的睡相是不是很難看?”你故意問。

“不難看!”他回答得很快,甚至有些急切,隨後大概是意識到自己反應太快了,聲音又低了下去,“不難看的。”

畫筆摩挲紙張的聲音再度響起,夾雜他模糊不清的呢喃:“前輩睡著的時候……為什麽還皺著眉呢?”

“皺眉?”

“是。前輩即使睡著眉頭也是微微皺著的。好像在做一個很累、很壓抑的噩夢。”

你沈默片刻,道:“大概是最近壓力太大吧。”

這也不是撒謊,你的確把自己逼得很緊——為了不再為某人胡思亂想,你把日程安排的密不透風,放學回家寫完作業倒頭就睡,天不亮又爬起來趕去學校。

上課、學生會、習題冊,一輪接一輪地連軸轉。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繃得死死的,每一寸都在叫囂著酸脹。

但有用。

你已經有好多天沒有無意識地想起隔壁班那個人了。

睡著之前的最後一秒在想什麽,你不知道,因為來不及想就已經沈進黑暗裏了。

“這樣啊。”霧島囚若有所悟,筆尖摩擦的聲音遲緩了下,“你平時在學校裏,是不是也很辛苦?”

你睜開眼,楞了一下。

自打帶上風紀委員的袖章,你的日常就被釘死在數不清的違紀單裏。低年級的雞毛蒜皮,高年級、黑色階級的無聲施壓,一樁一件堆在肩上,你都咬著牙扛下來了。

久了,所有人都默認你無堅不摧——夠冷靜理智,夠游刃有餘,什麽場面都兜得住。

沒有人問過你,是不是很辛苦。

連你自己都快忘了還有這句話。

“為什麽這麽說?”你重新閉上眼睛。

“因為你看上去,總是繃得很緊。”霧島囚的聲音不高不低,伴隨著鉛筆的沙沙聲,有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但是那天你趴在這裏睡覺的時候,防備全卸下來了。那一刻,你看起來……很溫暖。”

“溫暖?”你笑了笑,沒睜眼,“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用這個詞形容我。”

“是真的。”他好像怕你不信,語氣難得加重了幾分,“這所學校太冷了。每個人都在往上爬,每個人都在踩著別人往前走。但前輩不一樣。”

他頓了頓。

“所以……我想把你畫下來。我想留住那種溫暖。”

教室裏重新安靜下來。鉛筆在紙面上游走,沙沙的,細細的,像你和他之間不可言說的密語正在被一筆一筆地具象成形,又像一份不敢大聲說出口的約定,正悄悄落墨。

大約過了半個多小時,鉛筆的聲音停下了。

“畫好了。”

你睜開眼,坐直身體,揉了揉有些發麻的胳膊:“我可以看看嗎?”

霧島囚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著素描本,一步一步地朝你走過來。

但他沒有走到你的身邊,只是在間隔你三步左右的地方停住,然後伸手,將畫紙遞給你。

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縮短你們之間的距離,卻仍有保留。

他在你桌前停下,雙手捧著那本素描本,小心翼翼地遞到你面前。

“可能……畫得不夠好。”

你低下頭,目光落在紙面上。

那是一幅極盡細膩的素描。

畫上的你伏在桌面酣睡。幾縷碎發從耳後滑落,散在臉頰旁,每一根都像被耐心地疼愛過的筆觸。百葉窗漏進來的陽光被畫活了——它們在你的發絲上跳躍、流轉、碎成點點金箔,明暗有致。

而最讓你心顫的,是他畫出的你。

不是一副端正僵硬的人像,而像是被誰悄悄留存在回憶裏,一段被小心收藏,截留的時光。畫裏的你眉頭輕蹙,卻奇異的放松,所有平日裏緊繃的、銳利的、撐著的殼都褪盡了,露出底下一層薄薄的,一觸即碎的寧靜。

那是一個你不曾見過,也從不示人的自己。

他眼裏的你,確實是溫暖的。

“畫得好好。”你擡起頭,由衷讚嘆,“霧島,你真的是個天才!”

他楞住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瞬間睜大,眼眶肉眼可見地紅了一圈:“真的……嗎?”

他死死咬著下唇,像是生怕一松口就會哭出來:“在這十幾年的人生裏,我聽過無數聲怪物、幽靈、晦氣,要多難聽有多難聽。”他滾了滾喉頭,“唯獨沒有聽過天才。”

“我試過去習慣,去無視。努力想把好的作品畫出來,改變他們對我的印象。”他苦笑了一聲,“但好像,我的能力僅限於此。”

“誰說的?”你舉著那張畫紙,眸光如星子閃爍,“藝術家在成為藝術前,都是孤獨的。”

語落之後,霧島囚看著你,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你以為自己說錯了話,他才沈吟道:“是嗎……”

“……是的。”你說,“這張畫可以送給我嗎?”

“當、當然!”他慌忙點頭,甚至有些語無倫次,“如果你想要,我以後還可以畫很多……只要你不嫌煩,只要你允許我……”

“好啊。”你把素描本合上,放進自己的書包裏,站起身看著他,“以後如果有空,可以繼續來這裏畫。”

那天黃昏,你們是一起走出北教學樓的。

到了校門口,霧島囚沒有再跟著你。他站在墻角的陰影裏,像一只終於得到主人允許的流浪動物,深深地朝你鞠了一躬,然後抱著書包,轉身走向了另一條街道。

他的腳步比平時輕快了許多,連那頭白發在夕陽下都顯得不再那麽刺眼。

你看著霧島囚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轉過身,準備去等公交。

剛轉身,一個瘦長的黑影半遮半掩地藏在街邊路牌的陰翳下,雙臂抱著,只剩眼睛泛著黯淡的光,靜靜地瞥著你。

他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指間的半根煙已經燃盡了,長長的煙灰撲簌簌地墜落在他的校服鞋邊。他沒有看霧島離開的方向,而是死死盯著你書包裏剛剛塞進去、還露出一角的素描紙。

“十六夜?”你楞了一下,心裏莫名地跳漏了一拍,“你沒回家?”

他沒有回答你的問題。他隨手掐滅了煙頭,從陰影裏一步步走出來,停在你面前。

他離你太近了,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極淡的煙草味,還有那股你最熟悉的、發苦的檸檬薄荷味。

他的胸口在微微起伏,眼睛上下掃了一周:“你讓他畫你了。”

他陳述著,聲音啞得可怕,極力壓抑著即將碎裂的狂躁。

“只是幫個忙而已,他也沒有惡意……”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心虛地跟他解釋,但十六夜此刻的眼神讓你感到一陣發慌。

往日的冷漠,嘲諷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嫉妒和無力。

嫉妒?無力?十六夜會因為你嫉妒?

你以為自己看錯了,反覆確認,反覆把那錯覺咀嚼回味,可最終得出來的,卻還是那幾乎不可能的答案。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走……十六夜?!”

十六夜突然伸出手,一把死死抓住了你的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手指像鐵箍一樣勒得你骨頭生疼。你痛得掙紮了一下:“你幹什麽!放手!”

“我跟你說過,離那些來路不明的人遠一點!”他猛地拔高了聲音,眼尾因為失控的情緒而泛起一抹病態的猩紅。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疼!”

但就在你喊痛的下一秒,他又像是被什麽東西刺痛了神經,觸電般地松開了手。

他看著你被他捏紅的手腕,急促地喘息著,整個人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

“……隨便你。”他垂下眼眸,把發抖的雙手死死插進口袋裏。再擡起頭時,他的聲音重新偽裝成了那種刺人的冷漠,只是尾音還在不受控制地發顫,“你喜歡撿流浪狗,是你自己的事。以後被咬死了,別來找我。”

他轉身就走,清瘦的背影很快融入了昏暗的暮色裏,走得像是逃難一樣狼狽。

你站在亮起的路燈下,揉著發痛的手腕,滿眼的不解與委屈。

轉身的那一刻,他插在口袋裏的手死死攥著一顆檸檬糖。

因為用力過度,尖銳的透明糖紙邊角紮破了他的掌心,滲出細微的血絲。

疼。

但這就是他所期望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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