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chapters 102（補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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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chapters 102（補更一）
午休總是安靜得透出一股不正常的滯澀感。
陽光被百葉窗無情地切成一條一條鋒利的光斑, 淩亂地散落在學校的走廊裏。你輕輕踩過光條，站定在了學生會的門外。
你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
來之前, 早間奏在學生會的小群裏單獨艾特了你，只留了一句極簡的“午休時間來一趟”。
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公事公辦的語氣, 讓你理所當然地以為, 今天又有什麽必須要加急處理的審批文件。或許你又要忙到日頭落下。
早知道那麽麻煩, 你先前就不該答應參加學生會。
“打擾了，我是雪野。”你敲敲門, 壓下把手, 門軸輕響, 被推開的一瞬間, 你頓住了，撞進你視野裏的不是早間奏。
聽到動靜，那人掀起眼簾，狀似隨意地瞧了一眼, 視線越過空氣裏浮動的細小塵埃，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你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平時在走廊上跟人對峙時的那種兇戾, 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就好像他早就篤定了此刻推門進來的只會是你。
然後他垂下眼皮，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了一小片桀驁的陰影，薄唇微啟, 吐出一句：“……又是你。”
你：“在數落我之前, 你不如先從窗戶上下來再說？”
五十嵐揚眉：“你管我？……真是沒點脾氣, 隨便喊喊你還真就來了。”
你站在門口, 手還死死搭在門把上，腦子裏飛速轉了半圈。
在面對五十嵐川真這種人的時候，退讓只會讓他得寸進尺，你最終選擇用自己最擅長的，也是面對他時最習慣的防禦姿態——毫不留情地懟回去。
“什麽叫‘我管你’？這是學生會辦公室，我出現在這裏名正言順，倒是你——”你上下掃他一眼，“你難道不覺得你這樣很危險？”
五十嵐正以一種極其放肆的姿態靠巨大的落地窗邊，半個身子慵懶地探出窗外，一只手隨意地插在黑色制服褲兜裏，另一只手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攤開的硬殼繪本。
學校規定必須嚴絲合縫穿著的校服外套，此刻被他敞著，那條暗紅色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領口，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早就不知道被扯到了哪裏，毫不吝嗇地露出了一小截鋒利且帶著薄汗的鎖骨。
他一條長腿屈起，張狂地踩在窗臺上，仿佛這間象征著全校最高權力的學生會辦公室，不過是他家後院可以隨便撒野的客廳。
正午最毒辣的陽光從他背後毫無保留地打過來，逆光中，他那頭向來張揚的紅發被照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刺得人眼睛發酸。
你的餘光掃過他的手，他的手指還捏著那本繪本的邊緣，停在某一頁上——你隱約瞥見那是一片用大塊色彩塗抹出來的深藍色海洋，海面上孤零零地飄著一條白色的小船，船上還有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字面意思。還有，我就算摔下去也感覺不到疼，你不用多擔心。”他打斷了你的反擊，“啪”的一聲合上那本繪本，隨手往寬大的辦公桌上一丟，長腿一邁，直接從窗臺上跳了下來。
他的動作極輕，那麽高大的身軀落地時，竟然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你呢？你為什麽在這？”你問，“你也是被喊來的嗎？”
“怎麽可能，這種麻煩事我根本不會搭理。只有你這樣的軟性子會由著那家夥。”五十嵐插兜站直了身子，“我就是閑著無聊來逛逛，正巧看到了群裏的消息，知道你會來這。”
也是，畢竟他先前總把文件交給你處理，想也不可能是什麽能耐心做文職的人。
五十嵐從窗邊徑直朝你走過來，在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非常突兀地往你垂在身側的手裏塞了一樣東西。
涼冰冰的。
極度的溫差讓你的手指本能地一縮，低下頭去看——那是一罐冰鎮汽水。鋁制罐身的表面已經凝結出了一層細密剔透的水珠，冷氣迫不及待地順著你的指尖，一路鉆進有些出汗的掌心裏。
你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放大。
是你最常喝的那個牌子。
不過，不是檸檬味，而是水蜜桃味的，罐身上印著有些幼稚的粉色桃子圖案。
這個汽水在便利店色彩斑斕的貨架上很顯眼，但在這所規矩森嚴、人人都講究體面的學校裏，其實極少有人會喝這種甜膩到有些孩子氣的東西。
至少，你沒見過除十六夜人外的人喝。
不對，還有……那個叫霧島囚的少年。
你還在楞神，肩膀上便傳來一點力道，是五十嵐拍了拍你的肩膀。
“沒喝過的。”五十嵐連頭都沒回，語氣隨意。
他的視線散漫地落在辦公室最前方的那塊寫滿活動安排的白板上：“去小賣部的時候，順手多買了一罐。便宜你了。”
你握著那罐沈甸甸的汽水，冷氣已經凍得你的指節開始微微發僵。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罐底的噴碼日期——是最新的那一批。
你在便利店打過工，比誰都清楚，便利店的冷櫃總是把快過期的放在最外面，想要拿到這麽新鮮的日期，必須得把手伸到冷櫃最深處，翻開好幾層才能拿到。
順手？誰會順手翻到冰櫃最底下去？
你擡起頭，話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我常喝的——”
“猜的。”他再一次打斷了你，幹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咬牙切齒。
“……”
怎麽可能猜得出來？
你在心裏反駁。
他為什麽會知道？他到底在暗處看了你多久？
這個問題像一團棉花一樣堵在你的喉嚨裏，不上不下。
你從來沒有在學生會辦公室喝過這東西，甚至沒有在任何一個熟人面前喝過。
在這所學校裏，你已經是那個冷靜不出錯的學生會幹事。所有人都覺得你鐵面無私，不可能會喜歡這類甜膩的東西，學生會的同學即使請飲料，也是默認給你帶咖啡。
這個牌子的汽水，是你用來緩解焦慮，隱秘的個人習慣，更是你藏在心裏無法挖掘的心事。
你只會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或者自動販賣機背後最沒有監控死角的角落裏，才會偷偷拉開它的拉環。
你把它和那段感情，藏在所有別人看不見的間隙裏。
所以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腦子裏閃回了十六夜的臉，汽水罐上的冰涼水珠滑進袖口，思緒被猛地拉回現實。
你用力攥緊了手裏那罐冰涼的汽水，擡起頭，盯著五十嵐寬闊的背影：“你和十六夜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五十嵐本來已經走到後門了，修長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金屬門把。聽到這句話，他的背脊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你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後腦勺那頭不羈的紅發。
“……他跟你說了什麽？”五十嵐開口了。
“他沒說。只是，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也想知道你們為什麽發生沖突。”你斟酌著措辭，試圖從五十嵐的反應裏找出蛛絲馬跡，“他說什麽……他想讓我活著。”
“別問了。”五十嵐猛地轉過身來。
……為什麽又是這句話。你的眉心驟然縮緊。
你已經不知道從多少人的嘴裏聽到了這句，可究竟是為什麽，卻沒人告訴你。
你就像被困在了一個球裏，不管如何奔跑追逐，都始終停留在原地。
你猛地一拍桌子，眥目欲裂地瞪著他：“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這樣說？我究竟有什麽不能知道的？你們又在瞞著我什麽？”
沈默。
你們之間卻只剩下沈默。
五十嵐看著你，慢慢地靠在門框上，微微仰頭，嘆息在空氣中浮沈，消散。
他笑了。表情讓你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緊縮了一下。
他在笑，但那絕對不是真正的笑。他的嘴角誇張地向兩邊扯開，眼睛裏卻一片死寂，沒有半點溫度。那種笑容就像是強行戴上去的一張劣質面具，大小根本不合，邊緣銳利地硌著骨肉，讓人看著都覺得生疼。
“……你最好是什麽都不知道。”他一字一頓地說，停頓了一下，眼底那片死寂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掙紮，“這件事水太深。這樣對你，對我，對那個瘋子，都好。”
“可是你們這樣把我夾在中間——”
“沒有可是！”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猩紅的眼底翻湧著不容置喙。那本收斂的侵略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碾壓過來。
沈甸甸的，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捂住你的嘴，讓你說不出半個字來的壓迫感。
但你偏偏看得出來。
你看著他那雙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和憤怒、囂張截然不同，只有幽暗，壓抑。
一陣不可理喻的酸楚突然溢滿心窩。
他在保護你嗎？
用這種笨拙粗暴，甚至可能會把你越推越遠的方法，拼了命地想把你擋在這場風暴的中心之外。
他深深地看了你最後一眼，目光在那罐被你緊緊抱在胸前的汽水上停留了半秒，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一把紅發。
“老實待在早間的眼皮底下，別想著多管閑事。這就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矛盾而已。”丟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警告，他推開後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走廊裏的腳步聲一下、兩下，走得很急，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被走廊盡頭的空曠吞沒。
你獨自站在偌大的辦公室裏，手裏的汽水已經沒有剛拿出來時那麽冰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辦公桌上那本被五十嵐丟下的繪本還敞開著，窗縫裏漏進來的穿堂風輕輕翻動了書頁。
你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畫面上，那片深藍色的、有些壓抑的海面上，那艘白色的小船還在隨波逐流。而在畫面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極小的花體字配文：
“兔子的小船一直往前漂，它固執地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深海知道它終將被吞沒。”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
你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汽水的拉環，用力一拉。
伴隨著氣泡破裂的輕響，濃郁的人工水蜜桃香氣瞬間湧了出來，甜得有些過分，甚至帶著一點幾乎要發苦的後調。
你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碳酸在舌尖上尖銳地炸開，順著喉管一路冰涼地滑進胃裏，冰冷的水珠從罐身滴落，砸在你的手背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你閉上眼睛。
你確實從來沒有在學生會辦公室喝過汽水。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你喜歡這種甜到發膩的牌子。那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畫面回閃除他把汽水塞給你時，那個明明僵硬卻要裝作不經意的動作。
想起他說多買了一罐時，語氣裏那種欲蓋彌彰的漫不經心。
想起他剛才靠在門框上，那雙平日裏不可一世，看你時卻總是被迫收斂起所有鋒芒的眼睛。
這個人，是個不可理喻的混蛋。
原本該是這樣的。
但你總對那雙紅了的眼討厭不起來。
你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嘴角卻在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起了一個弧度，微小又晦澀。
與此同時。
五十嵐川真走出後門，腳步沒有片刻的停留。
行政樓的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午休時間，兩側的會議室和空教室全都大門緊閉。
他目不斜視地踩過陽光，步子不快也不慢，黑色的校服外套下擺隨著步伐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弧度。
就在即將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十六夜憐夜正靠在陰影裏的墻面上，站在離他剛好三步遠的地方。
十六夜的姿勢看起來非常放松，雙手松松垮垮地插在褲口袋裏，後背貼著冰涼的墻磚，一條腿隨意地交疊在另一條腿前。
但五十嵐知道，那根本不是放松。
他和十六夜認識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哪怕閉上眼睛，他也能從對方微弱的呼吸頻率和肌肉的緊繃程度裏，嗅出危險如毒蛇吐信般的信號。
十六夜沒有看他。那雙總是藏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對面白色的墻壁上。
五十嵐同樣沒有偏頭看他。
他只是在重新邁開腳步，與十六夜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薄唇微啟，語句精準地釘進了十六夜的耳膜：
“收起你那套瘋狗一樣的把戲。你欠她的東西，不是憑你幾句不清不楚的恐嚇就能一筆勾銷的。”
這句話沈甸甸地落進死寂的空氣裏，就像是一塊生銹的鐵砣被砸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連一個水泡都沒有激起。
十六夜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五十嵐沒有再做任何停留。他走路的姿態依舊是那副張狂到不可一世的模樣，寬闊的背脊挺得筆直。紅發在走廊盡頭逐漸昏暗的光線裏，像是一團在黑暗中突兀卻又隨時可能熄滅的火。
拐過下一個轉角，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裏。
十六夜憐夜依舊靠著那面墻，站了很久很久。
走廊裏安靜得可怕。外面的聲音被厚重的墻壁和雙層玻璃隔絕在外，變成與他毫無關系的背景音。
他緩緩地把右手從口袋裏抽了出來，舉到眼前。
他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掌心。
掌紋生得細密混亂。而象征著命運的紋路，在掌心正中央的地方被一道橫切的疤痕生生截斷了，如一條幹涸到無路可退的河流。
他的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一點一點地將五根手指收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肉裏，帶來一陣近似於自虐般的痛感。
“……我知道。”
他對著那面白墻，輕輕吐出三個字。
【作者有話說】
回來補更，16號限免，請抓住機會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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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門外深吸了一口氣，下意識地繃緊了背脊。
來之前, 早間奏在學生會的小群裏單獨艾特了你，只留了一句極簡的“午休時間來一趟”。
那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公事公辦的語氣, 讓你理所當然地以為, 今天又有什麽必須要加急處理的審批文件。或許你又要忙到日頭落下。
早知道那麽麻煩, 你先前就不該答應參加學生會。
“打擾了，我是雪野。”你敲敲門, 壓下把手, 門軸輕響, 被推開的一瞬間, 你頓住了，撞進你視野裏的不是早間奏。
聽到動靜，那人掀起眼簾，狀似隨意地瞧了一眼, 視線越過空氣裏浮動的細小塵埃，準確無誤地落在了你的臉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平時在走廊上跟人對峙時的那種兇戾, 甚至連一絲意外都沒有，就好像他早就篤定了此刻推門進來的只會是你。
然後他垂下眼皮，睫毛在眼窩處投下了一小片桀驁的陰影，薄唇微啟, 吐出一句：“……又是你。”
你：“在數落我之前, 你不如先從窗戶上下來再說？”
五十嵐揚眉：“你管我？……真是沒點脾氣, 隨便喊喊你還真就來了。”
你站在門口, 手還死死搭在門把上，腦子裏飛速轉了半圈。
在面對五十嵐川真這種人的時候，退讓只會讓他得寸進尺，你最終選擇用自己最擅長的，也是面對他時最習慣的防禦姿態——毫不留情地懟回去。
“什麽叫‘我管你’？這是學生會辦公室，我出現在這裏名正言順，倒是你——”你上下掃他一眼，“你難道不覺得你這樣很危險？”
五十嵐正以一種極其放肆的姿態靠巨大的落地窗邊，半個身子慵懶地探出窗外，一只手隨意地插在黑色制服褲兜裏，另一只手正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攤開的硬殼繪本。
學校規定必須嚴絲合縫穿著的校服外套，此刻被他敞著，那條暗紅色的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領口，襯衫最上面的兩顆扣子早就不知道被扯到了哪裏，毫不吝嗇地露出了一小截鋒利且帶著薄汗的鎖骨。
他一條長腿屈起，張狂地踩在窗臺上，仿佛這間象征著全校最高權力的學生會辦公室，不過是他家後院可以隨便撒野的客廳。
正午最毒辣的陽光從他背後毫無保留地打過來，逆光中，他那頭向來張揚的紅發被照得幾乎要燃燒起來，刺得人眼睛發酸。
你的餘光掃過他的手，他的手指還捏著那本繪本的邊緣，停在某一頁上——你隱約瞥見那是一片用大塊色彩塗抹出來的深藍色海洋，海面上孤零零地飄著一條白色的小船，船上還有一只白色的小兔子。
“字面意思。還有，我就算摔下去也感覺不到疼，你不用多擔心。”他打斷了你的反擊，“啪”的一聲合上那本繪本，隨手往寬大的辦公桌上一丟，長腿一邁，直接從窗臺上跳了下來。
他的動作極輕，那麽高大的身軀落地時，竟然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那你呢？你為什麽在這？”你問，“你也是被喊來的嗎？”
“怎麽可能，這種麻煩事我根本不會搭理。只有你這樣的軟性子會由著那家夥。”五十嵐插兜站直了身子，“我就是閑著無聊來逛逛，正巧看到了群裏的消息，知道你會來這。”
也是，畢竟他先前總把文件交給你處理，想也不可能是什麽能耐心做文職的人。
五十嵐從窗邊徑直朝你走過來，在經過你身邊的時候，他沒有停下腳步，只是在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非常突兀地往你垂在身側的手裏塞了一樣東西。
涼冰冰的。
極度的溫差讓你的手指本能地一縮，低下頭去看——那是一罐冰鎮汽水。鋁制罐身的表面已經凝結出了一層細密剔透的水珠，冷氣迫不及待地順著你的指尖，一路鉆進有些出汗的掌心裏。
你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微微放大。
是你最常喝的那個牌子。
不過，不是檸檬味，而是水蜜桃味的，罐身上印著有些幼稚的粉色桃子圖案。
這個汽水在便利店色彩斑斕的貨架上很顯眼，但在這所規矩森嚴、人人都講究體面的學校裏，其實極少有人會喝這種甜膩到有些孩子氣的東西。
至少，你沒見過除十六夜人外的人喝。
不對，還有……那個叫霧島囚的少年。
你還在楞神，肩膀上便傳來一點力道，是五十嵐拍了拍你的肩膀。
“沒喝過的。”五十嵐連頭都沒回，語氣隨意。
他的視線散漫地落在辦公室最前方的那塊寫滿活動安排的白板上：“去小賣部的時候，順手多買了一罐。便宜你了。”
你握著那罐沈甸甸的汽水，冷氣已經凍得你的指節開始微微發僵。你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罐底的噴碼日期——是最新的那一批。
你在便利店打過工，比誰都清楚，便利店的冷櫃總是把快過期的放在最外面，想要拿到這麽新鮮的日期，必須得把手伸到冷櫃最深處，翻開好幾層才能拿到。
順手？誰會順手翻到冰櫃最底下去？
你擡起頭，話脫口而出：“你怎麽知道我常喝的——”
“猜的。”他再一次打斷了你，幹脆利落，甚至帶著點咬牙切齒。
“……”
怎麽可能猜得出來？
你在心裏反駁。
他為什麽會知道？他到底在暗處看了你多久？
這個問題像一團棉花一樣堵在你的喉嚨裏，不上不下。
你從來沒有在學生會辦公室喝過這東西，甚至沒有在任何一個熟人面前喝過。
在這所學校裏，你已經是那個冷靜不出錯的學生會幹事。所有人都覺得你鐵面無私，不可能會喜歡這類甜膩的東西，學生會的同學即使請飲料，也是默認給你帶咖啡。
這個牌子的汽水，是你用來緩解焦慮，隱秘的個人習慣，更是你藏在心裏無法挖掘的心事。
你只會在放學後空無一人的教室裏，或者自動販賣機背後最沒有監控死角的角落裏，才會偷偷拉開它的拉環。
你把它和那段感情，藏在所有別人看不見的間隙裏。
所以不可能有人知道的。
腦子裏閃回了十六夜的臉，汽水罐上的冰涼水珠滑進袖口，思緒被猛地拉回現實。
你用力攥緊了手裏那罐冰涼的汽水，擡起頭，盯著五十嵐寬闊的背影：“你和十六夜之間，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五十嵐本來已經走到後門了，修長的手指已經搭上了金屬門把。聽到這句話，他的背脊猛地僵硬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你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見他後腦勺那頭不羈的紅發。
“……他跟你說了什麽？”五十嵐開口了。
“他沒說。只是，他說的話我聽不懂，我也想知道你們為什麽發生沖突。”你斟酌著措辭，試圖從五十嵐的反應裏找出蛛絲馬跡，“他說什麽……他想讓我活著。”
“別問了。”五十嵐猛地轉過身來。
……為什麽又是這句話。你的眉心驟然縮緊。
你已經不知道從多少人的嘴裏聽到了這句，可究竟是為什麽，卻沒人告訴你。
你就像被困在了一個球裏，不管如何奔跑追逐，都始終停留在原地。
你猛地一拍桌子，眥目欲裂地瞪著他：“為什麽你們所有人都這樣說？我究竟有什麽不能知道的？你們又在瞞著我什麽？”
沈默。
你們之間卻只剩下沈默。
五十嵐看著你，慢慢地靠在門框上，微微仰頭，嘆息在空氣中浮沈，消散。
他笑了。表情讓你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緊縮了一下。
他在笑，但那絕對不是真正的笑。他的嘴角誇張地向兩邊扯開，眼睛裏卻一片死寂，沒有半點溫度。那種笑容就像是強行戴上去的一張劣質面具，大小根本不合，邊緣銳利地硌著骨肉，讓人看著都覺得生疼。
“……你最好是什麽都不知道。”他一字一頓地說，停頓了一下，眼底那片死寂中忽然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掙紮，“這件事水太深。這樣對你，對我，對那個瘋子，都好。”
“可是你們這樣把我夾在中間——”
“沒有可是！”
他突然提高了音量，猩紅的眼底翻湧著不容置喙。那本收斂的侵略氣場，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碾壓過來。
沈甸甸的，像是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死死捂住你的嘴，讓你說不出半個字來的壓迫感。
但你偏偏看得出來。
你看著他那雙因為情緒激動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和憤怒、囂張截然不同，只有幽暗，壓抑。
一陣不可理喻的酸楚突然溢滿心窩。
他在保護你嗎？
用這種笨拙粗暴，甚至可能會把你越推越遠的方法，拼了命地想把你擋在這場風暴的中心之外。
他深深地看了你最後一眼，目光在那罐被你緊緊抱在胸前的汽水上停留了半秒，似乎還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煩躁地抓了一把紅發。
“老實待在早間的眼皮底下，別想著多管閑事。這就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矛盾而已。”丟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警告，他推開後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沈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一聲輕響，隔絕了外面的世界。走廊裏的腳步聲一下、兩下，走得很急，越來越遠，直到徹底被走廊盡頭的空曠吞沒。
你獨自站在偌大的辦公室裏，手裏的汽水已經沒有剛拿出來時那麽冰了。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辦公桌上那本被五十嵐丟下的繪本還敞開著，窗縫裏漏進來的穿堂風輕輕翻動了書頁。
你鬼使神差地走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畫面上，那片深藍色的、有些壓抑的海面上，那艘白色的小船還在隨波逐流。而在畫面的右下角，印著一行極小的花體字配文：
“兔子的小船一直往前漂，它固執地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深海知道它終將被吞沒。”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發酸。
你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汽水的拉環，用力一拉。
伴隨著氣泡破裂的輕響，濃郁的人工水蜜桃香氣瞬間湧了出來，甜得有些過分，甚至帶著一點幾乎要發苦的後調。
你仰起頭，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碳酸在舌尖上尖銳地炸開，順著喉管一路冰涼地滑進胃裏，冰冷的水珠從罐身滴落，砸在你的手背上，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你閉上眼睛。
你確實從來沒有在學生會辦公室喝過汽水。也從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你喜歡這種甜到發膩的牌子。那他到底是怎麽知道的？
畫面回閃除他把汽水塞給你時，那個明明僵硬卻要裝作不經意的動作。
想起他說多買了一罐時，語氣裏那種欲蓋彌彰的漫不經心。
想起他剛才靠在門框上，那雙平日裏不可一世，看你時卻總是被迫收斂起所有鋒芒的眼睛。
這個人，是個不可理喻的混蛋。
原本該是這樣的。
但你總對那雙紅了的眼討厭不起來。
你在心裏狠狠地罵了一句，嘴角卻在連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情況下，不受控制地往上翹起了一個弧度，微小又晦澀。
與此同時。
五十嵐川真走出後門，腳步沒有片刻的停留。
行政樓的走廊長得仿佛沒有盡頭。午休時間，兩側的會議室和空教室全都大門緊閉。
他目不斜視地踩過陽光，步子不快也不慢，黑色的校服外套下擺隨著步伐在空氣中劃出淩厲的弧度。
就在即將走到樓梯轉角的時候，他突然停住了。
十六夜憐夜正靠在陰影裏的墻面上，站在離他剛好三步遠的地方。
十六夜的姿勢看起來非常放松，雙手松松垮垮地插在褲口袋裏，後背貼著冰涼的墻磚，一條腿隨意地交疊在另一條腿前。
但五十嵐知道，那根本不是放松。
他和十六夜認識的時間太久了，久到哪怕閉上眼睛，他也能從對方微弱的呼吸頻率和肌肉的緊繃程度裏，嗅出危險如毒蛇吐信般的信號。
十六夜沒有看他。那雙總是藏著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目光毫無焦距地落在對面白色的墻壁上。
五十嵐同樣沒有偏頭看他。
他只是在重新邁開腳步，與十六夜擦肩而過的那一瞬間，薄唇微啟，語句精準地釘進了十六夜的耳膜：
“收起你那套瘋狗一樣的把戲。你欠她的東西，不是憑你幾句不清不楚的恐嚇就能一筆勾銷的。”
這句話沈甸甸地落進死寂的空氣裏，就像是一塊生銹的鐵砣被砸進了一潭深不見底的死水，連一個水泡都沒有激起。
十六夜沒有給出任何回應，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五十嵐沒有再做任何停留。他走路的姿態依舊是那副張狂到不可一世的模樣，寬闊的背脊挺得筆直。紅發在走廊盡頭逐漸昏暗的光線裏，像是一團在黑暗中突兀卻又隨時可能熄滅的火。
拐過下一個轉角，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間的陰影裏。
十六夜憐夜依舊靠著那面墻，站了很久很久。
走廊裏安靜得可怕。外面的聲音被厚重的墻壁和雙層玻璃隔絕在外，變成與他毫無關系的背景音。
他緩緩地把右手從口袋裏抽了出來，舉到眼前。
他低著頭，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掌心。
掌紋生得細密混亂。而象征著命運的紋路，在掌心正中央的地方被一道橫切的疤痕生生截斷了，如一條幹涸到無路可退的河流。
他的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一點一點地將五根手指收緊，指甲深深地掐進掌心的肉裏，帶來一陣近似於自虐般的痛感。
“……我知道。”
他對著那面白墻，輕輕吐出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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