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chapters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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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chapters 100
成為學生會成員後, 麻煩事情接踵而來，一時間沒習慣新節奏的你忙的焦頭爛額，完全沒有時間休息。
不過也幸虧了這段時間的忙碌, 你沒空再去胡思亂想，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和學習中。
那天你之所以會在廢棄的視聽教室睡著, 純粹是因為午休時被五十嵐那家夥抓了壯丁。
因為你剛接任前一位的工作, 許多東西都沒交接完畢, 所以早間奏特地為你開了一場會。除了你, 開會的人還有幾個學生會的核心成員。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五十嵐川真。
你有些吃驚, 畢竟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印象都會有些以貌取人, 覺得他不應該像是個穩重辦事的人。可偏偏他就是學生會的核心人物之一。
會一結束, 五十嵐懶散地夾著一堆文件走了出去。
但他卻是在門口堵你的。
“學年的風紀檔案，辛苦咯。”
五十嵐一句話，你就只能在儲物櫃頂層蒙著厚灰的文件夾裏吃土。等你一邊打著噴嚏一邊把檔案全部歸位，午休已經泡了湯。
下午連軸轉了三節課, 到放學鈴響時，困意終於攢夠了份量，沈甸甸地壓住了你的眼皮。
你沒有硬撐著回家。明天還有一周收尾總結會, 五十嵐的死命令還響在耳邊：“明天之前，把這份流程表核對完。”
強撐著幹活只會出錯，你需要先睡一覺。盡頭的視聽教室是個完美的秘密基地，平時幾乎沒有人去。
你本打算只趴十分鐘, 結果你趴在桌上, 直接就昏死了過去。
最後, 你是被一陣細微又近在咫尺的連貫聲音吵醒的。
你閉著眼睛辨認了一下, 似乎鉛筆芯摩擦紙張的聲音。聲音太近了，近到好像就貼在耳邊。
你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還有些黏滯。
“唰、唰——”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
天生缺乏色素的白發，在百葉窗漏進的夕陽裏近乎透明。他低著頭，膚色白得連太陽穴旁淡青色的靜脈都隱約可見。他弓著單薄的背，正埋頭在素描本上畫著什麽，手腕的動作很小，卻很快速。
第二眼，你註意到他大了一號的校服，袖子松松垮垮地蓋過了手腕。等視線聚焦，你才看清他的臉。
清秀的，小巧而精致的臉頰。
你直起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摩擦音。
鉛筆尖猛地頓住。他僵硬地擡起頭，滿臉寫著倉皇，那雙淡得像玻璃珠的眼眸在陽光下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白化病。你腦海中劃過這個詞。
“……你是誰？”你剛睡醒，聲音透著點啞。
“啪”的一聲，因為極度的驚慌，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沿。原本擱在桌上的鉛筆盒重重地砸在地上，十幾支削得尖銳的素描鉛筆瞬間滾落了一地，有幾支一直滾到了你的腳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連素描本都顧不上拿，慌亂地蹲下身去撿那些鉛筆。動作太急，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你嘆了口氣，也蹲下身，伸手幫他撿起腳邊的一支2B鉛筆。
“給。”你遞向他。
他正低著頭盲目地抓著地上的筆，手背不經意間碰到了你的指尖。
他的皮膚冷得像冰塊，幾乎感覺不到正常人該有的體溫。
而他的反應比你還要大。在觸碰到你指尖的瞬間，他像被烙鐵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瑟縮了一下，後背重重地撞上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你沒事吧？”你下意識想去拉他。
“別碰我！”
他脫口而出，全身發著顫，盡是本能的抗拒和驚恐。但話音剛落，他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瞬間弱了下去，帶上了細微的哭腔。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手，很涼。會冰到你。”
這間廢棄教室明明只有你們倆，他卻像怕驚擾了空氣。他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鉛筆胡亂塞進口袋裏，連鉛筆盒都不要了，抓起桌上的素描本死死抱在胸前。
“我不知道這裏有人。”他垂著眼睫，目光虛虛地落在你的鞋尖上，就是不敢向上看你的臉，“打擾你睡覺了……對不起。”
“你在畫什麽？”你站起身，看著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貼著墻邊站立。
“沒、沒畫什麽！”他像觸電般轉過身，手忙腳亂地把本子往書包裏塞。拉鏈卡住了，他笨拙地用力拽了兩下，才把露出一角的本子勉強塞進去。
他其實並不矮，甚至還比你稍微高半截，但因為習慣性地佝僂著肩背，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看起來就像是在隨時準備給任何人退讓。
他低頭繞過課桌往門外走，寬大的校服後背上，還沾著一小塊沒拍幹凈的粉筆灰。
“等一下。”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聞言瞬間僵住。
“你衣服後面，蹭到粉筆灰了。”你提醒他。
他慌亂地反手去拍自己的後背，卻因為夠不到而拍了個空，急得耳朵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粉紅色：“謝、謝謝……”
你哭笑不得：“……我來幫你吧。”你走上前去，輕輕拂去了他背上的粉筆灰，“好了。”
他悶不做聲，輕輕咬著下唇：“……謝謝，我、我走了。”
“你叫什麽名字？”你忍不住問。
“霧島。”
“哪個霧島？”
“霧氣的霧，島嶼的島。”
他依舊沒有回頭，擰開門把，他像一陣白色的煙霧般閃了出去，連門都沒敢關嚴。
走廊裏傳來迅速遠去的輕淺腳步聲。
你走到他剛才的座位旁，椅面還殘留著極淡的溫熱。桌面上空空蕩蕩，只有地上掉落著一小截被折斷的HB鉛筆芯，斷口是新裂開的。
你撿起那輕若無物的鉛芯，指腹沾上了一點石墨粉。
他在你睡著的時候畫了什麽？
你看著指尖那點灰黑色的痕跡，記住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
兩天後。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你抱著文件夾從學生會室出來。一年級的走廊裏人聲鼎沸，你卻一眼看到了盡頭處那一抹格格不入的白。
他站在自動販賣機旁，手裏攥著一罐沒開的檸檬汽水。周圍熙熙攘攘，男生女生談笑著擦肩而過，他卻像被包裹在一層透明的隔音膜裏。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跟他說話。
“讓開讓開！”
幾個抱著籃球的高年級男生嬉鬧著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其中一個男生在路過自動販賣機時，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霧島的身上。
霧島囚被撞得一個踉蹌，手裏的檸檬汽水差點脫手掉在地上。他單薄的後背磕在了販賣機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男生瞥了眼他的白色徽章，連停都沒停，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沒長眼睛啊你！真晦氣，白得像鬼一樣。”
你皺起眉頭，正準備上前叫住那個男生，卻看到霧島囚的反應。
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擡頭看那個撞他的人，只是緊緊攥著那罐汽水，將身體更加瑟縮地貼向販賣機，對著空氣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站在原地，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悶悶的刺痛。
你剛邁開步子，霧島囚忽然彎下腰，把那罐檸檬汽水放在了旁邊的長椅上。他沒有看你，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反方向快步離開。
你走到長椅前。
冰鎮的檸檬汽水外壁凝結著水珠。你拿起來，發現罐底壓著一張被反覆對折過的便簽紙。打開一看，裏面是用鉛筆寫的兩行字：
【上次的事，對不起。】
【我沒有惡意的，請不要討厭我。】
沒有署名。
你攥著紙條擡頭，走廊盡頭已經沒了他白色的後腦勺。
你把便簽紙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裏。
就在你拿著那罐冒著冷氣的檸檬汽水，剛轉過樓梯拐角時，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人的視線。
“十、十六夜……”
他單肩挎著書包，隨意地靠在樓梯平臺的窗臺上。窗戶半敞著，風把他的劉海吹得有些淩亂。他沒有看你的臉，目光如實質般直直地落在那罐檸檬汽水上，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什麽東西？”他開口，聲音帶著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嘲弄，但若是仔細聽，裏面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沒什麽，別人落下的。”你下意識地把裝了便簽紙的口袋往身後擋了擋。
十六夜的目光從你閃躲的動作上極快地掃過。他嗤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別人落下的垃圾，你也當寶貝撿回來。”他站直身體，邁開長腿從你身邊擦肩而過。
走到你身後時，他停了一下，單薄的脊背彎了下來，離你很近。
“別怪我沒提醒你。”他警告道，“這學校裏裝模作樣的可憐鬼多了去了。別濫發你的善心。”
他頭也不回地下了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裏。你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罐汽水，只覺得他剛才擦肩而過時，身上的溫度似乎比手裏的冰汽水還要冷。
你回到教室，把那罐汽水放在桌面上，盯著上面的水珠發楞，水珠很快在你的課桌上洇開了一小圈水漬。
你看著那張邊緣有些發皺的便簽，心裏五味雜陳。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十六夜在想什麽？
他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還有霧島囚……
他為什麽會對一個陌生人敵意那麽大？
你想不明白。
三天後的傍晚。
你因為值日晚離了校，離開教學樓時，路燈已經亮起了第一層橘光。
走到校門外的圍墻邊，你再次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你輕輕睜大了眼睛，放緩腳步，慢慢接近。
霧島囚背著書包，正低頭端詳手裏攤開的素描本，拇指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著，嘴唇翕動。
走得近了，你聽到他極小聲的喃喃自語：
“前輩……那個……對不起……可以嗎？”
斷斷續續，支吾不清，邏輯混亂。
但似乎……他正在練習怎麽跟你說話？
你在邊上看了好一陣，一直到他把本子塞進書包，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撞上你的視線。
他慌不擇路地緊縮肩膀，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揪住了書包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瞬間洩得幹幹凈凈。
但他沒有直接跑掉，似乎在努力把外洩的勇氣一點點拉扯回來。
“你在等我？”你打破僵局，朝他走近了兩步。
霧島囚嚇得又退了半步，目光在你臉上飛快地碰了一下，又慌亂移開，喉結滾動：“……沒、沒有。”
“哦。”你點點頭，“那我先去公交站了。”
你轉過身，故意放慢了腳步。
你在賭，賭他今天站在這裏，絕對不是為了跟你說一句“沒有”。
“嗒、嗒……”
果然，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亦步亦趨。你走得快，他就走得快；你走得慢，他就慢下來。
像一條怕被主人趕走，又舍不得離開的流浪狗。
你停下腳步，突然回頭。
他差點撞上你，慌亂地剎住車，站在了路燈光暈的邊緣。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肩膀依舊習慣性地內收著。
“跟著我幹什麽？”你看著他，故意問道。
“前輩。”
他雙手死死地攥著書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白。他擡起頭，淡灰色的眸子在燈下像被照透的薄冰，裏面盛滿了濃烈的情緒。
不舍，以及哀求？
“能不能……”他靜靜站在你面前，頭低的幾乎要埋進地裏，“能不能讓我再畫你一次。”
見你沈默，他立刻慌了神，語無倫次地補充：“就一次！我、我保證不靠近你。我就坐在離你最遠的位置，畫完我就走，絕對不會打擾你！如果……如果你覺得惡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誰說你惡心了？”你打斷了他。
他楞住了，呆呆地看著你。
“我只是在想，”你看著他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你為什麽非要畫我？”
“因為……”他咬住下唇，“那天在視聽教室，你醒過來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沒有害怕，沒有厭惡，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你只是在看一個人，一個普通人。”
在這所等級森嚴、充滿惡意的學校裏，“普通人”這三個字，對他來說竟然成了一種奢望。
你想起視聽教室裏他泛白的指節，想起走廊裏他被撞倒後那句熟練的“對不起”，心裏那股悶痛感再次泛了上來。
你的良心不忍心拒絕他。
“什麽時候？”你輕聲問。
他猛地睜大眼睛，灰眸裏短暫地亮起了一瞬的光，像是死灰中爆燃的火星：“學姐……學姐答應了？學姐什麽時候有空？”
“嗯……明天放學後吧。還是那間視聽教室。”你頓了頓，“這次不許再畫一半跑掉。”
“好！”他用力地點頭，似乎覺得自己的動作太誇張，又把下巴往衣領裏縮了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牽，“謝謝……謝謝前輩。”
你轉身走向站牌，這次他沒有再跟來。
坐在公交車上往窗外看，他正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大概是剛才太激動了，一側的書包帶滑了下來，他笨拙地撈了一把。沒走幾步，他又忽然停下蹲下身——鞋帶散了。
他在路燈下的白色身影明明滅滅，漸漸消失在視野裏。
【作者有話說】
今天更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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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為學生會成員後, 麻煩事情接踵而來，一時間沒習慣新節奏的你忙的焦頭爛額，完全沒有時間休息。
不過也幸虧了這段時間的忙碌, 你沒空再去胡思亂想，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和學習中。
那天你之所以會在廢棄的視聽教室睡著, 純粹是因為午休時被五十嵐那家夥抓了壯丁。
因為你剛接任前一位的工作, 許多東西都沒交接完畢, 所以早間奏特地為你開了一場會。除了你, 開會的人還有幾個學生會的核心成員。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你意想不到的人, 五十嵐川真。
你有些吃驚, 畢竟所有人看到他的第一印象都會有些以貌取人, 覺得他不應該像是個穩重辦事的人。可偏偏他就是學生會的核心人物之一。
會一結束, 五十嵐懶散地夾著一堆文件走了出去。
但他卻是在門口堵你的。
“學年的風紀檔案，辛苦咯。”
五十嵐一句話，你就只能在儲物櫃頂層蒙著厚灰的文件夾裏吃土。等你一邊打著噴嚏一邊把檔案全部歸位，午休已經泡了湯。
下午連軸轉了三節課, 到放學鈴響時，困意終於攢夠了份量，沈甸甸地壓住了你的眼皮。
你沒有硬撐著回家。明天還有一周收尾總結會, 五十嵐的死命令還響在耳邊：“明天之前，把這份流程表核對完。”
強撐著幹活只會出錯，你需要先睡一覺。盡頭的視聽教室是個完美的秘密基地，平時幾乎沒有人去。
你本打算只趴十分鐘, 結果你趴在桌上, 直接就昏死了過去。
最後, 你是被一陣細微又近在咫尺的連貫聲音吵醒的。
你閉著眼睛辨認了一下, 似乎鉛筆芯摩擦紙張的聲音。聲音太近了，近到好像就貼在耳邊。
你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還有些黏滯。
“唰、唰——”
映入眼簾的，是白色。
天生缺乏色素的白發，在百葉窗漏進的夕陽裏近乎透明。他低著頭，膚色白得連太陽穴旁淡青色的靜脈都隱約可見。他弓著單薄的背，正埋頭在素描本上畫著什麽，手腕的動作很小，卻很快速。
第二眼，你註意到他大了一號的校服，袖子松松垮垮地蓋過了手腕。等視線聚焦，你才看清他的臉。
清秀的，小巧而精致的臉頰。
你直起身子，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沈悶的摩擦音。
鉛筆尖猛地頓住。他僵硬地擡起頭，滿臉寫著倉皇，那雙淡得像玻璃珠的眼眸在陽光下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白化病。你腦海中劃過這個詞。
“……你是誰？”你剛睡醒，聲音透著點啞。
“啪”的一聲，因為極度的驚慌，他的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桌沿。原本擱在桌上的鉛筆盒重重地砸在地上，十幾支削得尖銳的素描鉛筆瞬間滾落了一地，有幾支一直滾到了你的腳邊。
他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連素描本都顧不上拿，慌亂地蹲下身去撿那些鉛筆。動作太急，肩膀都在微微發抖。
你嘆了口氣，也蹲下身，伸手幫他撿起腳邊的一支2B鉛筆。
“給。”你遞向他。
他正低著頭盲目地抓著地上的筆，手背不經意間碰到了你的指尖。
他的皮膚冷得像冰塊，幾乎感覺不到正常人該有的體溫。
而他的反應比你還要大。在觸碰到你指尖的瞬間，他像被烙鐵燙到了一樣，猛地往後瑟縮了一下，後背重重地撞上了桌腿，發出一聲悶響。
“你沒事吧？”你下意識想去拉他。
“別碰我！”
他脫口而出，全身發著顫，盡是本能的抗拒和驚恐。但話音剛落，他又像是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立刻把頭埋得更低了，聲音瞬間弱了下去，帶上了細微的哭腔。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手，很涼。會冰到你。”
這間廢棄教室明明只有你們倆，他卻像怕驚擾了空氣。他手忙腳亂地把散落的鉛筆胡亂塞進口袋裏，連鉛筆盒都不要了，抓起桌上的素描本死死抱在胸前。
“我不知道這裏有人。”他垂著眼睫，目光虛虛地落在你的鞋尖上，就是不敢向上看你的臉，“打擾你睡覺了……對不起。”
“你在畫什麽？”你站起身，看著他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貼著墻邊站立。
“沒、沒畫什麽！”他像觸電般轉過身，手忙腳亂地把本子往書包裏塞。拉鏈卡住了，他笨拙地用力拽了兩下，才把露出一角的本子勉強塞進去。
他其實並不矮，甚至還比你稍微高半截，但因為習慣性地佝僂著肩背，把自己縮成很小的一團，看起來就像是在隨時準備給任何人退讓。
他低頭繞過課桌往門外走，寬大的校服後背上，還沾著一小塊沒拍幹凈的粉筆灰。
“等一下。”
他的手剛搭上門把，聞言瞬間僵住。
“你衣服後面，蹭到粉筆灰了。”你提醒他。
他慌亂地反手去拍自己的後背，卻因為夠不到而拍了個空，急得耳朵邊緣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粉紅色：“謝、謝謝……”
你哭笑不得：“……我來幫你吧。”你走上前去，輕輕拂去了他背上的粉筆灰，“好了。”
他悶不做聲，輕輕咬著下唇：“……謝謝，我、我走了。”
“你叫什麽名字？”你忍不住問。
“霧島。”
“哪個霧島？”
“霧氣的霧，島嶼的島。”
他依舊沒有回頭，擰開門把，他像一陣白色的煙霧般閃了出去，連門都沒敢關嚴。
走廊裏傳來迅速遠去的輕淺腳步聲。
你走到他剛才的座位旁，椅面還殘留著極淡的溫熱。桌面上空空蕩蕩，只有地上掉落著一小截被折斷的HB鉛筆芯，斷口是新裂開的。
你撿起那輕若無物的鉛芯，指腹沾上了一點石墨粉。
他在你睡著的時候畫了什麽？
你看著指尖那點灰黑色的痕跡，記住了那雙淡灰色的眼睛。
兩天後。
下午第二節課結束，你抱著文件夾從學生會室出來。一年級的走廊裏人聲鼎沸，你卻一眼看到了盡頭處那一抹格格不入的白。
他站在自動販賣機旁，手裏攥著一罐沒開的檸檬汽水。周圍熙熙攘攘，男生女生談笑著擦肩而過，他卻像被包裹在一層透明的隔音膜裏。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跟他說話。
“讓開讓開！”
幾個抱著籃球的高年級男生嬉鬧著從走廊另一頭跑過來。其中一個男生在路過自動販賣機時，肩膀重重地撞在了霧島的身上。
霧島囚被撞得一個踉蹌，手裏的檸檬汽水差點脫手掉在地上。他單薄的後背磕在了販賣機的鐵皮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個男生瞥了眼他的白色徽章，連停都沒停，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沒長眼睛啊你！真晦氣，白得像鬼一樣。”
你皺起眉頭，正準備上前叫住那個男生，卻看到霧島囚的反應。
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擡頭看那個撞他的人，只是緊緊攥著那罐汽水，將身體更加瑟縮地貼向販賣機，對著空氣小聲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你站在原地，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悶悶的刺痛。
你剛邁開步子，霧島囚忽然彎下腰，把那罐檸檬汽水放在了旁邊的長椅上。他沒有看你，轉過身，頭也不回地朝著反方向快步離開。
你走到長椅前。
冰鎮的檸檬汽水外壁凝結著水珠。你拿起來，發現罐底壓著一張被反覆對折過的便簽紙。打開一看，裏面是用鉛筆寫的兩行字：
【上次的事，對不起。】
【我沒有惡意的，請不要討厭我。】
沒有署名。
你攥著紙條擡頭，走廊盡頭已經沒了他白色的後腦勺。
你把便簽紙折好，放進校服口袋裏。
就在你拿著那罐冒著冷氣的檸檬汽水，剛轉過樓梯拐角時，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個人的視線。
“十、十六夜……”
他單肩挎著書包，隨意地靠在樓梯平臺的窗臺上。窗戶半敞著，風把他的劉海吹得有些淩亂。他沒有看你的臉，目光如實質般直直地落在那罐檸檬汽水上，眼神在一瞬間冷了下來。
“什麽東西？”他開口，聲音帶著平時那種漫不經心的嘲弄，但若是仔細聽，裏面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沒、沒什麽，別人落下的。”你下意識地把裝了便簽紙的口袋往身後擋了擋。
十六夜的目光從你閃躲的動作上極快地掃過。他嗤笑了一聲，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弧度。
“別人落下的垃圾，你也當寶貝撿回來。”他站直身體，邁開長腿從你身邊擦肩而過。
走到你身後時，他停了一下，單薄的脊背彎了下來，離你很近。
“別怪我沒提醒你。”他警告道，“這學校裏裝模作樣的可憐鬼多了去了。別濫發你的善心。”
他頭也不回地下了樓，腳步聲很快消失在樓道裏。你站在原地，手裏握著那罐汽水，只覺得他剛才擦肩而過時，身上的溫度似乎比手裏的冰汽水還要冷。
你回到教室，把那罐汽水放在桌面上，盯著上面的水珠發楞，水珠很快在你的課桌上洇開了一小圈水漬。
你看著那張邊緣有些發皺的便簽，心裏五味雜陳。
好奇怪、真的好奇怪……
十六夜在想什麽？
他說的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還有霧島囚……
他為什麽會對一個陌生人敵意那麽大？
你想不明白。
三天後的傍晚。
你因為值日晚離了校，離開教學樓時，路燈已經亮起了第一層橘光。
走到校門外的圍墻邊，你再次看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
你輕輕睜大了眼睛，放緩腳步，慢慢接近。
霧島囚背著書包，正低頭端詳手裏攤開的素描本，拇指在紙面邊緣輕輕摩挲著，嘴唇翕動。
走得近了，你聽到他極小聲的喃喃自語：
“前輩……那個……對不起……可以嗎？”
斷斷續續，支吾不清，邏輯混亂。
但似乎……他正在練習怎麽跟你說話？
你在邊上看了好一陣，一直到他把本子塞進書包，深吸了一口氣，轉身——撞上你的視線。
他慌不擇路地緊縮肩膀，下意識後退了半步，手指死死揪住了書包帶。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瞬間洩得幹幹凈凈。
但他沒有直接跑掉，似乎在努力把外洩的勇氣一點點拉扯回來。
“你在等我？”你打破僵局，朝他走近了兩步。
霧島囚嚇得又退了半步，目光在你臉上飛快地碰了一下，又慌亂移開，喉結滾動：“……沒、沒有。”
“哦。”你點點頭，“那我先去公交站了。”
你轉過身，故意放慢了腳步。
你在賭，賭他今天站在這裏，絕對不是為了跟你說一句“沒有”。
“嗒、嗒……”
果然，身後傳來了極輕的腳步聲，亦步亦趨。你走得快，他就走得快；你走得慢，他就慢下來。
像一條怕被主人趕走，又舍不得離開的流浪狗。
你停下腳步，突然回頭。
他差點撞上你，慌亂地剎住車，站在了路燈光暈的邊緣。一半在明，一半在暗，肩膀依舊習慣性地內收著。
“跟著我幹什麽？”你看著他，故意問道。
“前輩。”
他雙手死死地攥著書包帶，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沒有血色的白。他擡起頭，淡灰色的眸子在燈下像被照透的薄冰，裏面盛滿了濃烈的情緒。
不舍，以及哀求？
“能不能……”他靜靜站在你面前，頭低的幾乎要埋進地裏，“能不能讓我再畫你一次。”
見你沈默，他立刻慌了神，語無倫次地補充：“就一次！我、我保證不靠近你。我就坐在離你最遠的位置，畫完我就走，絕對不會打擾你！如果……如果你覺得惡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誰說你惡心了？”你打斷了他。
他楞住了，呆呆地看著你。
“我只是在想，”你看著他那雙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的眼睛，“你為什麽非要畫我？”
“因為……”他咬住下唇，“那天在視聽教室，你醒過來的時候，看著我的眼睛裏……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沒有？”
“沒有害怕，沒有厭惡，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同情。”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你只是在看一個人，一個普通人。”
在這所等級森嚴、充滿惡意的學校裏，“普通人”這三個字，對他來說竟然成了一種奢望。
你想起視聽教室裏他泛白的指節，想起走廊裏他被撞倒後那句熟練的“對不起”，心裏那股悶痛感再次泛了上來。
你的良心不忍心拒絕他。
“什麽時候？”你輕聲問。
他猛地睜大眼睛，灰眸裏短暫地亮起了一瞬的光，像是死灰中爆燃的火星：“學姐……學姐答應了？學姐什麽時候有空？”
“嗯……明天放學後吧。還是那間視聽教室。”你頓了頓，“這次不許再畫一半跑掉。”
“好！”他用力地點頭，似乎覺得自己的動作太誇張，又把下巴往衣領裏縮了縮，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牽了牽，“謝謝……謝謝前輩。”
你轉身走向站牌，這次他沒有再跟來。
坐在公交車上往窗外看，他正沿著人行道往回走。大概是剛才太激動了，一側的書包帶滑了下來，他笨拙地撈了一把。沒走幾步，他又忽然停下蹲下身——鞋帶散了。
他在路燈下的白色身影明明滅滅，漸漸消失在視野裏。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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