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chapters 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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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chapters 99
你是在早上打開鞋櫃的時候, 發現那兩封信的。
鞋櫃的鐵皮門有些老化，你用力拽了一下，伴隨著澀滯的聲響, 裏面除了整齊擺放的室內鞋，還靜靜地躺著兩個對折的信封。
一封是標準的純白色, 沒有署名, 只用挺拔遒勁的字跡寫著“雪野同學收”, 一筆一劃規矩得像刻出來的字帖。
而另一封壓在它下面, 信封的邊緣有一點發皺，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才終於鼓起勇氣放進來的。
信封靜靜躺著, 此刻正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晦澀心事, 小心翼翼地藏在這張單薄的紙頁裏。
你楞住了。這是你第一次收到情書, 而且一次就是兩封。
你將它們拿起來，翻到背面，什麽都沒有。沒有班級，沒有名字。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粗糙的邊角。
“什麽東西？”
一道清冷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身側傳來。你像被燙到一樣轉過頭，十六夜正站在旁邊的鞋櫃前拿鞋子，深邃的餘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你手裏的信封, 拿鞋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神色也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冷淡。
“沒、沒什麽。”你慌亂地把信一把塞進校服口袋。
“挺好的。”他點點頭，換好鞋，隨手關上櫃門, 徑直從你身邊走過, 單薄的肩膀堪堪擦過你的肩頭, 沒有一絲一毫的停留。
你僵立在原地, 怔怔地看著他清瘦走遠的背影。
挺好的。
他居然說挺好的。
你突然覺得自己的一絲慌亂顯得尤為可笑——你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他看到情書後會吃醋？會失控地搶過去撕掉？
不，他只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態度說一句“挺好的”，然後毫不留戀地走掉。
你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底泛起的酸澀，換好鞋走進了教學樓。
整個上午，你都沒有去碰那兩封信。
上課的時候，它們安靜地躺在你的桌洞裏，露出刺眼的白色邊角。你總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觸碰，卻又在指尖即將碰到的那一刻觸電般縮回手。
你一遍遍在心裏警告自己：不要打開，等到回家再看，別被任何人發現你的在意。
午休前，班主任把你叫到了辦公室。
你有些疑惑，畢竟你成績在班級很好，班主任向來不會因為什麽瑣事而找你，就連班長的職務也是在你委婉明示無暇顧及瑣事後，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另一個外向開朗，成績不錯的同學。
“老師，我來了。”你站在門口敲敲門，往裏探去。
“啊，雪野啊，快進。”
“好的。”你站在班主任面前，探尋似的看了看班主任手上拿著的文件，“請問有什麽事嗎？”
“雪野，學校學生會最近在補充新成員。”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手裏的文件遞給你，“你成績一直很優秀，年級排名也靠前，老師想推薦你加入學生會。”
你有些不可思議：“誒？這……”
“雖然你一直比較內向，也說過不想因為其他事影響學習，但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你也知道，在花葉，成為學生會成員的學生都是佼佼者。老師還是希望你能抓住這次機會的。”
你雙手接過表格，有些錯愕。你並非那種長袖善舞的社交型人格，也向來抵觸那種嚴肅刻板的場合。但你也知道，學生會成員的資格異常稀少重要，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謝謝老師。”你順從地點了點頭。
下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後，你捏著填好的表格，心事重重地走向了學生會辦公室。
辦公室在黑色階級教學樓的頂端。你帶著藍色徽章，縮著肩膀從黑色教學樓鋪著軟毯的長廊走過時，像一條誤入了食肉區的草魚。邊上目光閃爍，朝你投來異樣的目光。
你走在走廊最邊緣，雙手緊緊攥著文件邊角，悶著氣埋頭快步朝前走。
快走、快走……
然而想法總是事與願違的——因為始終埋頭沒管前路，你的面前突然撞來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
糟糕！
而你發現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剎住腳了，你重重地撞了上去。腳步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反觀對方紋絲不動，站在原地插著兜，順勢瞥了你一眼：“……嘖。”
“餵餵餵，五十嵐，怎麽撞到人女孩子了。”
“是你推的。”
一個深厚低沈的嗓音從頭頂響起，你不敢擡頭，打算趁著他們聊天的間隙從邊上繞過去。你低頭道歉：“不好意思……”
然而你剛踏一步，肩膀就被人用力擒住，那道力輕易把你往後一帶，你隨之又退回了原位。
那道聲音的主人的語氣很兇：“餵，是我撞的你，你道什麽歉。”
你不想過多糾纏，下意識道：“抱歉。”
肩上的力猛地加重：“還道。”
“……唔。”你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五十嵐，還欺負人家女孩子呢？”
五十嵐。
你的大腦空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一堆陌生的記憶。
就像被你遺棄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在無意中找到，熟悉感卷土重來一樣。
你一楞，小心翼翼地擡頭——一抹耀眼的紅色火焰出現在你的視野中。而他的模樣與他的發色如出一轍，輪廓硬朗，五官如刀削一般銳利，帶著狠厲和張揚不羈。
下移，黑色的徽章。
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人了？”五十嵐瞥了眼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的，手松開，“我在說，該道歉的不是她吧。”
“借過。”你迅速趁著這個間隙越了過去，疾步離開了這個逼仄的領域。
“看看看，被你嚇跑了。”
“……”五十嵐眉心微蹙，那個男生登時不敢講話了。
“我開個玩笑……”
身後的聲音消失，你來到了頂層。
頂層，一扇深棕色的實木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塊冷硬的銅牌，刻著“生徒會室”幾個字。你屈起手指敲了敲門，門內傳出一個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裏面的空間比你想象的還要寬敞。一張氣派的長桌占據了大半個屋子，桌面上分門別類地堆疊著如山的文件。
窗戶半敞著，純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高高揚起，刺目的陽光肆無忌憚地傾瀉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辦公桌的陰影裏坐著一個人，穿著規整的校服，外面披著一件象征權力的黑色學生會外套，袖口被一絲不茍地挽到了手肘處。
早間奏。學生會會長。
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略長的劉海微微遮住光潔的額頭，五官像被刀斧雕刻過一般棱角分明，眉骨高挺，嘴唇很薄。他手裏握著一支鋼筆，正在批閱著什麽，聽到細微的動靜，這才緩緩擡起頭。
“你是……新推薦的成員？”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從你臉上淡淡掃過，最終落在了你微微發緊的手指和那張表格上。
“是，我叫雪野。”你走上前，將表格遞了過去。
他骨節分明的手接過去，只掃了一眼，便隨意地擱置在桌面上。
“早間奏。”他開口，“學生會會長。”
他的自我介紹簡短得近乎吝嗇，沒有客套的握手，更沒有虛偽的寒暄。語畢，他便重新低下頭去批閱文件，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你拘謹地站在那兒，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坐。”他頭也不擡，只用線條鋒利的下巴朝著對面的椅子微微點了一下。
你依言坐下。
偌大的辦公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白噪音，以及窗外操場上偶爾飄來的、遙遠的歡呼聲。
你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書櫃裏的文件夾像列隊的士兵一樣排列得嚴絲合縫，墻上的值日表和學期計劃貼得不偏不倚。這裏的一切都處在一種絕對的秩序之中，就像他此刻那張沒有任何破綻的臉。
早間奏終於批完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他將鋼筆蓋好，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擡起頭直視著你。
“你的成績很優秀，”他陳述著事實，“年級第三，足夠升到黑色。”
“謝謝誇讚。”
早間奏摘下眼鏡：“我聽說過了，你不喜歡麻煩，你們老師便一直沒有推薦你。但我認為，優秀的人才必須提拔。學生會的工作不會占用你太多私人時間，主要職責是協助組織學校紀律，整理檔案和旁聽會議。”
“嗯。”
他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推薦你，也是因為你的前任因為轉學離開了，所以需要你來補這個缺。”
“我明白了。”
他微微頷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你的臉上停頓了半秒：“雪野同學。”
“嗯？”
“你認識十六夜憐夜？”
這個名字如同平地驚雷。你猝不及防地楞住了，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間充滿秩序的辦公室裏，突然提起那個仿佛永遠生存在混亂裏的少年。
但你很快回神，畢竟十六夜之前是學生會副主席，現在卻墮落成這樣，他會提及也很正常。
“他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人。”你幹巴巴地回答，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微弱。
“原來如此。”早間奏輕輕嘆息，“你盡可能遠離他吧，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的模樣了。”他並沒有繼續深究，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厚重的文件夾遞給你。
“這是學生會的工作指南，你帶回去抽空看一下。下周一開始，正式排班。”
“好。”你雙手接過。
“還有——”他突然頓住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斟酌著詞匯，“你鞋櫃裏的信，有一封是我放的。”
你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啊？”
學生會主席……給你送了情書？
他暗戀你？什麽時候？你怎麽不知道？
你幾乎沒跟他有任何交集，除了在一些大型場面上，你站在臺下遠遠註視臺上的他，就再沒有其他會面的機會。
你一時間啞然，局促不安地攥著裙擺。
“我沒有別的意思，”他看著你震驚的表情，語氣依舊平穩得像是一灘死水，與其說是在告白，不如說是在下達通知，“只是覺得於情於理，應該讓你知道。你現在已經是學生會的一員了，以後我們擡頭不見低頭見。我不想讓一封未署名的信，成為我們日後共事時的尷尬。”
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裏亂作一團。
湧上心頭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被優秀學長告白的受寵若驚，而是——十六夜早上那句冷冰冰的“挺好的”，再次如毒蛇般纏上了你的心臟。
如果他知道其中一封信是高高在上的學生會會長寫的，他還會用那種毫不在乎的語氣說“挺好的”嗎？
“你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早間奏從皮椅上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到窗邊，伸手將那被風吹得淩亂的窗簾重新攏好，“我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的人。”
你看著他的背影。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裏，卻依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好的，我先回去了。”你匆忙站起身，抱著文件夾像逃跑般準備離開。
“雪野同學。”
你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以後，請多關照。”他轉過身看著你，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甚至算不上一個笑容，只是一個常年嚴肅的人，在努力想要顯得溫和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生硬又別扭的表情。
你胡亂地點了點頭，落荒而逃般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的光線明晃晃的，你低頭死死盯著手裏的文件夾，腦子裏還在艱難地消化著剛才那番炸裂的信息。
那封規矩的情書，居然是早間奏寫的？
那個高不可攀、永遠按規矩辦事的會長？
你整個人如同踩在雲端般恍惚，渾渾噩噩地向前走著。
你完全沒有看路。
直到一堵高大結實的身軀，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般，硬生生擋住了你的去路。
你猛地擡頭：“……五十嵐……川真？”
又是五十嵐川真。
他沒有好好穿校服，領口的扣子囂張地敞開著，露出冷硬的鎖骨，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頸上，姿態慵懶地斜靠在對面的墻上，仿佛一只蟄伏已久，專門在此攔截獵物的兇獸。
他實在太高了，比你足足高出了一個頭還要多。
骨相硬朗，眉骨極高，那雙眼睛裏天生就帶著壓迫感的攻擊性。整個人就像是一把雖然沒有開刃、卻依然能憑重量將人砸碎的鈍刀。
“真巧……你就是那個新加入學生會的？”他居高臨下地睨著你，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震得空曠的走廊都在隱隱回響。
“嗯。”你強裝鎮定地點了點頭，側過身想從他旁邊的空隙繞過去。
他長臂一伸，直接橫在了你的面前。他並沒有碰到你，只是用那條結實的手臂攔住了你的去路，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逗弄一只無路可逃的獵物。
“我還聽說，你跟十六夜那個廢物很熟？”他挑起半邊眉毛，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玩味。
你咬緊下唇，沒有回答。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他嗤笑了一聲，嘴角咧出一個惡劣的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那種爛泥一樣的人，勸你最好少來往。沾上了，甩都甩不掉，還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你說這些，有什麽事嗎？”你擡起頭直視他，聲音比你預想的還要冰冷發顫，“我已經道過歉了，我不認為我們之間還有必要的交談。”
“沒什麽大事，只是對你感興趣，畢竟能讓那個冷冰冰的家夥打破先例提拔成學生會成員的，除了我，你是第二個。”他似乎覺得無趣，收回了手臂，懶洋洋地插進褲兜裏，“而且，你以後要在學生會混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提前過來打個招呼。”
他微微歪了歪頭，眼神像鉤子一樣鎖住你：“五十嵐川真。三年級。黑色階級。”
他說出“黑色階級”這四個字時，語氣輕描淡寫。
但你很清楚這四個字在這所等級森嚴的學校裏究竟意味著什麽——那是絕對的權力，是可以輕易碾碎低階級生存空間的特權。
而五十嵐川真，更是黑色階級裏連其他黑階都要退避三舍的瘋子，學院裏僅次於早間奏的暴君。
“我知道了。”你冷冷地扔下這句話，想要離開。
但他只是隨意邁了一步，便堵住你的去路：“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雪野。”
“雪野。”他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了一遍，“很好的名字。”
他終於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道。你緊緊抱著文件夾，逃命似地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身後傳來他悠然自得的聲音：“下次見了，雪野。”
你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一口氣走到樓梯口，你才脫力般地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的墻壁，狠狠喘出一大口氣。
五十嵐川真身上的氣場太恐怖了，剛才與他對峙的那幾分鐘裏，你的五臟六腑都在抑制不住地戰栗。
你剛緩過神，準備邁下臺階，卻在擡眸的瞬間，猛地僵住。
十六夜。
他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樓梯下方，微微仰著頭，死死地盯著你。
他的臉上除了冷冰冰的陰鷙，什麽都沒有。
“十六夜——”你下意識地喚他的名字。
他沒有理你。
他如一陣狂暴的颶風，邁開長腿從你身邊席卷而過。你驚愕地回過頭，卻發現他沖向的方向，正是你剛才逃離的走廊。
而五十嵐川真，還漫不經心地站在原地。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咚——！”
十六夜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兇獸，狠狠沖了上去。
他根本沒有開口，而是在五十嵐川真略帶錯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揪住對方松垮的衣領，爆發出一股駭人的蠻力，硬生生將比他還壯碩一圈的五十嵐狠狠摜在了墻上！
隨著一聲巨響，震得墻皮都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幹什麽？！”你驚呼出聲，雙腿發軟地沖了過去。
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幹了。十六夜和五十嵐面對面貼得很近，像兩頭不死不休的野獸在彼此對峙。
十六夜的校服被扯得變形，略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只充血的眼睛。
“你跟她說什麽了？”十六夜的嗓音嘶啞得可怕，字字句句都像是從咬碎的牙縫裏擠出來的。
五十嵐川真被撞得悶哼了一聲，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沒有還手，反而咧開嘴，露出興味的笑容：“怎麽？吃醋了？關你這個廢物什麽事？”
“是不關我的事……”十六夜猛地收緊手指，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勒斷五十嵐的脖子，“但你這個瘋子去糾纏她之前，最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臟東西。”
“臟東西？”五十嵐川真眼神一暗，眼底的殺意瞬間翻湧上來，“老子不過是跟後輩打個招呼，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你不需要我教訓。”十六夜突然往前壓了一步，聲音壓低到只有你們三人能聽見，還透著同歸於盡的瘋狂，“但我警告你，離她遠點。再讓我看到你靠近她半步，我一定會殺了你——我發誓。”
五十嵐瞇著眼睛看著他：“……是嗎？”
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學生被這邊的動靜嚇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跑。
五十嵐笑出了聲，笑聲裏充斥著終於找到樂子的詭異興奮。
“行啊。”他擡手，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十六夜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肩膀，“我可以離她遠點。不過，十六夜，希望你也遵守規矩。”
五十嵐扯開十六夜的手，理了理領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十六夜獨自僵立在原地，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敗的骨色。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背影，不解的情緒瘋狂湧上心頭。
“十六夜……”你慢慢開口。
他沒有回頭。
“你回去吧。”他終於出聲了。
“你到底怎麽了？”你沖上前，想要拉他的手，“你為什麽要這麽沖動——”
“不關你事。”他粗暴地打斷了你，猛地甩開你的手。
他轉身就走，順著樓梯大步往下沖，步伐急促而淩亂。
你被他甩得踉蹌了一步，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急。
極度不安的預感如藤蔓一樣纏緊了你的心臟。
他剛才的失控太反常了，殺意也明晰到可怕，好像，他真的能跟這全世界同歸於盡。
你咬了咬牙，不顧一切地順著樓梯追了下去。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只憑著直覺，追尋著走廊裏殘留的那點微弱的檸檬氣息，一路跑到了教學樓的底層。
半掩的側門被風吹得“哐當”作響。你氣喘籲籲地跑出側門，狂風瞬間將你的頭發吹得淩亂不堪。你撥開眼前的碎發，目光在空曠的室外搜尋。
忽然，隔壁那條堆滿廢棄桌椅的死胡同裏，傳來一聲悶響。
你心裏一驚，放輕腳步，順著墻根悄悄挪了過去。剛探出半個身子，眼前的景象就讓你的呼吸徹底停滯。
幽暗的墻角裏，十六夜像個徹底發狂的暴徒，死死揪著一個人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懸空般地按在長滿青苔的磚墻上。
而那個被他按在墻上、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年，是阪井秋。
“……是不是你做的？！”十六夜的眼眶猩紅如血，字字句句都帶著絕望的破碎，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把霧島囚、把五十嵐那個瘋子弄回來了？連早間奏你也弄回來了？！”
阪井秋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磚面上，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黑色的眼睛依舊平靜如初，死寂地看著瀕臨崩潰的十六夜：“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是為什麽！”十六夜的手指瘋狂收緊，阪井秋整潔的衣領瞬間勒進肉裏，阪井秋的臉因為缺氧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回來了，為什麽他們會出現在她的身邊？！”
“第幾次了……這是第幾次了！我分明已經把一切都改掉了，甚至……甚至拱手讓人，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說了，我沒有。”阪井秋閉了閉眼，“你不信，可以繼續掐。但是十六夜，就算你今天在這裏掐死我，他們也不會消失。”
“——那你就先去死吧。”十六夜的眼神空洞，全是理智崩壞的黑，“剩下的，我再去想辦法。”
你再也看不下去了。腦海裏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裂。
“你瘋了嗎！放開他！”
你歇斯底裏地尖叫出聲，瘋了一樣沖過去，一把死死抱住十六夜的手臂，拼盡全力往外拖拽。
他的小臂堅硬得像是一塊烙鐵，肌肉緊繃到了極限。你的手指深深陷進他的肉裏，指甲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劃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我讓你松手啊！”你帶著哭腔吼道，“你到底在發什麽瘋！你在說些什麽啊！”
十六夜僵硬地轉過頭，在看到你滿眼紅腫的那一瞬間，他眼底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驟然瓦解了。
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頹然地松開了手。
阪井秋脫力地順著墻壁滑坐下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他白皙的脖頸上，赫然勒著一道刺眼的紅痕。
你張開雙臂擋在阪井秋身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的手，你的身體，你的每一根神經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你到底在幹什麽？”你死死瞪著十六夜，“你為什麽打他？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看著你護著阪井秋的姿態，十六夜表情空白了一瞬。
茫然，無措。
好似吞下了一口碎玻璃，痛到極致，卻連一句喊疼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喉結滾動，最終只擠出輕飄飄的三個字：“沒什麽……”
“沒什麽？！”你拔高聲音，“你差點掐死他！你管這叫沒什麽？”
“我們鬧著玩的。”他竟然還試圖扯起嘴角給你一個笑容，“什麽都沒有。”
笑容太殘破了，太難看了。
他到底是覺得你沒腦子到什麽程度，才會輕信這種說辭？
“你還在騙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你忍無可忍，反抓住了他的衣襟字字逼問，“‘霧島囚’是誰？‘五十嵐’、‘早間奏’——你剛才說的弄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你不讓我跟五十嵐說話，像防賊一樣防著所有人靠近我，你現在又跑到這裏發瘋質問他——到底是他做了什麽？還是你在瞞著我什麽？！”
十六夜沈默了。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沾著灰塵和血絲的雙手，只言不語，仍由你數落。
“你說話啊！”
“都說了，沒什麽。”
他還在試圖用平靜覆蓋謊言，但他顫抖的手替他說了話，怎麽藏都藏不住。
“不可能！”
“……你別問了。”他閉上眼睛，字眼從喉頭飄出來。
“你別問了、你別問了……你每次都這樣敷衍我！”你崩潰地後退了一步，“你讓我別去找你，我聽話了，你又在雨天給我送傘！你說喜歡誰是我的自由，你又霸道地把靠近我的人全趕走！”
“你把我推給阪井秋，現在又跑來這裏掐著他的脖子要殺了他！十六夜憐夜，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
風在死胡同裏淒厲地呼嘯。
十六夜緩緩擡起頭。他的眼睛紅得滴血，裏面沒有一滴眼淚，卻盛滿了太多你看不懂的深淵與絕望。
“我想……”他哽咽了一下。
“……讓你活著。”
他看著你的眼睛，斷斷續續地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嘆息。
“……什麽？”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沒什麽。”
他收回視線，雙手插兜，卻因為過於顫抖，而把口袋裏的東西連帶著掉了下去。
他沒管，轉身離去。
他沒有再跑，也沒有走得飛快。
他走得極其緩慢，步履蹣跚，仿佛那具清瘦的軀殼裏，正背負著一座隨時會將他壓得粉身碎骨的巍峨大山。
你看著他漸漸融入陰影的背影，想追，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阪井秋扶著墻壁慢慢站了起來，安靜地站在你身後。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背對著阪井秋，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什麽意思？”
阪井秋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看著十六夜離開的方向，眼神覆雜，“但你不應該離他太近。”
“為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要對我說這種話？”你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他說跟我沒關系，你說我現在不該知道。你們到底在這座學校裏，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瞞著我什麽？！”
阪井秋靜靜地看著你。
“你不需要管那些。”他輕聲說，“有些東西，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知道。”
你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阪井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拖著有些虛弱的身體，從你身邊擦肩而過，消失在風裏。
你孤獨地站在陰冷的墻角。風依舊在無情地吹著。你失神地低下頭，看到斑駁的磚地上，散落著一截被狠狠踩扁的、透明的檸檬糖包裝紙。
你緩緩蹲下身，伸出發抖的手，將那張沾了灰塵的糖紙撿了起來。包裝紙皺巴巴的，上面還殘留著一絲專屬於他的檸檬薄荷味。
你將它死死攥進手心裏，攥得指甲嵌進了肉裏。
你想起他塞進你口袋裏的那些糖。每一顆，都酸得讓人倒牙。
他每次都塞給你，每次都轉身就走，連一個回味的時間都不給你。
你想起他剛才在風中，看著你時那雙破碎的、紅得滴血的眼睛。
你想起那句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話。
“我想讓你活著。”
他是這麽說的嗎？還是這只是你絕望中生出的幻覺？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握著糖紙的這只手，太冷了。
【作者有話說】
二合一。
【別問了，別再問了……】
【求你，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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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早上打開鞋櫃的時候, 發現那兩封信的。
鞋櫃的鐵皮門有些老化，你用力拽了一下，伴隨著澀滯的聲響, 裏面除了整齊擺放的室內鞋，還靜靜地躺著兩個對折的信封。
一封是標準的純白色, 沒有署名, 只用挺拔遒勁的字跡寫著“雪野同學收”, 一筆一劃規矩得像刻出來的字帖。
而另一封壓在它下面, 信封的邊緣有一點發皺，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無數次, 才終於鼓起勇氣放進來的。
信封靜靜躺著, 此刻正把所有見不得光的晦澀心事, 小心翼翼地藏在這張單薄的紙頁裏。
你楞住了。這是你第一次收到情書, 而且一次就是兩封。
你將它們拿起來，翻到背面，什麽都沒有。沒有班級，沒有名字。你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信封粗糙的邊角。
“什麽東西？”
一道清冷的聲音猝不及防地從身側傳來。你像被燙到一樣轉過頭，十六夜正站在旁邊的鞋櫃前拿鞋子，深邃的餘光狀似無意地掃過你手裏的信封, 拿鞋的動作沒有任何停頓，神色也依舊是那副事不關己的冷淡。
“沒、沒什麽。”你慌亂地把信一把塞進校服口袋。
“挺好的。”他點點頭，換好鞋，隨手關上櫃門, 徑直從你身邊走過, 單薄的肩膀堪堪擦過你的肩頭, 沒有一絲一毫的停留。
你僵立在原地, 怔怔地看著他清瘦走遠的背影。
挺好的。
他居然說挺好的。
你突然覺得自己的一絲慌亂顯得尤為可笑——你到底在期待什麽？
期待他看到情書後會吃醋？會失控地搶過去撕掉？
不，他只會用那種高高在上的冷漠態度說一句“挺好的”，然後毫不留戀地走掉。
你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底泛起的酸澀，換好鞋走進了教學樓。
整個上午，你都沒有去碰那兩封信。
上課的時候，它們安靜地躺在你的桌洞裏，露出刺眼的白色邊角。你總是不受控制地想要去觸碰，卻又在指尖即將碰到的那一刻觸電般縮回手。
你一遍遍在心裏警告自己：不要打開，等到回家再看，別被任何人發現你的在意。
午休前，班主任把你叫到了辦公室。
你有些疑惑，畢竟你成績在班級很好，班主任向來不會因為什麽瑣事而找你，就連班長的職務也是在你委婉明示無暇顧及瑣事後，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另一個外向開朗，成績不錯的同學。
“老師，我來了。”你站在門口敲敲門，往裏探去。
“啊，雪野啊，快進。”
“好的。”你站在班主任面前，探尋似的看了看班主任手上拿著的文件，“請問有什麽事嗎？”
“雪野，學校學生會最近在補充新成員。”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把手裏的文件遞給你，“你成績一直很優秀，年級排名也靠前，老師想推薦你加入學生會。”
你有些不可思議：“誒？這……”
“雖然你一直比較內向，也說過不想因為其他事影響學習，但這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機會。你也知道，在花葉，成為學生會成員的學生都是佼佼者。老師還是希望你能抓住這次機會的。”
你雙手接過表格，有些錯愕。你並非那種長袖善舞的社交型人格，也向來抵觸那種嚴肅刻板的場合。但你也知道，學生會成員的資格異常稀少重要，你沒有拒絕的餘地。
“謝謝老師。”你順從地點了點頭。
下午第二節課的下課鈴打響後，你捏著填好的表格，心事重重地走向了學生會辦公室。
辦公室在黑色階級教學樓的頂端。你帶著藍色徽章，縮著肩膀從黑色教學樓鋪著軟毯的長廊走過時，像一條誤入了食肉區的草魚。邊上目光閃爍，朝你投來異樣的目光。
你走在走廊最邊緣，雙手緊緊攥著文件邊角，悶著氣埋頭快步朝前走。
快走、快走……
然而想法總是事與願違的——因為始終埋頭沒管前路，你的面前突然撞來一個黑色的高大身影。
糟糕！
而你發現到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剎住腳了，你重重地撞了上去。腳步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反觀對方紋絲不動，站在原地插著兜，順勢瞥了你一眼：“……嘖。”
“餵餵餵，五十嵐，怎麽撞到人女孩子了。”
“是你推的。”
一個深厚低沈的嗓音從頭頂響起，你不敢擡頭，打算趁著他們聊天的間隙從邊上繞過去。你低頭道歉：“不好意思……”
然而你剛踏一步，肩膀就被人用力擒住，那道力輕易把你往後一帶，你隨之又退回了原位。
那道聲音的主人的語氣很兇：“餵，是我撞的你，你道什麽歉。”
你不想過多糾纏，下意識道：“抱歉。”
肩上的力猛地加重：“還道。”
“……唔。”你不由得深吸一口氣。
“五十嵐，還欺負人家女孩子呢？”
五十嵐。
你的大腦空了一瞬，隨之而來的，是一堆陌生的記憶。
就像被你遺棄了很久，突然有一天在無意中找到，熟悉感卷土重來一樣。
你一楞，小心翼翼地擡頭——一抹耀眼的紅色火焰出現在你的視野中。而他的模樣與他的發色如出一轍，輪廓硬朗，五官如刀削一般銳利，帶著狠厲和張揚不羈。
下移，黑色的徽章。
是你惹不起的存在。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欺負人了？”五十嵐瞥了眼那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男的，手松開，“我在說，該道歉的不是她吧。”
“借過。”你迅速趁著這個間隙越了過去，疾步離開了這個逼仄的領域。
“看看看，被你嚇跑了。”
“……”五十嵐眉心微蹙，那個男生登時不敢講話了。
“我開個玩笑……”
身後的聲音消失，你來到了頂層。
頂層，一扇深棕色的實木門緊閉著，上面掛著一塊冷硬的銅牌，刻著“生徒會室”幾個字。你屈起手指敲了敲門，門內傳出一個低沈而富有磁性的聲音：“請進。”
推開門，裏面的空間比你想象的還要寬敞。一張氣派的長桌占據了大半個屋子，桌面上分門別類地堆疊著如山的文件。
窗戶半敞著，純白色的窗簾被風吹得高高揚起，刺目的陽光肆無忌憚地傾瀉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
辦公桌的陰影裏坐著一個人，穿著規整的校服，外面披著一件象征權力的黑色學生會外套，袖口被一絲不茍地挽到了手肘處。
早間奏。學生會會長。
他的頭發是深棕色，略長的劉海微微遮住光潔的額頭，五官像被刀斧雕刻過一般棱角分明，眉骨高挺，嘴唇很薄。他手裏握著一支鋼筆，正在批閱著什麽，聽到細微的動靜，這才緩緩擡起頭。
“你是……新推薦的成員？”他的聲音不帶任何溫度，極具穿透力的目光從你臉上淡淡掃過，最終落在了你微微發緊的手指和那張表格上。
“是，我叫雪野。”你走上前，將表格遞了過去。
他骨節分明的手接過去，只掃了一眼，便隨意地擱置在桌面上。
“早間奏。”他開口，“學生會會長。”
他的自我介紹簡短得近乎吝嗇，沒有客套的握手，更沒有虛偽的寒暄。語畢，他便重新低下頭去批閱文件，筆尖在紙面上劃出沙沙的聲響。你拘謹地站在那兒，一時間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坐。”他頭也不擡，只用線條鋒利的下巴朝著對面的椅子微微點了一下。
你依言坐下。
偌大的辦公室裏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白噪音，以及窗外操場上偶爾飄來的、遙遠的歡呼聲。
你忍不住悄悄打量四周——書櫃裏的文件夾像列隊的士兵一樣排列得嚴絲合縫，墻上的值日表和學期計劃貼得不偏不倚。這裏的一切都處在一種絕對的秩序之中，就像他此刻那張沒有任何破綻的臉。
早間奏終於批完了那一摞厚厚的文件。他將鋼筆蓋好，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擡起頭直視著你。
“你的成績很優秀，”他陳述著事實，“年級第三，足夠升到黑色。”
“謝謝誇讚。”
早間奏摘下眼鏡：“我聽說過了，你不喜歡麻煩，你們老師便一直沒有推薦你。但我認為，優秀的人才必須提拔。學生會的工作不會占用你太多私人時間，主要職責是協助組織學校紀律，整理檔案和旁聽會議。”
“嗯。”
他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每個字都咬得異常清晰：“推薦你，也是因為你的前任因為轉學離開了，所以需要你來補這個缺。”
“我明白了。”
他微微頷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你的臉上停頓了半秒：“雪野同學。”
“嗯？”
“你認識十六夜憐夜？”
這個名字如同平地驚雷。你猝不及防地楞住了，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間充滿秩序的辦公室裏，突然提起那個仿佛永遠生存在混亂裏的少年。
但你很快回神，畢竟十六夜之前是學生會副主席，現在卻墮落成這樣，他會提及也很正常。
“他是我……小時候認識的人。”你幹巴巴地回答，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微弱。
“原來如此。”早間奏輕輕嘆息，“你盡可能遠離他吧，他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當初的模樣了。”他並沒有繼續深究，拉開抽屜，取出一個厚重的文件夾遞給你。
“這是學生會的工作指南，你帶回去抽空看一下。下周一開始，正式排班。”
“好。”你雙手接過。
“還有——”他突然頓住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斟酌著詞匯，“你鞋櫃裏的信，有一封是我放的。”
你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宕機：“……啊？”
學生會主席……給你送了情書？
他暗戀你？什麽時候？你怎麽不知道？
你幾乎沒跟他有任何交集，除了在一些大型場面上，你站在臺下遠遠註視臺上的他，就再沒有其他會面的機會。
你一時間啞然，局促不安地攥著裙擺。
“我沒有別的意思，”他看著你震驚的表情，語氣依舊平穩得像是一灘死水，與其說是在告白，不如說是在下達通知，“只是覺得於情於理，應該讓你知道。你現在已經是學生會的一員了，以後我們擡頭不見低頭見。我不想讓一封未署名的信，成為我們日後共事時的尷尬。”
你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腦子裏亂作一團。
湧上心頭的第一反應根本不是被優秀學長告白的受寵若驚，而是——十六夜早上那句冷冰冰的“挺好的”，再次如毒蛇般纏上了你的心臟。
如果他知道其中一封信是高高在上的學生會會長寫的，他還會用那種毫不在乎的語氣說“挺好的”嗎？
“你不用現在就給我答覆。”早間奏從皮椅上站起身，邁開長腿走到窗邊，伸手將那被風吹得淩亂的窗簾重新攏好，“我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的人。”
你看著他的背影。他整個人都沐浴在陽光裏，卻依舊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好的，我先回去了。”你匆忙站起身，抱著文件夾像逃跑般準備離開。
“雪野同學。”
你的腳步硬生生頓住。
“以後，請多關照。”他轉過身看著你，薄薄的唇角微微向上牽起了一個極小的弧度。那甚至算不上一個笑容，只是一個常年嚴肅的人，在努力想要顯得溫和時，臉上流露出的那種生硬又別扭的表情。
你胡亂地點了點頭，落荒而逃般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的光線明晃晃的，你低頭死死盯著手裏的文件夾，腦子裏還在艱難地消化著剛才那番炸裂的信息。
那封規矩的情書，居然是早間奏寫的？
那個高不可攀、永遠按規矩辦事的會長？
你整個人如同踩在雲端般恍惚，渾渾噩噩地向前走著。
你完全沒有看路。
直到一堵高大結實的身軀，像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般，硬生生擋住了你的去路。
你猛地擡頭：“……五十嵐……川真？”
又是五十嵐川真。
他沒有好好穿校服，領口的扣子囂張地敞開著，露出冷硬的鎖骨，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頸上，姿態慵懶地斜靠在對面的墻上，仿佛一只蟄伏已久，專門在此攔截獵物的兇獸。
他實在太高了，比你足足高出了一個頭還要多。
骨相硬朗，眉骨極高，那雙眼睛裏天生就帶著壓迫感的攻擊性。整個人就像是一把雖然沒有開刃、卻依然能憑重量將人砸碎的鈍刀。
“真巧……你就是那個新加入學生會的？”他居高臨下地睨著你，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震得空曠的走廊都在隱隱回響。
“嗯。”你強裝鎮定地點了點頭，側過身想從他旁邊的空隙繞過去。
他長臂一伸，直接橫在了你的面前。他並沒有碰到你，只是用那條結實的手臂攔住了你的去路，動作隨意得像是在逗弄一只無路可逃的獵物。
“我還聽說，你跟十六夜那個廢物很熟？”他挑起半邊眉毛，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玩味。
你咬緊下唇，沒有回答。
“這可不是什麽好事。”他嗤笑了一聲，嘴角咧出一個惡劣的弧度，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那種爛泥一樣的人，勸你最好少來往。沾上了，甩都甩不掉，還容易把自己搭進去。”
“你說這些，有什麽事嗎？”你擡起頭直視他，聲音比你預想的還要冰冷發顫，“我已經道過歉了，我不認為我們之間還有必要的交談。”
“沒什麽大事，只是對你感興趣，畢竟能讓那個冷冰冰的家夥打破先例提拔成學生會成員的，除了我，你是第二個。”他似乎覺得無趣，收回了手臂，懶洋洋地插進褲兜裏，“而且，你以後要在學生會混了，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提前過來打個招呼。”
他微微歪了歪頭，眼神像鉤子一樣鎖住你：“五十嵐川真。三年級。黑色階級。”
他說出“黑色階級”這四個字時，語氣輕描淡寫。
但你很清楚這四個字在這所等級森嚴的學校裏究竟意味著什麽——那是絕對的權力，是可以輕易碾碎低階級生存空間的特權。
而五十嵐川真，更是黑色階級裏連其他黑階都要退避三舍的瘋子，學院裏僅次於早間奏的暴君。
“我知道了。”你冷冷地扔下這句話，想要離開。
但他只是隨意邁了一步，便堵住你的去路：“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
“雪野。”
“雪野。”他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了一遍，“很好的名字。”
他終於側過身，讓出了一條道。你緊緊抱著文件夾，逃命似地從他身邊快步走過。
身後傳來他悠然自得的聲音：“下次見了，雪野。”
你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一口氣走到樓梯口，你才脫力般地停下腳步，背靠著冰涼的墻壁，狠狠喘出一大口氣。
五十嵐川真身上的氣場太恐怖了，剛才與他對峙的那幾分鐘裏，你的五臟六腑都在抑制不住地戰栗。
你剛緩過神，準備邁下臺階，卻在擡眸的瞬間，猛地僵住。
十六夜。
他就站在幾步開外的樓梯下方，微微仰著頭，死死地盯著你。
他的臉上除了冷冰冰的陰鷙，什麽都沒有。
“十六夜——”你下意識地喚他的名字。
他沒有理你。
他如一陣狂暴的颶風，邁開長腿從你身邊席卷而過。你驚愕地回過頭，卻發現他沖向的方向，正是你剛才逃離的走廊。
而五十嵐川真，還漫不經心地站在原地。
變故就發生在一瞬間。
“咚——！”
十六夜像一頭徹底失去理智的兇獸，狠狠沖了上去。
他根本沒有開口，而是在五十嵐川真略帶錯愕的目光中，一把死死揪住對方松垮的衣領，爆發出一股駭人的蠻力，硬生生將比他還壯碩一圈的五十嵐狠狠摜在了墻上！
隨著一聲巨響，震得墻皮都撲簌簌地往下掉。
“你幹什麽？！”你驚呼出聲，雙腿發軟地沖了過去。
走廊裏的空氣仿佛在這一刻被抽幹了。十六夜和五十嵐面對面貼得很近，像兩頭不死不休的野獸在彼此對峙。
十六夜的校服被扯得變形，略長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只充血的眼睛。
“你跟她說什麽了？”十六夜的嗓音嘶啞得可怕，字字句句都像是從咬碎的牙縫裏擠出來的。
五十嵐川真被撞得悶哼了一聲，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沒有還手，反而咧開嘴，露出興味的笑容：“怎麽？吃醋了？關你這個廢物什麽事？”
“是不關我的事……”十六夜猛地收緊手指，手背上青筋暴起，幾乎要勒斷五十嵐的脖子，“但你這個瘋子去糾纏她之前，最好先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個什麽臟東西。”
“臟東西？”五十嵐川真眼神一暗，眼底的殺意瞬間翻湧上來，“老子不過是跟後輩打個招呼，輪得到你來教訓我？”
“你不需要我教訓。”十六夜突然往前壓了一步，聲音壓低到只有你們三人能聽見，還透著同歸於盡的瘋狂，“但我警告你，離她遠點。再讓我看到你靠近她半步，我一定會殺了你——我發誓。”
五十嵐瞇著眼睛看著他：“……是嗎？”
死一般的寂靜。
遠處幾個探頭探腦的學生被這邊的動靜嚇得面如土色，拔腿就跑。
五十嵐笑出了聲，笑聲裏充斥著終於找到樂子的詭異興奮。
“行啊。”他擡手，慢條斯理地拍了拍十六夜繃得像石頭一樣的肩膀，“我可以離她遠點。不過，十六夜，希望你也遵守規矩。”
五十嵐扯開十六夜的手，理了理領子，大搖大擺地走了。
十六夜獨自僵立在原地，雙手死死攥成拳頭，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出慘敗的骨色。你站在他身後，看著他搖搖欲墜的背影，不解的情緒瘋狂湧上心頭。
“十六夜……”你慢慢開口。
他沒有回頭。
“你回去吧。”他終於出聲了。
“你到底怎麽了？”你沖上前，想要拉他的手，“你為什麽要這麽沖動——”
“不關你事。”他粗暴地打斷了你，猛地甩開你的手。
他轉身就走，順著樓梯大步往下沖，步伐急促而淩亂。
你被他甩得踉蹌了一步，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急。
極度不安的預感如藤蔓一樣纏緊了你的心臟。
他剛才的失控太反常了，殺意也明晰到可怕，好像，他真的能跟這全世界同歸於盡。
你咬了咬牙，不顧一切地順著樓梯追了下去。
你不知道他去了哪裏，只憑著直覺，追尋著走廊裏殘留的那點微弱的檸檬氣息，一路跑到了教學樓的底層。
半掩的側門被風吹得“哐當”作響。你氣喘籲籲地跑出側門，狂風瞬間將你的頭發吹得淩亂不堪。你撥開眼前的碎發，目光在空曠的室外搜尋。
忽然，隔壁那條堆滿廢棄桌椅的死胡同裏，傳來一聲悶響。
你心裏一驚，放輕腳步，順著墻根悄悄挪了過去。剛探出半個身子，眼前的景象就讓你的呼吸徹底停滯。
幽暗的墻角裏，十六夜像個徹底發狂的暴徒，死死揪著一個人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懸空般地按在長滿青苔的磚墻上。
而那個被他按在墻上、毫無還手之力的少年，是阪井秋。
“……是不是你做的？！”十六夜的眼眶猩紅如血，字字句句都帶著絕望的破碎，每一個字都在發抖，“把霧島囚、把五十嵐那個瘋子弄回來了？連早間奏你也弄回來了？！”
阪井秋的後腦勺重重地磕在磚面上，但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黑色的眼睛依舊平靜如初，死寂地看著瀕臨崩潰的十六夜：“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是為什麽！”十六夜的手指瘋狂收緊，阪井秋整潔的衣領瞬間勒進肉裏，阪井秋的臉因為缺氧開始泛起不正常的紅暈，“為什麽、為什麽他們都回來了，為什麽他們會出現在她的身邊？！”
“第幾次了……這是第幾次了！我分明已經把一切都改掉了，甚至……甚至拱手讓人，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我說了，我沒有。”阪井秋閉了閉眼，“你不信，可以繼續掐。但是十六夜，就算你今天在這裏掐死我，他們也不會消失。”
“——那你就先去死吧。”十六夜的眼神空洞，全是理智崩壞的黑，“剩下的，我再去想辦法。”
你再也看不下去了。腦海裏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裂。
“你瘋了嗎！放開他！”
你歇斯底裏地尖叫出聲，瘋了一樣沖過去，一把死死抱住十六夜的手臂，拼盡全力往外拖拽。
他的小臂堅硬得像是一塊烙鐵，肌肉緊繃到了極限。你的手指深深陷進他的肉裏，指甲在他蒼白的手背上劃出幾道觸目驚心的血痕。
“我讓你松手啊！”你帶著哭腔吼道，“你到底在發什麽瘋！你在說些什麽啊！”
十六夜僵硬地轉過頭，在看到你滿眼紅腫的那一瞬間，他眼底那種毀滅一切的瘋狂驟然瓦解了。
他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一般，頹然地松開了手。
阪井秋脫力地順著墻壁滑坐下來，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他白皙的脖頸上，赫然勒著一道刺眼的紅痕。
你張開雙臂擋在阪井秋身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你的手，你的身體，你的每一根神經都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你到底在幹什麽？”你死死瞪著十六夜，“你為什麽打他？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看著你護著阪井秋的姿態，十六夜表情空白了一瞬。
茫然，無措。
好似吞下了一口碎玻璃，痛到極致，卻連一句喊疼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喉結滾動，最終只擠出輕飄飄的三個字：“沒什麽……”
“沒什麽？！”你拔高聲音，“你差點掐死他！你管這叫沒什麽？”
“我們鬧著玩的。”他竟然還試圖扯起嘴角給你一個笑容，“什麽都沒有。”
笑容太殘破了，太難看了。
他到底是覺得你沒腦子到什麽程度，才會輕信這種說辭？
“你還在騙我！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什麽意思？！”你忍無可忍，反抓住了他的衣襟字字逼問，“‘霧島囚’是誰？‘五十嵐’、‘早間奏’——你剛才說的弄回來，到底是什麽意思？！你不讓我跟五十嵐說話，像防賊一樣防著所有人靠近我，你現在又跑到這裏發瘋質問他——到底是他做了什麽？還是你在瞞著我什麽？！”
十六夜沈默了。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沾著灰塵和血絲的雙手，只言不語，仍由你數落。
“你說話啊！”
“都說了，沒什麽。”
他還在試圖用平靜覆蓋謊言，但他顫抖的手替他說了話，怎麽藏都藏不住。
“不可能！”
“……你別問了。”他閉上眼睛，字眼從喉頭飄出來。
“你別問了、你別問了……你每次都這樣敷衍我！”你崩潰地後退了一步，“你讓我別去找你，我聽話了，你又在雨天給我送傘！你說喜歡誰是我的自由，你又霸道地把靠近我的人全趕走！”
“你把我推給阪井秋，現在又跑來這裏掐著他的脖子要殺了他！十六夜憐夜，你到底想讓我怎麽樣？！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麽時候？！”
風在死胡同裏淒厲地呼嘯。
十六夜緩緩擡起頭。他的眼睛紅得滴血，裏面沒有一滴眼淚，卻盛滿了太多你看不懂的深淵與絕望。
“我想……”他哽咽了一下。
“……讓你活著。”
他看著你的眼睛，斷斷續續地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聲隨時會被風吹散的嘆息。
“……什麽？”你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沒什麽。”
他收回視線，雙手插兜，卻因為過於顫抖，而把口袋裏的東西連帶著掉了下去。
他沒管，轉身離去。
他沒有再跑，也沒有走得飛快。
他走得極其緩慢，步履蹣跚，仿佛那具清瘦的軀殼裏，正背負著一座隨時會將他壓得粉身碎骨的巍峨大山。
你看著他漸漸融入陰影的背影，想追，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一樣死死釘在原地。
阪井秋扶著墻壁慢慢站了起來，安靜地站在你身後。
“他剛才說的那些話，”你背對著阪井秋，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什麽意思？”
阪井秋沈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看著十六夜離開的方向，眼神覆雜，“但你不應該離他太近。”
“為什麽你們每個人都要對我說這種話？”你猛地轉過身，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他說跟我沒關系，你說我現在不該知道。你們到底在這座學校裏，在這個該死的世界裏，瞞著我什麽？！”
阪井秋靜靜地看著你。
“你不需要管那些。”他輕聲說，“有些東西，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知道。”
你如遭雷擊，渾身的血液瞬間涼透。
阪井秋沒有再多說一個字。他拖著有些虛弱的身體，從你身邊擦肩而過，消失在風裏。
你孤獨地站在陰冷的墻角。風依舊在無情地吹著。你失神地低下頭，看到斑駁的磚地上，散落著一截被狠狠踩扁的、透明的檸檬糖包裝紙。
你緩緩蹲下身，伸出發抖的手，將那張沾了灰塵的糖紙撿了起來。包裝紙皺巴巴的，上面還殘留著一絲專屬於他的檸檬薄荷味。
你將它死死攥進手心裏，攥得指甲嵌進了肉裏。
你想起他塞進你口袋裏的那些糖。每一顆，都酸得讓人倒牙。
他每次都塞給你，每次都轉身就走，連一個回味的時間都不給你。
你想起他剛才在風中，看著你時那雙破碎的、紅得滴血的眼睛。
你想起那句被風吹得支離破碎的話。
“我想讓你活著。”
他是這麽說的嗎？還是這只是你絕望中生出的幻覺？
你不知道。
你只知道，握著糖紙的這只手，太冷了。
【作者有話說】
二合一。
【別問了，別再問了……】
【求你，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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