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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chapters 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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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chapters 98

從卡丁車場回市區的路, 漫長得仿佛永遠也探不到盡頭。

機車的冷白頭燈如利刃般劈開濃稠的夜色,勉強照亮前方那一小截灰敗的柏油路。道路兩側生銹的鐵絲網與枯死的野草在光柱中猙獰地一閃而過,隨即又被身後的無底黑洞貪婪地吞噬。

你緊緊環著十六夜的腰, 將臉頰深深埋貼在他的後背上。單薄的校服外套被夜風灌得獵獵作響,微涼的布料熨帖著你滾燙的肌膚。

你的手指死死扣在他腰側。他沒有僵硬。自從駛出那個荒蕪的卡丁車場後, 他就再也沒有那種防備的僵直了。

他只是在狂風中微微挺直了脊背, 讓你抱得更穩妥, 隨後將油門擰向更深的黑暗。

機車驟然減速。引擎的咆哮低伏下來, 耳畔撕裂的風聲也隨之變得溫馴。

你睜開眼,路燈昏黃的橘光如流水般從你們頭頂一盞接一盞地淌過。

“……去坐摩天輪嗎。”十六夜沒有回頭。低啞的嗓音被夜風吹散了尾音, 變得有些模糊。

你微微楞怔:“現在?”

“嗯。”

他吝嗇於任何多餘的解釋, 機車利落地調轉車頭, 拐進了一條幽暗的岔路。這條路你並不熟悉, 但他卻輕車熟路。

游樂場的大門,竟然還亮著燈。

臨近閉園的時刻,空曠的停車場裏只零星趴著幾輛車。售票亭的玻璃窗緊緊閉闔,只留了一扇側門, 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正靠在門框上百無聊賴地打著哈欠。

正門上方的主燈已經熄滅了大半,但游樂場腹地依然是一片斑斕的幻夢——旋轉木馬不知疲倦地繞著圈,暖黃的彩燈一閃一閃, 鬼屋入口的骷髏招牌還幽幽地吐著綠光。

而在最遠的天際線下,巨大的摩天輪仍在沈默地旋轉。

摩天輪永遠是游樂場裏最後一個拉閘的項目。

你一直都知道。小時候每次來這裏,你總會揪著他的衣角求他陪你坐,他總是皺著眉頭嫌棄地說著“無聊”, 最後卻還是會臭著臉、乖乖地跟在你身後排隊。

記憶裏的摩天輪是鮮艷的紅色, 漆面鋥亮, 每節車廂的頂端都垂著一串花裏胡哨的小彩燈。而如今, 它已經換成了冷淡的藍白色,車廂比記憶中縮水了一圈,那些小彩燈也被替換成了刺目的LED燈帶。冷白色的光芒在濃黑的夜空下顯得格外清冷,像一串被隨意拋灑的淒艷的碎鉆。

十六夜將機車停進空蕩的劃線格裏,摘下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你徑直走向售票亭旁的自動販賣機,他默不作聲地跟在你身後,從深灰色的褲兜裏摸出幾枚硬幣,“哐當”投進投幣口。機器吞咽下冰冷的金屬,吐出兩張紙質票根。

他將票遞給你,和你並肩走向入口處。

摩天輪的入口處排著幾個散客,負責檢票的年輕女孩穿著游樂場那身寶藍色的制服,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滑手機。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擡起頭,目光在你們的票根和你們兩人的臉上飛快地轉了一圈,語氣懶散:“你好,票根。”

票驗完後,十六夜率先邁了進去,車廂隨之輕輕搖晃了一下。他轉過身,對你伸出了一只手。

猶豫片刻,你將手遞過去。

他的掌心依舊是沒有溫度的涼。在拉你跨進車廂的那一瞬,他的手指猛地收緊,力道大得驚人。

似乎怕了,怕你在臺階上哪怕一秒的踉蹌。像在鬼屋無邊的黑暗裏,在你即將跌倒,而他剛好站在你身後的時刻。可就在你雙腳穩穩站定的那一秒,他觸電般地松開了手。

車廂門緩緩合攏,摩天輪開始攀升。

你坐在十六夜的對面,眼睜睜地看著窗外,看著地面離你越來越遠,檢票處漸漸縮成了一個模糊的標點。旋轉木馬那甜膩歡快的八音盒音樂被夜風漸漸撕碎。

最後,逼仄的空間裏只剩下風從百葉窗縫隙裏灌進來的細微嘯聲。

車廂裏很寂靜。十六夜的後背松松垮垮地靠著椅背,一條長腿散漫地伸直,另一條微微曲起,手腕隨意地搭在膝蓋上。他偏著頭,一直看著窗外。

整座城市的夜景在你們腳下毫無保留地鋪陳開來。錯落的霓虹與路燈交織成一張發光的巨網,遠處的河道倒映著淒冷的月光。

今夜的天空看不見半點星光,只有一層極厚的雲,被這座城市的萬家燈火映襯出一種渾濁的灰橙色。游樂場裏高大的樹冠在腳下縮成了一團團深綠色的暗影,摩天輪巨大的輪廓投射在地面上,被光影拉扯得支離破碎。

夜景是好看的,但總像是走馬燈,從眼睛過了就是過了,完全進不去腦子。

十六夜始終看著窗外,而你始終看著他。

他的側臉在車廂明明滅滅的冷光裏顯得異乎尋常的安靜。睫毛濃密的陰影棲息在他淩厲的顴骨上,唇線緊緊繃著,下頜骨的線條比國中時要鋒利、瘦削得多。

他真的瘦了太多。你還清晰地記得,他小時候臉頰上分明還帶著點未褪的嬰兒肥,笑起來的時候會軟乎乎地鼓起一團。可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只剩下一層蒼白透明的皮膚,包裹著倔強又孤傲的骨頭。

“好懷念啊。”他毫無征兆地開了口,頭依舊偏向窗外,沒有看你,“很久沒坐過摩天輪了。”

“……嗯。”

摩天輪還在無聲地向上攀爬,城市的萬家燈火在腳下緩緩下沈,地面越來越遙不可及。你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他低沈的呼吸。

他的呼吸頻率比平時慢得多,沈甸甸的。

當車廂終於升至最高點的那一刻,機械發出一聲沈悶的卡頓。

摩天輪停住了,這個摩天輪到最頂點的時候,會暫停15秒左右,能讓游客盡情觀賞頂層的風景。那一瞬間,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風聲止息。

窗外只剩下那層無邊無際的雲層,腳下是靜止如畫的光之河流。

藏不盡的少女心事偷偷埋進心跳聲中,在耳膜裏震耳欲聾。

十六夜終於轉過頭,眼神終於褪下空洞死寂,疲憊散漫,定定地看向你。

他紫色的眼眸在冷白色的燈下被洗滌得無比澄澈,瞳孔因極度的專註而微微收縮,所有的光芒,在此刻全部只為你一個人匯聚。

摩天輪升到最高點的時候,他忽然靠了過來。

全世界都沈在腳下,而你的心卻升到了喉嚨口。

狹小的車廂因他的動作而晃動了一下。他本就比你高大,在這逼仄的空間裏,清瘦高大的身軀幾乎填滿了你所有的視線。

他向前逼近,緩緩彎下腰。

他傾身過來的速度很慢,慢到你來得及把他的睫毛數清,慢到你可以生出一百次躲開的念頭——

可你沒有,你沒有躲。

是因為你知道,摩天輪轉到地面時,夢就該醒了。

而你只想把夢做完。

後來你總在想,摩天輪那個狹小的方格,大抵能盛放很多的秘密。

比如某個夜晚,某個城市上空,某個少年在你唇上落了一個不到三秒的夏天。

他彎著腰。微涼的薄唇離你近在咫尺。近到你已經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灼熱的鼻息。

但他沒有吻下去。

那個吻懸停在半空中。你感覺到溫熱呼吸依舊縈繞在你的唇前,纏綿悱惻,卻始終不肯落下。一秒鐘過去了,他還在那裏。

也許過了更久——整整讓你從盛夏,一點點陷入深冬,再一絲絲被冷卻。

然後,那股溫熱撤離了。

你聽見他向後退了一步。

“——你是那麽隨便的女生嗎?”

緊接著,又是一步,他跌坐回你對面的座椅上。

一陣涼風從中間掠過,撲滅了你灼熱的悸動,

你緩緩睜開眼,他已經坐回了原處。可他看你的姿態,卻讓你覺得他比剛才站立時還要高高在上,高遠到你根本無法觸碰。

你僵在了原地:“……什麽?”

“不躲?”他微微歪了歪頭,“誰都可以?”

你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他的臉在你的視線裏模糊了一秒,又因為你的倔強而重新變得清晰。

他懶散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臂搭在椅背頂端,修長的雙腿交疊著。這是一個極度放松的姿勢,熟稔得像是在牛郎店裏漫不經心地應付著難纏的客人。

就像你第一次在歌舞伎町那個光怪陸離的地方見到他時一樣,他就是用這樣一副游戲人間的姿態,對著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客人調笑:“手這麽涼,多喝點熱的。”

“你什麽意思?”你聽見自己破碎的聲音。

“意思就是——”他仰起頭,看著車廂慘白的天花板,“我就是這種爛人。誰都可以。你,或者是牛郎店裏那群寂寞的女人——只要給點甜頭,誰都可以。”

“你——”

“看清我是什麽貨色了嗎?”他驀地側過頭,目光如冰刃般直直刺向你,

“我早就不再是你小時候認識的那個人了。我是個牛郎,是個靠陪酒賣笑活著的爛泥,只要價格合適,跟誰我都能親得下去。你在我眼裏,不過是其中一個。”

摩天輪開始緩緩下降。

腳下那片靜止的燈火海洋重新開始上浮。窗外的灰橙色夜空被無情地移出視線,游樂場深綠色的樹冠從下方一點點吞噬上來。冷白色的燈光在他臉上如走馬燈般明明滅滅地流轉。

慘白,深藍的暗影,又變回慘白。

他的表情在這光影的切割中變得支離破碎。燈光暗下去的那一瞬間的空當,你似乎瞥見他緊抿的嘴唇在微不可察地發抖。

但當燈光再次亮起,他臉上掛著的,依舊是那個無懈可擊、令人作嘔的輕浮笑意。

你端坐在那裏,手指在膝蓋上不受控制地痙攣。

“是啊。”你閉了閉眼睛,“我本來就不應該對一個爛人有任何的期待。”

他眼底的笑意僵了一下。

“所以我才同情你啊,十六夜。”你漠視著他,聲線不可抑制地戰栗著,但你沒有讓它徹底碎裂,“你好可憐,所以才想毀掉這一切,毀掉我們之間共同有的美好,這樣才能顯得你不那麽悲催。”

你看著他:“你好可憐,十六夜。”

“毀掉吧,把一切毀到什麽都不剩,踩著碎片繼續笑吧。也別讓我再笑著回憶這一切。”

他沒有接話。

他只是靜靜地註視著你,燈光依舊在他臉上肆虐。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笑意來偽裝。

他什麽都沒做,所有的防禦機制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宕機。他一寸寸地看著你,眸中的光芒也一寸寸黯淡。

摩天輪在一陣沈悶的機械聲中,徹底停滯在地面。

車廂微震,金屬門向兩側自動彈開。外頭游樂場裏那種甜膩的歌聲,瞬間如決堤的洪水般湧入,吵鬧得令人作嘔。工作人員快步走到車廂門口,準備引導你們出艙。

他率先站了起來。

沒有回頭,沒有像往常那樣自然地伸出手拉你一把。他一步跨出車廂,雙手死死地插在褲兜裏,肩膀微微晃著,依舊是那副懶散到骨子裏的步伐。

從頭到尾,他沒有再對你說一句話。他就那樣兀自走進了光怪陸離的夜色裏,連一個背影的餘光都不曾施舍給你。

你扶著冰涼的金屬門框站起身,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你跌跌撞撞地走下臺階,游樂場高聳的路燈將你的影子拉得淒長而孤寂。而他的影子,早已經拐過了摩天輪出口的轉角,冷酷地融入了主幹道上稀稀拉拉的陌生人流中,再也尋不到一絲痕跡。

你呆立在摩天輪巨大的陰影下,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掌心。指腹上仿佛還殘留著他剛才用力拉你上車時,那一瞬間的戰栗與沁涼。

你將五指用力蜷縮成拳。

眼前的世界在那一秒仿佛被強行抽走了一幀,難以名狀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你的心臟,就像一段連貫的膠片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生生剪彩、揉碎,又強硬地重新拼接。

你下意識地按住胸口,那裏空蕩蕩的。有什麽刻骨銘心的東西,在剛才那一瞬間,被毫不留情地褫奪了。夜風一吹,只剩下刀割般的幻痛。

“雪野。”

一道溫和清潤的嗓音,猝不及防地從身後傳來。

你恍惚地回過頭。

阪井秋推著一輛單車,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黑色的眼眸在昏黃的光暈裏被染成柔和的琥珀色,泛著暖意。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拉鏈規規矩矩地拉到鎖骨,看起來幹凈而溫暖。

他的單車筐裏,穩穩當當地放著一個精致的白色紙盒,盒子上用淺藍色的絲帶打著一個完美無瑕、對稱到極致的蝴蝶結。

你怔住:“你……怎麽在這?”

他停頓了半秒,視線微微躲閃:“因為我看到你和十六夜走了,就問了他。”

“這個蛋糕是……”

“送你的。”

“送我?”

阪井秋將車支在路燈桿旁,走上前,將那個白色的蛋糕盒輕輕遞入你懷中:

“——生日快樂。”

他的鬢邊稍稍泛紅,表情有些生硬:“雖然我知道,你想收不是我送的蛋糕。但我希望你知道,無論何時何地,都有人在牽掛你。”

你低頭看著那個包裝精美的盒子。淺藍色的絲帶在夜風中輕柔地拂過你的手背。

旋轉木馬輕輕停下,摩天輪的光芒熄滅,耳畔那循環不斷的音樂終於停歇。

邊上游客行色匆匆地退場,只有你們佇立在夜色,不理會其他,安靜地對視。

世界在黯淡,心意在雕敗,但總有人拼命地捧起你碎落一地的愛意,努力縫補,輕柔地跟在你身後,等你回頭遞還。

“謝謝。”你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夜空中響起,沙啞,縹緲,帶著一絲連自己都無法解析的茫然。

你伸手解開那條系得過於規整的絲帶,掀開紙盒。

裏面是一個漂亮得如同櫥窗展品般的圓形蛋糕。奶油抹得平滑如鏡,沒有哪怕一絲刮刀留下的粗糙痕跡,頂端點綴著幾片切得薄如蟬翼、晶瑩剔透的糖漬水果,一切都精致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試試嗎?”阪井秋問,“是我做的,特意多放了一點糖。”

你點點頭,在阪井秋溫柔的註視下,用指尖蘸了一點邊緣的奶油,送入口中。

甜。

極致的、毫無保留的甜。

沒有一絲一毫酸澀,只有糖霜與優質淡奶油混合而成的、絕對安全的甜美。這股甜味順著舌尖一路滑進喉嚨,卻奇詭地無法填補你胸腔深處那個憑空出現的,深不見底的空洞。

你吃著這塊完美的甜蛋糕,口腔裏卻詭異地回蕩著極其濃烈的、能讓人舌根發麻的酸楚。

阪井秋小心翼翼地試探,眸光透著陣陣不安:“……可以嗎?”

“好吃。”你輕聲回答,咽下那口甜膩,眼眶卻不由自主地濕潤了。

你站在這座光影錯落的游樂場裏,手裏捧著阪井秋送來的、甜美得沒有一絲缺憾的生日蛋糕。

遠處的摩天輪已經停止了轉動,在濃黑的夜色中靜默地聳立,像一架被抽離了靈魂的骨架。

你都快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如若不是阪井秋,你或許就這麽渾渾噩噩的過了這一天,順便還要把傷到出現裂隙的心撿起來,帶回去。

你看著阪井秋,覺得這一切是如此順理成章——今天是你的生日,喜歡你的阪井秋帶著甜美的蛋糕來找你,為你慶祝。這本該是一個沒有悲傷的、完美的夜晚。

可你卻不受控制地轉過頭,看向那個空蕩蕩的游樂場出口。

那裏什麽都沒有。

沒有狂躁轟鳴的舊機車,沒有劣質刺鼻的煙草味,也沒有那個會把檸檬糖塞進你掌心,永遠把喜歡藏在謊言背後的少年。

他把你溫柔地推進了一個沒有他的,糖霜般甜美的夢境。

然後他自己,永遠地留在了那片酸澀到寒冷刺骨的黑夜裏。

【作者有話說】

刪刪減減之後兩章的內容少了一千多字。

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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