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chapters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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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chapters 97
學園祭結束後的第三天, 學校放了半天假。
補覺的補覺，閑逛的閑逛。整座校園在熬過了三日的喧囂沸騰後，終於像一根被拉到極致又驟然松手的橡皮筋, 頹靡地松弛下來。
走廊裏空蕩而寥落，窗臺邊沾染著狂歡餘溫的腳印, 早被昨日的值日生拖得一幹二凈。午後慵懶的陽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水磨石地板上, 折射出一層薄如蟬翼的浮光。
多功能教室的鑰匙還未歸還教務處, 又正好有筆記本遺落在學校, 你便折返回去拿。
你在收銀臺底部的抽屜裏尋回了它。封皮上洇著一小塊幹涸的糖漬，大抵是學園祭時不經意蹭上的。你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擦不掉, 但還好, 糖漬並沒有糊掉筆記本內的字跡。
踏出教學樓陰影的剎那, 你毫無防備地撞見了他。
十六夜斜倚在樓梯口斑駁的墻壁上。外套散漫地敞著，裏面是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深灰色T恤。他低垂著眉眼把玩手機，屏幕幽藍的冷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神色淡得出奇。
但為什麽在這裏？
特意……堵著你？
聽見跫音, 他擡起了眼睫，將手機滑進褲兜，挺直清瘦的脊背：“下午有空麽？”
他的聲線斂起了平日裏的混蛋笑意, 也沒有了那股子漫不經心的拖腔調。
紫色的眼眸在午後細碎的光塵裏顯得格外澄澈安靜，一如他獨自立在風口的天臺時，那副從未向旁人展露過的寂寥模樣。
你默不作聲地盯著他：“有什麽事嗎？”
“跟我去個地方。”
呼吸微微一滯。三秒鐘的空白裏，你聽見自己心跳漏了半拍。“……幹嘛？”
十六夜說：“找你約會。”
“如果你是缺樂子的話, 找錯人了。”
“如果我就是單純找你約會呢？”
“理由。”
“什麽理由？”
“讓我相信你的理由。”你看著他, “以及,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同意。”
十六夜啞然失笑：“你還真是, 和以前一模一樣。”
你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不想被你看輕——覺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理由啊……”他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卻只翻到一個苦笑，“找不到。我從沒想過你會原諒我。”
他頓了頓。
“非要說的話，可能只是——我想見你。就這一個。”
他擡眼。
“你信麽？”
“你覺得呢？”
他笑：“不信啊。”他往後仰了仰身子，“我沒指望你能信，但我只問這一遍，你去嗎？”
並非不願，而是太過意外。在經歷了那場荒唐拉扯之後，在這一切逃避與退縮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主動走向你。
“……好。”最終，你還是選擇同意。
十六夜笑：“那跟我來吧。”
十六夜帶你穿過教學樓，來到背陰處的停車場。靠墻的陰影裏蟄伏著一輛漆面暗啞的黑色舊機車。
他將掛在車把上的黑色頭盔摘下，遞給你：“戴上。”
你雙手接過。頭盔內襯裏，還殘存著屬於他的、清冽又微澀的檸檬氣息。
你戴好頭盔，扣緊下頜的系帶。他長腿一跨上了車，隨意擰了把油門，引擎頓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激蕩回響，排氣管噴出一縷淡青色的尾氣，被風一吹，便散落得無影無蹤。
他側過頭，眸光透過後視鏡瞥向你：“抱緊。”
你伸手，緩緩環住他的腰。
隔著薄薄的校服衣料，你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清瘦骨感的軀體——肋骨的輪廓堅硬地硌著你的手臂，而他的體溫，比你想象中還要寒涼幾分。
你下意識地收攏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他的腰側。
他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極短的一瞬。脊背的肌肉在你掌心下倏地繃緊，鋒利的肩胛骨突兀地支起，仿佛被火星燙了一下。
下一秒，他將油門狠戾地擰到底，狂躁的轟鳴聲瞬間吞沒了你耳邊所有的譫語。
機車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風很大，呼嘯倒灌。你被風揚起的發絲糾纏上他的後頸，他卻連躲避的本能都忘了。你透過後視鏡窺見他的眉眼——眉心微蹙，唇線緊繃，目光猶如出鞘的利刃般直刺前方的道路。
速度快得驚人。你攥緊了抱著他的手臂，他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圖。
一路向城外疾馳，兩側的建築愈發低矮，道路也愈發逼仄。城市繁華的霓虹與便利店被遠遠拋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敗的廠房、荒蕪的野草與斑駁生銹的鐵絲網。
空氣裏的氣味也隨之變幻——剝離了市井的炒面香氣與汽車尾氣，只剩下泥土的腥氣與機油的凜冽交織在一起，淡淡的，卻直沖鼻腔。
他在郊外一條小路的盡頭剎住了車。
眼前是一塊荒地。左側的角落裏堆砌著如山的廢舊輪胎，最頂端那個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砸落下來；右側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老舊的卡丁車，車漆斑駁，座椅的皮面早被磨得發白。
正中央是一條滿目瘡痍的簡易柏油賽道，裂縫中倔強地探出細長的野草，在風中伏倒又挺立。賽道旁勉強搭著個鐵皮棚子，門口掛著一塊字跡歪扭的手寫木牌——“營業中”。
方圓百裏，再無他物，只有這條孤零零的賽道躺在曠野裏，躺在你的面前。
棚子裏鉆出一個穿深藍機修服的中年男人。袖口胡亂挽到手肘，粗糙的手指上還沾著洗不凈的黑機油。
他一眼瞧見十六夜，眼角頓時堆滿笑紋：“夜！好久沒來了。還以為你小子金盆洗手了。”
“哪會，我還舍不得你呢，今天我還帶了朋友來。”十六夜親和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老板帶著過來人諱莫如深的笑意瞥了你一眼，沒有多加盤問。他朝著棚子後頭努了努嘴：“老位置，給你留著呢。”
“謔，還真是榮幸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去吧去吧，本來就是給你留的。”
“謝謝。”道謝完，十六夜看向你，歪歪頭，“走吧？”
十六夜領著你走向棚後的鐵皮儲藏室。裏面光線昏暗，只有頭頂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沈的嗡鳴。
推開門的剎那，塵埃在光柱裏瘋狂打著旋兒。幾輛卡丁車並排蟄伏在暗處，最裏頭那輛黑色的，車頭赫然貼著一張與他機車同款的褪色貼紙。
他走到車旁，手掌漫不經心地搭上方向盤，偏過頭看你：“還記得怎麽開麽？”
“記得。”
你當然記得。
小時候他曾帶你來過。那時這片場地還沒淪落得這般破敗，賽道上的柏油還是嶄新的，沒有猙獰的裂縫。
那時，他讓你乖乖坐在副駕，自己載著你兜了一圈。你撒嬌說也想試試，他就耐著性子蹲在旁邊一步步教你。
“那我就不廢話了。”他輕嘲般勾了下唇角，卻沒見幾分真正的笑意，“——過來。”
他探身拿過頭盔替你戴上。那頭盔很新，比他自己那頂嶄新得多，面罩上光潔如鏡。
他的指節不經意間擦過下頜的系帶，謹慎地確認松緊。隨後，他將頭盔穩穩扣在你的發頂，微微低頭，替你整理下巴處的卡扣。
指腹擦過你的肌膚，他常年握把的指尖帶著粗糲的薄繭，有些硌人，可那動作卻輕柔到了極致，生怕弄疼了你。
他一言不發，你也噤若寒蟬。
頭頂的日光燈管依舊不知疲倦地嗡鳴著。他的手在你下頜處微微一頓，停滯了足足一秒，才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半蹲下身，修長的手指點在方向盤上。
“左腳剎車，右腳油門。”他的嗓音壓得很低，耐心地指點著踏板，又撥弄了一下方向盤上的換擋撥片，“轉彎的時候松油門，千萬別踩死剎車，容易打滑。這輛比你小時候玩的那種重得多，方向盤要用力掰。”
他仰起頭註視著你。從下往上的視角，襯得他那雙眼眸深邃而盛大。瞳孔在冷白的光暈裏，凝結成了一抹黑色。
話說完，十六夜頓了頓：“開快一點也沒關系，我會在你後面。贏了我的話，會有獎勵哦？”
【開快一點也沒關系，我會在你身後的】
你恍惚了一瞬，眼前似乎出現了幾年前的十六夜的影子，與那個成熟冷淡的臉合二為一。
他曾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你回神，不再看他：“你別忘了你說的話。”
你踩下油門，將卡丁車駛出昏暗的儲藏室。引擎的咆哮在曠野中被無限放大，排氣管的回音在鐵皮棚上激烈地彈射。
車速並不快，你還在謹慎地適應著方向盤的沈重阻力。過彎時你小心翼翼地松開油門，車身仍有些許打滑，驚得你心臟微微揪起。
後視鏡裏，他的車始終不遠不近地咬在你身後。那道黑色的影子，伴隨著穩健的引擎聲，精確地與你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
第一個彎道，你笨拙而緩慢。他沒有超車。
第二個彎道，你剎車踩得太重，車身劇烈地頓挫了一下。他依然沒有超車。
直到第三個彎道，你終於尋回了肌肉記憶，方向盤猛地一打，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還是沒有超車。
每次你惶恐地回頭，他都在那裏。黑色的面罩如同沈默的壁壘，正對著你的方向。
你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你無比篤定他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你身上。他在你後面。一如他承諾的那般，做你身後的退路。
一圈結束，你將車穩穩停在起點。
他從後車跨出，隨手摘下頭盔，碎發淩亂不堪地貼在額前。汗水順著他淩厲的顴骨滑落，在下頜角匯聚成一顆搖搖欲墜的水珠，最終沒入微敞的領口。
“你贏了。”十六夜靠在車邊，把弄手上的頭盔。
你微微蹙眉：“你故意的。”
十六夜揚揚眉：“什麽故意。”
“故意不超車，讓我贏。”
十六夜嘴硬：“我才沒有。你以為我分不清利弊嗎？”
“那你開一圈給我看。”你仰起臉，“不使出真正實力的話，我可不認。”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須臾，牽動了一下嘴角：“行。”
他矮身坐進駕駛座，戴頭盔的動作利落得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卡扣“哢噠”一聲脆響，不過一秒。
雙手搭上方向盤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驟然變了——肩膀微微前傾，脊背如拉滿的弓般收緊。引擎轟鳴，爆發出比你剛才響亮兩倍不止的嘶吼，震耳欲聾。
他如同一頭脫韁的野獸般沖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直線賽道上他將油門死死踩到底，引擎的尖嘯仿佛要將空氣硬生生撕裂。
第一個彎道——他甚至沒有踩下半寸剎車。車身以一種幾近瘋狂的傾角擦著內側輪胎墻漂移而過，柏油路上瞬間被狠狠犁出一道焦黑的胎痕。
第二個彎道，他依舊沒有減速。輪胎爆發出淒厲的慘叫，車身傾斜的角度讓你絕望地以為他即將翻覆，可他偏偏在生與死的界線上險險踩下油門，硬生生將失控的車身拽回正軌，暴風般沖刺進直線。
你的心跳隨著他飆升的車速瘋狂擂動，手指緊緊掐進了掌心。
你忽地恍然大悟，明白了他剛才那句“轉彎時松油門，不要踩死剎車”的真正含義。
他不是不懂安全敬畏。相反，他是太懂了。
他仿若在刀尖上起舞，在彎道肆無忌憚地不減速，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輛車的骨骼能承受怎樣的極限，也清楚自己能在怎樣的瘋狂邊緣將其馴服。
一圈終了，車身甩尾停在你跟前。
他摘下頭盔，頭發亂得像一簇雜草，汗水大顆大顆地沿著額角淌下。他無謂地甩了甩頭，甩去眼睫上的汗珠，擡眸望向你。眼底燃燒著明亮的光焰。
不再是戴著社交面具的笑眼，而是徹底沈浸於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後，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最純粹的亮色。
“……你開太快了。”你深吸了一口氣，“能不能稍微註意一點安全速度？”
“習慣了。”他將頭盔隨隨便便夾在臂彎，用手背粗魯地抹去下頜的汗水。
“……你不怕嗎？”
他拭汗的動作驀地停頓，手背依然停留在側臉，眼神直直地撞進你的眼底。
表情像落潮的海，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剛才那亮得灼人的光彩一點點收斂，最終退化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澀。
他長久地緘默著。風穿堂而過，卷起鐵皮棚子低啞的悶響。遠處傳來鳥兒啞著嗓子的啼鳴，斷斷續續。
“怕。”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要碎在風裏，“但我更怕停下來。”
他站直身體，將頭盔擱在車座上，與你擦肩而過，徑直走向鐵皮棚。
交錯的那一瞬，你們的肩膀之間隔著不足一拳的微茫距離，他卻沒有半分停留。
你僵立在原地，凝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可你，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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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園祭結束後的第三天, 學校放了半天假。
補覺的補覺，閑逛的閑逛。整座校園在熬過了三日的喧囂沸騰後，終於像一根被拉到極致又驟然松手的橡皮筋, 頹靡地松弛下來。
走廊裏空蕩而寥落，窗臺邊沾染著狂歡餘溫的腳印, 早被昨日的值日生拖得一幹二凈。午後慵懶的陽光大片大片地潑灑在水磨石地板上, 折射出一層薄如蟬翼的浮光。
多功能教室的鑰匙還未歸還教務處, 又正好有筆記本遺落在學校, 你便折返回去拿。
你在收銀臺底部的抽屜裏尋回了它。封皮上洇著一小塊幹涸的糖漬，大抵是學園祭時不經意蹭上的。你用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 擦不掉, 但還好, 糖漬並沒有糊掉筆記本內的字跡。
踏出教學樓陰影的剎那, 你毫無防備地撞見了他。
十六夜斜倚在樓梯口斑駁的墻壁上。外套散漫地敞著，裏面是一件洗得微微泛白的深灰色T恤。他低垂著眉眼把玩手機，屏幕幽藍的冷光投射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上，神色淡得出奇。
但為什麽在這裏？
特意……堵著你？
聽見跫音, 他擡起了眼睫，將手機滑進褲兜，挺直清瘦的脊背：“下午有空麽？”
他的聲線斂起了平日裏的混蛋笑意, 也沒有了那股子漫不經心的拖腔調。
紫色的眼眸在午後細碎的光塵裏顯得格外澄澈安靜，一如他獨自立在風口的天臺時，那副從未向旁人展露過的寂寥模樣。
你默不作聲地盯著他：“有什麽事嗎？”
“跟我去個地方。”
呼吸微微一滯。三秒鐘的空白裏，你聽見自己心跳漏了半拍。“……幹嘛？”
十六夜說：“找你約會。”
“如果你是缺樂子的話, 找錯人了。”
“如果我就是單純找你約會呢？”
“理由。”
“什麽理由？”
“讓我相信你的理由。”你看著他, “以及, 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同意。”
十六夜啞然失笑：“你還真是, 和以前一模一樣。”
你迎上他的目光：“我只是不想被你看輕——覺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理由啊……”他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卻只翻到一個苦笑，“找不到。我從沒想過你會原諒我。”
他頓了頓。
“非要說的話，可能只是——我想見你。就這一個。”
他擡眼。
“你信麽？”
“你覺得呢？”
他笑：“不信啊。”他往後仰了仰身子，“我沒指望你能信，但我只問這一遍，你去嗎？”
並非不願，而是太過意外。在經歷了那場荒唐拉扯之後，在這一切逃避與退縮之後，這是他第一次，越過那條無形的界線，主動走向你。
“……好。”最終，你還是選擇同意。
十六夜笑：“那跟我來吧。”
十六夜帶你穿過教學樓，來到背陰處的停車場。靠墻的陰影裏蟄伏著一輛漆面暗啞的黑色舊機車。
他將掛在車把上的黑色頭盔摘下，遞給你：“戴上。”
你雙手接過。頭盔內襯裏，還殘存著屬於他的、清冽又微澀的檸檬氣息。
你戴好頭盔，扣緊下頜的系帶。他長腿一跨上了車，隨意擰了把油門，引擎頓時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轟鳴，在空曠的停車場裏激蕩回響，排氣管噴出一縷淡青色的尾氣，被風一吹，便散落得無影無蹤。
他側過頭，眸光透過後視鏡瞥向你：“抱緊。”
你伸手，緩緩環住他的腰。
隔著薄薄的校服衣料，你能清晰地感知到他清瘦骨感的軀體——肋骨的輪廓堅硬地硌著你的手臂，而他的體溫，比你想象中還要寒涼幾分。
你下意識地收攏手臂，指尖微微用力，扣住他的腰側。
他猝不及防地僵住了。
極短的一瞬。脊背的肌肉在你掌心下倏地繃緊，鋒利的肩胛骨突兀地支起，仿佛被火星燙了一下。
下一秒，他將油門狠戾地擰到底，狂躁的轟鳴聲瞬間吞沒了你耳邊所有的譫語。
機車如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
風很大，呼嘯倒灌。你被風揚起的發絲糾纏上他的後頸，他卻連躲避的本能都忘了。你透過後視鏡窺見他的眉眼——眉心微蹙，唇線緊繃，目光猶如出鞘的利刃般直刺前方的道路。
速度快得驚人。你攥緊了抱著他的手臂，他卻絲毫沒有減速的意圖。
一路向城外疾馳，兩側的建築愈發低矮，道路也愈發逼仄。城市繁華的霓虹與便利店被遠遠拋在腦後，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灰敗的廠房、荒蕪的野草與斑駁生銹的鐵絲網。
空氣裏的氣味也隨之變幻——剝離了市井的炒面香氣與汽車尾氣，只剩下泥土的腥氣與機油的凜冽交織在一起，淡淡的，卻直沖鼻腔。
他在郊外一條小路的盡頭剎住了車。
眼前是一塊荒地。左側的角落裏堆砌著如山的廢舊輪胎，最頂端那個搖搖欲墜，仿佛隨時會砸落下來；右側橫七豎八地停著幾輛老舊的卡丁車，車漆斑駁，座椅的皮面早被磨得發白。
正中央是一條滿目瘡痍的簡易柏油賽道，裂縫中倔強地探出細長的野草，在風中伏倒又挺立。賽道旁勉強搭著個鐵皮棚子，門口掛著一塊字跡歪扭的手寫木牌——“營業中”。
方圓百裏，再無他物，只有這條孤零零的賽道躺在曠野裏，躺在你的面前。
棚子裏鉆出一個穿深藍機修服的中年男人。袖口胡亂挽到手肘，粗糙的手指上還沾著洗不凈的黑機油。
他一眼瞧見十六夜，眼角頓時堆滿笑紋：“夜！好久沒來了。還以為你小子金盆洗手了。”
“哪會，我還舍不得你呢，今天我還帶了朋友來。”十六夜親和地拍了拍老板的肩膀。
老板帶著過來人諱莫如深的笑意瞥了你一眼，沒有多加盤問。他朝著棚子後頭努了努嘴：“老位置，給你留著呢。”
“謔，還真是榮幸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去吧去吧，本來就是給你留的。”
“謝謝。”道謝完，十六夜看向你，歪歪頭，“走吧？”
十六夜領著你走向棚後的鐵皮儲藏室。裏面光線昏暗，只有頭頂一盞接觸不良的日光燈管發出低沈的嗡鳴。
推開門的剎那，塵埃在光柱裏瘋狂打著旋兒。幾輛卡丁車並排蟄伏在暗處，最裏頭那輛黑色的，車頭赫然貼著一張與他機車同款的褪色貼紙。
他走到車旁，手掌漫不經心地搭上方向盤，偏過頭看你：“還記得怎麽開麽？”
“記得。”
你當然記得。
小時候他曾帶你來過。那時這片場地還沒淪落得這般破敗，賽道上的柏油還是嶄新的，沒有猙獰的裂縫。
那時，他讓你乖乖坐在副駕，自己載著你兜了一圈。你撒嬌說也想試試，他就耐著性子蹲在旁邊一步步教你。
“那我就不廢話了。”他輕嘲般勾了下唇角，卻沒見幾分真正的笑意，“——過來。”
他探身拿過頭盔替你戴上。那頭盔很新，比他自己那頂嶄新得多，面罩上光潔如鏡。
他的指節不經意間擦過下頜的系帶，謹慎地確認松緊。隨後，他將頭盔穩穩扣在你的發頂，微微低頭，替你整理下巴處的卡扣。
指腹擦過你的肌膚，他常年握把的指尖帶著粗糲的薄繭，有些硌人，可那動作卻輕柔到了極致，生怕弄疼了你。
他一言不發，你也噤若寒蟬。
頭頂的日光燈管依舊不知疲倦地嗡鳴著。他的手在你下頜處微微一頓，停滯了足足一秒，才克制地收了回去。
他半蹲下身，修長的手指點在方向盤上。
“左腳剎車，右腳油門。”他的嗓音壓得很低，耐心地指點著踏板，又撥弄了一下方向盤上的換擋撥片，“轉彎的時候松油門，千萬別踩死剎車，容易打滑。這輛比你小時候玩的那種重得多，方向盤要用力掰。”
他仰起頭註視著你。從下往上的視角，襯得他那雙眼眸深邃而盛大。瞳孔在冷白的光暈裏，凝結成了一抹黑色。
話說完，十六夜頓了頓：“開快一點也沒關系，我會在你後面。贏了我的話，會有獎勵哦？”
【開快一點也沒關系，我會在你身後的】
你恍惚了一瞬，眼前似乎出現了幾年前的十六夜的影子，與那個成熟冷淡的臉合二為一。
他曾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你回神，不再看他：“你別忘了你說的話。”
你踩下油門，將卡丁車駛出昏暗的儲藏室。引擎的咆哮在曠野中被無限放大，排氣管的回音在鐵皮棚上激烈地彈射。
車速並不快，你還在謹慎地適應著方向盤的沈重阻力。過彎時你小心翼翼地松開油門，車身仍有些許打滑，驚得你心臟微微揪起。
後視鏡裏，他的車始終不遠不近地咬在你身後。那道黑色的影子，伴隨著穩健的引擎聲，精確地與你保持著兩個車身的距離。
第一個彎道，你笨拙而緩慢。他沒有超車。
第二個彎道，你剎車踩得太重，車身劇烈地頓挫了一下。他依然沒有超車。
直到第三個彎道，你終於尋回了肌肉記憶，方向盤猛地一打，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聲尖銳的嘶叫。
他還是沒有超車。
每次你惶恐地回頭，他都在那裏。黑色的面罩如同沈默的壁壘，正對著你的方向。
你看不清他的神情，但你無比篤定他的目光正牢牢鎖定在你身上。他在你後面。一如他承諾的那般，做你身後的退路。
一圈結束，你將車穩穩停在起點。
他從後車跨出，隨手摘下頭盔，碎發淩亂不堪地貼在額前。汗水順著他淩厲的顴骨滑落，在下頜角匯聚成一顆搖搖欲墜的水珠，最終沒入微敞的領口。
“你贏了。”十六夜靠在車邊，把弄手上的頭盔。
你微微蹙眉：“你故意的。”
十六夜揚揚眉：“什麽故意。”
“故意不超車，讓我贏。”
十六夜嘴硬：“我才沒有。你以為我分不清利弊嗎？”
“那你開一圈給我看。”你仰起臉，“不使出真正實力的話，我可不認。”
他深深看了你一眼，須臾，牽動了一下嘴角：“行。”
他矮身坐進駕駛座，戴頭盔的動作利落得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卡扣“哢噠”一聲脆響，不過一秒。
雙手搭上方向盤的瞬間，他整個人的氣場驟然變了——肩膀微微前傾，脊背如拉滿的弓般收緊。引擎轟鳴，爆發出比你剛才響亮兩倍不止的嘶吼，震耳欲聾。
他如同一頭脫韁的野獸般沖了出去。
速度太快了——直線賽道上他將油門死死踩到底，引擎的尖嘯仿佛要將空氣硬生生撕裂。
第一個彎道——他甚至沒有踩下半寸剎車。車身以一種幾近瘋狂的傾角擦著內側輪胎墻漂移而過，柏油路上瞬間被狠狠犁出一道焦黑的胎痕。
第二個彎道，他依舊沒有減速。輪胎爆發出淒厲的慘叫，車身傾斜的角度讓你絕望地以為他即將翻覆，可他偏偏在生與死的界線上險險踩下油門，硬生生將失控的車身拽回正軌，暴風般沖刺進直線。
你的心跳隨著他飆升的車速瘋狂擂動，手指緊緊掐進了掌心。
你忽地恍然大悟，明白了他剛才那句“轉彎時松油門，不要踩死剎車”的真正含義。
他不是不懂安全敬畏。相反，他是太懂了。
他仿若在刀尖上起舞，在彎道肆無忌憚地不減速，是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輛車的骨骼能承受怎樣的極限，也清楚自己能在怎樣的瘋狂邊緣將其馴服。
一圈終了，車身甩尾停在你跟前。
他摘下頭盔，頭發亂得像一簇雜草，汗水大顆大顆地沿著額角淌下。他無謂地甩了甩頭，甩去眼睫上的汗珠，擡眸望向你。眼底燃燒著明亮的光焰。
不再是戴著社交面具的笑眼，而是徹底沈浸於自己真正熱愛的事物後，靈魂深處迸發出的最純粹的亮色。
“……你開太快了。”你深吸了一口氣，“能不能稍微註意一點安全速度？”
“習慣了。”他將頭盔隨隨便便夾在臂彎，用手背粗魯地抹去下頜的汗水。
“……你不怕嗎？”
他拭汗的動作驀地停頓，手背依然停留在側臉，眼神直直地撞進你的眼底。
表情像落潮的海，一寸一寸地黯淡下去。剛才那亮得灼人的光彩一點點收斂，最終退化成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澀。
他長久地緘默著。風穿堂而過，卷起鐵皮棚子低啞的悶響。遠處傳來鳥兒啞著嗓子的啼鳴，斷斷續續。
“怕。”他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要碎在風裏，“但我更怕停下來。”
他站直身體，將頭盔擱在車座上，與你擦肩而過，徑直走向鐵皮棚。
交錯的那一瞬，你們的肩膀之間隔著不足一拳的微茫距離，他卻沒有半分停留。
你僵立在原地，凝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可你，聽不懂他話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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