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chapters 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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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chapters 96
學園祭第二天, 你踩著晨露踏進了校門，腳步卻沈重不堪，像被露水浸濕。
關於昨日鬼屋裏的那場兵荒馬亂, 被阪井秋不動聲色地、輕描淡寫地翻了篇。
你在水龍頭下洗手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他把紙巾放在洗手臺邊上, 走開幾步, 背對著你等。
後來, 你從鏡子裏看到他的背影——肩胛骨在襯衫下微微凸起，他低著頭, 似乎在數地上的瓷磚, 又像是在掩飾什麽無法言說的隱秘情緒。
你未發一言, 而他也極有默契地將追問咽下。
這件事就這麽被擱在你們之間。你不知道那是何種感受, 他亦是。於是你們保持緘默，誰也不願意去做那個先打破界限的人。
九點多的時候，老師把負責人叫走了。
待負責人再折返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紙, 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學園祭還有最後一天，咱們咖啡廳的物資告急了。奶油、紙杯、一次性手套，還有裝飾用的彩帶, 昨天用了太多，得補。誰去？”
稀稀拉拉的幾只手舉了起來。你也鬼使神差地舉了。
但其實你並沒有那麽勤奮，或許你只是迫切地想要在無休止的胡思亂想中，抓住一點可以麻痹神經的瑣事。
“算我一個。”一道略顯散漫的嗓音自後排越過喧囂, 輕飄飄地砸了過來。
你下意識轉過頭。十六夜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手舉得很隨意。
他今天沒化妝, 穿著校服, 發絲透著剛睡醒的淩亂，薄薄的眼皮還是半耷拉著，顯得幾分倦怠。
可就是這樣一個生性散漫的人，居然主動報名？
你怔怔望著他，恰好撞進他的視線裏。短暫的交匯之後，他的目光在你臉上點了一下就移開了。
“行，十六夜。”負責人在紙上記了一筆，“還有誰？”
最後敲定的人選，偏偏是你和他。阪井秋在忙著咖啡廳的收尾工作，不在場。
你走出教室的時候，十六夜不遠不近地跟在你後面，腳步聲很懶散，鞋底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響。
你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地“啊”了一聲。
你回頭，十六夜扶著後腦勺，表情為難：“我突然想起來……我跟別人有約了。”
他松松垮垮地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插在口袋裏，校服外套敞著。
樓梯間半明半暗，一束明晃晃的陽光穿透玻璃窗傾瀉而入，親吻他的側臉，把他的睫毛鍍上一層淺棕色。
你蹙眉反問：“你剛才明明沒有別的安排，不是嗎？”
十六夜頂了頂腮幫：“是剛剛想起來的，沒辦法，事情和邀約都太多了。哦……晚上的話，有煙花大會，你知道嗎？”
“不知道。”
十六夜點點頭：“那晚上的時候，去天臺看吧，天臺人少視野還好。誒，正好來人了——”
他朝走廊另一頭擡了擡下巴，示意你看去。
順著他的視線，阪井秋正從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空的紙箱，大概是剛幫咖啡廳搬完東西。
看到你們兩個站在樓梯口，阪井秋的腳步頓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地繼續邁步。
阪井秋走近了。十六夜從口袋裏抽出一只手，朝阪井秋熟稔地揮了揮：“來得正好，你替我跑一趟吧。”
阪井秋看了你一眼，又回看十六夜：“去哪？”
“當采購員。”十六夜動作利索地把負責人給他的采購單從口袋裏掏出來，塞進阪井秋抱著紙箱的指縫裏，“奶油、紙杯、彩帶，都別漏了哈，單子上列得一清二楚。”
“為什麽是我？”
“你不是沒事嗎？”十六夜學著你剛才的語氣，笑得更開了。他拍了拍阪井秋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姿態，“跟她去吧，孤男寡女的，正好培養感情。”
你下意識開口：“我不需要情感培養。”
“別嘴硬了。”他依然笑吟吟的。從阪井秋肩膀旁邊側過頭來，目光沈沈地壓了你一眼。
眼神轉瞬即逝，你來不及抽絲剝繭去辨認那濃稠底色下的什麽。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退後一步：“交給你了。”
十六夜轉身走了。樓梯間的陽光跟著他走了幾步，他拐進走廊轉角，不見了。腳步聲從拖在瓷磚上的沙沙聲變成下樓梯的悶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你僵立在樓梯口，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空的。
阪井秋沈默地把紙箱放到地上。他把采購單從紙箱上拿起來，展開掃了一眼，看完，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
“他好像……”他終於開口，“真的很希望我們在一起。”
你如鯁在喉，沒有說話。
走廊裏有風。盡頭那扇窗沒關嚴，紗窗被吹得一鼓一鼓的。遠處操場上傳來了廣播試音的嘯叫聲——今晚有煙花大會，學生會的人在調試音響。
嘯叫聲停了，有人對著麥克風吹了一口氣，咚咚兩聲，沈重得像是誰被無限放大的心跳。
阪井秋彎腰把紙箱撿起來，穩妥地放在走廊邊的儲物櫃頂上。
他轉身，柔和的臉深藏在逆光中，雙瞳宛如深秋寂靜的湖泊：“走吧。”
你們走出校門的時候，十點的太陽已經很亮了。
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冷氣從門縫逃逸出來。
你們循著單子上的條目逐一掃蕩——奶油安靜地躺在第二排貨架的第三層，一次性紙杯擠在日用品區最底層的角落，而裝飾彩帶只剩下了紮眼的粉色。
阪井秋耐心地蹲在底層貨架前翻找了許久，終於扒拉出兩卷被壓起了褶皺的藍色彩帶。
你有些沮喪：“好像有些皺，這能用嗎？”
他溫和地寬慰：“沒關系，邊緣壓壞的地方剪掉就好。”
第一家便利店采購完，你們來到了另一家便利店。
阪井秋繼續尋找其他東西，你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街對面佇立著一家裝潢精致的小蛋糕店，招牌是溫暖的奶黃色，櫥窗裏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幾塊切角蛋糕。
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穿校服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往前，透出幾分不羈的頹感，連發絲都張揚著熟悉的淩亂。
那個人倏地轉過身來。是十六夜。
他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白色的，上面印著那家店奶黃色的logo。他孤身一人站在蛋糕店門口，低著頭滑動手機，顯然沒有看到一門之隔的你。
他不是說跟別人有約嗎？
你站在泛著冷光的玻璃窗後，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木然地看著他拎著哪個精巧的蛋糕袋走遠。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般散漫。只是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彎得稍微慢了一點。你腦海中閃過昨天瞥見的畫面——他腿上斑斑駁駁的傷痕。
他今天處理傷口了嗎？還是就那樣任由它潰爛，再增生？
“找到了。”阪井秋從貨架後站了起來，“我們可以走了。”
你如夢初醒地把視線從窗外抽離：“……好。”
你們把物資送回多功能教室，清點入庫，補上了昨天用完的缺口。然後回到各自的崗位。咖啡廳的客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在為晚上的煙花大會養精蓄銳。
今天輪到阪井秋站在收銀臺。你端著托盤從收銀臺旁邊經過的時候，他叫住了你：“晚上，有煙花大會。”
“嗯。”
“你想……去天臺看嗎？”
你腳下的步子微滯。
天臺。
“你喜歡我？”
他慵懶地靠著生銹的鐵欄桿，修長的指間夾著一點猩紅的煙火，狂風肆意地揉亂了他的碎發。
他隔著繚繞的煙霧問你，然後沒有施舍半分回答的時間便抽身離去，只在你掌心遺落下一顆酸澀的檸檬糖。
天臺的風真的很大，大到能輕易吹散所有的悸動。
“天臺的鎖，已經修繕好了。”阪井秋溫吞地說著，“不過，我剛好拿到了備用鑰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你。手指把硬幣碼整齊了，推進去，關上抽屜，哢噠一聲。
“你要來嗎？”
你無從探究他究竟是從哪兒弄來了那把鑰匙，也猜不透他為何執拗地要邀你共赴那裏。
但你隱隱預感到他接下來要吐露的言辭。
有一瞬間，你想含糊其辭地敷衍一句“再說吧”，為自己預留一條安全的退路。
可是，當你轉過頭撞進他的眼睛裏時——沒有咄咄逼人的緊逼，沒有令人窒息的期冀，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
即使滿心瘡痍，他也從未想過推開你。
“好。”
應下之後，你匆匆去送餐。
晚上八點，學園祭後夜。操場上的臨時攤位收了大半，鐵板撤了，只剩章魚燒的攤子還在冒白煙，最後的幾顆在鐵板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全校的人都聚集在操場上，屏息仰頭等著第一朵煙花綻放。廣播裏放著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被晚風撕扯得時遠時近。有人在分發熒光棒，你拿了一根綠色的，折亮之後，光把你的手指照成了淡綠色。
阪井秋在天臺上等你。
你推開天臺的門。門的確修好了，鉸鏈上了新的潤滑油，推起來沒有聲音。上次你來的時候，門是壞的，風灌進來的時候會發出哐哐的響聲。
他站在欄桿旁邊，不偏不倚，恰好是那天十六夜曾駐足的同一個位置。但他手裏沒有用來偽裝的煙蒂。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你來了。”
天臺上風很大。他的頭發被吹亂了，額前那幾縷碎發掃過眉骨。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朝你走近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住，和你隔著一臂的距離。
盛大的煙火尚未拉開帷幕。樓下鼎沸的人聲如潮水般漫上來，像隔著一層玻璃聽遠方翻湧的海嘯。
東京的天空吝嗇星光，厚重的雲層猶如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被這座城的霓虹燈火烘烤出渾濁的灰橙色。風很大，呼嘯著刮過你的耳廓，轟鳴作響。
阪井秋凝望你：“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站在你面前，目光安靜。
可這一瞬間，你卻滿腦子都是尖叫，想要退縮，想要躲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
“——我喜歡你。”
他說。並非那種被風吹散就會碎掉的廉價告白，這句話，篤定，認真，沈重。
“我說過，我無所謂其他。我願意，只是因為你本身。”
呼嘯的風刃試圖將他的尾音撕裂，但你沒漏掉任何一個字。
“我很清楚，你心裏裝的人，一直都是他。”
他停了半秒。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
“我不值得你任何的喜歡……”
“可喜歡本就不需要任何值得，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他艱澀地頓了頓，“你相信命中註定嗎？很奇怪對吧，可我在遇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我註定會喜歡你。”
“我知道你不會回頭看我哪怕一眼，即使是今天你和我單獨在一起，你看向的，也只是十六夜。
但我想……也許我可以試試，要一個試一試的機會。”
嘴唇翕動，心如明鏡，卻說不出任何東西。
你在乎的是十六夜。你從來在乎的都只有他。
但十六夜把你推開了。
他誰都可以，他自我貶低，甚至將你的心意踐踏在腳底。
反觀阪井秋，他可靠，溫柔，從不會否定你，也不會讓你猜忌，更不會推開你。
理智在叫囂清醒，尊嚴卻在說不甘心。
你擡眸望進阪井秋的眼眸，那濃密的睫毛在夜風中正不安地輕顫，他比你想象中，還要緊張。
“我……”你艱難地咽下苦澀。
千鈞一發之際，天臺那扇靜謐的鐵門，被人推開了。
你猛地轉過頭，十六夜立在門框內，手裏穩穩提著那個刺眼的白色紙袋，奶黃色的logo被紙袋的折痕攔腰截斷。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緊接著視線偏移，落在阪井秋身上。他的目光，在你和阪井秋之間僅剩一臂之距的距離上，死死釘了一秒。
隨後，十六夜垂眸：
“打擾了。”
他退後一步，手往身後收了收，紙袋被他藏到背後。
他毫不猶豫地離去，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合攏。鞋底擦過樓梯間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落，越來越遠。
你恍若未聞，沒有作答。
視線空洞地下垂，餘光瞥見冰冷的水泥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小塊撕裂的白色紙屑。
大抵是他方才藏匿紙袋時，不慎被鋒利的門框勾破扯落的。你機械地彎下腰拾起，小心翼翼地攤在掌心。
那片紙屑輕若鴻毛，上面殘存著半截奶黃色的logo印記。
蛋糕店。天臺人少。
他去買蛋糕了。
他口口聲聲說的跟別人有約，其實是去挑選蛋糕了。
他將獨處機會讓給阪井秋，自己折返蛋糕店，提著滿載心意的甜品跋涉到這荒涼的天臺。
結果迎接他的，卻是你和阪井秋在夜風中相對而立的畫面。
於是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將蛋糕藏到背後。他笑著，用最禮貌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打擾，然後落荒而逃。
阪井秋斂下眉眼，靜靜地註視著你掌心中那片刺目的紙屑。
他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發不出一絲聲響。你也同樣陷入了失語。
你們之間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幹，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分明還站在你一臂之外，空掉的，是剛剛被十六夜硬生生從你們之間帶走的什麽。
樓下，突如其來的廣播倒計時撕裂了沈寂：
“十——九——八——”
“去吧。 ”阪井秋凝望著你，語調平緩。
你猝然擡眸。
在明滅交替的倒計時燈光下，他的面龐平靜：“去吧……”
樓下千萬根熒光棒匯聚的幽綠光芒漫上天臺，淒楚地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上。
他的嘴角扯起了一個微弱的弧度：“再不去，就追不上了。”
“你……不和我一起嗎？”
“我留在這裏等你，也是一樣的。 ”他輕聲寬慰，“去追吧，我一直會等在這裏。”
“阪井——”
“快去吧。”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你，向後退卻了一步，徹徹底底地，退進了天臺無邊無際的寒風中。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今夜的第一朵煙花在雲端轟然炸裂。
你如飛蛾撲火般撞開教學樓的大門，不顧一切地沖進操場。
頭頂的天幕已被璀璨的焰火徹底點燃，交織著夢幻紫與耀目金的巨大花火在蒼穹之巔肆意綻放，將偌大的操場映照得亮如白晝。狂歡的人群皆仰著頭，手中揮舞的熒光棒如同一片隕落人間的彩色星海。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將你淹沒，你在這片沸騰的海洋中穿梭、尋覓。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
直到視線掃過操場最邊緣的圍墻下，他靜靜地佇立在那片陰影裏。
孤身一人。
沒有鶯鶯燕燕，嘴角也沒有掛著虛偽的假面。
他只是僵直地站著。
夜空之上，煙花的流光溢彩一明一滅地投射在他清冷的臉龐上。
他微微仰著頭凝望蒼穹，可那雙空洞的眼眸裏，卻根本沒有倒映出任何絢爛。唇線繃得死緊，沒有半分笑意。
“十六夜！”
你不管不顧地撥開擁擠的人潮朝他狂奔。
途中撞到了誰的肩膀，熒光棒失手砸落，被你毫不留情地踏碎，幽綠色的熒光液在鞋底炸裂成殘跡。
十六夜楞了楞，錯愕地擡頭望向你。
你氣喘籲籲地站定在十六夜面前。
十六夜緩緩低下頭俯視你，一朵接一朵的煙火在他身後接連炸開，光影交錯，將他的面龐割裂得明明滅滅。
他抿著唇，垂落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十六夜……”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十六夜淡淡地嘆息，“來看煙火啊？這裏的視野可不太好呢。”
他自問自答般接了一句，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笑容終於不再毫無破綻，苦澀與無奈從縫隙中鉆了出來，將那笑容拉扯的難看又扭曲，就像是一個將秘密深埋地底的囚徒，最終還是被殘忍地挖出了所有的破綻。
“你不是說和別人有約嗎？”
“突然就改變主意了唄。”他將手探入略顯單薄的校服褲兜，摸索片刻，掏出了一顆糖。
普通的檸檬糖。亮黃色的塑料糖紙與他往日裏嚼的並無二致。
他攤開掌心，輕輕落入你的手心。
交接的剎那，他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你的掌心，冷得像塊冰：“請你吃顆糖吧。”他的嗓音在震耳欲聾的煙火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順便，恭喜你哦。”
“恭喜我什麽？”
他卻恍若未聞，閉口不言。
你顫抖著低下頭凝視手心裏的那顆糖。
塑料包裝紙上，殘留著不屬於這片冷風的溫度。他那單薄的口袋裏根本藏不住溫度，那這顆糖怎麽會是溫的。
除非，他在黑暗中，攥著這顆糖攥了很久很久，久到熱了，還有些化了，卻始終沒有舍得拿出來。
“你真的……只是這個意思？”你猛地擡起頭，透心的寒從腳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對啊，我剛剛上去的時候你們不正好在表白嘛。還有，我實在窮，買不起什麽像樣的賀禮，別嫌棄啊~”他故作輕松地輕笑。
又是這樣的爛俗借口，總是這樣，用這經不起推敲的理由把你一遍遍退回到凜冬，用刀子一遍遍淩遲你的真心。
那……蛋糕呢？
那個蛋糕難道不是買給你的嗎？
他是在怕什麽？
他到底在逃避什麽？
“十六夜——”
“回去吧。”他厲聲打斷了你，目光從你臉上移開，越過洶湧的人潮，投向了你身後的虛空，“別讓他久等了，他在等你。”
你回頭望去。阪井秋依舊如一座沈默的墓碑般立在教學樓的陰影裏。他沒有上前，只是隔著山海，煙花，人群，安靜地等待著。
絢爛的煙火在頭頂肆意怒放，他卻連一次頭都未曾擡起。
等你再次轉回身時，十六夜已然背過身去，寬大的校服外套被凜冽的晚風高高吹起，脊背愈發單薄削瘦。
借著光影，你赫然瞥見他白皙的後頸處，盤踞著一道陳舊的傷疤——細長、猙獰，早已褪成了慘白的肉紋。
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疤。
他到底為什麽不願意面對。
你不顧一切地向前逼近一步：“難道，你就沒有什麽別的話想對我說嗎？”
他的背影驀地僵住，死死釘在原地。
頭頂的煙花依然在一刻不停炸，燃燒殆盡的紫色灰燼如同一場悲傷的雪，墜落，殆盡。
他的雙肩微微地收緊，校服布料在肩胛骨處被繃出了一道碎裂的弧度。
漫長而窒息的死寂。
他說：“祝你幸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毅然決然地邁開了腳步。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你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著那顆硌人的檸檬糖。
糖紙已經被體溫捂得發燙。
可你覺得自己分明失溫到要暈厥過去。
你就這樣被遺棄在漫天花火與鼎沸歡呼的漩渦中心，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濃黑之中。教學樓側面逼仄的小巷裏沒有光，黑暗猶如蟄伏的兇獸將他吞噬。
先是肩膀，接著是雜亂的後腦勺，最後，是那一截隨風翻飛的校服下擺，徹底不見了。
祝你幸福。
你木然地低頭，視線模糊地鎖著掌心裏的糖。
他吐出這四個字時，與你兒時生日那天聽到的如出一轍。
那一年他還是個不識愁滋味的小少爺，家還沒有散。他站在你面前，手裏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滑稽的自制蛋糕——奶油抹得坑坑窪窪，上面歪歪扭扭地鋪著幾片切得極厚的檸檬。
他紅著臉對你說生日快樂，執拗地將蛋糕高高舉起，生怕矮小的你夠不到那份屬於你的甜蜜。
現在，他用著一模一樣的語調，對你宣判了幸福。
你把糖拆開，放進嘴裏。
酸。
澀得發苦的酸楚在舌尖瞬間炸裂，酸得你毫無防備地落下淚來。
在擁擠的人潮裏，在璀璨的煙火下，他一定又在懊惱地皺著眉頭暗自唾罵自己的笨拙。
他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能夠偽裝得天衣無縫，你亦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決堤的眼淚只是因為這檸檬味實在太過酸澀。
你孤零零地立在煙火下，口中含著那顆糖，滾燙的淚珠肆意砸進唇角，與檸檬的酸澀、糖衣的甜膩交織。
你比誰都清楚他在撒謊，他也心知肚明你早已看穿了他的謊言。
橫亙在你們之間的，是他處心積慮編織的一百個謊言，每一個都是他用來逼迫你離開的借口。
可是這糖的甜是真的，檸檬尖銳的酸是真的，你此刻碎裂的心和止不住的眼淚，也是真的。
身後，阪井秋依然安靜地守在教學樓的門廊下。
他掌心死死扣著那把失去意義的天臺鑰匙，從不踏入喧囂半步。
他目睹了全部的慘烈，他看著十六夜倉皇逃離，看著你絕望地僵立，看著你至死都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他什麽都看到了。
但他沒有出聲催促，他只是執拗地等待著。
蒼穹之上的盛宴仍在繼續。
當最後一朵壓軸的煙火在雲端轟然怒放時，吞噬一切的璀璨金光將操場照耀得如同白晝，隨後光芒褪去，萬物重歸黯淡。
濃郁的白煙在夜幕上無力地繾綣消散，微涼的空氣裏彌漫起刺鼻的火藥味。操場上的人流開始如潮水般向教學樓退去。
阪井秋撥開人群無聲無息地走到你身旁，他沒看過一眼煙花，他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你蒼白的面龐上。
“你哭了。”
他的聲音幹澀得發緊。骨節分明的手遞來一張潔白的紙巾，和昨天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你接過紙巾，胡亂在眼角擦拭。淚水擦幹了，但眼眶灼燒的滾燙怎麽也壓抑不住。
你擡起頭靜靜回望他。在四周逐漸黯淡的天光中，他的面容寧靜，黑色瞳仁裏，倒映著最後一抹即將消散的煙火白煙。
“他說恭喜我。”你聲音嘶啞。
“嗯。”
“他明明買了蛋糕。可他，卻沒有拿給我。”
“嗯。”
“……阪井，讓我一個人待會吧。”
阪井秋閉緊了嘴唇，陷入長久的緘默。
他默默地站起來，給你讓出了安靜的空間，然後，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
樓梯間很暗。天花板上那盞聲控燈壞了，怎麽跺腳都不亮。
他脫力地靠在墻上，身邊是那個紙袋，白色的，奶黃色的logo。他把紙袋放在地上，打開。裏面是一個蛋糕。很小，奶油抹得不平整，上面放了幾片檸檬。
和以前他給你做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蜷縮在臺階上，摸出一根孤零零的細長蠟燭，生硬地插在中央。
他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了一下，火苗跳起來，被風吹滅。他再度摁了一次，又滅了。
“呵……”
他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連火都跟我作對……”
他把蠟燭拔下來，洩憤般地，用手挖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
奶油是變態的酸楚，檸檬放得太多了。
可這就是他最喜歡的味道，酸到眼淚能掉下來，能偽裝，能解釋自己的一切失控。
他嚼著，喉嚨裏溢出抑制不住的低笑。
“——為什麽不給她呢？”
他甚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不用知道，你只要好好陪著她就行了。”
“你在讓她痛苦，也在讓自己痛苦。”
“……重要嗎？”
“你明明放不下。”
“我放得下。”
“你放不下。”
“如果你放下了，就不應該在我告白時沖出來。”
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混進蛋糕殘渣裏，於是那酸澀的奶油徹底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鹹苦。
他頹然地放下蛋糕，扶著墻壁搖搖晃晃站起身，脊背重重砸回冰冷的墻面。
他仰起頭看天花板。
樓梯間沒有窗，什麽都沒有。
他哆嗦著手，探進空蕩蕩的衣兜摸出最後一顆糖。
唯一剩下的，一顆檸檬糖。
他粗暴地撕開糖紙，丟入口中。
酸。一如既往，令人絕望的酸楚。緊接著，是一絲極其微弱的甘甜。
他將後腦勺死死抵在粗糙的磚墻上，閉上了雙眼。
眼角最後一滴淚珠，順著削瘦的太陽穴滑落，隱沒在淩亂的發際線深處，冰冷徹骨。
“夠了……”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嗚咽。聲音極輕，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掀不起任何回音。
他又說了一遍，更輕：“夠了。”
【作者有話說】
二合一發放了。
默默撒個刀子，默默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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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園祭第二天, 你踩著晨露踏進了校門，腳步卻沈重不堪，像被露水浸濕。
關於昨日鬼屋裏的那場兵荒馬亂, 被阪井秋不動聲色地、輕描淡寫地翻了篇。
你在水龍頭下洗手的時候，手指還在發抖, 他把紙巾放在洗手臺邊上, 走開幾步, 背對著你等。
後來, 你從鏡子裏看到他的背影——肩胛骨在襯衫下微微凸起，他低著頭, 似乎在數地上的瓷磚, 又像是在掩飾什麽無法言說的隱秘情緒。
你未發一言, 而他也極有默契地將追問咽下。
這件事就這麽被擱在你們之間。你不知道那是何種感受, 他亦是。於是你們保持緘默，誰也不願意去做那個先打破界限的人。
九點多的時候，老師把負責人叫走了。
待負責人再折返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張紙, 站在講臺上拍了拍手：“學園祭還有最後一天，咱們咖啡廳的物資告急了。奶油、紙杯、一次性手套，還有裝飾用的彩帶, 昨天用了太多，得補。誰去？”
稀稀拉拉的幾只手舉了起來。你也鬼使神差地舉了。
但其實你並沒有那麽勤奮，或許你只是迫切地想要在無休止的胡思亂想中，抓住一點可以麻痹神經的瑣事。
“算我一個。”一道略顯散漫的嗓音自後排越過喧囂, 輕飄飄地砸了過來。
你下意識轉過頭。十六夜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手舉得很隨意。
他今天沒化妝, 穿著校服, 發絲透著剛睡醒的淩亂，薄薄的眼皮還是半耷拉著，顯得幾分倦怠。
可就是這樣一個生性散漫的人，居然主動報名？
你怔怔望著他，恰好撞進他的視線裏。短暫的交匯之後，他的目光在你臉上點了一下就移開了。
“行，十六夜。”負責人在紙上記了一筆，“還有誰？”
最後敲定的人選，偏偏是你和他。阪井秋在忙著咖啡廳的收尾工作，不在場。
你走出教室的時候，十六夜不遠不近地跟在你後面，腳步聲很懶散，鞋底在地板上拖出沙沙的響。
你走到樓梯口的時候，他忽地“啊”了一聲。
你回頭，十六夜扶著後腦勺，表情為難：“我突然想起來……我跟別人有約了。”
他松松垮垮地靠在樓梯扶手上，雙手插在口袋裏，校服外套敞著。
樓梯間半明半暗，一束明晃晃的陽光穿透玻璃窗傾瀉而入，親吻他的側臉，把他的睫毛鍍上一層淺棕色。
你蹙眉反問：“你剛才明明沒有別的安排，不是嗎？”
十六夜頂了頂腮幫：“是剛剛想起來的，沒辦法，事情和邀約都太多了。哦……晚上的話，有煙花大會，你知道嗎？”
“不知道。”
十六夜點點頭：“那晚上的時候，去天臺看吧，天臺人少視野還好。誒，正好來人了——”
他朝走廊另一頭擡了擡下巴，示意你看去。
順著他的視線，阪井秋正從那邊走過來，手裏拿著一個空的紙箱，大概是剛幫咖啡廳搬完東西。
看到你們兩個站在樓梯口，阪井秋的腳步頓了一下，旋即神色如常地繼續邁步。
阪井秋走近了。十六夜從口袋裏抽出一只手，朝阪井秋熟稔地揮了揮：“來得正好，你替我跑一趟吧。”
阪井秋看了你一眼，又回看十六夜：“去哪？”
“當采購員。”十六夜動作利索地把負責人給他的采購單從口袋裏掏出來，塞進阪井秋抱著紙箱的指縫裏，“奶油、紙杯、彩帶，都別漏了哈，單子上列得一清二楚。”
“為什麽是我？”
“你不是沒事嗎？”十六夜學著你剛才的語氣，笑得更開了。他拍了拍阪井秋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姿態，“跟她去吧，孤男寡女的，正好培養感情。”
你下意識開口：“我不需要情感培養。”
“別嘴硬了。”他依然笑吟吟的。從阪井秋肩膀旁邊側過頭來，目光沈沈地壓了你一眼。
眼神轉瞬即逝，你來不及抽絲剝繭去辨認那濃稠底色下的什麽。
他不動聲色地抽回手，退後一步：“交給你了。”
十六夜轉身走了。樓梯間的陽光跟著他走了幾步，他拐進走廊轉角，不見了。腳步聲從拖在瓷磚上的沙沙聲變成下樓梯的悶響，一下一下，越來越遠。
你僵立在樓梯口，雙臂無力地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空的。
阪井秋沈默地把紙箱放到地上。他把采購單從紙箱上拿起來，展開掃了一眼，看完，把單子折好放進口袋。
“他好像……”他終於開口，“真的很希望我們在一起。”
你如鯁在喉，沒有說話。
走廊裏有風。盡頭那扇窗沒關嚴，紗窗被吹得一鼓一鼓的。遠處操場上傳來了廣播試音的嘯叫聲——今晚有煙花大會，學生會的人在調試音響。
嘯叫聲停了，有人對著麥克風吹了一口氣，咚咚兩聲，沈重得像是誰被無限放大的心跳。
阪井秋彎腰把紙箱撿起來，穩妥地放在走廊邊的儲物櫃頂上。
他轉身，柔和的臉深藏在逆光中，雙瞳宛如深秋寂靜的湖泊：“走吧。”
你們走出校門的時候，十點的太陽已經很亮了。
便利店的自動門開開合合，冷氣從門縫逃逸出來。
你們循著單子上的條目逐一掃蕩——奶油安靜地躺在第二排貨架的第三層，一次性紙杯擠在日用品區最底層的角落，而裝飾彩帶只剩下了紮眼的粉色。
阪井秋耐心地蹲在底層貨架前翻找了許久，終於扒拉出兩卷被壓起了褶皺的藍色彩帶。
你有些沮喪：“好像有些皺，這能用嗎？”
他溫和地寬慰：“沒關系，邊緣壓壞的地方剪掉就好。”
第一家便利店采購完，你們來到了另一家便利店。
阪井秋繼續尋找其他東西，你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投向窗外。
街對面佇立著一家裝潢精致的小蛋糕店，招牌是溫暖的奶黃色，櫥窗裏錯落有致地陳列著幾塊切角蛋糕。
玻璃門外，站著一個穿校服的背影。很瘦，肩膀微微往前，透出幾分不羈的頹感，連發絲都張揚著熟悉的淩亂。
那個人倏地轉過身來。是十六夜。
他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白色的，上面印著那家店奶黃色的logo。他孤身一人站在蛋糕店門口，低著頭滑動手機，顯然沒有看到一門之隔的你。
他不是說跟別人有約嗎？
你站在泛著冷光的玻璃窗後，隔著車水馬龍的街道，木然地看著他拎著哪個精巧的蛋糕袋走遠。
他走路的姿勢還是那般散漫。只是腿落地的時候，膝蓋彎得稍微慢了一點。你腦海中閃過昨天瞥見的畫面——他腿上斑斑駁駁的傷痕。
他今天處理傷口了嗎？還是就那樣任由它潰爛，再增生？
“找到了。”阪井秋從貨架後站了起來，“我們可以走了。”
你如夢初醒地把視線從窗外抽離：“……好。”
你們把物資送回多功能教室，清點入庫，補上了昨天用完的缺口。然後回到各自的崗位。咖啡廳的客人比昨天少了一些，大概是因為大家都在為晚上的煙花大會養精蓄銳。
今天輪到阪井秋站在收銀臺。你端著托盤從收銀臺旁邊經過的時候，他叫住了你：“晚上，有煙花大會。”
“嗯。”
“你想……去天臺看嗎？”
你腳下的步子微滯。
天臺。
“你喜歡我？”
他慵懶地靠著生銹的鐵欄桿，修長的指間夾著一點猩紅的煙火，狂風肆意地揉亂了他的碎發。
他隔著繚繞的煙霧問你，然後沒有施舍半分回答的時間便抽身離去，只在你掌心遺落下一顆酸澀的檸檬糖。
天臺的風真的很大，大到能輕易吹散所有的悸動。
“天臺的鎖，已經修繕好了。”阪井秋溫吞地說著，“不過，我剛好拿到了備用鑰匙。”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你。手指把硬幣碼整齊了，推進去，關上抽屜，哢噠一聲。
“你要來嗎？”
你無從探究他究竟是從哪兒弄來了那把鑰匙，也猜不透他為何執拗地要邀你共赴那裏。
但你隱隱預感到他接下來要吐露的言辭。
有一瞬間，你想含糊其辭地敷衍一句“再說吧”，為自己預留一條安全的退路。
可是，當你轉過頭撞進他的眼睛裏時——沒有咄咄逼人的緊逼，沒有令人窒息的期冀，他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待。
即使滿心瘡痍，他也從未想過推開你。
“好。”
應下之後，你匆匆去送餐。
晚上八點，學園祭後夜。操場上的臨時攤位收了大半，鐵板撤了，只剩章魚燒的攤子還在冒白煙，最後的幾顆在鐵板上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全校的人都聚集在操場上，屏息仰頭等著第一朵煙花綻放。廣播裏放著一首很老的情歌，旋律被晚風撕扯得時遠時近。有人在分發熒光棒，你拿了一根綠色的，折亮之後，光把你的手指照成了淡綠色。
阪井秋在天臺上等你。
你推開天臺的門。門的確修好了，鉸鏈上了新的潤滑油，推起來沒有聲音。上次你來的時候，門是壞的，風灌進來的時候會發出哐哐的響聲。
他站在欄桿旁邊，不偏不倚，恰好是那天十六夜曾駐足的同一個位置。但他手裏沒有用來偽裝的煙蒂。聽到開門聲，他轉過頭來。
“你來了。”
天臺上風很大。他的頭發被吹亂了，額前那幾縷碎發掃過眉骨。他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朝你走近了一步，又克制地停住，和你隔著一臂的距離。
盛大的煙火尚未拉開帷幕。樓下鼎沸的人聲如潮水般漫上來，像隔著一層玻璃聽遠方翻湧的海嘯。
東京的天空吝嗇星光，厚重的雲層猶如一塊巨大的灰色幕布，被這座城的霓虹燈火烘烤出渾濁的灰橙色。風很大，呼嘯著刮過你的耳廓，轟鳴作響。
阪井秋凝望你：“我有話想跟你說。”
他站在你面前，目光安靜。
可這一瞬間，你卻滿腦子都是尖叫，想要退縮，想要躲閃。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
“——我喜歡你。”
他說。並非那種被風吹散就會碎掉的廉價告白，這句話，篤定，認真，沈重。
“我說過，我無所謂其他。我願意，只是因為你本身。”
呼嘯的風刃試圖將他的尾音撕裂，但你沒漏掉任何一個字。
“我很清楚，你心裏裝的人，一直都是他。”
他停了半秒。把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
“我不值得你任何的喜歡……”
“可喜歡本就不需要任何值得，也不需要任何理由。”他艱澀地頓了頓，“你相信命中註定嗎？很奇怪對吧，可我在遇見你的第一眼開始，就覺得，我註定會喜歡你。”
“我知道你不會回頭看我哪怕一眼，即使是今天你和我單獨在一起，你看向的，也只是十六夜。
但我想……也許我可以試試，要一個試一試的機會。”
嘴唇翕動，心如明鏡，卻說不出任何東西。
你在乎的是十六夜。你從來在乎的都只有他。
但十六夜把你推開了。
他誰都可以，他自我貶低，甚至將你的心意踐踏在腳底。
反觀阪井秋，他可靠，溫柔，從不會否定你，也不會讓你猜忌，更不會推開你。
理智在叫囂清醒，尊嚴卻在說不甘心。
你擡眸望進阪井秋的眼眸，那濃密的睫毛在夜風中正不安地輕顫，他比你想象中，還要緊張。
“我……”你艱難地咽下苦澀。
千鈞一發之際，天臺那扇靜謐的鐵門，被人推開了。
你猛地轉過頭，十六夜立在門框內，手裏穩穩提著那個刺眼的白色紙袋，奶黃色的logo被紙袋的折痕攔腰截斷。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你，緊接著視線偏移，落在阪井秋身上。他的目光，在你和阪井秋之間僅剩一臂之距的距離上，死死釘了一秒。
隨後，十六夜垂眸：
“打擾了。”
他退後一步，手往身後收了收，紙袋被他藏到背後。
他毫不猶豫地離去，沈重的鐵門在他身後嚴絲合縫地合攏。鞋底擦過樓梯間的臺階，一級一級往下落，越來越遠。
你恍若未聞，沒有作答。
視線空洞地下垂，餘光瞥見冰冷的水泥地上，靜靜地躺著一小塊撕裂的白色紙屑。
大抵是他方才藏匿紙袋時，不慎被鋒利的門框勾破扯落的。你機械地彎下腰拾起，小心翼翼地攤在掌心。
那片紙屑輕若鴻毛，上面殘存著半截奶黃色的logo印記。
蛋糕店。天臺人少。
他去買蛋糕了。
他口口聲聲說的跟別人有約，其實是去挑選蛋糕了。
他將獨處機會讓給阪井秋，自己折返蛋糕店，提著滿載心意的甜品跋涉到這荒涼的天臺。
結果迎接他的，卻是你和阪井秋在夜風中相對而立的畫面。
於是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將蛋糕藏到背後。他笑著，用最禮貌的語氣說著最殘忍的打擾，然後落荒而逃。
阪井秋斂下眉眼，靜靜地註視著你掌心中那片刺目的紙屑。
他如同被扼住了咽喉，發不出一絲聲響。你也同樣陷入了失語。
你們之間的空氣仿佛在瞬間被抽幹，變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真空。
他分明還站在你一臂之外，空掉的，是剛剛被十六夜硬生生從你們之間帶走的什麽。
樓下，突如其來的廣播倒計時撕裂了沈寂：
“十——九——八——”
“去吧。 ”阪井秋凝望著你，語調平緩。
你猝然擡眸。
在明滅交替的倒計時燈光下，他的面龐平靜：“去吧……”
樓下千萬根熒光棒匯聚的幽綠光芒漫上天臺，淒楚地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頜上。
他的嘴角扯起了一個微弱的弧度：“再不去，就追不上了。”
“你……不和我一起嗎？”
“我留在這裏等你，也是一樣的。 ”他輕聲寬慰，“去追吧，我一直會等在這裏。”
“阪井——”
“快去吧。”他毫不猶豫地打斷了你，向後退卻了一步，徹徹底底地，退進了天臺無邊無際的寒風中。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今夜的第一朵煙花在雲端轟然炸裂。
你如飛蛾撲火般撞開教學樓的大門，不顧一切地沖進操場。
頭頂的天幕已被璀璨的焰火徹底點燃，交織著夢幻紫與耀目金的巨大花火在蒼穹之巔肆意綻放，將偌大的操場映照得亮如白晝。狂歡的人群皆仰著頭，手中揮舞的熒光棒如同一片隕落人間的彩色星海。
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從四面八方將你淹沒，你在這片沸騰的海洋中穿梭、尋覓。
沒有、沒有……到處都沒有。
直到視線掃過操場最邊緣的圍墻下，他靜靜地佇立在那片陰影裏。
孤身一人。
沒有鶯鶯燕燕，嘴角也沒有掛著虛偽的假面。
他只是僵直地站著。
夜空之上，煙花的流光溢彩一明一滅地投射在他清冷的臉龐上。
他微微仰著頭凝望蒼穹，可那雙空洞的眼眸裏，卻根本沒有倒映出任何絢爛。唇線繃得死緊，沒有半分笑意。
“十六夜！”
你不管不顧地撥開擁擠的人潮朝他狂奔。
途中撞到了誰的肩膀，熒光棒失手砸落，被你毫不留情地踏碎，幽綠色的熒光液在鞋底炸裂成殘跡。
十六夜楞了楞，錯愕地擡頭望向你。
你氣喘籲籲地站定在十六夜面前。
十六夜緩緩低下頭俯視你，一朵接一朵的煙火在他身後接連炸開，光影交錯，將他的面龐割裂得明明滅滅。
他抿著唇，垂落在身側的手，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十六夜……”
“……你怎麽到這兒來了？”十六夜淡淡地嘆息，“來看煙火啊？這裏的視野可不太好呢。”
他自問自答般接了一句，不自然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笑容終於不再毫無破綻，苦澀與無奈從縫隙中鉆了出來，將那笑容拉扯的難看又扭曲，就像是一個將秘密深埋地底的囚徒，最終還是被殘忍地挖出了所有的破綻。
“你不是說和別人有約嗎？”
“突然就改變主意了唄。”他將手探入略顯單薄的校服褲兜，摸索片刻，掏出了一顆糖。
普通的檸檬糖。亮黃色的塑料糖紙與他往日裏嚼的並無二致。
他攤開掌心，輕輕落入你的手心。
交接的剎那，他微涼的指尖觸碰到了你的掌心，冷得像塊冰：“請你吃顆糖吧。”他的嗓音在震耳欲聾的煙火聲中顯得有些飄忽，“順便，恭喜你哦。”
“恭喜我什麽？”
他卻恍若未聞，閉口不言。
你顫抖著低下頭凝視手心裏的那顆糖。
塑料包裝紙上，殘留著不屬於這片冷風的溫度。他那單薄的口袋裏根本藏不住溫度，那這顆糖怎麽會是溫的。
除非，他在黑暗中，攥著這顆糖攥了很久很久，久到熱了，還有些化了，卻始終沒有舍得拿出來。
“你真的……只是這個意思？”你猛地擡起頭，透心的寒從腳跟蔓延至四肢百骸。
“對啊，我剛剛上去的時候你們不正好在表白嘛。還有，我實在窮，買不起什麽像樣的賀禮，別嫌棄啊~”他故作輕松地輕笑。
又是這樣的爛俗借口，總是這樣，用這經不起推敲的理由把你一遍遍退回到凜冬，用刀子一遍遍淩遲你的真心。
那……蛋糕呢？
那個蛋糕難道不是買給你的嗎？
他是在怕什麽？
他到底在逃避什麽？
“十六夜——”
“回去吧。”他厲聲打斷了你，目光從你臉上移開，越過洶湧的人潮，投向了你身後的虛空，“別讓他久等了，他在等你。”
你回頭望去。阪井秋依舊如一座沈默的墓碑般立在教學樓的陰影裏。他沒有上前，只是隔著山海，煙花，人群，安靜地等待著。
絢爛的煙火在頭頂肆意怒放，他卻連一次頭都未曾擡起。
等你再次轉回身時，十六夜已然背過身去，寬大的校服外套被凜冽的晚風高高吹起，脊背愈發單薄削瘦。
借著光影，你赫然瞥見他白皙的後頸處，盤踞著一道陳舊的傷疤——細長、猙獰，早已褪成了慘白的肉紋。
他身上到底還有多少疤。
他到底為什麽不願意面對。
你不顧一切地向前逼近一步：“難道，你就沒有什麽別的話想對我說嗎？”
他的背影驀地僵住，死死釘在原地。
頭頂的煙花依然在一刻不停炸，燃燒殆盡的紫色灰燼如同一場悲傷的雪，墜落，殆盡。
他的雙肩微微地收緊，校服布料在肩胛骨處被繃出了一道碎裂的弧度。
漫長而窒息的死寂。
他說：“祝你幸福。”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毅然決然地邁開了腳步。
沒有回頭。
一次都沒有。
你立在原地，指尖死死掐著那顆硌人的檸檬糖。
糖紙已經被體溫捂得發燙。
可你覺得自己分明失溫到要暈厥過去。
你就這樣被遺棄在漫天花火與鼎沸歡呼的漩渦中心，眼睜睜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濃黑之中。教學樓側面逼仄的小巷裏沒有光，黑暗猶如蟄伏的兇獸將他吞噬。
先是肩膀，接著是雜亂的後腦勺，最後，是那一截隨風翻飛的校服下擺，徹底不見了。
祝你幸福。
你木然地低頭，視線模糊地鎖著掌心裏的糖。
他吐出這四個字時，與你兒時生日那天聽到的如出一轍。
那一年他還是個不識愁滋味的小少爺，家還沒有散。他站在你面前，手裏小心翼翼地托著一個滑稽的自制蛋糕——奶油抹得坑坑窪窪，上面歪歪扭扭地鋪著幾片切得極厚的檸檬。
他紅著臉對你說生日快樂，執拗地將蛋糕高高舉起，生怕矮小的你夠不到那份屬於你的甜蜜。
現在，他用著一模一樣的語調，對你宣判了幸福。
你把糖拆開，放進嘴裏。
酸。
澀得發苦的酸楚在舌尖瞬間炸裂，酸得你毫無防備地落下淚來。
在擁擠的人潮裏，在璀璨的煙火下，他一定又在懊惱地皺著眉頭暗自唾罵自己的笨拙。
他自欺欺人地以為自己能夠偽裝得天衣無縫，你亦自欺欺人地告訴自己，決堤的眼淚只是因為這檸檬味實在太過酸澀。
你孤零零地立在煙火下，口中含著那顆糖，滾燙的淚珠肆意砸進唇角，與檸檬的酸澀、糖衣的甜膩交織。
你比誰都清楚他在撒謊，他也心知肚明你早已看穿了他的謊言。
橫亙在你們之間的，是他處心積慮編織的一百個謊言，每一個都是他用來逼迫你離開的借口。
可是這糖的甜是真的，檸檬尖銳的酸是真的，你此刻碎裂的心和止不住的眼淚，也是真的。
身後，阪井秋依然安靜地守在教學樓的門廊下。
他掌心死死扣著那把失去意義的天臺鑰匙，從不踏入喧囂半步。
他目睹了全部的慘烈，他看著十六夜倉皇逃離，看著你絕望地僵立，看著你至死都不肯回頭看他一眼。
他什麽都看到了。
但他沒有出聲催促，他只是執拗地等待著。
蒼穹之上的盛宴仍在繼續。
當最後一朵壓軸的煙火在雲端轟然怒放時，吞噬一切的璀璨金光將操場照耀得如同白晝，隨後光芒褪去，萬物重歸黯淡。
濃郁的白煙在夜幕上無力地繾綣消散，微涼的空氣裏彌漫起刺鼻的火藥味。操場上的人流開始如潮水般向教學樓退去。
阪井秋撥開人群無聲無息地走到你身旁，他沒看過一眼煙花，他的目光，始終死死鎖在你蒼白的面龐上。
“你哭了。”
他的聲音幹澀得發緊。骨節分明的手遞來一張潔白的紙巾，和昨天一樣，和每一次一樣。
你接過紙巾，胡亂在眼角擦拭。淚水擦幹了，但眼眶灼燒的滾燙怎麽也壓抑不住。
你擡起頭靜靜回望他。在四周逐漸黯淡的天光中，他的面容寧靜，黑色瞳仁裏，倒映著最後一抹即將消散的煙火白煙。
“他說恭喜我。”你聲音嘶啞。
“嗯。”
“他明明買了蛋糕。可他，卻沒有拿給我。”
“嗯。”
“……阪井，讓我一個人待會吧。”
阪井秋閉緊了嘴唇，陷入長久的緘默。
他默默地站起來，給你讓出了安靜的空間，然後，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
樓梯間很暗。天花板上那盞聲控燈壞了，怎麽跺腳都不亮。
他脫力地靠在墻上，身邊是那個紙袋，白色的，奶黃色的logo。他把紙袋放在地上，打開。裏面是一個蛋糕。很小，奶油抹得不平整，上面放了幾片檸檬。
和以前他給你做的那個一模一樣。
他蜷縮在臺階上，摸出一根孤零零的細長蠟燭，生硬地插在中央。
他從口袋裏摸出打火機點了一下，火苗跳起來，被風吹滅。他再度摁了一次，又滅了。
“呵……”
他終於低低地笑出了聲：“連火都跟我作對……”
他把蠟燭拔下來，洩憤般地，用手挖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
奶油是變態的酸楚，檸檬放得太多了。
可這就是他最喜歡的味道，酸到眼淚能掉下來，能偽裝，能解釋自己的一切失控。
他嚼著，喉嚨裏溢出抑制不住的低笑。
“——為什麽不給她呢？”
他甚至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你不用知道，你只要好好陪著她就行了。”
“你在讓她痛苦，也在讓自己痛苦。”
“……重要嗎？”
“你明明放不下。”
“我放得下。”
“你放不下。”
“如果你放下了，就不應該在我告白時沖出來。”
他又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混進蛋糕殘渣裏，於是那酸澀的奶油徹底變成了令人作嘔的鹹苦。
他頹然地放下蛋糕，扶著墻壁搖搖晃晃站起身，脊背重重砸回冰冷的墻面。
他仰起頭看天花板。
樓梯間沒有窗，什麽都沒有。
他哆嗦著手，探進空蕩蕩的衣兜摸出最後一顆糖。
唯一剩下的，一顆檸檬糖。
他粗暴地撕開糖紙，丟入口中。
酸。一如既往，令人絕望的酸楚。緊接著，是一絲極其微弱的甘甜。
他將後腦勺死死抵在粗糙的磚墻上，閉上了雙眼。
眼角最後一滴淚珠，順著削瘦的太陽穴滑落，隱沒在淩亂的發際線深處，冰冷徹骨。
“夠了……”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嗚咽。聲音極輕，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掀不起任何回音。
他又說了一遍，更輕：“夠了。”
【作者有話說】
二合一發放了。
默默撒個刀子，默默地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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