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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s 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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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chapters 95

學園祭當天, 你比平時早起了一個鐘頭。

好歹是學園祭,你又是個女生,多少也想在這可以隨意著裝的日子裏好好打扮一下自己。

梳理完頭發, 你穿上了一件白色呢子裙,走出了家門。

清晨的校園和平時完全不同。正門立起了充氣拱門, 紅色的, 上面印著花葉學園祭的白色大字, 被鼓風機吹得微微晃動。校道兩側掛滿了各班的招牌和彩旗, 有些沒掛牢的被風吹歪了,在晨光裏悠悠地轉。

操場邊上搭了一排臨時攤位, 炒面、章魚燒、蘋果糖的招牌還沒亮起來, 但鐵板已經架好了, 穿著圍裙的學生蹲在旁邊清點食材。

空氣裏飄著一股淡淡的煤油味, 是早上試爐子時留下來的,混著冰糖的甜,甜和嗆攪在一起,聞著讓人有點恍惚。

你們班和隔壁班的鬼屋主題屋定在九點開門。七點半不到, 多功能教室裏已經擠滿了人。

阪井秋比你到得更早。你推門進去的時候,他正蹲在地上用膠帶貼引導線。

從門口到收銀臺,一條藍色的直線。他貼得很認真, 每貼一段就站起來後退兩步,瞇著眼睛看一看直不直。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彎著的脊背上。

“早。”你走過去。

他擡起頭,手裏還拽著那卷藍色膠帶:“早。吃早飯了嗎?”

“吃了。”

阪井秋瞇著眼睛看了你兩秒, 起身, 朝你靠近半步:“別動。”

距離越來越近, 呼吸清晰可聞, 你的耳朵尖燙了燙,沒敢動,怔楞地在原地等待。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撚去了你嘴邊未擦凈的面包屑。

他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搓搓你的頭:“有在好好吃飯,很乖。”

早上剛梳理好的頭發!你匆亂地抓順被揉得毛糙的頭發,氣鼓鼓地表達不滿:“頭發不能隨便亂碰的!”

他眉眼彎彎,黑瞳柔和:“是嗎?”他認真地把你從頭到腳掃視了一遍,又伸手撥去了掛在你睫毛上的一根亂發,“但你今天的確很好看。”

“……”話題轉移的太快太直白,脾氣瞬間就被抹去,反觀自己的心跳有些亂七八糟,“你是不是又看一些莫名其妙的書了……”

阪井秋搖頭:“那不是亂七八糟的書。”

“那就是。所以,你這次看的是什麽?”

“同事推薦的,《戀愛達人的獨家秘笈》。”他的手放在下巴上,思忖道,“我覺得很有用。”

“……不要再聽那些人的胡亂推薦了!”

九點整,主題屋正式開門。

你和阪井秋本作為後勤,是不需要參與這其中的任何一環的,畢竟前期的準備工作你們包攬了大部分。

但意外總是突如其來的——

“那邊倆個!現在閑麽!”隔壁班負責人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

“嗯?我們?”你坐在角落,手裏拿著阪井秋剛做好的芭菲,嘴裏鼓鼓囊囊的,“怎麽了?”

“唉……鬼屋那邊爆滿了,人手現在忙不過來,快點過來化個妝,去咖啡屋那邊幫個忙吧!”負責人指了指隔壁的鬼屋,嘆了口氣,“是哪個家夥害的,不用講了吧。”

你越過負責人的腦袋尖看去——一個高大纖細的黑色身影站在鬼屋門口,畫了妝的窄臉蒼白,毫無血色,頭上戴著惡魔犄角,穿著長長的黑袍,卻像黑夜裏色欲的阿斯莫德,頹喪而俊美。

十六夜笑的燦爛,歡迎著一個又一個前來參觀的女生:“歡迎諸位來鬼屋哦~”

雖然早有想過會因為十六夜而爆火……但這排到樓梯間的長隊未免也太誇張了吧……

“過來色誘的。”連阪井秋都難得地進行了吐槽。

你暗搓搓地讚同,但負責人並沒有給你們多少時間考慮,拍拍你們的肩膀就把你們往更衣間趕:“快快快,去化妝。化妝間的人呢!”

“在在在!在這!”

“快這裏還有兩個人!”

“好嘞!”

於是你們就像被踹走的皮球一樣,從打雜的,又成了服務的。

你看著鏡子裏被化成了熊貓眼的自己,嘆了口氣。

早知道這樣,早上就不特地化淡妝了,現在被大煙熏一糊,什麽都看不見了。

你走到收銀臺,阪井秋還沒出來。

“誒,居然不是女仆咖啡廳,而是鬼怪主題屋了!”

“對啊,旁邊還有鬼屋可以進。”

“太好了,我們去吃點甜品什麽的再進鬼屋吧。”

第一批客人嘰嘰喳喳的湧進來,你站在收銀臺後面,微微俯身:“歡迎光臨。”

客人們依次點了單,之後擠在一張桌子前輪流拍照。

制作餐品的同學做完後,邊喊邊把餐品放在了桌子上:“餐好了!”

“嗯。”

淺淡的聲音從耳畔滑過。身側帶過一陣微涼的風,你一怔,側眸看去,面前是一道穿著燕尾西服的纖長身影,帶著白色手套的手穩穩拖著托盤,步伐快速輕盈,無聲地停在了那桌客人旁邊。

“你好,你們的餐點齊全了。”他垂眸,把甜品飲料一個個放在客人的桌子上。

女生們看到阪井秋,齊齊楞住了,甚至還紅了臉頰。

視線裏,他終日微遮雙眸的劉海被梳起了一半,露出狹長微挑的黑色眼睛,精致清瘦的臉撲了淡而白的粉,優雅冷淡得像是中世紀吸血鬼伯爵。

相比起蠱惑的十六夜,他更加穩重,仿若高嶺之花,無法被人褻瀆,又帶著一絲絲邪氣。

你呆呆地看著他走回來,站在你面前微微歪頭:“嗯?”

“!”你立刻低下頭,企圖遮住發燙的臉。

糟糕,看得有點久了。

平時他總是陰沈沈的把臉遮在劉海下,你都要忘了他也是個帥哥。

實在是太完蛋了。

阪井秋站在了你身邊,倚著墻,長腿交疊,靜靜等待著下一波客人。

但他的視線始終不離你,即使背對著他,你也能感受到。

而你心猿意馬,手亂七八糟的放,根本不知道該怎麽鎮靜,目光也胡亂地游弋。

你從未覺得他的存在感如常劇烈過。

“快看那邊!學校居然還有這樣的帥哥!”

“哇……好帥,啊啊啊我要去咖啡店!”

還好,後面因為阪井秋,咖啡店的運營也很熱鬧,工作讓你暫時忘卻了存在感強烈的阪井秋。

下午兩點,你的輪班結束。阪井秋比你早一鐘頭交班,一直站在收銀臺旁邊等你。你摘下圍裙的時候,他正在把一卷找零用的硬幣按面額碼整齊。

旁邊有人叫他:“阪井,一起去逛別的攤位嗎?”

他搖了搖頭,朝你這邊看了一眼——“我等她。”

男生瞧了你一眼,揶揄地笑了聲,招招手離開了。

你從收銀臺旁邊擠出來的時候,阪井秋把那卷碼好的硬幣推進抽屜裏,關上,鎖好,然後把鑰匙交給下一班的同學。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很仔細。他站起來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撐了一下——似乎是走得太久了,腿有些不舒服。

“你不用休息一下嗎?”你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不用,走吧。”他說,“你更重要。”

你閉著嘴巴不會說話了,悶悶地跟在他的身後。

他總能用最平淡的語氣把話說的直白又暧昧——你猜不準他說的話是無心之舉,還是故意為之。

你們走出多功能教室。走廊裏全是人,穿著各色cos服的學生穿梭來去,有人舉著自拍桿直播,有人拎著一袋子從攤位上搜刮來的零食。廣播裏放著歷年學園祭的主題曲,一首很老的J-POP,旋律輕快,被走廊的回音攪得含含糊糊。

阪井秋走在你左邊,肩膀和你的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沒換下燕尾服,臉上還掛著妝,你和他走在一起的時候總被各色目光洗禮。

視線擾的你不自在地低了低頭。似乎是註意到了你的狀態,阪井秋刻意往前走了兩步,盡可能替你吸引投射過來的目光。

這樣的小舉動你默默地記下,心頭暖了很久。

和阪井秋逛了一圈之後,你們又回到了主題屋——只剩下鬼屋沒逛過了。

側門口立著一塊黑底紅字的招牌——“怨念病棟”。

字是用熒光顏料寫的,邊緣故意抹花了,像血從筆畫裏滲出來。招牌下面還掛了一串紙做的千紙鶴,白色的,被風吹得輕輕打轉。門口不再排著長隊,大概是因為這個時間段大家都在吃東西,加上已經過了熱度,所以空閑了許多。

“要不要進去?”阪井秋指了指鬼屋,問。

你看著那塊招牌,有些猶豫,但不是因為怕鬼。

你不怕鬼——小時候跟十六夜一起看恐怖片,你從頭到尾沒叫過一聲,反而是他中途站起來說“去上個廁所”然後去了很久都沒回來,第二天才承認是躲在廁所裏等恐怖鏡頭過去。

只是因為他而已。不過也不一定會碰見十六夜,或許這個時間點,他指不準在哪個角落和女生一起偷懶。

“走一圈吧。”阪井秋輕聲道,“我走前面。”

你點了點頭。

入口的簾子是黑色的,很厚,絨布面,推開的瞬間有一股陰涼的空氣湧出來,帶著幹冰的潮氣和熒光塗料的化學味。簾子在你們身後落下來,外面的光線被徹底切斷。

暗。首先是暗。不完全的黑——墻壁上和地板上有熒光顏料畫著的箭頭和血跡,發著幽幽的綠光,像深海裏會發光的魚,幽幽地亮著。

但因為只有熒光,那些光並不照亮任何東西,只是浮在黑暗表面,如同一層薄薄的、發亮的霜。空氣很涼,幹冰的白煙從墻角滲出來,貼著地面緩緩流淌,漫過你的鞋面。

音響裏放著背景音:斷斷續續的滴水聲、金屬刮擦聲、忽近忽遠的呼吸。聲音很小,從墻壁後面傳過來,聽不真切,但又一直在那裏。

氣氛烘托的很好,即使你不害怕鬼屋也感到有些背脊發寒。你不自覺跟緊了前頭的阪井秋。

在熒光的光裏,他的輪廓是一個瘦長的影子。他走得很慢,時不時回頭看你是不是還跟著。

“還好嗎?”他聲音壓低。

“……還好。”你惶惶地看向旁邊的黑,“有點怕。”

他伸出手。光線太暗,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只手——懸在你們之間的黑暗裏,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張開。

你握住了,溫熱的。他的手指比你暖。

他牽著你往前走,薄繭貼在你的手背上,彰顯著存在。他的指尖微微用力,一點點渡給你安全感。但你又感覺,他似乎在緊張,怕你松開了他。

鬼屋比你想的要長,走廊七拐八彎,每個轉角都藏著音箱,經過的時候會忽然發出尖銳的聲響。

嬰兒的哭聲、女人的尖叫、指甲刮過黑板的吱嘎聲交織在一起,音量不大,但在這麽安靜的環境裏,每一聲都像一根針忽然紮進耳膜。

你的肩膀不自覺瑟縮,每一次你縮肩膀,阪井秋握著你的手就會緊一分。

走到第三個拐角的時候,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地板,變得軟爛,踩上就會陷進去。

低頭——熒光顏料畫著密密麻麻的手印,從地板一直延伸到墻壁上,大大小小疊在一起,似有無數只手從地底下伸出來,要將闖入者拖進深淵。

“唔啊——!”

轉角突然跳出一個鬼怪NPC,你嚇得一懵,觸了電般地往邊上一縮。

“!”

但你忽地踩空了——

你根本沒想到旁邊有一個臺階,大概兩級高,被黑色遮住,根本看不清。

黑布和地板顏色融在一起,頭頂的熒光箭頭根本沒有標出來,腳尖踢到臺階邊緣的那一瞬間就知道不對。

但來不及了——重心往前傾,膝蓋撞在臺階棱上,身體朝黑暗裏撲出去。

你本能地想伸手撐地,但手被阪井秋牽著,他的手臂被你往前一帶,你也聽到他踉蹌了一步。

那一刻,你想到的居然不是疼,是他會不會也摔倒。

但也是在那一刻,有人從後面扶住了你的肩膀。

一只手,很穩,很涼,手指收得很緊。

那只手托著你,掌心貼著你肩胛骨的下方,手指扣住你的肩膀,用力把你整個人往回帶。

你的身體被他從摔倒的邊緣拽了回來,後背撞進一個很硬的胸膛,骨頭硌得你肩胛發疼。

你站住了,心跳在耳朵裏擂得很響。

那只手松開了你的肩膀。但沒有完全離開——手指順著你的上臂滑下去,很輕,很慢,在你手肘的位置停了一瞬,像確認你有沒有站穩。確認完畢後,才徹底收回。

你膽戰心驚地回了頭。

熒光顏料的光很弱,但夠你看清他的臉。

十六夜穿著一件破破爛爛的黑色長炮,上面潑滿了紅色的假血。他臉上畫著慘白的妝,眼窩被黑色顏料塗滿了,像兩個深陷的窟窿。嘴角畫了一道紅色的裂痕,從左邊嘴角一直延伸到耳根,像被人用刀割開過。配著頭上的犄角,讓他看起來很兇,像從電視機裏爬出來的惡鬼。

但他的眼睛沒變。黑色顏料包圍著的,還是那雙紫色的眼睛,瞳孔在熒光裏微微發亮。

他看著你,沒有笑,沒有鬼屋裏扮鬼的人該有的那種張牙舞爪的表情,他只是看著你,和那些輕浮偽裝下的真實一模一樣——空的,疲憊的。

好像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做一件事了,沒力氣再去管臉上掛著什麽。

“小心點吧。”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音箱裏那聲女人的尖叫蓋過去。

字落進你耳朵裏的時候,帶著他呼吸的溫度,悠久,綿長。

但你的手腕被另一人用力拽回,生生將你們的距離拉遠,黑暗重新隔開了你們。

阪井秋擒著你的手腕,快速地打量你:“沒事吧?”

剛才被你往前帶的那一下,他撞到了墻壁,但他的右手還牽著你的手。

“沒事……”

確定你的確沒事之後,阪井秋將目光放到了十六夜身上,眼神在十六夜扶過你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

“謝謝。”阪井秋面無表情地對十六夜說。

十六夜看了他一秒,垂眸。

他勾起唇微笑。是所有人都熟悉的狡黠笑容,那道畫到耳根的血紅裂痕都跟著彎起來,變成笑容的一部分。

“沒事。”他輕飄飄道,“工作職責嘛,客人摔了我們得負責的。”

旁邊蹲在角落裏扮鬼的同學聽到了,噗地笑出來:“哈哈……”

熒光照出那個同學的臉,是個男生,也是嚇到你的那個人。臉上塗得比十六夜還花,眼窩畫了兩個黑圈,嘴周塗了一圈紅色,看起來像一只精神失常的熊貓。他蹲在泡沫做的墓碑後面,本來還心懷愧疚,現在笑得肩膀直抖。

“十六夜,你對女客人真負責啊。”他話裏話外全是揶揄。

十六夜把手插進黑袍的口袋裏,肩膀微微往後靠,整個人又變回那個懶散的樣子:“那當然,專業素養,你學不會。”

他轉身蹲回角落裏。

但你註意到,他蹲下去的動作有點不對——左腿先彎,右腿跟上去,身體歪了一下才穩住。很短的,短到如果你沒在看就不會註意。黑袍的下擺拖在地上,蹭到熒光顏料畫的手印,沾了一小片綠色的光。

阪井秋輕輕拉了拉你的手:“走吧。”

你頓了一下,點頭,跟著他繼續往前走。

拐過那個臺階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

十六夜蹲在兩塊泡沫墓碑之間,低著頭,黑袍領子豎著,遮住他下半張臉。

光線太暗,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一只手垂在身側,手指蜷著。

鬼屋的出口是一道白色的簾子,你推開簾子,外面的光湧進來,刺得你瞇起眼睛。

阪井秋松開你的手,站在出口的臺階下,仰頭看你,陽光把他的黑色眼睛照得很淡:“剛才嚇到了嗎?”

“還好。”

“你手心出汗了。”

你低頭看自己的手,手心確實濕了。你不知道是因為鬼屋,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阪井秋從口袋裏掏出手帕遞給你:“擦擦。”

你擦了擦手心,把手帕攥在手裏。

“逛了一圈,你應該渴了吧,我去買水?”

“但是……”你苦笑了一聲,“你應該不知道,你今天迷倒一群迷妹,飲料上午就售罄了。”

“不是還有販賣機。”他眼睛看向對面走廊自動販賣機的方向,“你在這兒等我吧,要喝什麽?”

“汽水。”你脫口而出,但很快,你就改口,“不,牛奶吧。”

他點頭,走了。背影穿過走廊,瘦瘦的一條,被人群淹沒又露出來。

但你沒有在原地等他。

你也不知道為什麽,你只是往鬼屋側面走,腳步不自覺地,像被什麽東西牽引。

側門在建築物的拐角處,不起眼,灰色的鐵門上貼著“STAFF ONLY”的牌子,邊角卷起來了。

你站在門邊,沒有進去,只是站著。

側門開了。

十六夜走了出來,身上染滿假血。

你的心臟砰砰作響。

門在他身後合上,悶響一聲,走廊裏那首含糊的音樂被隔斷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只剩操場方向遠遠的喧鬧。

外面的光線很強,他瞇起眼睛,擡手擋了一下——手背上還沾著沒洗掉的黑色顏料,在指節處暈開一片。

他彎腰,右手按在膝蓋上,整個人的重心撐在手掌上,肩膀微微發抖,嘴巴輕輕開合,不住喘息。

你看到了。

他的褲子是黑色的,但膝蓋的位置洇濕了一大片。

不是水,顏色不對,黑色布料上的那片洇痕比周圍的顏色更深,在陽光底下反射出暗色的光澤。

是血,真的血。

面積不大,但邊緣還在緩緩往外滲。褲子的布料貼在膝蓋上,皺巴巴的,被血浸透了。

你喉嚨發幹,瞬間就明白了在鬼屋的時候,他歪斜的身影,和怪異的走路姿勢是因為什麽。

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掏出來一張邊角被壓皺的創可貼。

他慢慢地把創可貼撕開,撩起長袍,卷起褲腿。

你看到了他的小腿。

很瘦,腳踝很細,脛骨的輪廓清清楚楚地凸出來。

但你註意到的,卻是別的。

——那些縱橫交錯,一道比一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他的皮膚上有很多疤。

新的、舊的……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如蜈蚣一樣蜿蜒。有些過深的成了醜陋扭曲的白色增生,有些邊緣不整齊,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是愈合了很久的燙傷。有些還是粉紅色的,剛長好,薄薄一層新生的皮膚透出底下的血管。最舊的那些疤疊在最下面,被新疤蓋住,已經看不清原來的形狀了。

他的膝蓋有一片很大的擦傷,滲出來的血已經糊開了一片,染紅了蒼白的皮膚和傷疤。

他用袖子胡亂擦了擦,將創可貼隨意地往上一貼,就算是處理完畢。

你的呼吸停滯了,眼睛睜的大大的,只剩□□溫在瘋狂下跌。

為什麽……為什麽他身上有那麽多疤?

大腦一下子就空了。

你控制不住地沖了過去,蹲在他的身邊:“你的膝蓋——”

連聲音都在抖。

反應過來時,你自己都覺得詫異,覺得自己簡直是在作踐自己。

你為什麽,還要那麽在乎他。

他分明就不重視你啊。

“你……”十六夜全然沒有想到你會在這裏,身體僵了一下,眼睛微微睜大,錯愕地看著你。

但他很快收拾好表情,拉開距離,放下衣服,站起來:“別看。”

你的視線從他已經遮好的小腿上移上來,看著他的眼睛,心頭酸的要命:“那是什麽?”

“沒什麽,經常磕碰。”他毫不在意地擺手,“幹活嘛,哪有不磕碰的。”

你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旁邊閃了半步,動作很快,下意識的躲避你的接近。十六夜蹙眉,語氣不耐:“好了,沒事我就走了——”

“疼嗎?”

他眉心抽動,眸中閃過一抹陰翳。

“不疼。”他輕笑一聲,“我這種人,不怕疼的。”

你目光蒼涼,苦澀地扯動幹燥的嘴角:“你又在說謊。”

但你數不清那到底有多少疤,也不知道那到底有多痛。

就像那面具嚴絲合縫地掛在他臉上,你揭不下來。

你沒說話,他也沒有。

沈默橫在你們之間,很窄,被鬼屋外墻投下的影子切成明暗兩半。他站在陰影裏,你站在光裏。

“雪野——”

阪井秋的聲音從後方傳過來。

“牛奶買好了——”

腳步聲越來越近,然後在拐角處停住。

阪井秋的目光越過你,在十六夜膝蓋的血跡上停了一瞬。

阪井秋走過來,很自然地把牛奶遞給你。手指碰到你顫抖又冰冷的手背時,他遲疑地頓了一瞬。

你接過來,握在手裏,沒有擰開。

十六夜看了看阪井秋,又瞥向你手裏的牛奶瓶,笑著調侃:“對她挺好啊,跑那麽遠去買牛奶。”

阪井秋沒有接話。

十六夜轉身:“好啦,騎士來了,那配角該退場了,拜拜。”

他走了。走路的姿勢有些跛,肩膀微微晃著。

明明疼的要命,卻緘口不言。

這樣反覆矛盾,你又何嘗不是。

你沈默,轉身走向反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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