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chapters 94（補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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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chapters 94（補更2）
下午, 學園祭的準備工作繼續。
你把分類好的彩帶和花環從袋子裏拿出來，按照阪井秋畫的圖紙往墻上貼。他畫的圖紙很細致，每一朵花的位置、每一條彩帶的弧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完整得像一份施工說明書。你只需照著做就行，完全不需要思考。
貼完下面的裝飾, 你便想上梯子掛高處的裝飾。但腳剛擡起, 你手裏的東西便被阪井秋拿走。
“我來吧, 你夠不到的。”沒等你回覆, 阪井秋先一步登上梯子，朝你伸手, “膠水。”
他掛東西很認真, 每一條彩帶都要調整好幾次, 直到角度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
你站在梯子下面, 仰頭看著他。
下午已經沒有陽光了。
黯淡、蒼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映成淡白色。他的表情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做事的時候總是這樣——認真、仔細、一絲不茍, 每一個細節都認真對待。
包括你。
想到這裏，你驀地有些羞意，不再敢那麽直白地盯著他的側臉。
他對你是真的好, 甚至好到不偏心的愛屋及烏，還替十六夜說話。
他本可以不說，可以假裝不知道，可以利用十六夜的推開, 讓自己靠得更近。
但他沒有。
他說了那句話。他把十六夜藏起來的東西, 輕輕放在你面前。
你看著他掛彩帶的背影, 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可你什麽都沒說。
臨近放學的時候, 下雨了。風很大，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有幾片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飄進走廊裏。
“要下雨了。”有人說了句。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窗玻璃上。然後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像被誰從天上倒下來，嘩的一聲淹沒了整個校園。雨很大，窗外的景色瞬間模糊了，只剩下一片灰綠色的水幕。
教室裏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打電話叫家裏來接，有人跑去借傘，有人索性坐下來等雨停。
你把桌上的紙花和彩帶收進袋子裏，防止被雨水濺濕。窗戶縫裏滲進水來，在窗臺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
收拾完，你看著天犯了難。
你剛聽邊上的同學說，這雨要下很久，體感溫度降到了個位數，你還沒帶傘。
這個天氣淋著雨回家？只能是被澆成落湯雞再喜提發燒吃藥兩件套。
一直等的話也不現實。你咬著唇，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想著想著，肩膀便感覺到被人戳了戳。回頭，阪井秋的手懸在半空：“你沒帶傘吧。”
陳述句。他似乎摸透了你的性子，從裏到外。甚至預料到你不會看天氣預報和帶傘的情形。
他拿起書包，從側袋裏抽出一把折疊傘，拎在手裏：“走吧，我送你。”
你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因為自前段時間你賭氣跟他表白，加上他經常送你回家之後，班上多了些閑言碎語，你為了避嫌，拒絕再讓他送你回家，甚至還借口自己有事繞路回家。
但真遇到了這種突發情況，你能依靠的人，也只有那個被你反覆拒絕的阪井秋。
你們走到教學樓門口。雨比剛才更大了，嘩嘩地往下倒，地面上的積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
天徹底暗下來了，走廊裏的燈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積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亮光。
阪井秋撐開傘，站在你身邊。傘不大，透明傘面，剛好夠一個人撐。
他把傘往你這邊傾斜了一些，你伸出食指，推回去：“你撐不到。”
“沒關系，我不怕冷。”
“不行。”你搖頭，“要麽一起撐，要麽我一個人走了。”
阪井秋死板的臉上難得有了覆雜的神情。他猶豫了一瞬，離你稍微近了一些。
但傘還是太小，你們的肩膀碰在了一起。
走進雨幕，他把傘又往你這邊傾了傾，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傘外，雨滴砸在肩膀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校服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雨很大。傘很小。你們靠得很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透過濕了的校服傳過來。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雨水的氣味。
“你肩膀濕了……”
“沒關系。”
“往你那邊挪一點——”
“不用。”
“……”你嘆了口氣，“你還真是油鹽不進，你真覺得我不會跑掉？”
就在這時，你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好意思。”你從口袋裏掏出來看。屏幕上是一條消息，發送者的名字令你瞳孔一縮。
短信只有三個字。
【桌洞，傘。】
你站在原地，盯著那四個字。雨水從傘的邊緣濺進來，打在你握著手機的手背上，涼的刺骨。
“怎麽了？”阪井秋問。
“有東西忘拿了。”你匆匆丟下這句話，轉身往教學樓裏跑。
阪井秋在後面叫你，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一半，遙遠又渺小。
你沒有回頭。
走廊裏很暗，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盡頭的幾盞還亮著。你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雨水從你的頭發上滴下來，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圓點。
你跑過空蕩蕩的走廊，跑過貼滿彩帶和花環的墻壁，跑到了教室門口。
教室的門沒鎖。
你推開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桌洞很深，裏面黑乎乎的。你伸手往裏摸——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涼的，塑料的，表面磨得發亮。
你把它拿出來。
是一把黑色的舊傘。傘柄是木頭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淺色的木紋。傘柄的末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夜”字。刻得很淺，筆畫有些歪。
傘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你把它拿起來。紙邊緣被雨水洇濕，字跡暈開了一些，但還能看清。
依舊只有三個字。
【別淋雨。】
是他的字。你認得。筆畫很用力，橫平豎直，但收筆的時候會微微往上翹——像他說話的語氣。明明是關心，卻總要說得像不耐煩。明明是放不下，卻總要表現得像無所謂。
你握著那張紙條，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
教室裏很暗，窗簾沒拉，窗外的天是灰黃色的，像一張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布。黑板上的板書還沒擦，值日生的名字寫在角落裏。你的桌上還有今天下午剩下的半卷膠帶，一把剪刀，還有一朵阪井秋剪得紙花。
他來過。
他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時候，把傘放進你的桌洞，寫了這張紙條，再走掉。像之前那樣。
他甚至不願意多打幾個字，短信冷淡的像一條通知。
但又為什麽要在這裏留一張關心的紙條。
你只感到身體裏翻江倒海。
惡心。
你討厭他這種做派。甩個冷臉，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的做派。
他還是把你當成了那一撥如外套一樣的，隨時可更換的女生。所以才會覺得你廉價到只需給點甜頭就會再黏回去，滿足他陰晴不定的怪嗜好？
在乎？
你真的需要他那點人人可得的在乎嗎？
你又不是唯一，也不是特例。
誰想淪落到只能看一個人臉色過活的地步？
你把紙條折起來，丟進了後面的垃圾桶。而那把傘，你選擇了帶走。
但你沒有撐開它。
你把它放進書包裏。書包不大，傘柄露出一截，那個刻著的“夜”字正好在外面。你把它往裏塞了塞，拉上拉鏈。
走出教室，雨聲比剛才小了一點，但仍然密集。你走回教學樓門口，
阪井秋還在那裏。
他撐開傘，安靜地等待你走近他。
“找到了嗎？”他問。
“什麽？”
“你忘拿的東西。”
“……找到了。”
他點了點頭，你走進傘下，肩膀又碰在一起。
你們走進雨裏。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密，但意外的治愈，能短暫蓋過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紛雜情緒。
積水很厚，漫過鞋底，盡管你很小心，但鞋子還是濕了，寒意和砂石刺激著腳底，你索性不再收斂步伐，大步地踩著積水灘，發洩著無處安放的心情。
而阪井秋也亦順著你的節拍，陪你重重踏進積水的鏡面。
雨幕垂落如無數透明的琴弦，你們便成了唯一撥響它們的人。
水花濺碎時，連天光都晃了一晃。他在雨裏回頭看你，眉眼間是濕漉漉的溫潤平和。你們就這樣在整座城市的倒影之上，踩出一圈又一圈會跳舞的漣漪。
書包裏裝著那把黑傘，傘柄頂著書包的布料，硌在你的背上，自始至終都在宣章自己的存在。
你們就這麽跳了一路，到你家時，兩個人都狼狽不已，除了上半身幹著，其他地方全被打濕了。
你站在門廊裏，回頭。
阪井秋站在雨裏。
傘還在他手裏，透明的傘面上全是水珠，襯衫布料濕到幾乎透明，貼在皮膚上，勾勒出鎖骨的形狀。
“上去吧。”
“對不起……你的衣服——”
“沒事。說了不怕冷，我抓緊回去就好。”
你看著他。雨水從他的發梢滴下來，順著額角滑過臉頰，在下頜匯聚，滴落。他沒有擦，站在那裏，撐著傘，微微仰頭看著你。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光裏很安靜。
“謝謝你送我。”
他輕輕揚了唇角：“呵……”
那一彎弧度極淺極淡，像初春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像暗房裏被匆匆掀起的簾角漏進來的一線光。
你怔在原地。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你望著他唇角未散的弧度，幾乎要懷疑是水汽氤氳出的錯覺。
認識他這麽久，他永遠是北地終年不化的雪，永不消融的冰。
你從不知道，原來冰也會在一個恍惚的四月午後，悄悄裂出春水的紋路。
那笑意轉瞬便收攏了，可你分明看見，他眼底有什麽被雨水洗亮了——是你從未見過的，溫柔的一星微光。
“不用謝。”他往後走了一步，“明天見。”
你回神，招手：“明天見。”
你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他撐著那把透明的傘，走進了雨幕裏。
雨水在他周圍落下帷幕，他的背影也融進了雨簾，透明傘面在灰蒙蒙的背景裏晃了晃，最後不見蹤跡。
回到家中，你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居家服，裹著毯子坐在了沙發上。
書包在手邊斜斜地躺著，你伸手，打開包，把那把黑傘拿出來。
那歪斜的字在掌心觸感粗糲，你來回看了兩眼，最後把那把傘塞回了包。
不想看到有關他的任何東西。你想。
雨還在下。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光。
你坐了很久，腦子竟開始想——十六夜有沒有帶傘。
反應過來後你又覺得自己可笑，他哪裏會差這一把傘，那些女孩子一定會爭先恐後的給他送傘，需要你這點擔心嗎？
你甩甩腦袋，想把那些不該有的東西甩出大腦。你翻開課本，一頭紮進題海裏。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拉，公式和單詞挨個兒往腦子裏擠，把方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點一點地頂出去。
家裏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你刻意寫得重重的落筆聲，似乎只要學得夠專註，心跳就能重新穩下來。
雨漸漸小了。從暴雨變成中雨，從中雨變成小雨，最後只剩下細細的雨絲，被風一吹就散。窗戶上蒙著一層水霧，外面的路燈變成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暈，邊緣模糊，像被水化開的顏料。
而這一夜，你意外地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仍是陰天，你把傘裝進書包，帶回了學校。
你要把傘還給十六夜。
你不想再跟他有別的交集，留著他的東西只是徒增煩惱，扔了又覺得良心不安，索性還給他一了百了。
十六夜很好找，女生最多的地方定是他的所在。你隨意在走廊裏一瞥，便看到他靠著墻，身邊女生環繞。
你刻意放重步子走過去，他果然懶洋洋地擡了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你一眼。
你站在他面前，把傘遞過去。
“傘。還你。”
他掃過那把傘，目光在傘柄上的“夜”字上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沒有接：“留著吧。我還有很多把。”
旁邊的女生看了一眼那把傘，又看了一眼十六夜和你，譏誚道：“怎麽又是她啊。夜，你還真渣……明明看不上又總是那麽大方。”
十六夜嗯了一聲：“那當然。對女孩子要好，這是我的基本素養。”
你手指攥著傘柄，木頭上的刻痕硌著你的掌心。
他的手握過這裏。他刻這個字的時候，刀尖在木頭上一筆一劃地劃過，現在卻又一筆一劃地劃破你的皮膚，烙下屈辱的印記。
你擡起頭看著十六夜，十六夜恰好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十六夜的表情卻一點都沒變。
“那紙條呢？”你問。
他微微皺了下眉：“什麽紙條？”
你直視他，而他沒有躲。
紫色的眸子裏映著走廊，映著別人的臉，卻獨獨映不出你。
看煩了。
這種作踐自己的日子，你已經不想再繼續了。
你聳聳肩，渾不在意地說：“沒什麽。”
你停了一下，把傘丟進他邊上的女生手裏，女生手忙腳亂地接住，困惑地看著你。
“只是想告訴你，”你表情自然，笑著補了一句，“我跟阪井秋好好的。別當挖墻腳的人，別人會看不起你的。”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旁邊的女生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聲音很小，但你還是聽到了。
十六夜沒有說話，依舊靠在墻上。
只是你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他有任何的微動作你都能捕捉到。即使那只是一瞬間，你也看到了那一絲混亂在他的瞳孔中橫沖直撞。
那層懶散的外殼被撞碎了。但下面是什麽，你沒有看清，也懶得看清。也許什麽都沒有，又或許有太多東西，多到溢出來，反而看起來像空的。
下一秒，他笑的更燦爛了：“那就好，你們要好好的啊。”
你轉身走了。
走廊很長，你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回蕩。
身後，十六夜還在走廊裏。
他靠在墻上的姿勢慢慢松了。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
指尖在發抖。
他把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裏。
旁邊的女生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擔心道：“夜？你還好嗎？”
“沒事啊。”他感覺自己應該要笑，但唇角又沈到提不起來，“只是有些冷。”
他站直身體，往走廊的另一頭走。
走了幾步，十六夜停下來。
“……”
他繼續走，轉進了陰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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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分類好的彩帶和花環從袋子裏拿出來，按照阪井秋畫的圖紙往墻上貼。他畫的圖紙很細致，每一朵花的位置、每一條彩帶的弧度都標得清清楚楚, 完整得像一份施工說明書。你只需照著做就行，完全不需要思考。
貼完下面的裝飾, 你便想上梯子掛高處的裝飾。但腳剛擡起, 你手裏的東西便被阪井秋拿走。
“我來吧, 你夠不到的。”沒等你回覆, 阪井秋先一步登上梯子，朝你伸手, “膠水。”
他掛東西很認真, 每一條彩帶都要調整好幾次, 直到角度和圖紙上的一模一樣。
你站在梯子下面, 仰頭看著他。
下午已經沒有陽光了。
黯淡、蒼白的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的睫毛映成淡白色。他的表情很專註，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做事的時候總是這樣——認真、仔細、一絲不茍, 每一個細節都認真對待。
包括你。
想到這裏，你驀地有些羞意，不再敢那麽直白地盯著他的側臉。
他對你是真的好, 甚至好到不偏心的愛屋及烏，還替十六夜說話。
他本可以不說，可以假裝不知道，可以利用十六夜的推開, 讓自己靠得更近。
但他沒有。
他說了那句話。他把十六夜藏起來的東西, 輕輕放在你面前。
你看著他掛彩帶的背影, 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可你什麽都沒說。
臨近放學的時候, 下雨了。風很大，樹的葉子被吹得嘩嘩響，有幾片從枝頭脫落，打著旋兒飄進走廊裏。
“要下雨了。”有人說了句。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就砸在了窗玻璃上。然後第二滴、第三滴——暴雨像被誰從天上倒下來，嘩的一聲淹沒了整個校園。雨很大，窗外的景色瞬間模糊了，只剩下一片灰綠色的水幕。
教室裏的人開始收拾東西。有人打電話叫家裏來接，有人跑去借傘，有人索性坐下來等雨停。
你把桌上的紙花和彩帶收進袋子裏，防止被雨水濺濕。窗戶縫裏滲進水來，在窗臺上匯成一條細細的水流。
收拾完，你看著天犯了難。
你剛聽邊上的同學說，這雨要下很久，體感溫度降到了個位數，你還沒帶傘。
這個天氣淋著雨回家？只能是被澆成落湯雞再喜提發燒吃藥兩件套。
一直等的話也不現實。你咬著唇，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想著想著，肩膀便感覺到被人戳了戳。回頭，阪井秋的手懸在半空：“你沒帶傘吧。”
陳述句。他似乎摸透了你的性子，從裏到外。甚至預料到你不會看天氣預報和帶傘的情形。
他拿起書包，從側袋裏抽出一把折疊傘，拎在手裏：“走吧，我送你。”
你一時有些不知所措。因為自前段時間你賭氣跟他表白，加上他經常送你回家之後，班上多了些閑言碎語，你為了避嫌，拒絕再讓他送你回家，甚至還借口自己有事繞路回家。
但真遇到了這種突發情況，你能依靠的人，也只有那個被你反覆拒絕的阪井秋。
你們走到教學樓門口。雨比剛才更大了，嘩嘩地往下倒，地面上的積水被砸出密密麻麻的水泡。
天徹底暗下來了，走廊裏的燈亮著，白慘慘的光照在積水面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亮光。
阪井秋撐開傘，站在你身邊。傘不大，透明傘面，剛好夠一個人撐。
他把傘往你這邊傾斜了一些，你伸出食指，推回去：“你撐不到。”
“沒關系，我不怕冷。”
“不行。”你搖頭，“要麽一起撐，要麽我一個人走了。”
阪井秋死板的臉上難得有了覆雜的神情。他猶豫了一瞬，離你稍微近了一些。
但傘還是太小，你們的肩膀碰在了一起。
走進雨幕，他把傘又往你這邊傾了傾，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傘外，雨滴砸在肩膀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校服很快洇濕了一大片。
雨很大。傘很小。你們靠得很近，近到你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透過濕了的校服傳過來。溫熱的，帶著一點點雨水的氣味。
“你肩膀濕了……”
“沒關系。”
“往你那邊挪一點——”
“不用。”
“……”你嘆了口氣，“你還真是油鹽不進，你真覺得我不會跑掉？”
就在這時，你的手機震了一下。
“不好意思。”你從口袋裏掏出來看。屏幕上是一條消息，發送者的名字令你瞳孔一縮。
短信只有三個字。
【桌洞，傘。】
你站在原地，盯著那四個字。雨水從傘的邊緣濺進來，打在你握著手機的手背上，涼的刺骨。
“怎麽了？”阪井秋問。
“有東西忘拿了。”你匆匆丟下這句話，轉身往教學樓裏跑。
阪井秋在後面叫你，聲音被雨聲蓋住了一半，遙遠又渺小。
你沒有回頭。
走廊裏很暗，燈已經關了一半，只剩下盡頭的幾盞還亮著。你的鞋底踩在地板上發出吱吱的聲響，雨水從你的頭發上滴下來，在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圓點。
你跑過空蕩蕩的走廊，跑過貼滿彩帶和花環的墻壁，跑到了教室門口。
教室的門沒鎖。
你推開門，走到自己的座位前。桌洞很深，裏面黑乎乎的。你伸手往裏摸——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涼的，塑料的，表面磨得發亮。
你把它拿出來。
是一把黑色的舊傘。傘柄是木頭的，漆面已經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淺色的木紋。傘柄的末端，刻著一個小小的“夜”字。刻得很淺，筆畫有些歪。
傘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你把它拿起來。紙邊緣被雨水洇濕，字跡暈開了一些，但還能看清。
依舊只有三個字。
【別淋雨。】
是他的字。你認得。筆畫很用力，橫平豎直，但收筆的時候會微微往上翹——像他說話的語氣。明明是關心，卻總要說得像不耐煩。明明是放不下，卻總要表現得像無所謂。
你握著那張紙條，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裏。
教室裏很暗，窗簾沒拉，窗外的天是灰黃色的，像一張被水洗過太多次的舊布。黑板上的板書還沒擦，值日生的名字寫在角落裏。你的桌上還有今天下午剩下的半卷膠帶，一把剪刀，還有一朵阪井秋剪得紙花。
他來過。
他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時候，把傘放進你的桌洞，寫了這張紙條，再走掉。像之前那樣。
他甚至不願意多打幾個字，短信冷淡的像一條通知。
但又為什麽要在這裏留一張關心的紙條。
你只感到身體裏翻江倒海。
惡心。
你討厭他這種做派。甩個冷臉，一個巴掌，再給一個甜棗的做派。
他還是把你當成了那一撥如外套一樣的，隨時可更換的女生。所以才會覺得你廉價到只需給點甜頭就會再黏回去，滿足他陰晴不定的怪嗜好？
在乎？
你真的需要他那點人人可得的在乎嗎？
你又不是唯一，也不是特例。
誰想淪落到只能看一個人臉色過活的地步？
你把紙條折起來，丟進了後面的垃圾桶。而那把傘，你選擇了帶走。
但你沒有撐開它。
你把它放進書包裏。書包不大，傘柄露出一截，那個刻著的“夜”字正好在外面。你把它往裏塞了塞，拉上拉鏈。
走出教室，雨聲比剛才小了一點，但仍然密集。你走回教學樓門口，
阪井秋還在那裏。
他撐開傘，安靜地等待你走近他。
“找到了嗎？”他問。
“什麽？”
“你忘拿的東西。”
“……找到了。”
他點了點頭，你走進傘下，肩膀又碰在一起。
你們走進雨裏。雨打在傘面上，聲音很密，但意外的治愈，能短暫蓋過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紛雜情緒。
積水很厚，漫過鞋底，盡管你很小心，但鞋子還是濕了，寒意和砂石刺激著腳底，你索性不再收斂步伐，大步地踩著積水灘，發洩著無處安放的心情。
而阪井秋也亦順著你的節拍，陪你重重踏進積水的鏡面。
雨幕垂落如無數透明的琴弦，你們便成了唯一撥響它們的人。
水花濺碎時，連天光都晃了一晃。他在雨裏回頭看你，眉眼間是濕漉漉的溫潤平和。你們就這樣在整座城市的倒影之上，踩出一圈又一圈會跳舞的漣漪。
書包裏裝著那把黑傘，傘柄頂著書包的布料，硌在你的背上，自始至終都在宣章自己的存在。
你們就這麽跳了一路，到你家時，兩個人都狼狽不已，除了上半身幹著，其他地方全被打濕了。
你站在門廊裏，回頭。
阪井秋站在雨裏。
傘還在他手裏，透明的傘面上全是水珠，襯衫布料濕到幾乎透明，貼在皮膚上，勾勒出鎖骨的形狀。
“上去吧。”
“對不起……你的衣服——”
“沒事。說了不怕冷，我抓緊回去就好。”
你看著他。雨水從他的發梢滴下來，順著額角滑過臉頰，在下頜匯聚，滴落。他沒有擦，站在那裏，撐著傘，微微仰頭看著你。黑色的眼睛在灰蒙蒙的雨光裏很安靜。
“謝謝你送我。”
他輕輕揚了唇角：“呵……”
那一彎弧度極淺極淡，像初春冰面上裂開的第一道細紋，像暗房裏被匆匆掀起的簾角漏進來的一線光。
你怔在原地。
雨聲忽然變得很遠。
你望著他唇角未散的弧度，幾乎要懷疑是水汽氤氳出的錯覺。
認識他這麽久，他永遠是北地終年不化的雪，永不消融的冰。
你從不知道，原來冰也會在一個恍惚的四月午後，悄悄裂出春水的紋路。
那笑意轉瞬便收攏了，可你分明看見，他眼底有什麽被雨水洗亮了——是你從未見過的，溫柔的一星微光。
“不用謝。”他往後走了一步，“明天見。”
你回神，招手：“明天見。”
你轉身上樓。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你回頭看了一眼。他撐著那把透明的傘，走進了雨幕裏。
雨水在他周圍落下帷幕，他的背影也融進了雨簾，透明傘面在灰蒙蒙的背景裏晃了晃，最後不見蹤跡。
回到家中，你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居家服，裹著毯子坐在了沙發上。
書包在手邊斜斜地躺著，你伸手，打開包，把那把黑傘拿出來。
那歪斜的字在掌心觸感粗糲，你來回看了兩眼，最後把那把傘塞回了包。
不想看到有關他的任何東西。你想。
雨還在下。窗外的天黑透了，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照在濕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一片破碎的光。
你坐了很久，腦子竟開始想——十六夜有沒有帶傘。
反應過來後你又覺得自己可笑，他哪裏會差這一把傘，那些女孩子一定會爭先恐後的給他送傘，需要你這點擔心嗎？
你甩甩腦袋，想把那些不該有的東西甩出大腦。你翻開課本，一頭紮進題海裏。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拉，公式和單詞挨個兒往腦子裏擠，把方才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點一點地頂出去。
家裏裏很安靜，只有翻書聲和你刻意寫得重重的落筆聲，似乎只要學得夠專註，心跳就能重新穩下來。
雨漸漸小了。從暴雨變成中雨，從中雨變成小雨，最後只剩下細細的雨絲，被風一吹就散。窗戶上蒙著一層水霧，外面的路燈變成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暈，邊緣模糊，像被水化開的顏料。
而這一夜，你意外地睡得很踏實。
第二天仍是陰天，你把傘裝進書包，帶回了學校。
你要把傘還給十六夜。
你不想再跟他有別的交集，留著他的東西只是徒增煩惱，扔了又覺得良心不安，索性還給他一了百了。
十六夜很好找，女生最多的地方定是他的所在。你隨意在走廊裏一瞥，便看到他靠著墻，身邊女生環繞。
你刻意放重步子走過去，他果然懶洋洋地擡了頭，漫不經心地瞥了你一眼。
你站在他面前，把傘遞過去。
“傘。還你。”
他掃過那把傘，目光在傘柄上的“夜”字上停了一下。
他擡起頭，沒有接：“留著吧。我還有很多把。”
旁邊的女生看了一眼那把傘，又看了一眼十六夜和你，譏誚道：“怎麽又是她啊。夜，你還真渣……明明看不上又總是那麽大方。”
十六夜嗯了一聲：“那當然。對女孩子要好，這是我的基本素養。”
你手指攥著傘柄，木頭上的刻痕硌著你的掌心。
他的手握過這裏。他刻這個字的時候，刀尖在木頭上一筆一劃地劃過，現在卻又一筆一劃地劃破你的皮膚，烙下屈辱的印記。
你擡起頭看著十六夜，十六夜恰好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十六夜的表情卻一點都沒變。
“那紙條呢？”你問。
他微微皺了下眉：“什麽紙條？”
你直視他，而他沒有躲。
紫色的眸子裏映著走廊，映著別人的臉，卻獨獨映不出你。
看煩了。
這種作踐自己的日子，你已經不想再繼續了。
你聳聳肩，渾不在意地說：“沒什麽。”
你停了一下，把傘丟進他邊上的女生手裏，女生手忙腳亂地接住，困惑地看著你。
“只是想告訴你，”你表情自然，笑著補了一句，“我跟阪井秋好好的。別當挖墻腳的人，別人會看不起你的。”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
旁邊的女生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聲音很小，但你還是聽到了。
十六夜沒有說話，依舊靠在墻上。
只是你太熟悉他了，熟悉到他有任何的微動作你都能捕捉到。即使那只是一瞬間，你也看到了那一絲混亂在他的瞳孔中橫沖直撞。
那層懶散的外殼被撞碎了。但下面是什麽，你沒有看清，也懶得看清。也許什麽都沒有，又或許有太多東西，多到溢出來，反而看起來像空的。
下一秒，他笑的更燦爛了：“那就好，你們要好好的啊。”
你轉身走了。
走廊很長，你的腳步聲在墻壁之間回蕩。
身後，十六夜還在走廊裏。
他靠在墻上的姿勢慢慢松了。手從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
指尖在發抖。
他把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裏。
旁邊的女生看到他蒼白的臉色，擔心道：“夜？你還好嗎？”
“沒事啊。”他感覺自己應該要笑，但唇角又沈到提不起來，“只是有些冷。”
他站直身體，往走廊的另一頭走。
走了幾步，十六夜停下來。
“……”
他繼續走，轉進了陰影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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