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chapters 93（補更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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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chapters 93（補更1）
日子過著過著就到了學園祭前一周, 整所學校像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難得的變得朝氣蓬勃。
走廊裏到處都是顏料和硬紙板的味道，每個班級門口都立著半成品的招牌, 午休時間的安靜被錘子敲打聲和此起彼伏的討論聲取代。
你們班抽到了鬼屋，隔壁班抽到了咖啡廳, 兩邊的班主任商量了一下, 決定合並成一個大的主題咖啡廳, 以鬼怪為題材, 場地定在體育館旁邊的多功能教室，那裏空間大。
消息公布的時候全班都炸了鍋。女生們嘰嘰喳喳地商定出什麽樣的鬼怪, 男生們半開玩笑地說要去隔壁班當鬼執事來穿。你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著窗外那棵樹發呆。
主題咖啡廳嗎……
像你這樣的小透明, 大概程度上是當打雜工的存在吧。
茂密的綠葉期早過了, 枝丫上的滿樹綠葉變成橘黃色，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風一吹就沙沙響。
“你在想什麽？”
你回過神。阪井秋站在你桌邊，手裏拿著一卷剛領回來的粉色皺紋紙。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 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小臂。他手指很長，握著那卷紙的時候, 指尖微微用力，紙卷的邊緣被捏出了淺淺的印子。
“沒什麽……”你轉移話題，“這是什麽？”
“剪紙。老師讓我們不參加扮演的人做裝飾。”他垂眸，把那卷紙放在你桌上：“幫我一下？我一個人剪不完。”
你點點頭。他從後把椅子搬過來, 坐在你旁邊。他把紙展開, 拿鉛筆在上面畫線, 動作很熟練, 橫平豎直，像做過很多次。
“你以前做過這個？”
“嗯。”他頭也不擡，“國中的時候，學園祭的裝飾都是我負責的。”
你下意識脫口：“你也喜歡做手工？”
“也”字讓你猛然一頓，在話音落下之時，他的手也停了一下。
“呃，不是……”
“不算喜歡。”他忽略掉你試圖找補的話，“只是會做而已。”
“好……”你心虛地瞥了他兩眼，緊緊閉上嘴，假裝無事發生。
阪井秋把畫好線的紙遞給你，你拿起剪刀沿著線剪。剪刀不太好用，刃口有點鈍，剪到第三下的時候卡住了。
你用力一拽，“嘶啦”一聲，剪紙被撕開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
阪井秋循聲看來，你尷尬地攥了攥手：“不好意思……幫倒忙了。”
他卻一眼看出了你的窘迫：“剪刀不好用麽？”
你只得承認：“有點。”
“那用我的。”他把你的剪刀從你手上換成自己的，“這樣就好了。”
“謝謝。”
“嗯。”
你們繼續在僻靜的角落忙著剪紙，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只有一縷縷的風如絲般從窗縫中鉆進，亂了你和他的發，還有桌上卷了邊的紙。
但剪紙也並非那麽容易——你對著那線來回擺弄了半天，也沒整明白到底該怎麽剪。
“不對。”他湊過來，手指點在你握剪刀的那只手上，“要這樣，沿著這條線。”
他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溫熱的，幹燥的，指腹有一點點粗糙，像是經常握筆留下的薄繭。他帶著你的手剪了一下，紙沿著線齊齊斷開。
“看到了嗎？”
聲音很近，吐息亦是。
脖頸的絨毛似乎被輕輕吹拂，蕩起了一片酥癢，你輕輕縮了縮脖子，悄無聲息地往邊上偏了偏：“……嗯。”
他松開手。你的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你們剪了一個中午的紙。粉色的、白色的、淺藍色的，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用剪好的紙條編成花環，手指翻飛，紙帶在他指間穿梭，很快盤成一朵五瓣的花。
阪井秋把它舉起來看了看，遞給你：“給你的。”
你睜了睜眼睛，接過來。
紙花很輕，花瓣的邊緣剪得不太齊，有一瓣比其他的稍微大一點，但顯得更有層次。
你看著那朵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學園祭，也是剪紙。那個人坐在你旁邊，把你剪壞的紙拿過去，說“我來”。
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笨拙地把撕破的地方用膠帶粘好。他做的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像被風吹散了的蒲公英。他也把花塞進你手裏，說“送你的”，然後轉過頭去，後頸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是覺得不好看嗎？”阪井秋的聲音把你拉回來，黑色的雙眼目不轉睛，“我可以重新做。”
你回了神，抿唇：“沒有，很好看。我是被感動到了。”
“……”阪井秋繼續盯著你。
下一秒，他把那花從你手上取下，輕輕插進了你的鬢發裏。
他面無表情，你卻能看出他平淡下的認真和小心。
紙花在你的左耳上搭著，你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也不知道戴上是什麽模樣。只能感覺到臉蛋有些發燙，心臟還有些淡淡的悸動。
還有，愧疚。
下午的準備工作在多功能教室進行。你和阪井秋到的時候，教室裏已經聚了不少人。男生們在搬桌椅，把原來的講臺挪到角落裏，騰出中間的空間。女生們圍在一起看服飾，假發在手裏傳來傳去，笑聲很亮。
你的目光流轉，耳朵卻精準捕捉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十六夜！你要去哪？”似乎是隔壁班老師的聲音，“你今天下午應該沒事吧，沒事就立刻去多功能教室幫忙，別在這亂晃！”
“啊……被抓住了。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十六夜，態度給我放端正一點！”
“唉……抱歉抱歉，習慣了。”
是十六夜不正經的聲音。你的視線偏移，落在了門口。十六夜嬉皮笑臉地搬著一張桌子闊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雖然穿著校服，但領口的扣子沒按照標準扣，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眼皮半耷拉著，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但他身邊還是圍著人。
兩個女生跟在他身後，一個拿著飲料，一個拿著手機。拿飲料的那個把瓶子遞給他：“夜，喝口水吧。”
他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笑著說：“謝謝”。
拿手機的那個湊過來給他看屏幕，“你看這個，好好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彎起嘴角：“是呢。”
他搬起一張桌子，從你和阪井秋身邊經過。
桌子很重，他一個人扛著，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校服袖子被撐出淺淺的褶皺。他看到你們坐在一起——你手裏拿著剪刀，阪井秋手裏拿著剛剪好的彩帶，你們的肩膀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揚揚眉，笑著調侃：“喲，小兩口感情真好。”
甚至步子都沒停下，像是熟識的朋友隨口說的一句調侃。
你瞥了他一眼，翹了翹嘴角：“是呢，兩個人很安靜。”你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他身後的兩個女生。
他愛怎麽以為怎麽以為吧，你無所謂了。
阪井秋看了你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剪紙。剪刀在他手裏發出細碎的哢嚓聲，紙屑落在桌面上，粉色的、白色的，像細小的雪。
你低下了頭，沒看十六夜的表情，倒是他身後的兩個女生嘟囔了兩句，你沒在意。
腳步聲從你面前漸遠，再擡眼時，十六夜已經把桌子搬到角落裏了。他彎腰放下桌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往你這邊看。
你也不再往他那邊看，把手裏最後一點邊角剪完，站起身掛彩帶，
梯子不夠用，你站在椅子上，踮起腳，努力把彩帶掛上天花板的掛鉤。掛鉤有點高，你的指尖差一點點就能夠到，但就是那一點點——你的手指在空氣裏徒勞地伸展，彩帶在手裏晃來晃去，怎麽也掛不上去。
椅子不太穩，你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墻壁。
一只手從你身後伸過來。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有淡淡的疤痕。他握住彩帶的另一端，輕輕一擡手就掛上了掛鉤。動作很輕，很穩。他的手指擦過你的手指，涼的，帶著一點點檸檬的味道。
你轉過身，對上十六夜的眼。
他站在你身後，近到你能看到他校服領口內側的標簽翻出來了，白色的，邊緣起了毛球。他的鼻子在你下巴的位置，你擡起頭的時候，額頭差點碰到他的鼻尖。他沒有看你，目光越過你的頭頂，看著那個掛鉤。
“夠不到就叫別人來掛。”他語氣很淡，“蠢得要命，摔下來有你好受的。”
他從你手裏拿走剩下的彩帶，一條一條掛上去，動作很快。掛完最後一條，他把手裏的膠帶放回桌上，轉身走了。
你站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很懶散，肩膀微微往前傾，又頹又喪。
阪井秋從旁邊經過，手裏端著一杯水，遞給你。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那掛好的彩帶上，又在你扶著墻壁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恰是剛才十六夜的手指碰到過的地方。
你感到指尖燙了一秒，但那是錯覺。你迅速撤下手，接過他遞來的水：“謝謝。”
“掛不到就喊我，不用勉強自己。”阪井秋對你伸出手，“下來吧，小心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你想多了，你總覺得阪井秋的話裏帶著別的意味。動作也是，像是刻意做給誰看的，握著你手的時候，力道有些大。
待你下來之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剪紙。
而你坐在阪井秋的身邊，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緩和這莫名變了味的氣氛。直到阪井秋冷不丁地開口：“他以前也這樣嗎？”
他沒有看你，手裏的剪刀還在動，紙帶在他指間斷開，落下一片淺藍色的碎片。
“什麽樣？”
“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幫你做。”
他果然什麽都看到了。你怔住，思緒紛飛。
是的。記憶裏，十六夜是那樣的。
你夠不到書架最上層的書，踮起腳尖，手指在書脊上劃來劃去，怎麽也夠不著。他從旁邊經過，什麽都沒說，伸手把書拿下來放在你手裏，做完就走。
如果你喊住他，他會擺擺手，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繼續走，
還有實驗課的時候，你做不好老師布置的實驗，他就會一聲不吭地幫你做完。你只要湊過去，他會把你的臉別過去：“別看我，你玩你的去。”
語氣雖然兇巴巴的，但他總是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從來不說什麽。
他從來不在你面前說“我幫你”。他只是做，單純的做，單純的為你好。
“嗯。”你回應，“他一直這樣。”
阪井秋沈默了。
他把手裏剪好的紙帶放下，擡起頭看著你。黑色的眸子被陽光照出了點琥珀色，像兩塊焦糖。他看了你很久，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點：“他比你以為的在乎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他現在不珍惜你，這是改變不掉的事實。所以他做過什麽，忘掉就好。”
他頓了頓，無比認真地盯著你：“我會比他做的更好。”
你說不出話。
教室裏忽然安靜了一瞬，不——周圍還有人在說話、在搬東西、在笑——但你聽不到了。
你只聽到阪井秋的話在你耳朵裏反覆回響。
他比你以為的在乎你。
他現在不珍惜你。
我會比他做的更好。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給你換果汁、擋風，在你不知道的時候送你回家，在你家樓下守著一夜又一夜，替你拂去頭發上的落葉。
他總是用隨意的態度對你好，試圖用這樣的他替換掉你心中的十六夜。
你知道。
但你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所以你累了，你不想再跟他演下去，心早就被他碾成了爛泥，再也拼合不出一塊完整的真心。
他在乎與否，你不想去猜忌了。
阪井秋站起身：“我去看看那邊還有什麽要幫忙的。你休息一會兒吧。”
他走了。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毛衣隱隱可見。他走路的姿勢很安靜，不像十六夜那樣懶散，也不像別的男生那樣大大咧咧。
你一個人坐在那裏。
桌上是剪下的廢紙，一堆又一堆。那朵紙花從抽屜裏露出一個角，花瓣歪歪扭扭。你看著它，想起今天中午阪井秋的手指覆在你手背上的溫度。
溫熱的，幹燥的。
對比十六夜的手指。涼的。
你閉上眼睛，又睜開。
教室的另一頭，十六夜在角落裏蹲了下來。他靠著墻壁，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淡。
他看著屏幕，手指偶爾劃一下。角落裏光線很暗，他的側臉有一半隱沒在陰影裏，只看得見下頜的線條，很瘦，很鋒利。
旁邊的女生叫他：“夜，一起去買東西吃嗎？自動販賣機那邊新進了飲料，你請我喝嘛。”
她蹲在他旁邊，語笑嫣然。
十六夜擡起頭，屏幕的光滅了，側臉完全陷入了陰影。你只能聽到他帶著笑意的悠哉聲音：“行啊，請我我就去。”
“誒——不是說你請我嗎？”
“那我不去了。”
“好好好，我請我請。”
“開玩笑的，我怎麽會讓女生請客。”他站起身，插著口袋往前走，“走吧。”
教室裏有幾個同學看向了他的背影，悄悄議論道：
“還真是張揚啊……感覺那家夥都沒做多少活……”
“他需要做嗎，你看他搬一張桌子，身邊多少女生心疼。”
“不過他確實對女生很好哦。”
“切，也就這張臉和嘴皮子討女生喜歡了。”
背影消失在了門口。
窗外的光也不知何時慢慢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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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到處都是顏料和硬紙板的味道，每個班級門口都立著半成品的招牌, 午休時間的安靜被錘子敲打聲和此起彼伏的討論聲取代。
你們班抽到了鬼屋，隔壁班抽到了咖啡廳, 兩邊的班主任商量了一下, 決定合並成一個大的主題咖啡廳, 以鬼怪為題材, 場地定在體育館旁邊的多功能教室，那裏空間大。
消息公布的時候全班都炸了鍋。女生們嘰嘰喳喳地商定出什麽樣的鬼怪, 男生們半開玩笑地說要去隔壁班當鬼執事來穿。你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著窗外那棵樹發呆。
主題咖啡廳嗎……
像你這樣的小透明, 大概程度上是當打雜工的存在吧。
茂密的綠葉期早過了, 枝丫上的滿樹綠葉變成橘黃色，密密匝匝地疊在一起，風一吹就沙沙響。
“你在想什麽？”
你回過神。阪井秋站在你桌邊，手裏拿著一卷剛領回來的粉色皺紋紙。他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毛衣, 袖子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線條幹凈的小臂。他手指很長，握著那卷紙的時候, 指尖微微用力，紙卷的邊緣被捏出了淺淺的印子。
“沒什麽……”你轉移話題，“這是什麽？”
“剪紙。老師讓我們不參加扮演的人做裝飾。”他垂眸，把那卷紙放在你桌上：“幫我一下？我一個人剪不完。”
你點點頭。他從後把椅子搬過來, 坐在你旁邊。他把紙展開, 拿鉛筆在上面畫線, 動作很熟練, 橫平豎直，像做過很多次。
“你以前做過這個？”
“嗯。”他頭也不擡，“國中的時候，學園祭的裝飾都是我負責的。”
你下意識脫口：“你也喜歡做手工？”
“也”字讓你猛然一頓，在話音落下之時，他的手也停了一下。
“呃，不是……”
“不算喜歡。”他忽略掉你試圖找補的話，“只是會做而已。”
“好……”你心虛地瞥了他兩眼，緊緊閉上嘴，假裝無事發生。
阪井秋把畫好線的紙遞給你，你拿起剪刀沿著線剪。剪刀不太好用，刃口有點鈍，剪到第三下的時候卡住了。
你用力一拽，“嘶啦”一聲，剪紙被撕開一道歪歪扭扭的口子。
阪井秋循聲看來，你尷尬地攥了攥手：“不好意思……幫倒忙了。”
他卻一眼看出了你的窘迫：“剪刀不好用麽？”
你只得承認：“有點。”
“那用我的。”他把你的剪刀從你手上換成自己的，“這樣就好了。”
“謝謝。”
“嗯。”
你們繼續在僻靜的角落忙著剪紙，與周遭的熱鬧格格不入，只有一縷縷的風如絲般從窗縫中鉆進，亂了你和他的發，還有桌上卷了邊的紙。
但剪紙也並非那麽容易——你對著那線來回擺弄了半天，也沒整明白到底該怎麽剪。
“不對。”他湊過來，手指點在你握剪刀的那只手上，“要這樣，沿著這條線。”
他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溫熱的，幹燥的，指腹有一點點粗糙，像是經常握筆留下的薄繭。他帶著你的手剪了一下，紙沿著線齊齊斷開。
“看到了嗎？”
聲音很近，吐息亦是。
脖頸的絨毛似乎被輕輕吹拂，蕩起了一片酥癢，你輕輕縮了縮脖子，悄無聲息地往邊上偏了偏：“……嗯。”
他松開手。你的手背上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
你們剪了一個中午的紙。粉色的、白色的、淺藍色的，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他用剪好的紙條編成花環，手指翻飛，紙帶在他指間穿梭，很快盤成一朵五瓣的花。
阪井秋把它舉起來看了看，遞給你：“給你的。”
你睜了睜眼睛，接過來。
紙花很輕，花瓣的邊緣剪得不太齊，有一瓣比其他的稍微大一點，但顯得更有層次。
你看著那朵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學園祭，也是剪紙。那個人坐在你旁邊，把你剪壞的紙拿過去，說“我來”。
他低著頭，耳朵尖紅紅的，手指笨拙地把撕破的地方用膠帶粘好。他做的花歪歪扭扭的，花瓣大小不一，像被風吹散了的蒲公英。他也把花塞進你手裏，說“送你的”，然後轉過頭去，後頸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是覺得不好看嗎？”阪井秋的聲音把你拉回來，黑色的雙眼目不轉睛，“我可以重新做。”
你回了神，抿唇：“沒有，很好看。我是被感動到了。”
“……”阪井秋繼續盯著你。
下一秒，他把那花從你手上取下，輕輕插進了你的鬢發裏。
他面無表情，你卻能看出他平淡下的認真和小心。
紙花在你的左耳上搭著，你看不見自己的表情，也不知道戴上是什麽模樣。只能感覺到臉蛋有些發燙，心臟還有些淡淡的悸動。
還有，愧疚。
下午的準備工作在多功能教室進行。你和阪井秋到的時候，教室裏已經聚了不少人。男生們在搬桌椅，把原來的講臺挪到角落裏，騰出中間的空間。女生們圍在一起看服飾，假發在手裏傳來傳去，笑聲很亮。
你的目光流轉，耳朵卻精準捕捉到了一個人的名字：
“十六夜！你要去哪？”似乎是隔壁班老師的聲音，“你今天下午應該沒事吧，沒事就立刻去多功能教室幫忙，別在這亂晃！”
“啊……被抓住了。好好好……我去就是了。”
“十六夜，態度給我放端正一點！”
“唉……抱歉抱歉，習慣了。”
是十六夜不正經的聲音。你的視線偏移，落在了門口。十六夜嬉皮笑臉地搬著一張桌子闊步走了進來。
他身上雖然穿著校服，但領口的扣子沒按照標準扣，露出一截鎖骨。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眼皮半耷拉著，整個人透著一股生人勿進的氣息。
但他身邊還是圍著人。
兩個女生跟在他身後，一個拿著飲料，一個拿著手機。拿飲料的那個把瓶子遞給他：“夜，喝口水吧。”
他接過來，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笑著說：“謝謝”。
拿手機的那個湊過來給他看屏幕，“你看這個，好好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彎起嘴角：“是呢。”
他搬起一張桌子，從你和阪井秋身邊經過。
桌子很重，他一個人扛著，手臂上的肌肉繃起來，校服袖子被撐出淺淺的褶皺。他看到你們坐在一起——你手裏拿著剪刀，阪井秋手裏拿著剛剪好的彩帶，你們的肩膀之間只隔了不到一個拳頭的距離。
他揚揚眉，笑著調侃：“喲，小兩口感情真好。”
甚至步子都沒停下，像是熟識的朋友隨口說的一句調侃。
你瞥了他一眼，翹了翹嘴角：“是呢，兩個人很安靜。”你意有所指地瞄了眼他身後的兩個女生。
他愛怎麽以為怎麽以為吧，你無所謂了。
阪井秋看了你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繼續剪紙。剪刀在他手裏發出細碎的哢嚓聲，紙屑落在桌面上，粉色的、白色的，像細小的雪。
你低下了頭，沒看十六夜的表情，倒是他身後的兩個女生嘟囔了兩句，你沒在意。
腳步聲從你面前漸遠，再擡眼時，十六夜已經把桌子搬到角落裏了。他彎腰放下桌腿，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有往你這邊看。
你也不再往他那邊看，把手裏最後一點邊角剪完，站起身掛彩帶，
梯子不夠用，你站在椅子上，踮起腳，努力把彩帶掛上天花板的掛鉤。掛鉤有點高，你的指尖差一點點就能夠到，但就是那一點點——你的手指在空氣裏徒勞地伸展，彩帶在手裏晃來晃去，怎麽也掛不上去。
椅子不太穩，你晃了一下，本能地扶住墻壁。
一只手從你身後伸過來。
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無名指上有淡淡的疤痕。他握住彩帶的另一端，輕輕一擡手就掛上了掛鉤。動作很輕，很穩。他的手指擦過你的手指，涼的，帶著一點點檸檬的味道。
你轉過身，對上十六夜的眼。
他站在你身後，近到你能看到他校服領口內側的標簽翻出來了，白色的，邊緣起了毛球。他的鼻子在你下巴的位置，你擡起頭的時候，額頭差點碰到他的鼻尖。他沒有看你，目光越過你的頭頂，看著那個掛鉤。
“夠不到就叫別人來掛。”他語氣很淡，“蠢得要命，摔下來有你好受的。”
他從你手裏拿走剩下的彩帶，一條一條掛上去，動作很快。掛完最後一條，他把手裏的膠帶放回桌上，轉身走了。
你站在椅子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的姿勢很懶散，肩膀微微往前傾，又頹又喪。
阪井秋從旁邊經過，手裏端著一杯水，遞給你。他的目光上移，落在那掛好的彩帶上，又在你扶著墻壁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秒。
恰是剛才十六夜的手指碰到過的地方。
你感到指尖燙了一秒，但那是錯覺。你迅速撤下手，接過他遞來的水：“謝謝。”
“掛不到就喊我，不用勉強自己。”阪井秋對你伸出手，“下來吧，小心一點。”
不知道是不是你想多了，你總覺得阪井秋的話裏帶著別的意味。動作也是，像是刻意做給誰看的，握著你手的時候，力道有些大。
待你下來之後，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剪紙。
而你坐在阪井秋的身邊，有些不知道該怎麽緩和這莫名變了味的氣氛。直到阪井秋冷不丁地開口：“他以前也這樣嗎？”
他沒有看你，手裏的剪刀還在動，紙帶在他指間斷開，落下一片淺藍色的碎片。
“什麽樣？”
“什麽都不說，但什麽都幫你做。”
他果然什麽都看到了。你怔住，思緒紛飛。
是的。記憶裏，十六夜是那樣的。
你夠不到書架最上層的書，踮起腳尖，手指在書脊上劃來劃去，怎麽也夠不著。他從旁邊經過，什麽都沒說，伸手把書拿下來放在你手裏，做完就走。
如果你喊住他，他會擺擺手，裝作無所謂的樣子繼續走，
還有實驗課的時候，你做不好老師布置的實驗，他就會一聲不吭地幫你做完。你只要湊過去，他會把你的臉別過去：“別看我，你玩你的去。”
語氣雖然兇巴巴的，但他總是會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從來不說什麽。
他從來不在你面前說“我幫你”。他只是做，單純的做，單純的為你好。
“嗯。”你回應，“他一直這樣。”
阪井秋沈默了。
他把手裏剪好的紙帶放下，擡起頭看著你。黑色的眸子被陽光照出了點琥珀色，像兩塊焦糖。他看了你很久，嘴角微微翹起來一點點：“他比你以為的在乎你。”
“但是，”他話鋒一轉，“他現在不珍惜你，這是改變不掉的事實。所以他做過什麽，忘掉就好。”
他頓了頓，無比認真地盯著你：“我會比他做的更好。”
你說不出話。
教室裏忽然安靜了一瞬，不——周圍還有人在說話、在搬東西、在笑——但你聽不到了。
你只聽到阪井秋的話在你耳朵裏反覆回響。
他比你以為的在乎你。
他現在不珍惜你。
我會比他做的更好。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他給你換果汁、擋風，在你不知道的時候送你回家，在你家樓下守著一夜又一夜，替你拂去頭發上的落葉。
他總是用隨意的態度對你好，試圖用這樣的他替換掉你心中的十六夜。
你知道。
但你也不知道——你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樣，所以你累了，你不想再跟他演下去，心早就被他碾成了爛泥，再也拼合不出一塊完整的真心。
他在乎與否，你不想去猜忌了。
阪井秋站起身：“我去看看那邊還有什麽要幫忙的。你休息一會兒吧。”
他走了。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狀透過薄毛衣隱隱可見。他走路的姿勢很安靜，不像十六夜那樣懶散，也不像別的男生那樣大大咧咧。
你一個人坐在那裏。
桌上是剪下的廢紙，一堆又一堆。那朵紙花從抽屜裏露出一個角，花瓣歪歪扭扭。你看著它，想起今天中午阪井秋的手指覆在你手背上的溫度。
溫熱的，幹燥的。
對比十六夜的手指。涼的。
你閉上眼睛，又睜開。
教室的另一頭，十六夜在角落裏蹲了下來。他靠著墻壁，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低頭看著屏幕。屏幕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映得很淡。
他看著屏幕，手指偶爾劃一下。角落裏光線很暗，他的側臉有一半隱沒在陰影裏，只看得見下頜的線條，很瘦，很鋒利。
旁邊的女生叫他：“夜，一起去買東西吃嗎？自動販賣機那邊新進了飲料，你請我喝嘛。”
她蹲在他旁邊，語笑嫣然。
十六夜擡起頭，屏幕的光滅了，側臉完全陷入了陰影。你只能聽到他帶著笑意的悠哉聲音：“行啊，請我我就去。”
“誒——不是說你請我嗎？”
“那我不去了。”
“好好好，我請我請。”
“開玩笑的，我怎麽會讓女生請客。”他站起身，插著口袋往前走，“走吧。”
教室裏有幾個同學看向了他的背影，悄悄議論道：
“還真是張揚啊……感覺那家夥都沒做多少活……”
“他需要做嗎，你看他搬一張桌子，身邊多少女生心疼。”
“不過他確實對女生很好哦。”
“切，也就這張臉和嘴皮子討女生喜歡了。”
背影消失在了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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