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chapters 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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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chapters 83
你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來到這種地方。
也從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重逢十六夜憐夜。
準確來說, 你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被兩個女性朋友架著胳膊，半推半就地塞進歌舞伎町某棟大樓的電梯。而目的地很明確，一家在這附近知名的牛郎店。
電梯關上的瞬間, 你從鏡面的不銹鋼壁面上看見自己臉——畫著淡妝，穿著黑色的吊帶裙, 身上挎著風格迥異的帆布包, 手裏還攥著便利店買飲料找零的幾個鋼镚兒。
你覺得自己和身邊這兩個朋友, 以及這熱鬧的歌舞伎町格格不入的程度, 大概相當於把一只倉鼠扔進了猛獸籠。
“雪野，放松點啦！”肩膀被人拍了兩下, 回頭, 名叫美咲的女生挽住你的胳膊, 身上濃烈廉價的香水味頓時撲鼻而來, 刺激的你抽了抽鼻子，“就當是見見世面。”
她今天特意做了頭發，穿了件領口開得很低的針織衫，妝容精致得可以去拍雜志封面。另一邊的楚子也不遑多讓, 指甲做的亮閃閃的，拎著一個小巧的手包。
活脫脫是灰麻雀誤入孔雀群。
“我、我真的——”
“你都答應陪我們來了，現在反悔可不行。”楚子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在你面前晃了晃。
卡片是黑色的, 燙金字體印著一個店名——“糜爛”。下面一行小字寫著地址和電話。
“我跟你說哦，這家‘糜爛’來了個新人，可是最近歌舞伎町的超級紅人。”美咲湊過來，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好多女孩子點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朋友上個月來了三次, 工資全砸在他身上了, 說從沒見過這麽溫柔，這麽帥的人。”
“可是……我還沒成……”雖然被朋友打扮了一番，但你還是怕別人看出自己的真實年齡。
美咲搖搖手，打斷你：“誒~小事情啦，我早有準備，已經事前跟朋友聯系好了。既然要見那位‘夜’，我肯定提前做了不少準備，不然根本見不到他。”
是的，這兩個朋友都是你在兼職時認識的，她們都成年了，唯獨你一人還是高中生。
說“打通關系”其實是美咲的表姐幫的忙。她表姐在這家店算是常客，跟店裏的媽媽桑混得很熟，提前打了招呼，說是“自己的表妹想見見世面”，媽媽桑那邊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反正牛郎店賺的就是女人們的錢，至於是高中生還是上班族，只要不出事，沒人會多嘴。
當然，你帶了一張偽造的學生證，把年齡改成了二十歲。你把它塞在錢包最裏層，拿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真覺得我會被抓……”
“不會不會！我表姐說很安全的！”
安全嗎？
你心裏默念這兩個字，總覺得用在這個地方顯得有些諷刺。
電梯在六樓停下，門打開的瞬間，你的第一個反應是想逃。
音樂聲迎面撞來，震得你的胸腔都在嗡嗡作響。燈光昏暗到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只有墻上的霓虹燈管在變化著顏色，把每個人的臉都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空氣裏彌漫著古龍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甜膩得讓你有些反胃。
一個穿著黑色馬甲的服務生迎上來，笑容標準，微微鞠躬：“歡迎光臨‘糜爛’，請問幾位？有預訂嗎？”
“三位，有預訂。”美咲回答。
“好的，預訂電話是？”
“電話是……”
確認完預訂電話，服務生的眼神閃了閃：“好的，夜還在另一桌上，可能需要等一會，我先帶三位到座位上等待可以嗎？”
“好的。”美咲點頭，楚子夜理所當然地跟著往裏走。你夾在中間，被她們拽著穿過一排排卡座。
餘光瞥見一個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坐在女客人身邊，有的在倒酒；有的在說笑；有的正握著客人的手，微微垂頭，在客人耳畔低語著什麽。
場景太過暧昧，你沒敢細看，也不敢擡頭，年齡的心虛感總讓你覺得有人在打量你，帶著你完全陌生的，成年人之間的心照不宣。
卡座是半包圍式的，皮質的，坐上去有點涼。桌子不大，上面擺著一個冰桶和幾個水晶杯。
服務生拿來熱毛巾和酒單，你接過，禮貌地小聲道謝，但他彎腰時身上的古龍香水依舊濃到嗆人。
啊……好想回家……
你惴惴不安地坐著，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只能看著美咲和楚子打開酒單，點著你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香檳，價格後面的零多到你想數一遍確認。
“雪野，我給你點了果汁哦？”楚子把酒單展給你看了一眼，“喝這個可以吧？”
“啊……”你看了一眼，結果連一杯果汁的價格都讓你大跌眼鏡，幾乎是外面市價的三倍。
你支吾著，想說“這太貴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來都來了，又是自己答應的，說這種話只會顯得自己很土。
燈光暧昧，音樂聲震耳。你只能縮在沙發角落，努力把自己變得小一點。周圍光線太暗了，暗到你只能看見她們的笑聲和肢體動作，帶著酒精催生出的放縱和松弛。
有些客人看起來比你還年輕，穿著短的不像話的改良jk裙，正靠在牛郎的肩膀上，眼神迷離。
你不理解。
雖然坐在這裏，但你覺得自己和她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你完全不懂她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把時間、金錢和情感傾註給一個穿著租賃西裝的陌生男人——至於為什麽能看出來，大概因為你上的花葉高中算是個貴族學校，連校服都是請頂級設計師設計的，款式和版型都非常精良，和這些西裝一比較就能看出好壞。
“來了來了！”你正發著呆，美咲突然掐了一下你的大腿。
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你的世界安靜了一秒。
音樂聲還在震，低音炮還在轟，香水酒精的味道還彌漫在空氣裏，但所有這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因為你看見了他。
他很紮眼，不僅因為他那一頭粉綠相間的頭發，還因為那俊美到不真實的臉，像個精心雕琢的人偶。
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內搭黑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蒼白的皮膚。領帶是深灰色的，松松垮垮地系著，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好看。
他的劉海微微遮住額頭，在霓虹燈光下泛著光澤。
他正側對著你，彎著腰給一位女客人倒酒。香檳從瓶口流進杯子裏，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的嘴角掛著微微上揚、恰到好處的弧度，像是計算過角度，知道怎樣最好看。
他身邊還坐著兩個女客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裙，都挨他很近。白裙子的那位說了句什麽，他便微微側過頭去，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唇。
他笑了，笑讓他的眉眼彎了一下，變得有些可愛。
白裙子的女客人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動作親昵得像在拍自家男朋友。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輕輕摩挲。
動作自然極了。
就像做過一萬次。
他的手修長而白，骨節分明，握著她手的樣子像捧著一件易碎品。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到她的指尖，但又不完全碰到，留下一線暧昧的距離。
“手這麽涼，”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不知為什麽你聽得清清楚楚，“多喝點熱的。”
他拿起桌上的熱毛巾，仔細地、一根一根地幫她擦了手，動作溫柔。
白裙子的女客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另一邊的黑裙子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也沒有躲，任她挽著，另一只手已經拿起酒瓶去給她倒酒。
一個人應付三個人，游刃有餘，滴水不漏。
你盯著他的側臉，呼吸凝在胸腔裏。
不是膚淺的被臉吸引，而是因為悲傷。
像一個人，叫做十六夜憐夜的，你的青梅竹馬。
你應該是沒認錯的，那張臉你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他搬家後有那麽多年沒見過，你卻還能一眼認出他是誰。
你見過它很多年前的樣子——更圓潤一些，下頜線沒有現在這麽鋒利，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時候他還不穿黑色西裝，穿的是校服，頭發短短的，黑色的，模樣青澀。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綴滿了星星。
而現在他的眼睛——
他擡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巡視每一桌的客人是否都得到了滿意的服務。
你更希望你認不出這張臉，更希望這不是他，而只是一個叫做“夜”的陌生男人。
你為什麽能在這裏遇到他？
他為什麽在這裏？他不是在別的地方念高中嗎？
你死死盯著十六夜，攥著裙擺的手掌心發涼。
夜的目光掃了一圈回來，不經意落在了你身上。
只停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視線很快撤走，夜從那桌起身，朝你——不，是朝你們這桌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等他走到你們桌前，燈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你看清了他完整的表情——是笑，那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經過千錘百煉的營業式笑容。
他會說些什麽嗎？
好久不見？近來可好？你怎麽在這？
想聽，卻又更想要逃跑。你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場合上演什麽久別重逢。
你坐在最邊緣，而十六夜，也恰巧站在了你的身邊。
柑橘味的香味在這充滿庸俗古龍水的空間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從他的身上一縷縷地飄向你，即使你極力想要無視他，也因為這香味打擾的完全做不到。
“這位客人，”
夜微微彎腰，視線落在你臉上，聲音低沈而溫柔，像裹了一層蜜，“看你很緊張，是第一次來嗎？”
客人。他叫你客人。
你心如死灰地擡眼，對上了他的雙眸。
還是那雙漂亮的鳳眼，可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漣漪，沒有你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驚喜，尷尬，躲避……什麽都沒有，
任何一絲一毫的“我認識你”的痕跡都看不到，完完全全就是對陌生人的視線。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哎呀，你就是‘夜’？”美咲激動得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果然跟傳聞中一樣帥！我朋友說超——級推薦你！”
他的視線從你身上移開，轉向美咲，笑容如覆制粘貼一般分毫不差地轉移了過去：“能被推薦是我的榮幸。今晚想喝點什麽？我推薦這瓶，口感很柔和，適合第一次來的客人。”
他拿起桌上的酒單，翻開某一頁，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上面一款酒。
無論是誰都會讚嘆的一只手，只是除了你之外，沒人能註意到那漂亮的無名指指節上，有一道極淡的疤痕。
美咲和楚子已經完全被他吸引了全部註意力，你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在你們面前坐下，自然地接過酒瓶，熟練地開瓶、倒酒、遞杯，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美咲面前。又倒了一杯，推到楚子面前。最後轉向你，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一瞬，註意到你面前的桌面空蕩蕩的。
他拿起杯子，倒了一點——
又停頓了零點幾秒。
停頓太短了，短到美咲和楚子完全沒有察覺，短到甚至可能只是你的錯覺。但他確實停頓了，在酒液即將從瓶口流出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放下了酒瓶，拿起桌上的果汁壺，倒了一杯橙汁，推到你面前。
“客人看起來不太能喝，”夜語氣隨意，“要不喝果汁吧。女孩子喝太多酒容易頭疼。”
動作自然極了，像是順手，像是習慣，像是對每一個第一次來的客人都會這樣做。
但你的心臟還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為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暑假，十六夜來你家玩時被你的父親攛掇，你嘗試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口酒——自家釀的米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頭暈得站不穩。是他扶著你去的洗手間，再去外面透風，一邊走一邊笑你“就這點酒量還敢喝”，然後去便利店給你買了一瓶橙汁，插好吸管遞到你手上。
“喝不了酒就別喝，”那時候，他彈著你的額頭，不忍地笑，“笨的要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年？五年？
你看著面前這杯橙汁，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你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你擡起頭，看著十六夜。
他正在跟美咲說話，側臉在霓虹燈光下很好看。下頜線流暢似刃，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皮膚比以前白了，不知道是燈光的效果還是太久沒有曬過太陽。
但他的眼睛——
你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但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你看不透，看不穿，只看見鏡面一樣光滑的表面，映出卡座的燈光、冰桶裏的酒瓶。
就是沒有他自己。
你不想再看他，或者說，他們。
他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可能，你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你端起果汁杯，起身說了一句：“我失陪一下。”也沒管他們聽沒聽見，邁步就離開了卡座。
你不想在這個逼仄的空間待下去，但提前離開又很失禮，於是你來到了人稍少的吧臺，找了個座位坐下。
服務生、牛郎、客人依舊在你身後來來往往，而你獨自在那，就如隔了一整個浮華世界，一邊是糜爛，一邊是孤獨。
沒人註意到你，你也不想別人註意到獨自發悶的你，現在這種狀況是最好的。你無聊地咬著習慣，百無聊賴地劃著手機，等待著美咲和楚子玩好的消息。
“嗯~這位客人，亦或者，公主殿下，你怎獨自在此呢？”
耳邊響起一道輕浮的聲音，你偏頭，身邊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個男人，穿著店內統一的廉價西裝，頭發被發膠打理的油光鋥亮，臉上的脂粉也厚重不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油膩而不自知的自得感。
你心下一陣惡寒，有些不想搭理，但出於禮貌，你還是簡單回應：“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所以一個人待一會，等朋友玩完。”
“哦哦，看來是第一次來？”男人完全聽不出你排斥平淡的語氣，自來熟地往你的方向靠了靠。
他身上濃烈的古龍水味也沖了過來，你不自然地後退了一點：“嗯……”
“是有些緊張嘛，哈哈，不用緊張，我們就是為公主殿下們服務的哦。”男人見你後退，卻認為你是緊張害羞，頗為自信地拋了個惡心的媚眼，“不如公主殿下點我？我一定會讓你不虛此行的。”
原來這油物是來自我推銷的嗎，他哪裏來的自信？是滯銷了所以才迫不及待的開屏嗎……你不禁暗自吐槽起來。
你對他沒興趣，再者，你也不像美咲和楚子那樣經濟獨立，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撐你去點牛郎或者那麽貴的酒。
你婉拒道：“不了，謝謝。”
“啊……那沒關系的，我就在這裏陪你一會兒好了。”不承想，這家夥還是沒能被趕走，反倒是離你更近了一步，視線黏在你的臉上，又如蛞蝓一般游走在你的身上，“我猜你……沒有成年？像青蘋果一樣，青澀又有著漂亮的顏色。”
“……謝謝。但我真的不需要陪伴。”實在是自來熟到令人生厭，反感到無法忍耐，你再度拒絕。
“沒關系沒關系，照顧漂亮的女性，是我的職責——”說著，他的鹹豬手就要摟上你的肩膀。
你一驚，下意識地擡手想要推開。
“啊……你在這邊呀——”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後飄了過來。
“誒？夜？”
夜……你瞬間渾身僵硬。
回頭，那個讓你想要逃跑的身影就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恣意淡然的笑。夜指指後方：“那邊有人找你呢，還不去嗎？”
“啊啊，好，現在就去。”男人立馬理了理西裝，對著你賠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失陪了，下次一定陪你！”
你幹幹笑了兩聲，禮貌性地揮揮手，慶幸難纏的家夥終於離開了你。
要不……找個借口回家吧……
你這樣想著，回頭，打算編個借口離開——剛才的那出戲你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然而還沒等你松口氣，邊上，柑橘味的香氣慢慢侵襲了你的嗅覺：“嗯？客人跑到這邊來，是不太滿意我，而更喜歡那種類型的？”
語調柔軟，夾帶著一點揶揄和可惜，似乎真的在為你的突然離席而感到遺憾。
“……”
不想理，一點也不想搭理。你幹脆裝沒聽見，無視掉他。
但是，視線內被推進了一杯藍色的果汁：“你果汁裏的冰塊都化了吧？喝這杯吧，當作……我沒讓你滿意的補償。”
你繼續無視，而他卻自顧自地坐下，完全無視掉你的抵觸情緒：“啊……如果你真的喜歡那樣的，我可以把他喊回來免費陪伴你一次哦？這種特權我還是有的。”
你忍無可忍，轉過頭瞪他：“我想你應該看得出我只需要一個人呆著。”
夜，不，十六夜，那個你已完全不認識的十六夜笑了笑，挑眉道：“你終於願意看我一眼了，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連看都不願意看我的客人呢。”
你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沒有點酒，點酒的是我的朋友，你應該陪伴的是她們，沒必要來我這邊。我也無力消費你的點名。”
“我知道。”十六夜托著臉，看著你，暧昧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你還過來做什麽？”
“我來替我的同事道歉。”他說的很認真，“他那個人就是這樣，碰到漂亮的女孩子就喜歡自己貼上去，因此也拿過不少差評。”
他看到了？
看到你被騷擾，那個人還要強行觸碰你，所以來解圍的？
“那還真是謝謝你。”雖然知道了他的好意，但你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是現在，你可以走了。”
“收下補償的果汁，我就離開。”十六夜笑了，“以防……差評影響到店的口碑，那可不太妙呢。”
他笑的很溫柔，是尋常女生抵禦不了的溫柔，但在你眼中，卻虛假的令人作嘔。
他不願意離開，你也幹脆坦誠：“你……是不是叫十六夜憐夜？”
十六夜撇了撇嘴，狀似茫然道：“那是誰？這裏，只有‘夜’。”
明明是因為認識才會出手幫助，現在卻還要在你面前裝模作樣？
你冷笑了一聲：“好，夜先生，你為什麽在這裏？”
十六夜繼續笑：“抱歉，客人，問答不在補償範圍內哦？”
笑是空洞的，虛假的。你的心臟絞痛了一瞬。
而後，你拉開挎包的拉鏈，從裏面翻出自己的錢包拍在了桌上：“裏面足夠剛才點的酒錢了。”你重新回看十六夜，“我點你，現在，你可以回答了嗎？”
冰冷的金錢交易而已，你懂。而你現在就要用這個方式，打碎他的面具。
是沖動，畢竟那是一個月的生活費，但你現在更多的是憤怒，憤怒他為什麽要這樣自甘墮落，憤怒他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
你只想給自己一個解釋，一個結尾——給一個從和他認識起，就一直埋藏在心裏的秘密畫上句號。
你暗戀他，從認識開始，一直到現在，喜歡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都成了執念。
而現在，暗戀的對象卻漫不經心地掛笑，渾不在意你的憤怒，就這麽隨意地坐在你面前，成了人人唾手可得的——垃圾，你的心疼的幾乎要窒息。
十六夜看著你的錢包，眼睛瞇了瞇：“誒~原來客人對我是有興趣的啊，還以為你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呢。那就太讓人挫敗了，畢竟對象是那麽漂亮的女孩子。”他重新與你對視，“你確定嗎？我可不便宜，你作為學生……承擔下有些困難吧？”
“少管我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工作。”不是要做牛郎嗎？讓他如願。你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好好好，那麽，客人想問什麽？”
“我說過了，你為什麽在這裏。”
“因為缺錢啊。”他輕描淡寫道，“這還用問，很簡單，因為這樣來錢快。”
“你家裏是開公司的。”
“啊啊……你還挺了解我……”明明你都戳破了真相，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一點波動，“當做私生子被放棄了的狗血戲碼吧，你可以認為那是別人的，反正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你到底……”
“好了，客人。”十六夜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錢包推還給了你，“拿回去吧，我還沒有那麽沒職業道德，要圖一個小女孩的錢。不過，問詢到此為止了，你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真是的……下次要好好問問管理層了，怎麽會把你這樣的小女孩放進來……”
“夜~怎麽還不過來啊？”一個略帶撒嬌的女人聲音響起，是卡座上的一位女客人，她略帶不滿地掃了你一眼。
他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笑了笑：“馬上就來，姐姐先慢慢喝，我陪一下新來的客人。”
“新來的有我好看嗎？”
“這怎麽比較呢，都是不一樣的美。”他的語氣自然，面對這樣挖坑的問題，他回答的面面俱到，全然找不出差錯，“但是人家第一次來，總要照顧一下嘛。”
女客人哼了一聲，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顯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他便又笑了一下，然後轉回身來。
說完，十六夜起了身：“你該離開了，你不用再等你的朋友了。她們點了別的酒和我的其他同事，估計要很晚。”
“那你——”
“走吧。”他沒等你說完，拉住了你的挎包帶子，“我送你出去，這裏晚上醉鬼很多，我不希望小客人在這裏出任何意外，而且，我也不希望阿sir來突擊檢查的時候，影響到店面。”
“我不……”
“不？”十六夜蹙眉，笑了一聲，“那麽，你介意我去你學校舉報嗎？”他瞥了一眼你錢包邊露出的一點學生證邊緣，“很好認，花葉高中的學生證。”
“……”你徹底沒招了，只能被他拉著包帶子沮喪地帶出了店。
夜已深，但歌舞伎町依舊燈火輝煌，路上行人從眼前走馬燈一樣路過，所有人都成熟而張揚，而你站在路邊，和身邊打扮時尚的十六夜站在一起，樸素的像一株小草。
他太奪目，等車的過程中，行人的目光總會在他身上逗留，連帶你也一起被審視，那種目光弄得你很不舒服，只能垂下頭盯著腳尖裝作不知道。
風吹到身上有些涼，你有些後悔出門的時候沒有帶那個被朋友嫌棄的土氣外套。
但下一秒，你就感覺不到風的涼意了。
你楞了楞，擡頭，十六夜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微微側身，替你擋住了風。
風很快停了，車也到了，他恰時地回到了原本站著的角度：“啊，車到了。”
“嗯。”你點點頭，打算上車離開。
“等一下。”
包帶再次被拉住，一道不可抗拒的拉力之後，你的視線內又撞進那張冰冷好看的臉。
接著，是被放大到模糊的手，輕輕撩過你被風吹亂的發絲，端端正正地別到耳後。
周圍是熱鬧沸騰的繁華，耳朵卻聽不見喧囂，眼睛也看不見霓虹璀璨。
只有漣漪在心頭蕩開一片，聒噪到惱人的心跳震動著血肉，不斷攻擊著脆弱的情緒和理智。
那些從未言明的感情在心頭發酵到酸澀，連帶著眼眶都有些發酸。
你用力地撇開臉：“……別碰我。”
雖然他也沒碰到你，一直沒有碰到你。
“當然。”十六夜咯咯笑，“我不會對小客人出手的。”
可這樣的回答更讓你難受。
他可以對那些女人倚門賣笑，隨意觸碰，卻一點都不願意觸碰你。
你往前走，伸手拉開了車門。
“再見咯，以後別再來這種地方了。”十六夜擺擺手，一邊退後一邊說。
聲音被關門聲隔在門外，悶悶的，如你此時的心境。
出租車駛離歌舞伎町，車窗外的霓虹燈像流水一樣往後退，變成一條一條模糊的光帶。
你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他拉過的肩帶。
他叫你客人。
他不認你。
但他給你換了果汁。
他替你擋了風。
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嗎？還是只對你？
他說“當做私生子被放棄了的狗血戲碼吧，你可以認為那是別人的，反正跟我沒有一點關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但他知不知道笑的樣子有多難看？
他一個人。
一個人在這裏。
出租車拐過一個路口，歌舞伎町的霓虹燈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歌舞伎町的燈光已經在身後很遠的地方了，但那種昏暗的、暧昧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還黏在皮膚上，像洗不掉的煙味。
但那道溫度還在，在指腹下微微發熱。
你把那肩帶攥得很緊，緊到掌心都在發痛。
【作者有話說】
開了！
十六夜是有行為邏輯的，一些都為了一些（不可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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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來沒想過自己會來到這種地方。
也從沒想到你會以這種方式重逢十六夜憐夜。
準確來說, 你從來沒想到自己會被兩個女性朋友架著胳膊，半推半就地塞進歌舞伎町某棟大樓的電梯。而目的地很明確，一家在這附近知名的牛郎店。
電梯關上的瞬間, 你從鏡面的不銹鋼壁面上看見自己臉——畫著淡妝，穿著黑色的吊帶裙, 身上挎著風格迥異的帆布包, 手裏還攥著便利店買飲料找零的幾個鋼镚兒。
你覺得自己和身邊這兩個朋友, 以及這熱鬧的歌舞伎町格格不入的程度, 大概相當於把一只倉鼠扔進了猛獸籠。
“雪野，放松點啦！”肩膀被人拍了兩下, 回頭, 名叫美咲的女生挽住你的胳膊, 身上濃烈廉價的香水味頓時撲鼻而來, 刺激的你抽了抽鼻子，“就當是見見世面。”
她今天特意做了頭發，穿了件領口開得很低的針織衫，妝容精致得可以去拍雜志封面。另一邊的楚子也不遑多讓, 指甲做的亮閃閃的，拎著一個小巧的手包。
活脫脫是灰麻雀誤入孔雀群。
“我、我真的——”
“你都答應陪我們來了，現在反悔可不行。”楚子從包裏掏出一張名片在你面前晃了晃。
卡片是黑色的, 燙金字體印著一個店名——“糜爛”。下面一行小字寫著地址和電話。
“我跟你說哦，這家‘糜爛’來了個新人，可是最近歌舞伎町的超級紅人。”美咲湊過來，眼睛裏閃著興奮的光, “好多女孩子點了就回不了頭了, 我朋友上個月來了三次, 工資全砸在他身上了, 說從沒見過這麽溫柔，這麽帥的人。”
“可是……我還沒成……”雖然被朋友打扮了一番，但你還是怕別人看出自己的真實年齡。
美咲搖搖手，打斷你：“誒~小事情啦，我早有準備，已經事前跟朋友聯系好了。既然要見那位‘夜’，我肯定提前做了不少準備，不然根本見不到他。”
是的，這兩個朋友都是你在兼職時認識的，她們都成年了，唯獨你一人還是高中生。
說“打通關系”其實是美咲的表姐幫的忙。她表姐在這家店算是常客，跟店裏的媽媽桑混得很熟，提前打了招呼，說是“自己的表妹想見見世面”，媽媽桑那邊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反正牛郎店賺的就是女人們的錢，至於是高中生還是上班族，只要不出事，沒人會多嘴。
當然，你帶了一張偽造的學生證，把年齡改成了二十歲。你把它塞在錢包最裏層，拿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我真覺得我會被抓……”
“不會不會！我表姐說很安全的！”
安全嗎？
你心裏默念這兩個字，總覺得用在這個地方顯得有些諷刺。
電梯在六樓停下，門打開的瞬間，你的第一個反應是想逃。
音樂聲迎面撞來，震得你的胸腔都在嗡嗡作響。燈光昏暗到幾乎看不清腳下的路，只有墻上的霓虹燈管在變化著顏色，把每個人的臉都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空氣裏彌漫著古龍香水和酒精混合的味道，甜膩得讓你有些反胃。
一個穿著黑色馬甲的服務生迎上來，笑容標準，微微鞠躬：“歡迎光臨‘糜爛’，請問幾位？有預訂嗎？”
“三位，有預訂。”美咲回答。
“好的，預訂電話是？”
“電話是……”
確認完預訂電話，服務生的眼神閃了閃：“好的，夜還在另一桌上，可能需要等一會，我先帶三位到座位上等待可以嗎？”
“好的。”美咲點頭，楚子夜理所當然地跟著往裏走。你夾在中間，被她們拽著穿過一排排卡座。
餘光瞥見一個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坐在女客人身邊，有的在倒酒；有的在說笑；有的正握著客人的手，微微垂頭，在客人耳畔低語著什麽。
場景太過暧昧，你沒敢細看，也不敢擡頭，年齡的心虛感總讓你覺得有人在打量你，帶著你完全陌生的，成年人之間的心照不宣。
卡座是半包圍式的，皮質的，坐上去有點涼。桌子不大，上面擺著一個冰桶和幾個水晶杯。
服務生拿來熱毛巾和酒單，你接過，禮貌地小聲道謝，但他彎腰時身上的古龍香水依舊濃到嗆人。
啊……好想回家……
你惴惴不安地坐著，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裏，只能看著美咲和楚子打開酒單，點著你不知道是什麽牌子的香檳，價格後面的零多到你想數一遍確認。
“雪野，我給你點了果汁哦？”楚子把酒單展給你看了一眼，“喝這個可以吧？”
“啊……”你看了一眼，結果連一杯果汁的價格都讓你大跌眼鏡，幾乎是外面市價的三倍。
你支吾著，想說“這太貴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來都來了，又是自己答應的，說這種話只會顯得自己很土。
燈光暧昧，音樂聲震耳。你只能縮在沙發角落，努力把自己變得小一點。周圍光線太暗了，暗到你只能看見她們的笑聲和肢體動作，帶著酒精催生出的放縱和松弛。
有些客人看起來比你還年輕，穿著短的不像話的改良jk裙，正靠在牛郎的肩膀上，眼神迷離。
你不理解。
雖然坐在這裏，但你覺得自己和她們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墻。
你完全不懂她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把時間、金錢和情感傾註給一個穿著租賃西裝的陌生男人——至於為什麽能看出來，大概因為你上的花葉高中算是個貴族學校，連校服都是請頂級設計師設計的，款式和版型都非常精良，和這些西裝一比較就能看出好壞。
“來了來了！”你正發著呆，美咲突然掐了一下你的大腿。
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然後，你的世界安靜了一秒。
音樂聲還在震，低音炮還在轟，香水酒精的味道還彌漫在空氣裏，但所有這一切都像被按下了靜音鍵，因為你看見了他。
他很紮眼，不僅因為他那一頭粉綠相間的頭發，還因為那俊美到不真實的臉，像個精心雕琢的人偶。
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內搭黑色的襯衫，領口微微敞開，露出鎖骨下方一小截蒼白的皮膚。領帶是深灰色的，松松垮垮地系著，有一種漫不經心的好看。
他的劉海微微遮住額頭，在霓虹燈光下泛著光澤。
他正側對著你，彎著腰給一位女客人倒酒。香檳從瓶口流進杯子裏，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金色的光。他的嘴角掛著微微上揚、恰到好處的弧度，像是計算過角度，知道怎樣最好看。
他身邊還坐著兩個女客人，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一個穿著黑色緊身裙，都挨他很近。白裙子的那位說了句什麽，他便微微側過頭去，把耳朵湊近她的嘴唇。
他笑了，笑讓他的眉眼彎了一下，變得有些可愛。
白裙子的女客人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動作親昵得像在拍自家男朋友。他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裏輕輕摩挲。
動作自然極了。
就像做過一萬次。
他的手修長而白，骨節分明，握著她手的樣子像捧著一件易碎品。他低下頭，嘴唇幾乎要貼到她的指尖，但又不完全碰到，留下一線暧昧的距離。
“手這麽涼，”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不知為什麽你聽得清清楚楚，“多喝點熱的。”
他拿起桌上的熱毛巾，仔細地、一根一根地幫她擦了手，動作溫柔。
白裙子的女客人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另一邊的黑裙子伸手去挽他的胳膊，他也沒有躲，任她挽著，另一只手已經拿起酒瓶去給她倒酒。
一個人應付三個人，游刃有餘，滴水不漏。
你盯著他的側臉，呼吸凝在胸腔裏。
不是膚淺的被臉吸引，而是因為悲傷。
像一個人，叫做十六夜憐夜的，你的青梅竹馬。
你應該是沒認錯的，那張臉你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他搬家後有那麽多年沒見過，你卻還能一眼認出他是誰。
你見過它很多年前的樣子——更圓潤一些，下頜線沒有現在這麽鋒利，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小虎牙。那時候他還不穿黑色西裝，穿的是校服，頭發短短的，黑色的，模樣青澀。
那時候，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綴滿了星星。
而現在他的眼睛——
他擡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巡視每一桌的客人是否都得到了滿意的服務。
你更希望你認不出這張臉，更希望這不是他，而只是一個叫做“夜”的陌生男人。
你為什麽能在這裏遇到他？
他為什麽在這裏？他不是在別的地方念高中嗎？
你死死盯著十六夜，攥著裙擺的手掌心發涼。
夜的目光掃了一圈回來，不經意落在了你身上。
只停了一秒。
真的只有一秒。
視線很快撤走，夜從那桌起身，朝你——不，是朝你們這桌走過來。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等他走到你們桌前，燈光正好打在他臉上，你看清了他完整的表情——是笑，那種標準的、無可挑剔的、經過千錘百煉的營業式笑容。
他會說些什麽嗎？
好久不見？近來可好？你怎麽在這？
想聽，卻又更想要逃跑。你一點也不想在這種場合上演什麽久別重逢。
你坐在最邊緣，而十六夜，也恰巧站在了你的身邊。
柑橘味的香味在這充滿庸俗古龍水的空間顯得格外清新脫俗，從他的身上一縷縷地飄向你，即使你極力想要無視他，也因為這香味打擾的完全做不到。
“這位客人，”
夜微微彎腰，視線落在你臉上，聲音低沈而溫柔，像裹了一層蜜，“看你很緊張，是第一次來嗎？”
客人。他叫你客人。
你心如死灰地擡眼，對上了他的雙眸。
還是那雙漂亮的鳳眼，可那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漣漪，沒有你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情緒：驚喜，尷尬，躲避……什麽都沒有，
任何一絲一毫的“我認識你”的痕跡都看不到，完完全全就是對陌生人的視線。
你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掐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哎呀，你就是‘夜’？”美咲激動得幾乎要從沙發上彈起來，“果然跟傳聞中一樣帥！我朋友說超——級推薦你！”
他的視線從你身上移開，轉向美咲，笑容如覆制粘貼一般分毫不差地轉移了過去：“能被推薦是我的榮幸。今晚想喝點什麽？我推薦這瓶，口感很柔和，適合第一次來的客人。”
他拿起桌上的酒單，翻開某一頁，修長的手指點了點上面一款酒。
無論是誰都會讚嘆的一只手，只是除了你之外，沒人能註意到那漂亮的無名指指節上，有一道極淡的疤痕。
美咲和楚子已經完全被他吸引了全部註意力，你坐在角落裏，看著他在你們面前坐下，自然地接過酒瓶，熟練地開瓶、倒酒、遞杯，每一個動作都行雲流水。
他倒了一杯酒，推到美咲面前。又倒了一杯，推到楚子面前。最後轉向你，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一瞬，註意到你面前的桌面空蕩蕩的。
他拿起杯子，倒了一點——
又停頓了零點幾秒。
停頓太短了，短到美咲和楚子完全沒有察覺，短到甚至可能只是你的錯覺。但他確實停頓了，在酒液即將從瓶口流出的那一刻，他的手腕微微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放下了酒瓶，拿起桌上的果汁壺，倒了一杯橙汁，推到你面前。
“客人看起來不太能喝，”夜語氣隨意，“要不喝果汁吧。女孩子喝太多酒容易頭疼。”
動作自然極了，像是順手，像是習慣，像是對每一個第一次來的客人都會這樣做。
但你的心臟還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因為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喝酒是在初中暑假，十六夜來你家玩時被你的父親攛掇，你嘗試喝了人生中的第一口酒——自家釀的米酒，臉紅得像煮熟的蝦，頭暈得站不穩。是他扶著你去的洗手間，再去外面透風，一邊走一邊笑你“就這點酒量還敢喝”，然後去便利店給你買了一瓶橙汁，插好吸管遞到你手上。
“喝不了酒就別喝，”那時候，他彈著你的額頭，不忍地笑，“笨的要命。”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四年？五年？
你看著面前這杯橙汁，金黃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杯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你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你擡起頭，看著十六夜。
他正在跟美咲說話，側臉在霓虹燈光下很好看。下頜線流暢似刃，鼻梁高挺，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他的皮膚比以前白了，不知道是燈光的效果還是太久沒有曬過太陽。
但他的眼睛——
你盯著他的眼睛，想從裏面找到一點熟悉的東西。但那雙眼睛像蒙了一層霧，你看不透，看不穿，只看見鏡面一樣光滑的表面，映出卡座的燈光、冰桶裏的酒瓶。
就是沒有他自己。
你不想再看他，或者說，他們。
他不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可能，你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你端起果汁杯，起身說了一句：“我失陪一下。”也沒管他們聽沒聽見，邁步就離開了卡座。
你不想在這個逼仄的空間待下去，但提前離開又很失禮，於是你來到了人稍少的吧臺，找了個座位坐下。
服務生、牛郎、客人依舊在你身後來來往往，而你獨自在那，就如隔了一整個浮華世界，一邊是糜爛，一邊是孤獨。
沒人註意到你，你也不想別人註意到獨自發悶的你，現在這種狀況是最好的。你無聊地咬著習慣，百無聊賴地劃著手機，等待著美咲和楚子玩好的消息。
“嗯~這位客人，亦或者，公主殿下，你怎獨自在此呢？”
耳邊響起一道輕浮的聲音，你偏頭，身邊不知何時坐下了一個男人，穿著店內統一的廉價西裝，頭發被發膠打理的油光鋥亮，臉上的脂粉也厚重不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油膩而不自知的自得感。
你心下一陣惡寒，有些不想搭理，但出於禮貌，你還是簡單回應：“不太習慣這樣的場合，所以一個人待一會，等朋友玩完。”
“哦哦，看來是第一次來？”男人完全聽不出你排斥平淡的語氣，自來熟地往你的方向靠了靠。
他身上濃烈的古龍水味也沖了過來，你不自然地後退了一點：“嗯……”
“是有些緊張嘛，哈哈，不用緊張，我們就是為公主殿下們服務的哦。”男人見你後退，卻認為你是緊張害羞，頗為自信地拋了個惡心的媚眼，“不如公主殿下點我？我一定會讓你不虛此行的。”
原來這油物是來自我推銷的嗎，他哪裏來的自信？是滯銷了所以才迫不及待的開屏嗎……你不禁暗自吐槽起來。
你對他沒興趣，再者，你也不像美咲和楚子那樣經濟獨立，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撐你去點牛郎或者那麽貴的酒。
你婉拒道：“不了，謝謝。”
“啊……那沒關系的，我就在這裏陪你一會兒好了。”不承想，這家夥還是沒能被趕走，反倒是離你更近了一步，視線黏在你的臉上，又如蛞蝓一般游走在你的身上，“我猜你……沒有成年？像青蘋果一樣，青澀又有著漂亮的顏色。”
“……謝謝。但我真的不需要陪伴。”實在是自來熟到令人生厭，反感到無法忍耐，你再度拒絕。
“沒關系沒關系，照顧漂亮的女性，是我的職責——”說著，他的鹹豬手就要摟上你的肩膀。
你一驚，下意識地擡手想要推開。
“啊……你在這邊呀——”
一個慵懶的聲音從後飄了過來。
“誒？夜？”
夜……你瞬間渾身僵硬。
回頭，那個讓你想要逃跑的身影就站在不遠處，臉上掛著恣意淡然的笑。夜指指後方：“那邊有人找你呢，還不去嗎？”
“啊啊，好，現在就去。”男人立馬理了理西裝，對著你賠笑了下，“不好意思啊，失陪了，下次一定陪你！”
你幹幹笑了兩聲，禮貌性地揮揮手，慶幸難纏的家夥終於離開了你。
要不……找個借口回家吧……
你這樣想著，回頭，打算編個借口離開——剛才的那出戲你真的不想再經歷第二遍。
然而還沒等你松口氣，邊上，柑橘味的香氣慢慢侵襲了你的嗅覺：“嗯？客人跑到這邊來，是不太滿意我，而更喜歡那種類型的？”
語調柔軟，夾帶著一點揶揄和可惜，似乎真的在為你的突然離席而感到遺憾。
“……”
不想理，一點也不想搭理。你幹脆裝沒聽見，無視掉他。
但是，視線內被推進了一杯藍色的果汁：“你果汁裏的冰塊都化了吧？喝這杯吧，當作……我沒讓你滿意的補償。”
你繼續無視，而他卻自顧自地坐下，完全無視掉你的抵觸情緒：“啊……如果你真的喜歡那樣的，我可以把他喊回來免費陪伴你一次哦？這種特權我還是有的。”
你忍無可忍，轉過頭瞪他：“我想你應該看得出我只需要一個人呆著。”
夜，不，十六夜，那個你已完全不認識的十六夜笑了笑，挑眉道：“你終於願意看我一眼了，我還是第一次碰到連看都不願意看我的客人呢。”
你深吸了一口氣，說：“我沒有點酒，點酒的是我的朋友，你應該陪伴的是她們，沒必要來我這邊。我也無力消費你的點名。”
“我知道。”十六夜托著臉，看著你，暧昧的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那你還過來做什麽？”
“我來替我的同事道歉。”他說的很認真，“他那個人就是這樣，碰到漂亮的女孩子就喜歡自己貼上去，因此也拿過不少差評。”
他看到了？
看到你被騷擾，那個人還要強行觸碰你，所以來解圍的？
“那還真是謝謝你。”雖然知道了他的好意，但你的語氣依舊硬邦邦的，“但是現在，你可以走了。”
“收下補償的果汁，我就離開。”十六夜笑了，“以防……差評影響到店的口碑，那可不太妙呢。”
他笑的很溫柔，是尋常女生抵禦不了的溫柔，但在你眼中，卻虛假的令人作嘔。
他不願意離開，你也幹脆坦誠：“你……是不是叫十六夜憐夜？”
十六夜撇了撇嘴，狀似茫然道：“那是誰？這裏，只有‘夜’。”
明明是因為認識才會出手幫助，現在卻還要在你面前裝模作樣？
你冷笑了一聲：“好，夜先生，你為什麽在這裏？”
十六夜繼續笑：“抱歉，客人，問答不在補償範圍內哦？”
笑是空洞的，虛假的。你的心臟絞痛了一瞬。
而後，你拉開挎包的拉鏈，從裏面翻出自己的錢包拍在了桌上：“裏面足夠剛才點的酒錢了。”你重新回看十六夜，“我點你，現在，你可以回答了嗎？”
冰冷的金錢交易而已，你懂。而你現在就要用這個方式，打碎他的面具。
是沖動，畢竟那是一個月的生活費，但你現在更多的是憤怒，憤怒他為什麽要這樣自甘墮落，憤怒他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
你只想給自己一個解釋，一個結尾——給一個從和他認識起，就一直埋藏在心裏的秘密畫上句號。
你暗戀他，從認識開始，一直到現在，喜歡了不知道多久，久到都成了執念。
而現在，暗戀的對象卻漫不經心地掛笑，渾不在意你的憤怒，就這麽隨意地坐在你面前，成了人人唾手可得的——垃圾，你的心疼的幾乎要窒息。
十六夜看著你的錢包，眼睛瞇了瞇：“誒~原來客人對我是有興趣的啊，還以為你對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呢。那就太讓人挫敗了，畢竟對象是那麽漂亮的女孩子。”他重新與你對視，“你確定嗎？我可不便宜，你作為學生……承擔下有些困難吧？”
“少管我的事，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的本分工作。”不是要做牛郎嗎？讓他如願。你的語氣變得強硬起來。
“好好好，那麽，客人想問什麽？”
“我說過了，你為什麽在這裏。”
“因為缺錢啊。”他輕描淡寫道，“這還用問，很簡單，因為這樣來錢快。”
“你家裏是開公司的。”
“啊啊……你還挺了解我……”明明你都戳破了真相，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一點波動，“當做私生子被放棄了的狗血戲碼吧，你可以認為那是別人的，反正跟我沒有一點關系。”
“你到底……”
“好了，客人。”十六夜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把錢包推還給了你，“拿回去吧，我還沒有那麽沒職業道德，要圖一個小女孩的錢。不過，問詢到此為止了，你不該出現在這種地方。真是的……下次要好好問問管理層了，怎麽會把你這樣的小女孩放進來……”
“夜~怎麽還不過來啊？”一個略帶撒嬌的女人聲音響起，是卡座上的一位女客人，她略帶不滿地掃了你一眼。
他轉過頭，朝那個方向笑了笑：“馬上就來，姐姐先慢慢喝，我陪一下新來的客人。”
“新來的有我好看嗎？”
“這怎麽比較呢，都是不一樣的美。”他的語氣自然，面對這樣挖坑的問題，他回答的面面俱到，全然找不出差錯，“但是人家第一次來，總要照顧一下嘛。”
女客人哼了一聲，但嘴角已經翹起來了，顯然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她揮了揮手，示意他去吧，他便又笑了一下，然後轉回身來。
說完，十六夜起了身：“你該離開了，你不用再等你的朋友了。她們點了別的酒和我的其他同事，估計要很晚。”
“那你——”
“走吧。”他沒等你說完，拉住了你的挎包帶子，“我送你出去，這裏晚上醉鬼很多，我不希望小客人在這裏出任何意外，而且，我也不希望阿sir來突擊檢查的時候，影響到店面。”
“我不……”
“不？”十六夜蹙眉，笑了一聲，“那麽，你介意我去你學校舉報嗎？”他瞥了一眼你錢包邊露出的一點學生證邊緣，“很好認，花葉高中的學生證。”
“……”你徹底沒招了，只能被他拉著包帶子沮喪地帶出了店。
夜已深，但歌舞伎町依舊燈火輝煌，路上行人從眼前走馬燈一樣路過，所有人都成熟而張揚，而你站在路邊，和身邊打扮時尚的十六夜站在一起，樸素的像一株小草。
他太奪目，等車的過程中，行人的目光總會在他身上逗留，連帶你也一起被審視，那種目光弄得你很不舒服，只能垂下頭盯著腳尖裝作不知道。
風吹到身上有些涼，你有些後悔出門的時候沒有帶那個被朋友嫌棄的土氣外套。
但下一秒，你就感覺不到風的涼意了。
你楞了楞，擡頭，十六夜不知道是有心還是無意，微微側身，替你擋住了風。
風很快停了，車也到了，他恰時地回到了原本站著的角度：“啊，車到了。”
“嗯。”你點點頭，打算上車離開。
“等一下。”
包帶再次被拉住，一道不可抗拒的拉力之後，你的視線內又撞進那張冰冷好看的臉。
接著，是被放大到模糊的手，輕輕撩過你被風吹亂的發絲，端端正正地別到耳後。
周圍是熱鬧沸騰的繁華，耳朵卻聽不見喧囂，眼睛也看不見霓虹璀璨。
只有漣漪在心頭蕩開一片，聒噪到惱人的心跳震動著血肉，不斷攻擊著脆弱的情緒和理智。
那些從未言明的感情在心頭發酵到酸澀，連帶著眼眶都有些發酸。
你用力地撇開臉：“……別碰我。”
雖然他也沒碰到你，一直沒有碰到你。
“當然。”十六夜咯咯笑，“我不會對小客人出手的。”
可這樣的回答更讓你難受。
他可以對那些女人倚門賣笑，隨意觸碰，卻一點都不願意觸碰你。
你往前走，伸手拉開了車門。
“再見咯，以後別再來這種地方了。”十六夜擺擺手，一邊退後一邊說。
聲音被關門聲隔在門外，悶悶的，如你此時的心境。
出租車駛離歌舞伎町，車窗外的霓虹燈像流水一樣往後退，變成一條一條模糊的光帶。
你坐在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手指無意識地摩挲他拉過的肩帶。
他叫你客人。
他不認你。
但他給你換了果汁。
他替你擋了風。
是對每個客人都這樣嗎？還是只對你？
他說“當做私生子被放棄了的狗血戲碼吧，你可以認為那是別人的，反正跟我沒有一點關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但他知不知道笑的樣子有多難看？
他一個人。
一個人在這裏。
出租車拐過一個路口，歌舞伎町的霓虹燈消失在視野的盡頭。
歌舞伎町的燈光已經在身後很遠的地方了，但那種昏暗的、暧昧的、讓人喘不過氣的感覺還黏在皮膚上，像洗不掉的煙味。
但那道溫度還在，在指腹下微微發熱。
你把那肩帶攥得很緊，緊到掌心都在發痛。
【作者有話說】
開了！
十六夜是有行為邏輯的，一些都為了一些（不可說）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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