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沒有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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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沒有結局】
走廊裏很暗。客廳裏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
你看見了他——早間奏，他站在窗前, 靜默地看著窗外，頭發是亂的, 是被反覆抓過的那種亂。
他看到你了。目光落在你身上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恰似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忽然看到光，所以讓所有的光先進入瞳孔。他的眼眶很紅, 紅得厲害, 眼周一圈都是紅的, 眼球也有如蛛絲一般的紅血絲。
你看到他微微動了, 只是他克制住了，他沒有往前走。生怕自己的動靜又把你嚇跑，生怕這一切只是幻夢，一觸即碎, 面前還是空落落的家，和他一手搭就的囚籠。
他的目光從你的頭頂開始往下移，試圖用目光吻遍你的全身, 試圖證明眼前的你是你，沒有放棄他，沒有逃離他。
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 但沒有出聲。
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了。手指是蜷著的, 攥得很緊, 指甲掐進掌心裏。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 很慢，很用力。
手完全張開的時候，你看到他的掌心裏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印，紅的，很深。
“我以為你走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像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很久之後硬生生撕開一條縫擠出來的聲音。五個字。他用了大概五秒鐘來說，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你站在原地，沒說話。
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你的頭發飄了一下。你看著他——襯衫皺了，頭發亂了，眼眶紅了，看起來不像一個把你關起來的人，倒像一個被關起來的人，被關在一扇從來不鎖的門後面，等著一個永遠不會選他的人。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最後站在你面前，低頭看著你。他的手擡起來，想碰你，又不敢，只能懸在半空，手指微微發抖，最後收了下來。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冷冰冰地開口：“你不該有我還會回來的期待。”
“我知道。所以我只說我以為。”早間奏的聲音很平靜，又很疲倦，“你知道我為什麽把你關在這裏嗎？”
他看著你固執的眼，慘笑了一聲：“因為我一松手，你就會走，像現在這樣。”
“因為你在騙我，你妄圖修改我的記憶，你在試圖用這種方式殺了我的自我。”你盯著他，放重了語氣，“早間奏，你不是他，你只是披著別人皮囊的可憐蟲。”
“對，我是。我從來都只是自己騙自己。”
面對這樣的稱呼和說辭，早間奏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或者說，他根本無所謂了，甚至只要你還願意罵他，他都可以欣然接受。
“你當然恨我。你不認識我，你認識的只是那些記憶裏的那個人，而那個不是我。你從來沒見過我，你和我之間什麽都沒有，沒有摩天輪，沒有生日蛋糕，什麽都沒有。”
“你不認識我，可我早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你，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你覺得不可能的地點。”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從小就知道一件事，我不值得被愛。”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但你依舊什麽話也沒說。
“父親不愛我，母親不愛我，整個早間家都不愛我，沒有一個人愛我。我以為是我不夠好，所以我拼命地學，努力地做，試圖去成為一個好孩子。但沒用，我變得再好，他們也不會愛我。”
“後來，我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假的，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覺醒者們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於是我移植了這些記憶。”
早間奏垂頭，臉沈入陰影，你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些記憶裏，有一個人，她笑的很可愛，會牽著我的手爬山看夕陽，會和我一起吃甜品，會和我一起做一些我沒做過的事情。”
他輕輕勾唇，似乎在品味那些美好：“我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時候，恍惚了一瞬，以為那真的是我，真的有人願意吻我，願意等我回家。”
“我看著記憶裏的你，笑的樣子，生氣皺眉的樣子——我看著那些……之後想，原來被愛是這樣的。”
“越看，我越覺得自己可悲。我什麽都不知道，活了那麽多年，卻連這種感受是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已經看了太多次了。那些記憶，我重覆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後，我分不清了……我開始做夢，夢裏也是你，醒來的時候我會發很久的呆，要很久才能想起來——不是的，那些不是我的，我什麽都沒有。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那個人——我想，如果那個人是我呢？如果那些事情是我做的呢？如果牽起你的手的人是我呢？”
“然後我想，如果我得不到那些記憶，至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至少讓記憶裏的她，看著我。”
他擡起頭，眼眶紅的，但沒有淚，或者說，他已經哭過了，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刻意接近我，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用契約束縛你，監視你，試圖切斷你和別人的聯系，阻止你知道一切真相，希望你能看著我。”
“我把別人的記憶塞給自己，然後站在那裏，等你把我當成他。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他看著你：“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照著別人的臉，然後希望鏡子裏的自己能被愛。”
他的聲音碎了，像一塊玻璃從中間裂開，裂縫從第一個字延伸到最後一個字，整個句子都在崩塌的邊緣。
“但你不看我。”他說，“哪怕我做的再好也是，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只能這樣，我只能變得極端，我……”他狠狠咬住下唇，“對不起。”
你楞住了。
“對不起把你關在這裏，對不起我不是他。”
早間奏站在那裏，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眼睛紅紅的，手指在發抖。他看起來像一個被打碎了的瓷娃娃，所有的碎片都還在，但裂縫已經布滿了全身，隨時可能散開。
這是驕傲的早間奏嗎？
不，你已經看不到了。
早間奏絕望地勾唇：“有時候我在想，當初要是完全洗掉你的記憶，不模仿任何人，那你……”他沒有說完。
你知道他想說什麽，他想問：如果我不偷別人的記憶，如果我什麽都不演，如果我只是早間奏，一個冷漠的、笨拙的、不知道怎麽愛人的早間奏——你會不會看我一眼？
答案是不會，你們都知道。
所以他偷了。他偷了別人的記憶，偷了別人的人生，偷了別人被愛的資格。他把自己塞進一個不屬於他的殼子裏，站在你面前，希望你愛這個殼子。因為這是他唯一能接近你的方式。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在演，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時候，都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可我沒辦法了。”他輕輕搖頭，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他知道已經已經無藥可救，可他出不來了，“我不知道怎麽讓你愛我……我只能這樣……我知道這樣不對，知道很卑劣……但我——”
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他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從蒼白變成泛紅，再變成泛白。他在用疼痛阻止自己說更多。他在用身體的疼痛壓制心裏的疼痛。
“……我太想被愛了。”
最後這六個字，他幾乎是氣聲說出來的。輕到像一個人在夢裏的囈語，輕到像一個人對自己承認一個最不堪的秘密。
你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從手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胸口。
胸口很疼，因為那個應該被你恨的人。
他憑什麽能借著這樣的理由來欺騙你，剝奪你？
你想大喊大叫，你想打他，想用最狠毒的話罵他，他就站在你面前，你知道現在你無論做什麽他都不會有任何的反抗。
可他就那樣站著，空蕩蕩地站著。
他把自己掏空了，把偷來的東西填進去，哪怕那不是他的，但他還是做了。
只為了某一天，你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我已經做好了你不回來的準備。”他又說道，“我本來已經說服了自己，但你回來了。”
“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真的……覺得無所謂了。”
“你為了什麽回來都沒關系，哪怕是報覆也無所謂了。你回來就好。”
“你知道嗎。”你開口，聲音很冷，冷到你自己都覺得陌生，“你偷了那些記憶，你把自己裝成那個人，你把我關在這裏，你試圖讓我愛上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連自己都不愛，你怎麽可能讓別人愛你？”
早間奏僵住了。
“你說你看了那些記憶太多遍，分不清真假？”你冷哼了一聲，“你錯了，你一直都分得很明白，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你從沒被人愛過，你在試圖讓一個恨你的人愛上一個覆制品——你知道你永遠也得不到。”
你故意在最後幾個字眼上加重，但不知道為什麽，你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打了顫，你拼命咬住，沒讓那顫抖擴散。
你們徹底站在了懸崖上方，面前沒有海，沒有夕陽，只有黝黑的深淵。
是你的，也是他的。
“你說的對。”他的聲音很輕，“我什麽都沒有。”
“我不是那個人。”你指著自己的心臟，“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那些記憶裏的影子，你愛的是被愛的感覺，你愛的不是任何人——你愛的是愛本身。因為你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你連愛是什麽都不知道，就拼命地想要抓住。”
他看著你，眼睛裏有光，碎碎的。
他低下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你只看到他嘴唇上那顆血珠，慢慢地、慢慢地變大，然後沿著下唇的弧度滑下來，停在下巴上。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麽嗎？”
“不是我沒有被愛過，是我明明知道不會被愛，還是把你關在這裏。學著照顧你，甚至要試探你的真心，讓你自己選，然後站在那裏，等你選我。”
“我知道你不會選我。但我還是在等。”
“因為除了等，我什麽都沒有。”
那一瞬間，你幾乎被他滿溢出來的絕望吞噬掉。
你幾乎能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四面都是墻，沒有門，沒有窗，他敲了每一面墻，敲了一輩子，沒有一面墻回音。
有一天，他聽到了墻外面有人在敲。他以為有人來了，敲得更用力了。
把墻敲破了，手指磨破了，骨頭露出來了，血流了一地。
他看到了墻外面的人——是你。
你站在那裏，看著他。
可你沒有敲墻，你只是路過。你甚至不知道墻裏面有人。但他已經把自己拆碎了，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你的嘴唇動了。
你想說什麽？
你什麽都說不出。
喉嚨被一只手掐住了，而那只手是你自己的。
早間奏往前走了半步，只有半步。
“我不會放你走的。”他的眼神空洞，“即使我知道你不會愛我。”
“——因為你是我唯一擁有過的東西。”
“我不是。”
“你是。”
你面無表情：“那我就殺了你。”
他低下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好，殺了我。”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蹙眉：“你真當我不敢動手？”
“哪怕你不愛我，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放手。”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你的手，擡起，置於自己的心口。
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沈。
“這裏。”他的聲音悶悶的，“一刀就夠了，我不會躲。”
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瘋了。”
“我從來沒有那麽認真過。”早間奏失控地笑了一聲：“至少在你動手的時候，你眼裏只有我，不是他，是我。”
“早間奏。”
早間奏在笑，但笑不達眼底。他轉身，從桌上的水果盤裏拿起水果刀，遞給你：“動手。就現在。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放你走了。”
你毫無猶豫地接過：“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嗎？”
“怕。”他承認，“但我怕的是死了之後，還是不知道被愛是什麽。”
“你不可能知道。”
“所以你要快點動手。”他說，“趁我還活著，趁我還能感覺到。我想知道，被你殺死的感覺——是不是和被愛有點像。”
刀柄是冰涼的，連一點餘溫都沒。
你們的距離是半步，半步。你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一刀殺死他。
但手指在發抖，卻不知道這個顫抖是因為恨，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你分不清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擡起來。
他沒有碰你，他的觸碰一直是小心翼翼而克制的。
他什麽都敢做。把你關起來，偷別人的記憶，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但他不敢碰你。
你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碰你。他是怕把自己拆碎了，拆到什麽都不剩，拆到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早間奏還是什麽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要你看著他。
哪怕你手裏握著刀。
你想殺了他。
他應該死。你應該殺了他。
應該拿水果刀，走到他面前，把刀尖抵在他的喉嚨上。你應該用力。你應該看到血從他的脖子上流下來，染紅他的襯衫，應該看著他倒下去，看著他的眼睛閉上，看著他的呼吸停止。
你應該做這一切。因為他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
你恨他。你恨他把你拉進這個虛假的世界，讓你分不清真假，讓你站在一個不清不楚的位置上，愛著一個不是他的人，恨著一個不是他的人。
但你站在這裏，手卻擡不起來。
是因為你看到他嘴唇上的血，領口上的血，眼眶裏的紅。是因為他站在門口等了你三個小時，是因為他真的可悲，是因為他作繭自縛最終卻把自己逼死在了裏面。
“早間奏。”
“嗯。”
“這個世界是假的。”
他看著你，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
“我也不會愛你。”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表情也沒有變。但眼睛裏的什麽東西滅了，像一盞燈，油盡的時候不是“啪”地滅掉，是光一點一點地收回去，縮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
“所以呢？”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你，目光很安靜。不像是接受了，也不像是不接受。像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是所有答案的終點。所以當你說出來的時候，他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們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站在同一間屋子裏，對視。
他等你殺他。你等他做什麽。
你看著他。他的肩膀很窄。你第一次註意到他的肩膀很窄。他穿著西裝的時候，你只覺得他很瘦。
但西裝下面是這樣的肩膀。窄的，薄的，像一個人長到一半就停了，沒有人給他足夠的營養，他就這樣長大了。帶著一副窄窄的肩膀，一個空空的胸腔，一雙涼涼的手。
“早間奏。”你最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這一聲，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連顫抖都控制不住了。
“嗯。”
他還是那麽淡淡的回覆。
“我不會殺你，因為你做的這一切，連讓我殺你臟我手的資格都沒有。”
你笑了，是不自覺的，是控制不住的，酸澀到眼淚都掉下來的。
“記憶是假的，你是假的，這個世界也是假的。”
“你叫我殺了你？是如果愛不能，就恨透你？你想紮根在我的記憶裏，叫我一輩子都為了你而愧疚？讓我想到我曾經殺了一個愛我的人？”
“別逗我笑了，早間奏。我不是你，我不會親手撇掉別人遞上來的真心，更不會去偷窺別人的幸福，意淫那是自己。然後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那是因為自己不能被愛所以才有的悲哀。”
你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眼睛也越來越燙，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進衣領。
而他，死板而麻木地站著，被你的話語擊打的搖搖欲墜。
“我不會原諒你，更不會殺了你，我就要看你這樣痛苦的活著，頂著別人的皮囊做一個跳梁小醜，獨自沈淪妄想擁有幸福，永遠演著自己的獨角戲——！”
噗呲！
“！”
你怔住了。
淚水也逼停在了眼角。
你只聽到了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刀刃貫穿軀體的震動，被用力擒住的手腕——
還有，掉落在臉上那一剎那的溫熱，又融進了淚痕裏，與你的淚一同冷卻，滑落。
又一個溫熱柔軟落下，停在了你的唇角，輕輕吮吸掉了你和他融合的淚。淚水滲進你的唇縫之間，又鹹又苦。
“……這樣——你就只能看見我了……”
琥珀色的瞳孔離你很近，很近，近到模糊不清，近到你只能看見他——他做到了，你真的只能看見他了。
“好苦啊……”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呵……像我……一樣……苦苦的，唯一的甜……還是和你……”
“早間奏！”你拼命抽手想要後撤，“你憑什麽！”
可他不給你機會，反而往前進一步，刀柄甚至都沒入了腹部，濕熱的觸感瞬間染了你的掌心。
“因為你不會愛我……”他的聲音哽咽，額頭抵著你的額頭，那固執頑強到不肯落下的淚，終於在這一刻潰堤，不停落在你的臉上。
“因為你不肯愛我……”
“因為……沒人會愛我……”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我想讓你看我……”
“……我真的……真的喜歡你……不是因為記憶……”
他的話斷斷續續，不成篇章。
“理智告訴我該放手……尊嚴告訴我不能繼續……”
“我不想再束縛你，可我走不出來了……我真的走不出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變涼了，你感覺到屬於他的體溫正在逐漸消散，控制你手的力道也慢慢放松，你終於忍不住慌了，用力抱緊了他：“別這樣……別、別再說話了……”
“不用救我了……”他苦澀地笑了，聲音在你肩頭顫抖，“我是假的，不用……咳……那麽擔心我……在下個世界裏……我們還會再見面……只是那個我……就不是這個我了……”
“你閉嘴！都說了你不要說話了！”
他緩慢地搖頭：“不說，就沒機會說了……你不是假的，你……也不叫雪野……你只是在這個世界裏，叫做雪野。”
“記憶……是你的，而我愛的，是真實的你……”
“我努力突破世界……篩選覺醒者……也是為了……能跟隨真正的……你……”
肩頭越來越重，你甚至看到眼前的房子開始虛化、扭曲、破碎：“這……這是什麽……”
腦子裏突然沖進一大堆記憶。
霧島囚、五十嵐川真……全是前兩個世界的記憶。
早間奏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他的嘴唇緊貼著你的耳朵，染血的手，輕輕地，撩起你鬢邊亂掉的發：“我的副本要結束了……現在……把屬於你的記憶……還給你。”
而你早已哭到失聲：“你憑什麽……”
他伏在你頸間，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因為——我偏執地愛著，這個不屬於我的……你……”
啪地一下，碎了，整間屋子都碎了。
那個囚禁了你無數個日夜的屋子，那座鳥籠，終於碎了。
現在你終於懂了。
懂他為什麽會選中你做什麽契約戀人。
懂他為什麽會避免你和其他人接觸。
懂他為什麽非要那麽體貼入微的照顧你。
你懂了，但你卻寧願一點也不知道。
他是個渴望愛的人，卻又是個可恨的人。
他壓迫過學校裏那些無辜的人，用他們作為犧牲品來為自己追求的真實鋪路。他囚禁你，讓你在高塔中等待他的救贖。他洗腦自己，讓自己誤以為自己被純粹的愛過。
他自私自利，他極端可惡，他冷漠無情。
你恨透了他，心也疼的幾乎窒息。
為什麽就不能讓你徹底的恨他？為什麽要讓你知道他平靜面具下的悲色？為什麽要讓你親手了解他的偏執？
霧島囚是，五十嵐川真也是，現在你覺得最可恨的早間奏也是。
你到底是誰？你又為什麽要進入這個世界，去欺騙，去殺死那一個個為你付出真心的人？
你究竟忘了什麽？
身上，那份重量消失了。
早間奏也消失了。
你又沈入了一片漆黑，面前，有一片碎片漂浮。那分不清是誰的淚已幹涸進了血肉裏，完全離不開你了。
【系統正在重載中……】
【副本三已完成，任務已……失……加……】
那機械平仄的系統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電流音，完全聽不清在說什麽。
黑暗裏，有人伸出手。
那只手從你身側探過來，指節分明，動作很輕，碎片落進他掌心的時候，沒有聲音。
你猛地回頭。
那張臉你認識。從第一個世界就認識。
十六夜憐夜。你的青梅竹馬。那個永遠倚在教室門框上、笑瞇瞇跟每個路過的女生打招呼的輕浮男人。
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
沒有笑。
那張永遠掛著輕佻弧度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像一面被擦幹凈的鏡子，映出底下你從未見過的疲憊。
“十……十六夜？”你的聲音發顫，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沒有看你。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掌心裏的碎片。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映在他臉上，很冷。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碎片的內壁上，刻著一行字，很小，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劃上去的：
他的手指頓住了。
你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如果不是你離得這麽近，根本不會註意到。
十六夜站在那裏，低著頭，一動不動。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你只知道他的呼吸變慢了，慢到你以為他忘了換氣。
你揪住他的衣領，瞪著他：“告訴我，這他媽都是什麽！這是什麽地方！我到底是誰！你又為什麽在這裏！”
“是我找到他的……”他卻沒有回答你，聲音很平，很輕，自顧自地說自己的事情，“是我害了他……”
“……什麽？”
十六夜沒有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三片。
他把碎片亮給你看。
第一片上寫著【我不想被你推開】
第二片上寫著【我不怪你，即使讓我毀滅的是你】
第三片上寫著——
【替我愛她】
十六夜把三片碎片收進掌心。
“收集齊了。”他輕笑了一聲，“該走了。”
他轉身，準備走進黑暗。
但他停下了。
黑暗沒有吞沒他。
他站在原地，面前依舊是虛無——可那虛無沒有散開，沒有崩塌，沒有像前兩個副本結束時那樣，把你推向另一個世界。
什麽都沒有發生。
你看見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為什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碎片，三片，他收集齊了，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現在應該結束了。你應該被送出去，送到另一個世界，送到那個人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碎片在他掌心裏安靜地亮著，像三顆不肯熄滅的星。
你看見他的眉頭皺起來。那張永遠掛著輕浮笑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隙——
困惑。是那種一個人把所有的籌碼都推上賭桌，卻發現賭局根本不存在的困惑。
十六夜終於轉過身。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看你。不是一觸即走的餘光，不是不敢直視的閃躲。他就那樣看著你，目光沈沈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你沒有消失……”他錯愕地看著你。
你站在他面前。沒有消失，沒有被傳送，沒有沈入下一個夢境。你就站在那裏，看著他。
“你也沒有。”你說。
他楞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碎片，手指在發抖。
“病毒。”十六夜面色蒼白，“他還在……”
【警告……】
那沈寂已久的系統音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音。
【第三副本任務失敗，即將啟動第四副本……】
【第四副本，即將啟動】
十六夜的臉色變了。
是恐懼。你第一次看到他恐懼。
而那一瞬間，你的面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褪了色的畫面，一個少年面對著一塊石碑，風是暖的，但他卻在顫抖。
而下一秒，十六夜就捂住了你的雙眼。
“別看……”他的聲音很啞，又帶著不甘心，“不要看。”
你拍掉他的手：“那是什麽？”
十六夜轉身：“不重要。”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蹙眉，紫色的瞳變得悲愴，“……對不起。”
“……什麽……”
“……”十六夜沈默了。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聲音沈重而緩慢。
而黑暗也漸漸吞噬了你的意識，你熟悉這種感覺。
【第四副本準備完畢，即將傳送】
不要……還沒問清楚！
你到底是誰！
【三……】
而意識模糊之中，你聽到了那帶著濃重鼻音的嘆息：
“第二個副本裏，你答應過我，會無條件答應我一個請求。”
“下一個世界，討厭我也好，恨我也罷，離我遠些。”
【二……】
“千萬不要……愛上我……”
【一】
“對不起，是我沒用……”
【正在傳送……】
【第四副本——‘墮落’，已開啟，已傳……%￥%……%送……】
【警告%#……￥&傳送失敗……】
【警告：檢測到異常意識體‘阪井秋’正在幹涉世界框架……%】
【該副本已被篡改……】
【正在修覆副本……】
【隱藏副本已開啟——已傳送宿主……】
【傳送完畢】
【作者有話說】
結束了！
那麽，到第四個副本了！
十六夜到底是誰呢！[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大綱已經重新梳理完畢了，大概會等兩天進行一個更新？
我想修一下前面，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等…
請註意，下一副本的十六夜憐夜為不潔男主，請能接受他的不潔設定後再閱讀，但他絕對不是浪子回頭型，而是單箭頭女主。他有他自己的行為邏輯，請理性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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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裏很暗。客廳裏沒有開燈, 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橘黃色的光。
你看見了他——早間奏，他站在窗前, 靜默地看著窗外，頭發是亂的, 是被反覆抓過的那種亂。
他看到你了。目光落在你身上的那一刻,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恰似一個人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忽然看到光，所以讓所有的光先進入瞳孔。他的眼眶很紅, 紅得厲害, 眼周一圈都是紅的, 眼球也有如蛛絲一般的紅血絲。
你看到他微微動了, 只是他克制住了，他沒有往前走。生怕自己的動靜又把你嚇跑，生怕這一切只是幻夢，一觸即碎, 面前還是空落落的家，和他一手搭就的囚籠。
他的目光從你的頭頂開始往下移，試圖用目光吻遍你的全身, 試圖證明眼前的你是你，沒有放棄他，沒有逃離他。
他看了很久，嘴唇動了一下, 但沒有出聲。
他的右手從口袋裏抽出來了。手指是蜷著的, 攥得很緊, 指甲掐進掌心裏。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開, 很慢，很用力。
手完全張開的時候，你看到他的掌心裏有四道指甲掐出來的印，紅的，很深。
“我以為你走了。”他說。聲音啞得厲害，像喉嚨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很久之後硬生生撕開一條縫擠出來的聲音。五個字。他用了大概五秒鐘來說，每個字之間都有停頓。
你站在原地，沒說話。
風從窗戶縫裏灌進來，吹得你的頭發飄了一下。你看著他——襯衫皺了，頭發亂了，眼眶紅了，看起來不像一個把你關起來的人，倒像一個被關起來的人，被關在一扇從來不鎖的門後面，等著一個永遠不會選他的人。
他走過來，一步一步，很慢，最後站在你面前，低頭看著你。他的手擡起來，想碰你，又不敢，只能懸在半空，手指微微發抖，最後收了下來。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他又說了一遍。
你冷冰冰地開口：“你不該有我還會回來的期待。”
“我知道。所以我只說我以為。”早間奏的聲音很平靜，又很疲倦，“你知道我為什麽把你關在這裏嗎？”
他看著你固執的眼，慘笑了一聲：“因為我一松手，你就會走，像現在這樣。”
“因為你在騙我，你妄圖修改我的記憶，你在試圖用這種方式殺了我的自我。”你盯著他，放重了語氣，“早間奏，你不是他，你只是披著別人皮囊的可憐蟲。”
“對，我是。我從來都只是自己騙自己。”
面對這樣的稱呼和說辭，早間奏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或者說，他根本無所謂了，甚至只要你還願意罵他，他都可以欣然接受。
“你當然恨我。你不認識我，你認識的只是那些記憶裏的那個人，而那個不是我。你從來沒見過我，你和我之間什麽都沒有，沒有摩天輪，沒有生日蛋糕，什麽都沒有。”
“你不認識我，可我早在很久之前就認識了你，在你不知道的時候，在你覺得不可能的地點。”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
“我從小就知道一件事，我不值得被愛。”
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了，但你依舊什麽話也沒說。
“父親不愛我，母親不愛我，整個早間家都不愛我，沒有一個人愛我。我以為是我不夠好，所以我拼命地學，努力地做，試圖去成為一個好孩子。但沒用，我變得再好，他們也不會愛我。”
“後來，我知道這個世界其實是假的，一開始我只是想知道那些覺醒者們腦子裏在想些什麽，於是我移植了這些記憶。”
早間奏垂頭，臉沈入陰影，你看不清他的表情：“那些記憶裏，有一個人，她笑的很可愛，會牽著我的手爬山看夕陽，會和我一起吃甜品，會和我一起做一些我沒做過的事情。”
他輕輕勾唇，似乎在品味那些美好：“我第一次見到它們的時候，恍惚了一瞬，以為那真的是我，真的有人願意吻我，願意等我回家。”
“我看著記憶裏的你，笑的樣子，生氣皺眉的樣子——我看著那些……之後想，原來被愛是這樣的。”
“越看，我越覺得自己可悲。我什麽都不知道，活了那麽多年，卻連這種感受是什麽都不知道。”
“但我已經看了太多次了。那些記憶，我重覆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後，我分不清了……我開始做夢，夢裏也是你，醒來的時候我會發很久的呆，要很久才能想起來——不是的，那些不是我的，我什麽都沒有。所以我把自己當成了那個人——我想，如果那個人是我呢？如果那些事情是我做的呢？如果牽起你的手的人是我呢？”
“然後我想，如果我得不到那些記憶，至少——”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至少讓記憶裏的她，看著我。”
他擡起頭，眼眶紅的，但沒有淚，或者說，他已經哭過了，在你不知道的時候。
“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刻意接近我，所以我從一開始，就用契約束縛你，監視你，試圖切斷你和別人的聯系，阻止你知道一切真相，希望你能看著我。”
“我把別人的記憶塞給自己，然後站在那裏，等你把我當成他。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嗎？”
他看著你：“就像一個人站在鏡子前面，照著別人的臉，然後希望鏡子裏的自己能被愛。”
他的聲音碎了，像一塊玻璃從中間裂開，裂縫從第一個字延伸到最後一個字，整個句子都在崩塌的邊緣。
“但你不看我。”他說，“哪怕我做的再好也是，我一直都知道。”
“所以我只能這樣，我只能變得極端，我……”他狠狠咬住下唇，“對不起。”
你楞住了。
“對不起把你關在這裏，對不起我不是他。”
早間奏站在那裏，襯衫皺巴巴的，領口敞著，眼睛紅紅的，手指在發抖。他看起來像一個被打碎了的瓷娃娃，所有的碎片都還在，但裂縫已經布滿了全身，隨時可能散開。
這是驕傲的早間奏嗎？
不，你已經看不到了。
早間奏絕望地勾唇：“有時候我在想，當初要是完全洗掉你的記憶，不模仿任何人，那你……”他沒有說完。
你知道他想說什麽，他想問：如果我不偷別人的記憶，如果我什麽都不演，如果我只是早間奏，一個冷漠的、笨拙的、不知道怎麽愛人的早間奏——你會不會看我一眼？
答案是不會，你們都知道。
所以他偷了。他偷了別人的記憶，偷了別人的人生，偷了別人被愛的資格。他把自己塞進一個不屬於他的殼子裏，站在你面前，希望你愛這個殼子。因為這是他唯一能接近你的方式。
他繼續說：“我知道你在演，知道你恨我，知道你每次看我的時候，都在透過我看另一個人。”
“……可我沒辦法了。”他輕輕搖頭，他知道自己無路可退，他知道已經已經無藥可救，可他出不來了，“我不知道怎麽讓你愛我……我只能這樣……我知道這樣不對，知道很卑劣……但我——”
他停住了。
他的嘴唇在發抖。他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從蒼白變成泛紅，再變成泛白。他在用疼痛阻止自己說更多。他在用身體的疼痛壓制心裏的疼痛。
“……我太想被愛了。”
最後這六個字，他幾乎是氣聲說出來的。輕到像一個人在夢裏的囈語，輕到像一個人對自己承認一個最不堪的秘密。
你的手攥緊了，指甲掐進掌心，疼痛從手心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再到胸口。
胸口很疼，因為那個應該被你恨的人。
他憑什麽能借著這樣的理由來欺騙你，剝奪你？
你想大喊大叫，你想打他，想用最狠毒的話罵他，他就站在你面前，你知道現在你無論做什麽他都不會有任何的反抗。
可他就那樣站著，空蕩蕩地站著。
他把自己掏空了，把偷來的東西填進去，哪怕那不是他的，但他還是做了。
只為了某一天，你看著他的時候，眼睛裏沒有那個人的影子。
“我已經做好了你不回來的準備。”他又說道，“我本來已經說服了自己，但你回來了。”
“你站在門口的時候，我真的……覺得無所謂了。”
“你為了什麽回來都沒關系，哪怕是報覆也無所謂了。你回來就好。”
“你知道嗎。”你開口，聲音很冷，冷到你自己都覺得陌生，“你偷了那些記憶，你把自己裝成那個人，你把我關在這裏，你試圖讓我愛上你——但你有沒有想過，你連自己都不愛，你怎麽可能讓別人愛你？”
早間奏僵住了。
“你說你看了那些記憶太多遍，分不清真假？”你冷哼了一聲，“你錯了，你一直都分得很明白，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你從沒被人愛過，你在試圖讓一個恨你的人愛上一個覆制品——你知道你永遠也得不到。”
你故意在最後幾個字眼上加重，但不知道為什麽，你的聲音在最後一個字上打了顫，你拼命咬住，沒讓那顫抖擴散。
你們徹底站在了懸崖上方，面前沒有海，沒有夕陽，只有黝黑的深淵。
是你的，也是他的。
“你說的對。”他的聲音很輕，“我什麽都沒有。”
“我不是那個人。”你指著自己的心臟，“你愛的不是我，你愛的是那些記憶裏的影子，你愛的是被愛的感覺，你愛的不是任何人——你愛的是愛本身。因為你從來沒有得到過，所以你連愛是什麽都不知道，就拼命地想要抓住。”
他看著你，眼睛裏有光，碎碎的。
他低下頭，劉海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你只看到他嘴唇上那顆血珠，慢慢地、慢慢地變大，然後沿著下唇的弧度滑下來，停在下巴上。
“你知道最可悲的是什麽嗎？”
“不是我沒有被愛過，是我明明知道不會被愛，還是把你關在這裏。學著照顧你，甚至要試探你的真心，讓你自己選，然後站在那裏，等你選我。”
“我知道你不會選我。但我還是在等。”
“因為除了等，我什麽都沒有。”
那一瞬間，你幾乎被他滿溢出來的絕望吞噬掉。
你幾乎能看到，他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四面都是墻，沒有門，沒有窗，他敲了每一面墻，敲了一輩子，沒有一面墻回音。
有一天，他聽到了墻外面有人在敲。他以為有人來了，敲得更用力了。
把墻敲破了，手指磨破了，骨頭露出來了，血流了一地。
他看到了墻外面的人——是你。
你站在那裏，看著他。
可你沒有敲墻，你只是路過。你甚至不知道墻裏面有人。但他已經把自己拆碎了，只是為了看你一眼。
你的嘴唇動了。
你想說什麽？
你什麽都說不出。
喉嚨被一只手掐住了，而那只手是你自己的。
早間奏往前走了半步，只有半步。
“我不會放你走的。”他的眼神空洞，“即使我知道你不會愛我。”
“——因為你是我唯一擁有過的東西。”
“我不是。”
“你是。”
你面無表情：“那我就殺了你。”
他低下頭，劉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好，殺了我。”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蹙眉：“你真當我不敢動手？”
“哪怕你不愛我，哪怕你恨我，哪怕你想殺了我，我也不會放手。”
他伸出手，用力握住你的手，擡起，置於自己的心口。
你能感覺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慢，很沈。
“這裏。”他的聲音悶悶的，“一刀就夠了，我不會躲。”
你用力抽回自己的手：“……你瘋了。”
“我從來沒有那麽認真過。”早間奏失控地笑了一聲：“至少在你動手的時候，你眼裏只有我，不是他，是我。”
“早間奏。”
早間奏在笑，但笑不達眼底。他轉身，從桌上的水果盤裏拿起水果刀，遞給你：“動手。就現在。否則我這輩子都不會放你走了。”
你毫無猶豫地接過：“你不怕我真的殺了你嗎？”
“怕。”他承認，“但我怕的是死了之後，還是不知道被愛是什麽。”
“你不可能知道。”
“所以你要快點動手。”他說，“趁我還活著，趁我還能感覺到。我想知道，被你殺死的感覺——是不是和被愛有點像。”
刀柄是冰涼的，連一點餘溫都沒。
你們的距離是半步，半步。你伸出手就能碰到他，一刀殺死他。
但手指在發抖，卻不知道這個顫抖是因為恨，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你分不清了。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擡起來。
他沒有碰你，他的觸碰一直是小心翼翼而克制的。
他什麽都敢做。把你關起來，偷別人的記憶，把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但他不敢碰你。
你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敢碰你。他是怕把自己拆碎了，拆到什麽都不剩，拆到連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早間奏還是什麽都不是。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要你看著他。
哪怕你手裏握著刀。
你想殺了他。
他應該死。你應該殺了他。
應該拿水果刀，走到他面前，把刀尖抵在他的喉嚨上。你應該用力。你應該看到血從他的脖子上流下來，染紅他的襯衫，應該看著他倒下去，看著他的眼睛閉上，看著他的呼吸停止。
你應該做這一切。因為他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
你恨他。你恨他把你拉進這個虛假的世界，讓你分不清真假，讓你站在一個不清不楚的位置上，愛著一個不是他的人，恨著一個不是他的人。
但你站在這裏，手卻擡不起來。
是因為你看到他嘴唇上的血，領口上的血，眼眶裏的紅。是因為他站在門口等了你三個小時，是因為他真的可悲，是因為他作繭自縛最終卻把自己逼死在了裏面。
“早間奏。”
“嗯。”
“這個世界是假的。”
他看著你，眼睛裏的光明明滅滅。
“我也不會愛你。”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表情也沒有變。但眼睛裏的什麽東西滅了，像一盞燈，油盡的時候不是“啪”地滅掉，是光一點一點地收回去，縮成一個小點，最後消失。
“所以呢？”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你，目光很安靜。不像是接受了，也不像是不接受。像是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是所有答案的終點。所以當你說出來的時候，他連驚訝的力氣都沒有了。
你們站在走廊的燈光下，站在同一間屋子裏，對視。
他等你殺他。你等他做什麽。
你看著他。他的肩膀很窄。你第一次註意到他的肩膀很窄。他穿著西裝的時候，你只覺得他很瘦。
但西裝下面是這樣的肩膀。窄的，薄的，像一個人長到一半就停了，沒有人給他足夠的營養，他就這樣長大了。帶著一副窄窄的肩膀，一個空空的胸腔，一雙涼涼的手。
“早間奏。”你最後喊了一聲他的名字，這一聲，似乎用盡了所有的力氣，連顫抖都控制不住了。
“嗯。”
他還是那麽淡淡的回覆。
“我不會殺你，因為你做的這一切，連讓我殺你臟我手的資格都沒有。”
你笑了，是不自覺的，是控制不住的，酸澀到眼淚都掉下來的。
“記憶是假的，你是假的，這個世界也是假的。”
“你叫我殺了你？是如果愛不能，就恨透你？你想紮根在我的記憶裏，叫我一輩子都為了你而愧疚？讓我想到我曾經殺了一個愛我的人？”
“別逗我笑了，早間奏。我不是你，我不會親手撇掉別人遞上來的真心，更不會去偷窺別人的幸福，意淫那是自己。然後編個冠冕堂皇的理由，說那是因為自己不能被愛所以才有的悲哀。”
你越說越激動，語速越來越快，眼睛也越來越燙，眼淚像掉了線的珠子一樣滾落進衣領。
而他，死板而麻木地站著，被你的話語擊打的搖搖欲墜。
“我不會原諒你，更不會殺了你，我就要看你這樣痛苦的活著，頂著別人的皮囊做一個跳梁小醜，獨自沈淪妄想擁有幸福，永遠演著自己的獨角戲——！”
噗呲！
“！”
你怔住了。
淚水也逼停在了眼角。
你只聽到了血肉被撕裂的聲音，刀刃貫穿軀體的震動，被用力擒住的手腕——
還有，掉落在臉上那一剎那的溫熱，又融進了淚痕裏，與你的淚一同冷卻，滑落。
又一個溫熱柔軟落下，停在了你的唇角，輕輕吮吸掉了你和他融合的淚。淚水滲進你的唇縫之間，又鹹又苦。
“……這樣——你就只能看見我了……”
琥珀色的瞳孔離你很近，很近，近到模糊不清，近到你只能看見他——他做到了，你真的只能看見他了。
“好苦啊……”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呵……像我……一樣……苦苦的，唯一的甜……還是和你……”
“早間奏！”你拼命抽手想要後撤，“你憑什麽！”
可他不給你機會，反而往前進一步，刀柄甚至都沒入了腹部，濕熱的觸感瞬間染了你的掌心。
“因為你不會愛我……”他的聲音哽咽，額頭抵著你的額頭，那固執頑強到不肯落下的淚，終於在這一刻潰堤，不停落在你的臉上。
“因為你不肯愛我……”
“因為……沒人會愛我……”
“我不想讓你難過……我、我想讓你看我……”
“……我真的……真的喜歡你……不是因為記憶……”
他的話斷斷續續，不成篇章。
“理智告訴我該放手……尊嚴告訴我不能繼續……”
“我不想再束縛你，可我走不出來了……我真的走不出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變涼了，你感覺到屬於他的體溫正在逐漸消散，控制你手的力道也慢慢放松，你終於忍不住慌了，用力抱緊了他：“別這樣……別、別再說話了……”
“不用救我了……”他苦澀地笑了，聲音在你肩頭顫抖，“我是假的，不用……咳……那麽擔心我……在下個世界裏……我們還會再見面……只是那個我……就不是這個我了……”
“你閉嘴！都說了你不要說話了！”
他緩慢地搖頭：“不說，就沒機會說了……你不是假的，你……也不叫雪野……你只是在這個世界裏，叫做雪野。”
“記憶……是你的，而我愛的，是真實的你……”
“我努力突破世界……篩選覺醒者……也是為了……能跟隨真正的……你……”
肩頭越來越重，你甚至看到眼前的房子開始虛化、扭曲、破碎：“這……這是什麽……”
腦子裏突然沖進一大堆記憶。
霧島囚、五十嵐川真……全是前兩個世界的記憶。
早間奏的聲音越來越虛弱，他的嘴唇緊貼著你的耳朵，染血的手，輕輕地，撩起你鬢邊亂掉的發：“我的副本要結束了……現在……把屬於你的記憶……還給你。”
而你早已哭到失聲：“你憑什麽……”
他伏在你頸間，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因為——我偏執地愛著，這個不屬於我的……你……”
啪地一下，碎了，整間屋子都碎了。
那個囚禁了你無數個日夜的屋子，那座鳥籠，終於碎了。
現在你終於懂了。
懂他為什麽會選中你做什麽契約戀人。
懂他為什麽會避免你和其他人接觸。
懂他為什麽非要那麽體貼入微的照顧你。
你懂了，但你卻寧願一點也不知道。
他是個渴望愛的人，卻又是個可恨的人。
他壓迫過學校裏那些無辜的人，用他們作為犧牲品來為自己追求的真實鋪路。他囚禁你，讓你在高塔中等待他的救贖。他洗腦自己，讓自己誤以為自己被純粹的愛過。
他自私自利，他極端可惡，他冷漠無情。
你恨透了他，心也疼的幾乎窒息。
為什麽就不能讓你徹底的恨他？為什麽要讓你知道他平靜面具下的悲色？為什麽要讓你親手了解他的偏執？
霧島囚是，五十嵐川真也是，現在你覺得最可恨的早間奏也是。
你到底是誰？你又為什麽要進入這個世界，去欺騙，去殺死那一個個為你付出真心的人？
你究竟忘了什麽？
身上，那份重量消失了。
早間奏也消失了。
你又沈入了一片漆黑，面前，有一片碎片漂浮。那分不清是誰的淚已幹涸進了血肉裏，完全離不開你了。
【系統正在重載中……】
【副本三已完成，任務已……失……加……】
那機械平仄的系統音變成了斷斷續續的電流音，完全聽不清在說什麽。
黑暗裏，有人伸出手。
那只手從你身側探過來，指節分明，動作很輕，碎片落進他掌心的時候，沒有聲音。
你猛地回頭。
那張臉你認識。從第一個世界就認識。
十六夜憐夜。你的青梅竹馬。那個永遠倚在教室門框上、笑瞇瞇跟每個路過的女生打招呼的輕浮男人。
可現在，站在你面前的這個人——
沒有笑。
那張永遠掛著輕佻弧度的臉上，什麽都沒有。像一面被擦幹凈的鏡子，映出底下你從未見過的疲憊。
“十……十六夜？”你的聲音發顫，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沒有看你。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掌心裏的碎片。光從指縫間漏出來，映在他臉上，很冷。他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碎片的內壁上，刻著一行字，很小，像是用最後的力氣劃上去的：
他的手指頓住了。
你看見他的睫毛顫了一下，如果不是你離得這麽近，根本不會註意到。
十六夜站在那裏，低著頭，一動不動。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你只知道他的呼吸變慢了，慢到你以為他忘了換氣。
你揪住他的衣領，瞪著他：“告訴我，這他媽都是什麽！這是什麽地方！我到底是誰！你又為什麽在這裏！”
“是我找到他的……”他卻沒有回答你，聲音很平，很輕，自顧自地說自己的事情，“是我害了他……”
“……什麽？”
十六夜沒有回答，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三片。
他把碎片亮給你看。
第一片上寫著【我不想被你推開】
第二片上寫著【我不怪你，即使讓我毀滅的是你】
第三片上寫著——
【替我愛她】
十六夜把三片碎片收進掌心。
“收集齊了。”他輕笑了一聲，“該走了。”
他轉身，準備走進黑暗。
但他停下了。
黑暗沒有吞沒他。
他站在原地，面前依舊是虛無——可那虛無沒有散開，沒有崩塌，沒有像前兩個副本結束時那樣，把你推向另一個世界。
什麽都沒有發生。
你看見他的肩膀僵了一下：“……為什麽？”
他低頭看著手裏的碎片，三片，他收集齊了，按照這個世界的規則，現在應該結束了。你應該被送出去，送到另一個世界，送到那個人永遠夠不到的地方。
可什麽都沒有發生。
碎片在他掌心裏安靜地亮著，像三顆不肯熄滅的星。
你看見他的眉頭皺起來。那張永遠掛著輕浮笑意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隙——
困惑。是那種一個人把所有的籌碼都推上賭桌，卻發現賭局根本不存在的困惑。
十六夜終於轉過身。
這是今晚他第一次真正看你。不是一觸即走的餘光，不是不敢直視的閃躲。他就那樣看著你，目光沈沈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終於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你沒有消失……”他錯愕地看著你。
你站在他面前。沒有消失，沒有被傳送，沒有沈入下一個夢境。你就站在那裏，看著他。
“你也沒有。”你說。
他楞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碎片，手指在發抖。
“病毒。”十六夜面色蒼白，“他還在……”
【警告……】
那沈寂已久的系統音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電流音。
【第三副本任務失敗，即將啟動第四副本……】
【第四副本，即將啟動】
十六夜的臉色變了。
是恐懼。你第一次看到他恐懼。
而那一瞬間，你的面前突然閃過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褪了色的畫面，一個少年面對著一塊石碑，風是暖的，但他卻在顫抖。
而下一秒，十六夜就捂住了你的雙眼。
“別看……”他的聲音很啞，又帶著不甘心，“不要看。”
你拍掉他的手：“那是什麽？”
十六夜轉身：“不重要。”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微微蹙眉，紫色的瞳變得悲愴，“……對不起。”
“……什麽……”
“……”十六夜沈默了。
他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聲音沈重而緩慢。
而黑暗也漸漸吞噬了你的意識，你熟悉這種感覺。
【第四副本準備完畢，即將傳送】
不要……還沒問清楚！
你到底是誰！
【三……】
而意識模糊之中，你聽到了那帶著濃重鼻音的嘆息：
“第二個副本裏，你答應過我，會無條件答應我一個請求。”
“下一個世界，討厭我也好，恨我也罷，離我遠些。”
【二……】
“千萬不要……愛上我……”
【一】
“對不起，是我沒用……”
【正在傳送……】
【第四副本——‘墮落’，已開啟，已傳……%￥%……%送……】
【警告%#……￥&傳送失敗……】
【警告：檢測到異常意識體‘阪井秋’正在幹涉世界框架……%】
【該副本已被篡改……】
【正在修覆副本……】
【隱藏副本已開啟——已傳送宿主……】
【傳送完畢】
【作者有話說】
結束了！
那麽，到第四個副本了！
十六夜到底是誰呢！[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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