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chapters 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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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ters 81

門鈴響的時候, 你正在窗邊看書。

下午的光線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書頁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你盯著那條金線走了神,腦子裏翻來覆去還是昨晚那些念頭——那道被擦掉的鉛筆線, 那句輕到幾乎聽不見的“我喜歡你”,還有你自己在黑暗中坐起來時按住胸口的那只手。

你分不清了。你開始分不清哪些是演, 哪些是真的。

門鈴響第二聲的時候, 早間奏從書房出來。他經過你身邊時看了你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 但你讀懂了——他不想讓你見來人,但他沒有立場把你鎖在房間裏。至少現在沒有。

“我去開門。”他說。你沒有動, 只是把書翻到下一頁, 假裝在看書。

門開了。走廊裏的聲音傳進來, 不太清楚, 但你知道來的人不是平時那些穿西裝的生意人——早間奏的聲音變了,像一塊被敲碎的冰,冷硬無比。

“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另一個聲音。你認識這個聲音。

十六夜。那個背叛了你,讓你變成現在處境的男人。

你的手指在書頁上停住了。從門縫裏看出去, 只能看到十六夜的半邊肩膀。他今天穿得很隨意,深灰色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 靠在門框上,姿態懶散,像只是路過順便來串門的。但你知道不是。他身上的那種懶散是裝出來的,你見過太多次了。

“不請我進去坐坐?”十六夜的語調依舊微揚, 但你能聽出那話語裏沒有半點像跟友人說話的客氣。

“不方便。”早間奏的聲音更冷了。

“不方便?”十六夜笑了, 那個笑聲很短, 帶著譏諷和怒意, “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客氣了?”

沈默,你聽到了細碎的腳步聲,早間奏讓開了。

十六夜走進來時,目光於你身上一觸即走,是一秒鐘的落點,微小到早間奏無法捕捉,卻在你眼中無限放大。

沒有早間奏那種明目張膽的貪婪,反而是如履薄冰的小心,像是深夜站在櫥窗前的行人,隔著一層玻璃,看一件絕不屬於自己的東西。那抹光影倏然熄滅,他低頭隨早間奏走進了書房。

門關上了。你坐在窗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發起了呆。陽光從窗簾縫隙裏移走了,書頁上那條金線消失了,只剩灰白色的紙面。

你盯著那扇門,心跳比平時快。

書房的門隔音很好。你幾乎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只有偶爾幾個字從門縫裏漏出來,模糊的,不成句的。

你站起來,走到門邊。

只是路過而已。但你的腳停在了離書房門兩步遠的地方。

聲音更清楚了一些,但還是斷斷續續的。你聽見十六夜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不是憤怒,是質問。

“……你把那些東西移植到你的腦子裏了。”是十六夜的聲音。這個永遠懶散,永遠漫不經心的人,聲音居然溢滿憤怒,不住發抖,“……你憑什麽?你知道那不是你的,你偷走了,你把別人腦子裏那些東西覆制了一份,裝進你的腦子裏——你憑什麽?”

你站在門外,手指攥著裙擺。

記憶。他在說那些記憶。

海邊、教室、小巷、摩天輪、山路的記憶——是偷來的。是從某個人腦子裏偷來的,移植到了早間奏的腦子裏。

即使早就猜到,可真正面對真相的那一刻,你還是大腦空白。

那麽你腦子裏的記憶是誰的呢?

你又是誰呢?

記憶都可以被改寫,那你還算是真實的嗎?

你不知道那些記憶是誰的——十六夜沒有說,早間奏也沒有說。或許那些被藥劑折磨的日夜,都是早間奏強行把別人記憶灌輸給你的結果,可能連你都不是你。

你到底是誰?

“早間奏,你連自我這種東西都沒有嗎?”十六夜的聲音突然高了,猛地讓你清醒,“睜眼看看自己現在的樣子,你只能偷別人的東西,才能編出一個故事?你真可悲,除了那些偷來的記憶,你還有什麽?”

沈默。很長很長的沈默。

早間奏開口了,聲音細弱到聽不清:“假的又如何。”

“……什麽?”

“假的又如何。”早間奏重覆了一遍。他的聲音很平靜,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了一眼,決定不回頭,“她的感情是真的就好。”

你沒能聽清十六夜後續的任何話語。耳膜裏只剩下如雷鳴般的,卻又極其遲鈍的躍動聲。心臟像是被灌了鉛,又像是墜入了一場永無止境的深海,每一下跳動都牽扯著鈍痛。沈重感順著血液蔓延到指尖,讓你甚至無法擡手去觸碰眼前的真相。

假的又如何,她的感情是真的就好。

“上個世界,你妄圖把她的記憶,意識轉移到一個假人身上,這個世界,你還在妄想洗腦他?早間奏,你真惡心。”

你站在走廊裏,手指攥著裙擺,攥得指節泛白。

記憶是誰的,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早間奏偷了它們,裝進自己腦子裏,在你面前重新上演。

他在模仿那些動作,模仿那些表情。一點一點,覆刻那些不屬於他的過去。你幾乎能想象到他一個人在鏡子前練習另一個人的笑,一遍又一遍,直到肌肉記住那個弧度。

可你記得他說那些話時的眼神。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話真的發生過——那些笑,那些觸碰,那些只屬於另一個人的時光,好像真的在他的記憶裏生根發芽了。亮得像他真的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往事,一段他從未擁有過的往事。

他在試圖活成另一個人,那個在記憶裏,被你愛著的人。

他演得太好了。好到讓你幾乎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扮演那個人,還是在扮演一個相信這些回憶的人。又或者,他只是在用這種方式,留住一點什麽。

可你還是分得清的。

他只是想你愛他。

你沒有再聽下去,轉身,走回窗邊,重新拾起那本書。

手指在發抖,書頁在抖,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看不下去了。

你把書放下,走到門口,試探性地伸出了手——意外的是,門沒有鎖,或許是早間奏忘了。

你沒有絲毫猶豫,拉開門逃了出去。

上次距離自由僅一步之遙,而這次,你成功了,你獲得了自由。

已經很久沒有一個人站在街上了。

這裏你不認識,你只能沿著馬路漫無目的地走,不知道哪裏是盡頭,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你沒有想要求救的念頭,沒有覺得自由之後很放松,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

你只覺得好累,好困惑,好迷茫。

不知走了多遠,你終於看到了街道。

街邊的樹被風吹得沙沙響,有孩子從你身邊跑過去,笑聲很響。

你看著他們的背影,腦子裏還是那個聲音——

到底什麽才是真的?到底什麽才是真的?到底什麽才是真的?

你走了很久。從下午走到傍晚,從傍晚走到天黑。你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裏,不知道走了多遠。你的腿很酸,腳很疼,但你沒有停。因為停下來,你就得想,而你不知道該想什麽。

你坐在路邊的長椅上。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

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夜特有的涼意,濕的、軟的、像一只手從水裏伸出來貼在你皮膚上的涼。

頭發被吹起來,有幾縷黏在嘴唇上,你擡手撥開,手指碰到嘴唇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嘴唇是幹的,起了皮,舌尖舔一下,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街上的人越來越少,車也越來越少。你看著那盞路燈,看著燈下面飛著的小蟲子,看著它們在光裏轉圈,一圈又一圈。

腦子裏又蹦出了早間奏的臉。你輕笑了一聲,自己似乎也陷進了斯德哥爾摩的幻境裏,無藥可醫了。

但你想起來的,是他坐在裏面,低著頭說“假的又如何,她的感情是真的就好”的樣子。

你坐了很久,久到那幾盞還亮著的窗戶也滅了,整座城市暗下來,只剩下路燈和遠處高樓上紅色的航空警示燈,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垂死的心臟。

你在想那個人,你在回想他的臉。你閉上眼睛,努力地想——他的眉毛是濃的還是淡的?他的眼睛是圓的還是長的?他笑的時候嘴角是先往左翹還是先往右翹?

你想不起來了。他的臉在你的腦子裏變成了一團霧,伸手去抓,什麽都抓不到。

你只能抓到一些碎片——後頸的痣,無名指的疤,左手握方向盤的姿勢。但這些碎片拼不成一張臉,這些碎片拼不成一個人。

你去想早間奏。

他的臉是清晰的。比任何人的臉都清晰。你知道他的眉毛是濃的,眉峰很高,尾端微微下垂,皺起來的時候眉心會有一道豎紋。你知道他的眼睛是細長的,眼尾往上挑,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冷,但如果你盯著看太久,會發現他的瞳孔其實是很淺的棕色,像秋天被太陽曬透的河水。

你知道他從來不笑。但你見過他耳朵紅的樣子。你知道他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握任何東西的時候都有一種過度用力的傾向。你知道他的手是涼的。你知道他蹲在你面前給你穿拖鞋的時候,後頸會露出來一小片皮膚,蒼白的,什麽都沒有。

沒有痣。

你想得起來。每一根頭發絲你都記得。你記得他襯衫的領口是什麽形狀的,記得他打字的時候右手小指會微微翹起來,記得他每次緊張都會把手指插進口袋裏攥拳,記得他撒謊的時候會多眨一下眼。你全都記得。

為什麽會記得那麽牢固?你自己也不知道。

想想別的吧……你逃出來了,那麽你該去哪?

答案卻是——你沒有地方去。

沒有手機,沒有錢,沒有身份證,甚至連記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是一個不存在的人。

沒有身份,沒有過去,你的未來會在一扇全面封閉的門後面,在一間恒溫二十四度的屋子裏,在一個會給你吹頭發、熬粥的人手裏。

你想笑,笑自己的愚蠢。

你終於跑了呀,這是你做夢都想要的自由。

你有無數條路可以走,你的腳是自由的,可以帶你去任何地方,但你沒有動。

站在那裏,哪裏都沒有去。

你轉身,開始往回走。

你的腳在往回走,帶著你走下天橋的樓梯。

你在想你為什麽回來。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不是因為無處可去,天橋下面有地下通道,地下通道裏可以睡覺;便利店後面有垃圾桶,垃圾桶裏也許有別人扔掉的面包。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容納無數個不存在的人。你可以成為其中一個,可以像船一樣,在灰色的海和灰色的天之間慢慢地、慢慢地移動,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找不到答案,但有時候決定就是不需要答案的。

走回那座別館門口,你站了很久,卻發現門沒有鎖,他已經知道你逃掉了。

但他沒有來追。

他在等,等一個可能永遠也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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