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chapters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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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chapters 80

降溫那天, 早間奏帶了一條圍巾。

他沒有直接給你,只是把圍巾放在沙發扶手上,和你昨天翻到一半的那本書放在一起, 坐到桌邊處理工作,假裝那條圍巾只是房間裏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

淺灰色的, 羊絨的, 看起來摸上去很軟, 標簽還在上面, 你隨意一瞥,是一個你很熟悉的品牌。

你有一條一模一樣的圍巾, 只是顏色不同, 你的是深藍色的。

而恢覆的記憶中, 那個人也有一條這個牌子的圍巾, 與你一樣是深藍色。

冬天出門時,他總會先圍上圍巾,再給你圍上,手法總是一樣的, 繞兩圈,末端塞進領口,整整齊齊。

早間奏把同一條圍巾買來了。淺灰色的, 放在你夠得到的地方。沒有說“給你的”,沒有說“天冷了”,什麽都沒有說。他只是把它放在那裏,像放一個誘餌, 等你伸手。

你沒有馬上拿。

你坐在沙發的另一端, 和他之間隔著一盞落地燈的距離。

他在看電腦屏幕, 眉頭微微蹙著, 手指在鍵盤上打字,速度不快,偶爾停下來想一會兒。

他看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但你知道他在看,被困在這裏那麽多天,你唯一能做的消遣就是觀察他——你一眼就看出他的打字速度比平時慢。因為他的註意力不在屏幕上。他在等你。

他在用餘光看你的手,看你的視線落點,看你有沒有註意到那條圍巾。

你故意等了很久才伸手。

讓他等的過程裏反覆想“她會不會拿”“她是不是不喜歡”“她是不是知道什麽”。

讓他坐在那裏,表面平靜如水,內心翻江倒海。

拿起圍巾的時候,你沒有憐惜他一絲視線,自顧自地展開圍巾搭在膝蓋上繼續看書。

他打字的聲音停了一瞬,再繼續。

“這個牌子的圍巾挺好的。”你語氣漫不經心,像在自言自語,“很軟,很保暖。”

你把它繞在脖子上試了一下,淺灰色襯著你的膚色,在暖色的燈光下顯得很柔和。你對著一邊的鏡子照了照,把它取下來,疊好,放回沙發扶手上。

“這個太貴了。”你聲音輕描淡寫,“我不需要那麽貴重的東西。”

他打字的聲音停了,這次沒有繼續。

“不貴。你是我的未婚妻,需要有與你相襯的東西。”聲音不大,你聽出他的語氣緊繃繃的,像一個被拒絕的人努力讓自己聽起來沒有被拒絕。

他放在鍵盤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節泛白。

你擡眸,他沒有看你,目光落在電腦屏幕上,但屏幕早就熄了——黑了很久了,他一直在對著黑屏打字。

他早亂了。

你不知道他是沒註意到還是故意不重啟,也許他根本不需要看屏幕;也許他只是在假裝工作、假裝不在意,假裝那條圍巾只是房間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

“留著吧。”他說,“天冷了。”

句末那三個字上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不是冷的,屋子裏的空調恒溫二十四度,是別的什麽。

大概是因為拒絕了他。

你沒有再拒絕。

你把圍巾從沙發扶手上拿起來,放在了自己的床頭。他的視線追著你的手走了一路,從沙發扶手到床尾,從床尾到枕頭旁邊。你把它放在枕頭旁邊,疊得整整齊齊,和那些你每晚都會看的、不屬於你的記憶放在一起。

你沒有戴它,也沒有扔掉它,只是把它放在你的枕頭旁邊,讓他每次進來的時候都能看到,讓他知道你沒有拒絕,以為他在靠近你松動的防線。

第三天,早間奏又帶了一條,這次,是深藍色的,和記憶裏那個人戴的一模一樣。

他把兩條圍巾放在一起,淺灰的,深藍的,並排搭在沙發扶手上。

你看著那兩條圍巾,心臟某個地方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把自己放在深藍色旁邊,他在編織謊言,一點點將他變成“他”。

淺灰色是他,深藍色是那個人——他把它們放在一起,放在你的視線裏,日覆一日地讓你看到。

兩條圍巾無聲地告訴你:我有,他也有。我在,他不在。你選不了他,但你可以選我。

第四天吃過午飯時,他把兩條圍巾都拿走了。

你回到房間的時候沒有看見,心沈了一下——倒不是因為失去了圍巾,而是因為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你讀不清他的心,即使你現在無時無刻不在操控他的心。

正思索著,走到床邊時,你才發現兩條圍巾都在你的枕頭旁邊。

深藍色的在上面,淺灰色的在下面,疊得整整齊齊。

他進了你的臥室,整理了整個房間,碰了你的枕頭,把你的枕頭拍松了,然後把兩條圍巾放在旁邊。

一條在上面,一條在下面。

他讓你選。

用這種生澀的,膽小怯懦的方式,試探著你的心。

你站在床邊,看著那兩條圍巾,站了很久。

最後,你把深藍色的那條拿起來,放進了衣櫃最裏面,留下淺灰色的那條,搭在枕頭旁邊,和昨天一樣。

“要吃飯了。”快晚餐的時候,早間奏來了。

“嗯。”你欣然應下,悄悄註意著他的眼神變化。他的眼神變了,變化很細微,細微到你如果不是刻意在觀察根本不會註意到——瞳孔微微放大了一點,眼尾的肌肉松弛下來,眉心那道淺淺的“川”字展開了一瞬。

他以為你選了他。

晚餐還有一小會,你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夜景,手放在窗臺上,指尖冰涼。

腦子裏很亂,東西很多,畫面很雜,像梳理一條打結的耳機線,又急又只能緩著來。

你在想那條深藍色的圍巾,在想那個戴深藍色圍巾的人,在想他怎麽替你系圍巾——那個動作你看了那麽多次,已經刻進骨頭裏了。

想他的氣息;想他走過時帶起的風;想他低頭時圍巾上落著的細雪。

你在想——

那個人到底在哪裏。

他是不是也在某個地方,圍著那條深藍色的圍巾,等一個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等得久了,連圍巾的顏色都褪了。他也不知道。

“晚餐好了。”早間奏的聲音在你身後響起,猛地將你拉回這個虛假的現實。

你回頭朝他走去,他將餐具擺好在你面前,道:“今天有蘿蔔湯。”

那些記憶裏你喜歡蘿蔔湯,但你本人喜歡不喜歡,並不知道。

你從來沒有告訴過他。

“嗯。”你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湯。蘿蔔的味道很淡,湯底是高湯,熬了很久,上面的油被撇幹凈了,只有清澈的琥珀色。

他站在桌邊,看著你喝湯,沒有坐下來,也沒有走。手插在褲子口袋裏,姿態看起來很放松,但你知道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著,攥得很緊。因為他每次緊張的時候都會那樣做,把手指攥緊,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在等你的評價。

他不常做料理,他的身份也不需要他去顧及這些瑣碎的事情,做飯完全是為了你。

你簡單點評:“好喝。”

“……那就好。”早間奏微微揚唇,肩膀松了下來,回到對面的位置坐下開始用餐。

你在喝他為你熬的、他以為你喜歡的、他從別人的記憶裏偷來的蘿蔔湯。

你們安靜地對坐,一點點用餐。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人在生活。

他們不知道這間屋子裏有一個女人,穿著別人的襯衫,圍著別人的圍巾,喝著別人的湯,演著別人的溫柔。

後一天,你生病了。

低燒,你能感覺出來。不致命,不嚴重,卻像一張濕透的網,勒得人渾身酸軟。你沒起床,昏昏沈沈地陷在被子裏。

八點整,門響了兩聲,是早間奏——你早上不出去吃早飯時他會在這個點給你送早餐。

身體實在難受,你閉著眼沒有回應。門外安靜了片刻,隨後是一聲極輕的聲動,他把早餐留在門外就離開了。

但到了九點,他又來了,這一次,他沒有敲門。

自從你來到上面之後,早間奏就不再主動打破你房門的界限。心跳不可抑制地漏了一拍,但你依舊閉著眼,假裝熟睡。

早間奏的腳步聲輕得似怕踩碎什麽幻象,他在床邊停下,托盤輕放,瓷碗微碰,勺柄磕在碗沿上發出脆響。

他沒有走,而你感覺到一只微涼的手觸碰到臉頰,似乎是在試探你的體溫。

沒辦法再裝下去,你終於睜開眼,視線毫無防備地撞進他強作鎮定的眼底。他的下頜繃得很緊,唇角壓著平直的弧度,唯獨眉心折出了一道很淺的褶皺。

“你發燒了。”他是個把情緒藏得極深的人,總試圖用冷漠的面具蓋住擔憂,可那熾熱的焦灼還是從縫隙裏漏了出來,燙得驚人。

你聲音模糊:“沒事,只是些低燒。”

你想坐起來,但頭疼讓你發暈,眼前猝不及防地黑了一瞬。

一只手猛地伸過來——快得幾乎沒有經過大腦。

隔著衣服,他涼涼的手指牢牢握住了你的手臂。力道明明放得很輕,你卻清晰地感覺到,他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在害怕。不敢輕易觸碰你,卻更怕你出現什麽問題。這種本能的恐懼輕而易舉地擊碎了他引以為傲的克制,也讓你一點點滲透進他所有的防備。

確認你坐穩後,那只手停留了很久,才極不情願般一點點收了回去。

“……粥。”他喉結滾動,聲音啞得厲害,把碗向你推近了些。

視線邊緣,床頭櫃上放著砂鍋熬的白粥。米粒開了花,濃稠的米油上點綴著幾顆紅瑪瑙般的枸杞,旁邊是一碟精致的醬菜和溫度剛好的溫水。

你盯著那碗粥,視線有一瞬的恍惚。在那些被偷走的記憶裏,也曾有個人這樣為你熬粥。一樣的軟爛,一樣的枸杞。

——但那個人,會在粥裏放細細的姜絲。

早間奏沒有放。他不知道你討厭姜絲。因為那個被他竊取了人生的人,根本不討厭。

所以在早間奏拼湊出的、關於“你”的認知裏,你也不討厭。

多麽可笑。

你低垂下眼睫,掩蓋住眼底翻湧的酸澀與嘲弄。你貪戀著他的笨拙與獻祭,卻又無比清醒地旁觀著這場虛偽的獨角戲。

你端起碗勺,手腕的脫力讓勺背磕在碗上,“叮”的一聲。

早間奏端坐在那兒,默默看著你。

你咽下一口粥,很熱,一路暖到了胃裏。你是會點料理的,這樣的粥至少熬了一個半小時的火候,他大概六點半,甚至更早就起床為你準備。

“好喝。”你輕聲開口,帶著生病時微啞的鼻音。

他沒說話,只是沈默地將你的水杯往右邊平移了兩厘米。不多不少,正好是你擡手最舒服的角度。

這不是他從別人記憶裏偷來的東西。這是早間奏——這個從小養尊處優、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一寸一寸,用眼睛、用心,自己生生學會的,照顧你的本能。

喝了半碗,你實在沒了胃口。

放下勺子時,他的目光立刻落向碗裏的餘量:“太少了。”聲音裏透著點不易察覺的懊惱,像是在氣自己沒能做得更好。

“吃不下。”你搖搖頭,“……對不起,要浪費你的心意了。”

他沒有強求。收走碗時,指腹擦過碗壁,動作微不可察地一頓——粥涼了。那雙好看的眉頭又蹙了起來,像風吹皺了水面。

早間奏端著碗起身離開。

二十分鐘後,他再次推開門,手裏端著一碗新的粥。

溫度滾燙,米粒開花,點綴著枸杞,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之前的白瓷碗換成了淺藍色。

但你知道,他只是不希望你看到同一碗粥,不希望你因為“吃不完”而產生哪怕一絲一毫的愧疚。他寧願重新端來一碗新的,給你一個毫無負擔的重新開始。

他把碗放下,卻沒有坐下,而是開始整理你的房間,從喝空的杯子開始,接著是亂掉的床單被褥,之後是你看亂的書籍……

他偏執地,想把你安放在一個由他親手打造的、沒有任何不適與阻礙的無菌溫室裏。

在那樣極度克制又洶湧的照顧下,你喝了第二碗粥。

這一次,你喝了大半碗,你餘光瞥見,他一直垂在身側、死死攥緊的拳頭,終於無聲地松開了。

低燒很快就在早間奏的照料和他的私人醫生的治療下退了。

被困在這的日子繼續,你從不過問自己什麽時候能出去,只是安靜地待在這個鳥籠裏,坐在床上,捧著他帶來的書閱讀,而早間奏會繼續坐在不遠處,處理那無窮無盡的工作。

但今天,他沒有工作了,他說,他想陪你一起讀書。

記憶裏你是一個喜歡看書的人,這到是對的,你的確喜歡看書。

而自你提過自己想看書之後,早間奏帶來的書越來越多,堆在桌角,像一座正在生長的小山。

先前的書都是他挑選過的,而現在的書全都是記憶裏的書架上出現過的。

你一本一本地翻看,發現有些書不是新買的——書頁泛黃,書脊有折痕,有些地方甚至還有鉛筆寫的批註,不是你的筆跡,不是記憶主人的筆跡,而是早間奏的。

他的字很小,很工整,一筆一畫像刻出來的,和那些記憶裏你在空白處看到的、隨性的、傾斜的鉛筆字完全不同。

他在模仿。他在模仿那個人的批註方式——劃線,折角,畫圈。

但他不是那個人。

他劃線的段落不是他真正被打動的,是那個人被打動的。他折角的頁碼不是他想再讀一遍的,是那個人想再讀一遍的。

他只是在覆制。

像一個抄寫員,把一個人的閱讀體驗完完整整地抄下來,再端到你面前,說:你看,我們讀的是同一本書。

他在用力。他在用力地成為那個人。

“奏。”你晃晃那本書,“這本書我看過了。”

“嗯。”早間奏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掃了一眼書封,“我知道。”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從那些記憶裏看到的。

他甚至比你自己更清楚你讀過哪些書、喜歡哪些段落、在哪些句子上停下來過。

你垂下睫翼,故意問:“那你為什麽還要給我帶?”

“……”早間奏頓了頓,“因為我想讓你再看一遍……和我一起。”

最後那四個字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

像一個人在做一件非常越界的事情時,說了一句非常怯懦的話。

他把你關起來,試圖替換掉你的記憶,把自己塞進你的人生——這樣的暴君,卻在面對你時,像個孩子在請求一個不可能實現的許可,要一個不可能屬於他的玩具。

早間奏總是會戴著面具的。

但現在,他愈發不懂得如何藏匿自己的情緒了。

“好。”你的聲音很輕。

早間奏的耳朵紅了,從耳尖開始,慢慢蔓延到耳垂,如墨水在宣紙上洇開。

他看著書,但他的耳朵出賣了他。他高興了,他的高興總是那麽容易,只需要得到你的一個許可,一個字。

只要給他一點點糖吃——他就把這些收好,放進心裏,當成你愛他的證據。

你拿著書跟走到早間奏的身邊。早間奏讓了讓,給你空出了位置。但你沒有直接坐下,而是搖頭:“我不要坐這。”

早間奏以為你覺得采光不好:“那我們去窗邊……唔……”

他話還沒說完,你一步跨過他的腿,鉆進了他的懷抱裏:“……我要坐在這。”

那一瞬間,你感覺到身後的胸膛僵硬如石。

連那淡淡的,屬於他的烏木冷香也在這一剎那變得馥郁,濃烈的有些讓人昏昏沈沈的。

鼓噪的心跳聲和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服布料滲透過來,一點點渡進你的軀體,讓你同頻他無聲的慌亂無措。

你笑了:“你在緊張。”

“……你是女孩子。”他試圖辯解。

“可我們都躺過一張床,還是戀人。”

“……那不一樣。”他死死咬住齒縫,“就是因為我……”

“因為什麽?”你偏頭,笑吟吟地盯著他發紅的臉頰。

“因為……因為……”早間奏的目光閃爍,不敢直視你,而你伸出手,端正了他的面頰。

他的臉在你掌心炙燙無比,你第一次知道,那麽冰冷冷的人,也有人一樣的體溫。

“……我……我可以不說嗎?”他試圖逃避。

你嘟著唇:“不可以。”

“……”早間奏深深嘆了口氣,長長的褐發微微遮了泛紅的眼和臉,有些……可愛。

“因為……因為……我喜歡……你……”他說的很小聲,很小聲,幾乎融進空氣。

你的心跳錯拍了一瞬。

良久,你松開了手,慢慢轉過身,偷偷藏住有些發燙的臉:“這是你第一次說你喜歡我。”

你聽到了,聽到了他的真心,聽到了他藏在話語下那洶湧而澎湃的迷戀。

他是真的喜歡你。

可你也是真的恨他。

你們沒再說話,而是默默無言地開始看同一本書。

翻到某一頁的時候,你看到那頁上有被鉛筆畫線的句子。

這段文字你沒有印象,你仔細看那行鉛筆線,力道很重,紙面上有一道淺淺的凹痕。是早間奏劃的。

你停下來,讀了那段話。

【……他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她。他擁有的只是關於她的記憶。而記憶是會騙人的。】

你的手指停在那一頁上。

你微微低眸,玻璃茶幾上倒映著身後人的臉。眉頭依舊蹙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的臉在落地燈的光裏顯得很硬,下頜線鋒利,顴骨高聳,鼻梁挺直。

他很好看。你從來沒有否認過這件事。但他的好看是冷的,像一座雕刻精美的冰雕,在旁邊甚至能感覺到涼氣。

你翻掉那一頁,裝作若無其事。

上面的凹痕甚至印到了下一頁——他劃得太用力了,紙已經被壓出了痕跡,擦不掉了。

就像他,他太用力了。

他在你的人生裏劃得太深了,擦不掉了。

即使你有一天逃出去,即使那些記憶被清除,即使你再也不見他——他留下的痕跡仍會存在。

那道凹痕。

還有那個被他用力刻進紙面裏的、關於他的存在。

讀完了一本書,時間也不早了,困意也席卷了上來。

你揉揉眼睛,合上書,邊起身邊說:“……我有些困了。”

“那,你先休息。”早間奏揉了揉你的頭,“晚安。”

“晚安……”

他離開的很快,門關上的那一瞬,你的目光又回到了那本書上。

你怎麽會讀不懂早間奏的心思呢?

那個你沒有印象的段落,是他在試圖讓你了解他。

他在試探,試探你能不能接受真正的他。

不再是誰的覆制品,不是偷來的人格或扮演出來的溫柔——而是早間奏本人。

一個從來沒有被人好好對待過的、笨拙的、過度用力的、不知道怎麽表達愛的人。

但你還是重新打開書,擦掉了他的鉛筆線。

他在告訴你。

他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訴你:我知道記憶會騙人,我知道我給你的那些記憶是偷來的,我知道我不是那個人。

但我的感情不是從別人那裏偷來的,那是我自己的。

可你擦掉了。

因為一旦不再把他當成那個人的影子,你就不得不面對一個問題:他做這一切,是不是不只是因為卑劣?

你不知道他會不會再打開這本書,在某天,看到那被擦去的,只剩下刻痕的段落。然後理解,你到底有多麽地想要離開他。

即使被烙上印記,也想要離開的決心。

你把書放在床頭櫃上,關了燈,躺在黑暗裏。你聽到客廳裏他收拾東西的聲音,聽到他關掉電腦的聲音,聽到他走到你門口、停了一下、再離開的聲音。

你翻了個身。

你把臉埋進枕頭裏,而連枕頭上都有他的氣息。

氣息濃到讓你不自覺去想他,想他坐在你床邊的那張椅子上坐了多久,想他是不是在你翻身的時候幫你掖了被角;他有沒有在你發燒的時候用濕毛巾敷了你的額頭?

你不想知道,也不願意去想。

你閉著眼,告訴自己:他在演,那些溫柔都是偷來的,那些書都是覆制品,那條圍巾是剽竊來的顏色,那碗粥是模仿來的味道。

他不是那個人。他不是。

但你的手在被子下面攥緊了。

感受是不會騙人的。

他在一點一點地學怎麽對你好,補償那些蠻橫的過去。

他在學怎麽愛你,用他自己的方式。

而你,你在利用他的學習,利用他的饑餓,你在利用他對你所有的好,把他綁得越來越緊,讓他越陷越深,讓他在不屬於自己的愛裏一點一點地窒息。

窗外沒有月亮,城市的燈光把天空映成橘紅色,像一場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而你記憶裏的夜色居然開始褪色了,開始淡了,早間奏的輪廓卻越來越清晰。

你在忘記那個人,你在記住早間奏。

你猛地坐起來。

心跳很快,快到你不得不按住胸口,你不確定自己為什麽這麽恐慌。

是因為你在忘記那個人?還是因為你在記住早間奏?你分不清了。

你開始分不清哪些是你的感受,哪些是那些記憶裏的感受。你開始分不清你對早間奏的溫柔是演的,還是真的有那麽一瞬間——只有一瞬間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坐在床上,黑暗中,雙手攥著被子,指節泛白。

不應該對他心軟。

他是把你關起來的人,他是偷走別人記憶的人。

他是……他是……

他是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顆沒人見過的真心,試圖靠近你的那個人。

你閉上眼。

演得太久,會變成真的。

而你最怕的不是他越陷越深。

是你也在陷進去。

【作者有話說】

加上昨天的一起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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