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chapters 77
關燈
小
中
大
第77章 chapters 77
“……”早間奏緊緊咬牙, 蹙著眉，“……別鬧。”
“我沒鬧。”你異常認真，“我要你陪我, 不只是在身邊握手。”
早間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從來不這樣的。在你面前, 他永遠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人——說話滴水不漏, 表情紋絲不動, 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計算過的。
但現在, 他亂了。你知道他亂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警告你, 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知道。”你當然知道, “我讓你陪我。就只是陪我。我睡不著。”
這是實話。那些藥讓你昏睡, 但不會讓你安睡。每次沈下去的時候, 你都在那片黑暗裏飄著，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只有醒來的時候，看見他在, 你才覺得自己還在。
“可我不是一直在這裏嗎。”
“不一樣。”你搖頭，“你在外面。我一個人在裏面。”
他沈默了。沈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會拒絕，久到你想收回那句話。
“好。”最後他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如果那個時間算是晚上的話。
早間奏換完衣服, 陪你回了房間，你躺在床上，他坐在床邊，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但這次你沒有閉上眼睛。
“你不是說要陪我嗎？”你睜著眼睛問他。
早間奏楞住, 臉上掛著不確定。
“躺下來。”你挪了挪位置, 拍拍尚有餘溫的空位, “你答應過的。”
他猶豫了。
你知道他在猶豫什麽。
這個房間是他的, 這張床是你的，這條線是他自己畫下來的。他從來不越界，但你卻要抹掉這根分界線，將站在外面的他硬拉進來。
一旦越界，就是覆水難收。
你都懂的道理，他怎麽會不懂。
交匯的視線逐漸變了調，染了不該有的欲望。炙燙，發紅，渴求——皆是他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動了，欣長的身/體緩緩躺了下來。
床不大，他躺下來的時候，你們之間只有一拳的距離。他沒敢面對你，但你幾乎能聽到他藏不住的劇烈心跳，感受到自他而來的滾燙體溫，還有那逐漸濃烈的烏木冷香。
那盞燈終於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你擱置在床頭櫃很久的小夜燈，昏黃的燈光很微弱，但能在他的臉上分出明暗，讓你依稀辨認出早間奏的輪廓。
你側過身，面對著他。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喉結微微凸起，在吞咽的時候動了一下。你盯著那個動作，看了很久。
他仰面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始終不敢挪移。
“你在緊張。”你說。
“沒有。”
“騙人。我聽到了，也聞到了。你瞞不過我。”你彎彎唇角。
他沈默了一會兒：“你看得太仔細了。”
你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你當然看得仔細。
“奏。”
“嗯？”
“你的戒指。”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戴著睡覺不硌嗎？我總覺得不舒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好。習慣了。”
“你幫我摘下來好不好？”你把手指伸到他面前，“你戴的，就由你來摘。”
他看了你一眼，輕輕接住你的手，拇指按在那枚戒指上，輕輕轉動。
金屬滑過指節的時候有一點點疼，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那點疼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戒指被取下來了。他托著那枚小小的戒指，放在掌心裏看了幾秒。
你戳戳早間奏的戒指：“那你呢？你不摘嗎？你摘下來我們才對稱。”
他沒有立刻動作，拇指摩挲著自己那枚戒指的戒面，似乎在猶豫什麽。
“怎麽了？”
“沒什麽。”他說，開始轉動自己手上的戒指。鉑金滑過皮膚，露出下面一圈淺淺的白印。戒指被取下，他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床頭櫃上，小心擺整齊。
你們的手都空了。
你的目光落在他無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壓出來的白印上，看著它慢慢消退。然後——
你看見了。
一道疤。很淡，很淺，在無名指的關節處，靠下的位置。那道白印消退之後，它慢慢浮現出來，像河灘，水退了，就藏不住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動了動，很想伸過去確認一下，但你忍住了，只是看著，沒有伸手去碰。
目光從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回他的手指。那道疤在那裏，和你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那些畫面，那些碎片，那些模糊的輪廓。都一樣的，連那道疤都是相同的位置。
你掩飾著情緒，假裝隨意地隨口一問：“你的手上怎麽有疤？”
早間奏攤開手掌：“不小心燙到了。”
“疼嗎？”
“不記得了，太久遠了。”
你點點頭，沒有再問。
你把目光從他的手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他的嘴唇。
你吻了他，但那也不是真的吻，只是碰了一下，帶著奶油和草莓的甜。但你的嘴唇記得那個觸感，軟的，暖的。
“奏，我有些想問你的事情。”
“嗯？”
“你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小時候？”早間奏終於偏頭回看了你。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攥著被子的邊角，“你只說我們的事。你自己的事，從來不提。”
他垂下了眼簾，薄唇微抿，又輕輕張開，聲音很低地緩緩敘述：“早間家是名門。名門的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學什麽，讀什麽，和誰交往，該做什麽事情，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他停了一下。
“我母親是聯姻嫁進來的。我父親不愛她。他愛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能娶的人。他把我母親當做社交工具，把我當工具，不是兒子，是繼承工具。”
他瞥向了一邊，繼續說道：“我的母親也不愛我。她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壓在我身上。她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不會在這，她早就離開這個家了。”
“她說，我的存在就是她不幸的證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所以你小時候……”你開口，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不被需要是正常的。”他說，“沒有人需要我。我母親不需要我，我父親不需要我。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繼承人，一個能讓早間家的血脈延續下去的工具。”
他停了一會兒。
“後來我才知道，我父親不是不能愛。他只是不愛我母親，也不愛我。他愛的是另一個人，還有那個人的孩子。”
你不自覺咬緊了唇，手輕輕扯住早間奏的衣袖。
“那個人生了一個兒子。比我小。我父親把那個孩子藏在外面的房子裏，每周都去看他。給他帶玩具，帶零食，陪他過生日。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我母親不記得，我父親不在乎。”
“後來呢？”
“後來我母親知道了。”他的聲音更低了，“她瘋了。她派人去鬧，去砸，去威脅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本來身體就不好，被這麽一鬧，病得更重了。我父親去找她，我母親就攔著不讓他去。兩個人吵，吵到整個宅子都聽得見。”
“……再……後來呢？”
“那個女人死了。”他說，“病死的。沒人照顧她，沒人送她去醫院。我父親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斷氣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如同一團幽火燃燒。
“我母親以為她贏了。但贏的是誰呢？我父親恨她，也恨我。從那以後，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那個孩子被接回了本家。那個人，你認識，是五十嵐。”他繼續說。
“五……五十嵐？”你楞住了。
“對，他是我的弟弟。我父親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給他請最好的老師，給他買最好的東西，陪他吃飯，陪他玩。那些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他全都給了。”
他譏諷地勾了勾唇，笑裏都是苦澀和無奈。
還有那個幼年的早間奏，奢望而不可及的，永遠也觸碰不到的愛。
“但最可笑的是，五十嵐恨父親，他不知道一切，只是恨，恨我父親拋棄了他母親，恨我父親把他一個人扔在外面那麽多年。他恨我父親，而我父親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
“有時，我真的挺羨慕他的，還能恨這個世界，還有恨的權利，而我，什麽情緒都被限制在規定好的框架內。”
“不公平。”他不自覺搖頭，“他得到了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他恨那個給他一切的人。而我……我什麽都沒有。”
這是你從未見過的早間奏。
真實而鮮活地在你面前。有憤怒，有悲傷，不再像個死板的機器人，每天按照編譯好的代碼而運行。
心臟，不知為何有些酸楚。你竟有些心疼那個連哭都不敢的早間奏。
“後來，我做了一件錯事。”
他沈默了，沈默了很久，最終化成了一個嘆息。
“他生日那天，我把他帶出去。我想把他丟掉。丟到一個我父親找不到的地方，丟到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帶著他走了很遠，遠到他不認識路了。然後我趁他轉頭的時候，走了。”
你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握緊了。
“我走了。走了很遠。然後我在口袋裏摸到了一張紙條。是他放的。上面寫著‘謝謝哥哥’……嗤……”
他閉上了眼睛，笑聲苦澀到發顫。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放的。可能是出門的時候，可能是走路的時候……他從來不叫我哥哥的。他恨我父親，但他不恨我。他甚至……可能是喜歡我的。”
他停住了。
“我跑回去找他。但找不到。他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是被誰帶走了，還是自己走丟了。我找了一整夜，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找不到。”
“後來我父親知道了。他派人去找，找了很多年，終於是找到了。但找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太晚了？”
“他被拐走了。被人販子賣到了不知道什麽地方。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他已經被折磨得不像人了。痛覺神經受損，精神狀態不穩定。他受了很多苦。很多很多。”
早間奏的手不住地發顫。
“是我害的。”他說，“如果不是我把他丟掉，他不會經歷那些。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恨我父親，但他應該恨的人是我。是我把他弄丟的。”
“所以你……”
“所以我把他接回來。給他安排身份，給他一個能活下去的位置——清道夫。那個位置是我為他設的。不是為了利用他，是為了……讓他恨我。”
你楞住了：“讓他恨你？”
“如果恨我能讓他在這個世界找到一個標靶活下去，那麽就恨我吧，然後用著清道夫的身份，清掃掉一些阻礙他自由的障礙。”
你睜大了眼睛：“你……”
“他恨我父親，但恨我父親沒有用，我父親不會因為他恨就改變什麽。但如果他恨我，如果他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發洩在我身上，也許有一天，他會醒過來。會意識到自己是誰，會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被困在這裏。會……離開。”
“離開早間家。離開這個牢籠。去過他自己的生活。他值得更好的生活。他從小就值得。”
早間奏轉過了身。
第一次。你第一次在他的瞳仁裏看到了脆弱、自責、哀傷。
他甚至不太敢看你，眼神閃爍又閃爍，最後只敢瞥向一側，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可以抱抱你嗎？”
張開的手和靠近的溫度代替了言語回覆。你輕輕將他擁進懷裏，伏在他的懷裏聽著他顫動的心跳。
“我找了十幾年。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街角，渾身是傷，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我喊他，他認不出我。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小時候，不記得那條巷子，不記得那張紙條。他只知道疼，但他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你聽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擰。
“我知道他恨我。他應該恨我。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會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童年，正常的一切。是我毀了他。”
“所以你讓他做清道夫。不是為了利用他。”
“是為了讓他有一天能殺了我。”他終於釋然地笑了一聲，“殺了我，他就能自由了。”
你的眼眶有些發酸：“可是……”
“不要同情我。”他打斷你，臉埋在你的發間，聲音忽然硬了一些，“我不需要同情。這是我應得的。”
“……”
“對不起。”他道歉，“不該說這些。你該睡了。”
但睡不著了，那些睡意和試探被他的獨白和坦誠殺死，剩下的，是後悔，後悔問出了這些，讓那些恨意都有些褪色。
輝煌絢爛的名門包裝下，有一個站在陰影下，被當成工具，不被愛的孩子，他或許無數次問過為什麽，卻始終沒人能解答。
渾渾噩噩，日覆一日。
漸漸腐死的心臟讓他被缺愛的引誘和沖動遮住了雙目，弄丟了唯一可能真心待他的人。
贖罪已經晚了，說什麽都晚了。
所以他要弟弟恨他——因為“這是我應得的”。
即使被殺死，也只為了讓那個唯一付出真心的人，在這該死世界裏找到一個能活下去的標靶。
抱住你的手滑到你的頸間，那道疤的恰巧蹭過肌膚，微微凸起的觸感，和你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你閉上眼睛。
那道疤是溫熱的，真實的。
頭頂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了，早間奏睡著了。你在他懷裏，靜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間奏緊緊咬牙, 蹙著眉，“……別鬧。”
“我沒鬧。”你異常認真，“我要你陪我, 不只是在身邊握手。”
早間奏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他從來不這樣的。在你面前, 他永遠是那個掌控一切的人——說話滴水不漏, 表情紋絲不動, 連呼吸的節奏都像是計算過的。
但現在, 他亂了。你知道他亂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警告你, 又像是在警告自己。
“知道。”你當然知道, “我讓你陪我。就只是陪我。我睡不著。”
這是實話。那些藥讓你昏睡, 但不會讓你安睡。每次沈下去的時候, 你都在那片黑暗裏飄著，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剩。只有醒來的時候，看見他在, 你才覺得自己還在。
“可我不是一直在這裏嗎。”
“不一樣。”你搖頭，“你在外面。我一個人在裏面。”
他沈默了。沈默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會拒絕，久到你想收回那句話。
“好。”最後他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如果那個時間算是晚上的話。
早間奏換完衣服, 陪你回了房間，你躺在床上，他坐在床邊，和之前每一次一樣。但這次你沒有閉上眼睛。
“你不是說要陪我嗎？”你睜著眼睛問他。
早間奏楞住, 臉上掛著不確定。
“躺下來。”你挪了挪位置, 拍拍尚有餘溫的空位, “你答應過的。”
他猶豫了。
你知道他在猶豫什麽。
這個房間是他的, 這張床是你的，這條線是他自己畫下來的。他從來不越界，但你卻要抹掉這根分界線，將站在外面的他硬拉進來。
一旦越界，就是覆水難收。
你都懂的道理，他怎麽會不懂。
交匯的視線逐漸變了調，染了不該有的欲望。炙燙，發紅，渴求——皆是他壓抑已久的情緒。
他動了，欣長的身/體緩緩躺了下來。
床不大，他躺下來的時候，你們之間只有一拳的距離。他沒敢面對你，但你幾乎能聽到他藏不住的劇烈心跳，感受到自他而來的滾燙體溫，還有那逐漸濃烈的烏木冷香。
那盞燈終於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你擱置在床頭櫃很久的小夜燈，昏黃的燈光很微弱，但能在他的臉上分出明暗，讓你依稀辨認出早間奏的輪廓。
你側過身，面對著他。他的側臉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頜線利落，喉結微微凸起，在吞咽的時候動了一下。你盯著那個動作，看了很久。
他仰面躺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天花板，始終不敢挪移。
“你在緊張。”你說。
“沒有。”
“騙人。我聽到了，也聞到了。你瞞不過我。”你彎彎唇角。
他沈默了一會兒：“你看得太仔細了。”
你笑了一下，沒有接話，你當然看得仔細。
“奏。”
“嗯？”
“你的戒指。”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戴著睡覺不硌嗎？我總覺得不舒服。”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還好。習慣了。”
“你幫我摘下來好不好？”你把手指伸到他面前，“你戴的，就由你來摘。”
他看了你一眼，輕輕接住你的手，拇指按在那枚戒指上，輕輕轉動。
金屬滑過指節的時候有一點點疼，但他的動作很輕，輕到那點疼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戒指被取下來了。他托著那枚小小的戒指，放在掌心裏看了幾秒。
你戳戳早間奏的戒指：“那你呢？你不摘嗎？你摘下來我們才對稱。”
他沒有立刻動作，拇指摩挲著自己那枚戒指的戒面，似乎在猶豫什麽。
“怎麽了？”
“沒什麽。”他說，開始轉動自己手上的戒指。鉑金滑過皮膚，露出下面一圈淺淺的白印。戒指被取下，他把兩枚戒指並排放在床頭櫃上，小心擺整齊。
你們的手都空了。
你的目光落在他無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壓出來的白印上，看著它慢慢消退。然後——
你看見了。
一道疤。很淡，很淺，在無名指的關節處，靠下的位置。那道白印消退之後，它慢慢浮現出來，像河灘，水退了，就藏不住了。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動了動，很想伸過去確認一下，但你忍住了，只是看著，沒有伸手去碰。
目光從他的手指移到他的臉上，又從他的臉上移回他的手指。那道疤在那裏，和你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那些畫面，那些碎片，那些模糊的輪廓。都一樣的，連那道疤都是相同的位置。
你掩飾著情緒，假裝隨意地隨口一問：“你的手上怎麽有疤？”
早間奏攤開手掌：“不小心燙到了。”
“疼嗎？”
“不記得了，太久遠了。”
你點點頭，沒有再問。
你把目光從他的手上收回來，重新落在他的嘴唇。
你吻了他，但那也不是真的吻，只是碰了一下，帶著奶油和草莓的甜。但你的嘴唇記得那個觸感，軟的，暖的。
“奏，我有些想問你的事情。”
“嗯？”
“你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小時候？”早間奏終於偏頭回看了你。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攥著被子的邊角，“你只說我們的事。你自己的事，從來不提。”
他垂下了眼簾，薄唇微抿，又輕輕張開，聲音很低地緩緩敘述：“早間家是名門。名門的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學什麽，讀什麽，和誰交往，該做什麽事情，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他停了一下。
“我母親是聯姻嫁進來的。我父親不愛她。他愛的是另一個人——一個不能娶的人。他把我母親當做社交工具，把我當工具，不是兒子，是繼承工具。”
他瞥向了一邊，繼續說道：“我的母親也不愛我。她把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壓在我身上。她說，如果不是因為我，她不會在這，她早就離開這個家了。”
“她說，我的存在就是她不幸的證明。”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所以你小時候……”你開口，不知道該說什麽。
“所以不被需要是正常的。”他說，“沒有人需要我。我母親不需要我，我父親不需要我。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繼承人，一個能讓早間家的血脈延續下去的工具。”
他停了一會兒。
“後來我才知道，我父親不是不能愛。他只是不愛我母親，也不愛我。他愛的是另一個人，還有那個人的孩子。”
你不自覺咬緊了唇，手輕輕扯住早間奏的衣袖。
“那個人生了一個兒子。比我小。我父親把那個孩子藏在外面的房子裏，每周都去看他。給他帶玩具，帶零食，陪他過生日。我從來沒有過過生日。我母親不記得，我父親不在乎。”
“後來呢？”
“後來我母親知道了。”他的聲音更低了，“她瘋了。她派人去鬧，去砸，去威脅那個女人。那個女人本來身體就不好，被這麽一鬧，病得更重了。我父親去找她，我母親就攔著不讓他去。兩個人吵，吵到整個宅子都聽得見。”
“……再……後來呢？”
“那個女人死了。”他說，“病死的。沒人照顧她，沒人送她去醫院。我父親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斷氣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他的聲音，如同一團幽火燃燒。
“我母親以為她贏了。但贏的是誰呢？我父親恨她，也恨我。從那以後，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
“那個孩子被接回了本家。那個人，你認識，是五十嵐。”他繼續說。
“五……五十嵐？”你楞住了。
“對，他是我的弟弟。我父親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給他請最好的老師，給他買最好的東西，陪他吃飯，陪他玩。那些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他全都給了。”
他譏諷地勾了勾唇，笑裏都是苦澀和無奈。
還有那個幼年的早間奏，奢望而不可及的，永遠也觸碰不到的愛。
“但最可笑的是，五十嵐恨父親，他不知道一切，只是恨，恨我父親拋棄了他母親，恨我父親把他一個人扔在外面那麽多年。他恨我父親，而我父親把所有的愛都給了他。”
“有時，我真的挺羨慕他的，還能恨這個世界，還有恨的權利，而我，什麽情緒都被限制在規定好的框架內。”
“不公平。”他不自覺搖頭，“他得到了我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他恨那個給他一切的人。而我……我什麽都沒有。”
這是你從未見過的早間奏。
真實而鮮活地在你面前。有憤怒，有悲傷，不再像個死板的機器人，每天按照編譯好的代碼而運行。
心臟，不知為何有些酸楚。你竟有些心疼那個連哭都不敢的早間奏。
“後來，我做了一件錯事。”
他沈默了，沈默了很久，最終化成了一個嘆息。
“他生日那天，我把他帶出去。我想把他丟掉。丟到一個我父親找不到的地方，丟到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我帶著他走了很遠，遠到他不認識路了。然後我趁他轉頭的時候，走了。”
你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握緊了。
“我走了。走了很遠。然後我在口袋裏摸到了一張紙條。是他放的。上面寫著‘謝謝哥哥’……嗤……”
他閉上了眼睛，笑聲苦澀到發顫。
“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放的。可能是出門的時候，可能是走路的時候……他從來不叫我哥哥的。他恨我父親，但他不恨我。他甚至……可能是喜歡我的。”
他停住了。
“我跑回去找他。但找不到。他已經不在了。我不知道是被誰帶走了，還是自己走丟了。我找了一整夜，找遍了所有的地方。找不到。”
“後來我父親知道了。他派人去找，找了很多年，終於是找到了。但找到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太晚了？”
“他被拐走了。被人販子賣到了不知道什麽地方。等我們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他的聲音哽了一下，“他已經被折磨得不像人了。痛覺神經受損，精神狀態不穩定。他受了很多苦。很多很多。”
早間奏的手不住地發顫。
“是我害的。”他說，“如果不是我把他丟掉，他不會經歷那些。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恨我父親，但他應該恨的人是我。是我把他弄丟的。”
“所以你……”
“所以我把他接回來。給他安排身份，給他一個能活下去的位置——清道夫。那個位置是我為他設的。不是為了利用他，是為了……讓他恨我。”
你楞住了：“讓他恨你？”
“如果恨我能讓他在這個世界找到一個標靶活下去，那麽就恨我吧，然後用著清道夫的身份，清掃掉一些阻礙他自由的障礙。”
你睜大了眼睛：“你……”
“他恨我父親，但恨我父親沒有用，我父親不會因為他恨就改變什麽。但如果他恨我，如果他把所有的憤怒和不甘都發洩在我身上，也許有一天，他會醒過來。會意識到自己是誰，會意識到自己不應該被困在這裏。會……離開。”
“離開早間家。離開這個牢籠。去過他自己的生活。他值得更好的生活。他從小就值得。”
早間奏轉過了身。
第一次。你第一次在他的瞳仁裏看到了脆弱、自責、哀傷。
他甚至不太敢看你，眼神閃爍又閃爍，最後只敢瞥向一側，小心翼翼地開口：“我……可以抱抱你嗎？”
張開的手和靠近的溫度代替了言語回覆。你輕輕將他擁進懷裏，伏在他的懷裏聽著他顫動的心跳。
“我找了十幾年。找到他的時候，他蹲在街角，渾身是傷，眼睛裏什麽都沒有。我喊他，他認不出我。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不記得小時候，不記得那條巷子，不記得那張紙條。他只知道疼，但他連疼都感覺不到了。”
你聽著，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擰。
“我知道他恨我。他應該恨我。如果不是我，他不會變成現在這樣。他會有正常的生活，正常的童年，正常的一切。是我毀了他。”
“所以你讓他做清道夫。不是為了利用他。”
“是為了讓他有一天能殺了我。”他終於釋然地笑了一聲，“殺了我，他就能自由了。”
你的眼眶有些發酸：“可是……”
“不要同情我。”他打斷你，臉埋在你的發間，聲音忽然硬了一些，“我不需要同情。這是我應得的。”
“……”
“對不起。”他道歉，“不該說這些。你該睡了。”
但睡不著了，那些睡意和試探被他的獨白和坦誠殺死，剩下的，是後悔，後悔問出了這些，讓那些恨意都有些褪色。
輝煌絢爛的名門包裝下，有一個站在陰影下，被當成工具，不被愛的孩子，他或許無數次問過為什麽，卻始終沒人能解答。
渾渾噩噩，日覆一日。
漸漸腐死的心臟讓他被缺愛的引誘和沖動遮住了雙目，弄丟了唯一可能真心待他的人。
贖罪已經晚了，說什麽都晚了。
所以他要弟弟恨他——因為“這是我應得的”。
即使被殺死，也只為了讓那個唯一付出真心的人，在這該死世界裏找到一個能活下去的標靶。
抱住你的手滑到你的頸間，那道疤的恰巧蹭過肌膚，微微凸起的觸感，和你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你閉上眼睛。
那道疤是溫熱的，真實的。
頭頂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了，早間奏睡著了。你在他懷裏，靜悄悄地閉上了眼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