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chapters 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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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chapters 76
今天的治療意外地減少了藥劑, 你雖還是睡了，但只睡了三個小時。
醒了的時候，你在, 他在。
但這次，換成了你註視他的睡顏——早間奏靠在床頭, 膝上是堆疊的文件, 似乎是看累了而在小憩。
呼吸很輕, 很均勻, 褐色發絲微微遮了半張精致的臉。
你難得看到他這樣不設防的臉，於是趴在枕頭上認認真真地端詳起來。
睡著了的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冷, 但眉頭還是緊蹙著, 睡夢裏還是一臉嚴肅。他的睫毛比女孩子的還要長, 鴉黑的睫翼微微顫抖, 在眼簾下垂下一小片剪影。薄唇抿著，唇線流暢漂亮，和他領口露出的半截脖頸線條一樣好看。
即使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手, 沒有松開。
看著看著，你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輕輕的一下，但他的睡眠比你想的要淺上許多——早間奏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你趴在床上, 而他垂著眼，不解地微微瞇眼，瞳孔裏還有剛睡醒的迷蒙，但很快就如霧般散開, 變成了關切。
“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餓不餓？身體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你搖搖頭, 繼續盯著他看, 看著他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抿著的嘴唇，看他琥珀色的瞳孔。
你低頭，看著他的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
你動了動手指，脫離他的掌心。
然後指尖爬上他的手背，反握住他的手。
早間奏楞住了。
只是一瞬間，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簇地燃了起來，成了熊熊烈火。他低下頭，看著你握著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反應過來，緊緊回握，用力地回應著你。
很緊。緊到你和他的戒指互相擠壓血肉，陣陣疼痛，幾乎要烙下痕跡。
但他沒有松開，你也沒有抽開。
你們就這樣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那盞燈在頭頂亮著，光落在你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兩枚一模一樣的戒指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中還有一絲顫抖和不確定：“你今天……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在回應我。”
“我一直在回應你。”
“不。”他搖頭，“不一樣。”
你繼續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光，還有他嘴角那個小心翼翼的弧度：“……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你真的屬於我了。”
你說：“我一直屬於你。”
早間奏低下頭，緩緩湊近，與你額頭相依，緊緊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嘆息：“……我很高興……真的……”
“奏。”你開口，“你以前……給我做過蛋糕嗎？”
早間奏睜開了眼睛。
“做過。可惜是檸檬蛋糕……你不喜歡的口味，一起吃的時候……”
他停住了。
“怎麽了？”
他松開你的手，將你環入懷中，在你耳畔輕聲道：“我還說，酸味才像是活著。”
一樣的話。
話語跟那個模模糊糊的夢境拼合上了。
“你想起來了……是嗎？”
他問的小心翼翼，不知道從何開始，他改掉了高高在上的腔調，變得卑微如塵，一言一句都謹小慎微，生怕惹你不高興一樣。
“我夢見了。”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夢見什麽？”
“夢見我們坐在一起吃蛋糕，檸檬蛋糕。你說，酸才像活著。”
你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聲很大，大到你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這個聲音。
他的聲音泫然欲泣，手臂微微發顫：“你想起來了……你真的……想起來了……”
嗯。
你想起來了。
你在心裏默默回應。
第二天，你第一次走出了地下室——在他手牽手的帶領下。
是你們紀念的“約會”。他是這樣說的。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你感到的不是釋然，而是刺眼，陽光過於刺眼，刺激地你想要退縮回陰影處，不想邁出分界線。
但早間奏拉著你，帶你走出了陰影。
第一次，你好好觀賞了這個禁錮了你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的地方。這裏又大又陌生，但像他說的那樣，有巨大的窗戶，有溫暖的陽光，但你卻什麽感受都沒有。
早間奏帶你去了廚房。
“這裏。”他牽著你，把你帶到料理臺前。
你掃了一眼臺面，上邊擺著雞蛋、面粉、牛奶、糖，還有一盆洗幹凈的草莓。
“今天做甜點。”他說著，把一個圍裙拉開，站在你身後，雙手環過你，替你系圍裙，“草莓蛋糕，今天，做你喜歡的。”
看著那條圍裙系在身上，你楞住了。
你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需要站著做的事了。不知道為什麽，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藥物在你身體裏留下的痕跡比你想象的深。
他看出了你身體的反常，於是自己也系上了一個圍裙，站到你身後，手把手地帶你拿起了一個蛋：“我陪你一起。”
他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帶著你的手一起動。蛋殼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裂開了一個小口。
“輕一點。”他在你耳邊說，“太用力會把蛋黃打碎。”
他的呼吸拂過你的耳廓，癢癢的，你的手抖了一下，蛋殼碎了一點掉進碗裏。你沮喪地垂頭：“抱歉……”
他笑了一聲，用筷子把那點碎殼撈出來：“沒關系，第一次都這樣。”
他帶著你的手拿起了打蛋器，開始攪動蛋液。
腦海中沒有自己做過甜點記憶。但握著打蛋器的時候，手腕不自覺轉了一個角度，這個打蛋姿勢反而讓你舒服又熟悉。
不是他把的，是自己動的。
反常的舉動讓你恍惚了一瞬。
但你是第一次做蛋糕……對吧？
怔楞著，打蛋器卻從手中脫手，早間奏沒把住力道，碗一下子倒扣在了臺面上。
巨大的聲響一下子將你出離的神識揪回來，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你揪住圍裙邊，咬著下唇道歉：“對不起……”
早間奏卻揮手，收拾起了案臺：“沒事。是我太勉強你了，我應該想到你才痊愈，不應該做這些。”
“實在……對不起……”
“都說了，沒關系。”他加重了語氣，有些不滿地掃了你一眼，“我不會怪你，我倒是希望你能多依賴我一點。”
早間奏的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收拾完了案板。他沒再讓你親自動手，但也沒忘讓你參與其中，以幫忙拿工具或是添加材料，用行動消化你那些多餘的愧疚。
後來的配合愈發順利起來：他要工具，你便順手遞去，他忙著攪拌，你便擰開烤箱預熱。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你的動作很生疏，但你的手總是肌肉記憶似的，不用他多言，便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你站在他身邊，看他打蛋，看他攪拌，看他偶爾擡頭對你笑一下。
笑很短促，但你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高興。
你恍惚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你似乎也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看著某個相同的人在面前忙碌，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酸的蛋糕？你喜歡那麽獵奇的東西？】
【那你別吃。最好別讓我看到你偷吃。】
【哈？我就吃！我好心過來陪你過生日，你就這樣對待客人的？】
記憶裏，你們似乎不對付。
但開心是真的。
“想什麽呢？”早間奏的聲音把你拉回來，他正在洗著鐵盆裏的草莓，“是又困了嗎？”
你剛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謊言：“不……是覺得很放松，所以發了會呆。”
……你為什麽要撒謊呢？
你自己也不明白。
但早間奏卻沒聽出你話裏的停頓，他笑著，從鐵盆裏拿起一顆洗凈的紅色草莓，遞到你嘴邊：“嘗嘗，很甜。”
你下意識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裏炸開，很甜。
他看著你，眼神溫柔得讓你心悸。
你嚼著那顆草莓，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很亂，很快，像有很多碎片在飛。你抓不住任何一個，但它們都在欲蓋彌彰，拼命想要藏住什麽，不讓你發現。
不對……不對……
不應該是甜的。
你的目光落在早間奏手上。
他正在把面糊倒進模具裏，凸起的青筋在手背上輕輕起伏，卻不顯得粗獷嚇人，是恰到好處的張力和性感，無名指上那枚對戒在燈光下閃著光。
但你的腦子裏出現的，是另一只手。
同樣的漂亮。
但這次，你想到那只手的手上有一道疤。
不深，淡淡的，在無名指的關節處，像是被什麽燙過。
但你看不見那戒指下的皮膚，看不見那道疤痕是否存在。
“餓了？”他註意到你的目光。
你點頭：“嗯，什麽時候好？”
“快了。”他把模具放進烤箱，設好時間，“等二十分鐘。”
早間奏轉過身，靠在料理臺上，看著你：“累麽？”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溫柔。
“不累。”你又一次說了謊。
其實你累。你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你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個沒有窗的地下室，不想回那盞永遠亮著的燈下面。
他看出你的逞能，拉過一把椅子，讓你坐下，而他則去洗手。
但你如坐針氈，因為早間奏能看穿你。
他會不會聽出你的謊言？
可他什麽反應都沒有，依舊站在烤箱前準備著別的東西。他背對著你，肩膀的線條在陽光下很清晰。
你卻只是盯著那只總是握著你，安撫你，帶給你安心的手。
你閉上眼睛，手指摸到自己的無名指。那枚戒指還戴在那裏，你輕輕轉動它，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那道疤在哪裏？你記得它在無名指的關節處，靠下的位置。你記得它很淡，但摸得到。你記得那只手握著你的手的時候，那道疤貼著你的皮膚，微微凸起，甚至有些硌人。
但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沒有疤，你太熟悉他的手了。
那是誰的手？
烤箱的提示音響起，你睜開眼，看見早間奏帶著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又厚又笨的大手套，把那熱氣氤氳的草莓蛋糕拿了出來。
蛋糕坯放下，他開始認真地塗抹奶油、裱花、放置草莓，最後，將精致的小蛋糕推到你的面前，頗為欣慰地笑了：“好了，嘗嘗？”
你看著他。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手。
一切都是那麽真誠。
你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和那顆草莓一樣甜。
“好吃嗎？”他問。
“好吃。”
甜，只有甜，沒有酸。
那顆草莓——早間奏遞給你的時候，你的手自己接過去了。不是你的意識在動，是你的身體在動。你的手記得那個動作——接過什麽，放在嘴邊，咬下去。
你咽下最後一口蛋糕，把盤子放在料理臺上。
“奏。”你叫了一聲。
“嗯？”
“你以前……經常給我做蛋糕嗎？”
他頓了一下：“偶爾。你不喜歡太甜的，所以我每次都少放糖。”
“那你經常做檸檬蛋糕嗎？”
他轉過了身，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做過一次。你不喜歡。”
“我說不喜歡酸味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你說，我是個怪人。”
你笑了，頭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那當然，誰家好人吃酸的蛋糕。”
對啊，誰要吃酸的蛋糕？
早間奏低笑了兩聲，脫掉手套，收拾起了料理臺。
“等下。”你喊住了他，“你，過來。”
早間奏不解地眨眨眼，你又招招手，語速急了些：“快來啦。”
雖然不懂你的意思，但早間奏還是聽話地走過來，彎腰：“是吃到蛋殼了……唔……”
帶著甜蜜奶油和草莓的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早間奏的嘴裏。你得意地哼哼兩聲，看著發懵，嘴角還有粉色奶油的早間奏壞笑：“哼哼，被偷襲了吧？”
早間奏還沒反應過來，你便強硬地扯他坐下：“坐下，做蛋糕的人怎麽能不品嘗自己的作品呢？你要跟我一起吃。”
“我……”早間奏終於回過神，“我不……”
“不喜歡吃甜？我才不管你呢，我都想起來了！之前陪你過生日被你嘴了不說，還陪你吃了那麽獵奇的蛋糕，今天你得還回來！”你捏住他的臉頰，忿忿不平地舀起一大勺草莓蛋糕，威逼道，“張嘴！”
“……”
早間奏看著那致死量的奶油，陷入了沈默。
“別這樣……”他的視線閃爍不定，語氣軟的不像話，你第一次聽到他有了懇求和無奈的情緒。
但你會手下留情嗎？
“張嘴。”
顯然不會。
而他也寧死不屈。
無奈。你只能放下勺子，見你不再執著，早間奏顯然是松了一口氣，肩膀稍稍低了一些：“來，我餵你吧——”
但下一秒——
你傾身向前——溫熱的唇瓣覆在了他沾有草莓蛋糕的唇角，輕輕吻掉了那一點奶油。
陽光恰時斜射進窗戶，將你和他籠罩進它的懷抱，將早間奏猝然睜大的眸子映照的幾近透明。
啪嗒。
蛋糕因你的動作而砸在了早間奏白色的襯衫上，染上了草莓糖漿的紅。
你緩緩離開，卻沒離遠，距離足以看見他蒼白臉上藏不住的緋紅，足以感受到他逐漸升溫急促的呼吸。
“我贏了，笨蛋。”你狡黠地揚唇，又有些遺憾地看著地上稀巴爛的蛋糕，“唉……損失慘重啊，為了贏你一次，毀了我的蛋糕。”
早間奏回了神，如一道閃電一般站起身，背對你，極為生硬地幹咳道：“咳……我去洗一下……身上……都是奶油。”
他慌了。甚至慌到前幾步路都同手同腳了。你自是不會放掉這個細節，盤坐在椅子上一搖一晃地大聲道：“呀，怎麽不會走路啦？”
“……！”你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耳根更紅了，搓手的速度也更快了。
你挑眉，樂呵呵地從椅子上起身，收拾起自己幹的爛攤子。地上奶油擦拭的差不多時，一道陰影從頭上打來。
“我們……回去嗎？”你擡頭，看見早間奏插著兜，極力掩飾站在你身邊的慌亂，故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但紅彤彤的耳朵和亂飛的眼神讓你不禁暗自竊喜。
好好玩。
你又玩心大起，歪著腦袋，認真地問：“那你可以陪我嗎？”
早間奏依舊不敢看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當然……可以……我下午沒什麽事……”
“——陪我睡覺呢？”
“咳！”早間奏戰術性咳嗽了一聲，“……你說什麽？”
啊，他的視線又亂了，呼吸也是。
“我要你，陪我睡覺。”你站了起來，探到他的身前，鎖住他無措的視線，一字一句，“我不想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一口氣續倆章。
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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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治療意外地減少了藥劑, 你雖還是睡了，但只睡了三個小時。
醒了的時候，你在, 他在。
但這次，換成了你註視他的睡顏——早間奏靠在床頭, 膝上是堆疊的文件, 似乎是看累了而在小憩。
呼吸很輕, 很均勻, 褐色發絲微微遮了半張精致的臉。
你難得看到他這樣不設防的臉，於是趴在枕頭上認認真真地端詳起來。
睡著了的他看起來沒有那麽冷, 但眉頭還是緊蹙著, 睡夢裏還是一臉嚴肅。他的睫毛比女孩子的還要長, 鴉黑的睫翼微微顫抖, 在眼簾下垂下一小片剪影。薄唇抿著，唇線流暢漂亮，和他領口露出的半截脖頸線條一樣好看。
即使睡著了，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手, 沒有松開。
看著看著，你的手指動了一下。
只是輕輕的一下，但他的睡眠比你想的要淺上許多——早間奏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你趴在床上, 而他垂著眼，不解地微微瞇眼，瞳孔裏還有剛睡醒的迷蒙，但很快就如霧般散開, 變成了關切。
“醒了？”他的聲音有點啞, “餓不餓？身體有沒有什麽不舒服？”
你搖搖頭, 繼續盯著他看, 看著他蹙起的眉頭，看著他抿著的嘴唇，看他琥珀色的瞳孔。
你低頭，看著他的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燈光下閃著光。
你動了動手指，脫離他的掌心。
然後指尖爬上他的手背，反握住他的手。
早間奏楞住了。
只是一瞬間，他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簇地燃了起來，成了熊熊烈火。他低下頭，看著你握著他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反應過來，緊緊回握，用力地回應著你。
很緊。緊到你和他的戒指互相擠壓血肉，陣陣疼痛，幾乎要烙下痕跡。
但他沒有松開，你也沒有抽開。
你們就這樣握著手，誰都沒有說話。那盞燈在頭頂亮著，光落在你們交握的手上，落在那兩枚一模一樣的戒指上。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中還有一絲顫抖和不確定：“你今天……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你在回應我。”
“我一直在回應你。”
“不。”他搖頭，“不一樣。”
你繼續看著他，看著他眼睛裏的光，還有他嘴角那個小心翼翼的弧度：“……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你真的屬於我了。”
你說：“我一直屬於你。”
早間奏低下頭，緩緩湊近，與你額頭相依，緊緊閉上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嘆息：“……我很高興……真的……”
“奏。”你開口，“你以前……給我做過蛋糕嗎？”
早間奏睜開了眼睛。
“做過。可惜是檸檬蛋糕……你不喜歡的口味，一起吃的時候……”
他停住了。
“怎麽了？”
他松開你的手，將你環入懷中，在你耳畔輕聲道：“我還說，酸味才像是活著。”
一樣的話。
話語跟那個模模糊糊的夢境拼合上了。
“你想起來了……是嗎？”
他問的小心翼翼，不知道從何開始，他改掉了高高在上的腔調，變得卑微如塵，一言一句都謹小慎微，生怕惹你不高興一樣。
“我夢見了。”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夢見什麽？”
“夢見我們坐在一起吃蛋糕，檸檬蛋糕。你說，酸才像活著。”
你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他的心跳聲很大，大到你覺得整個世界都是這個聲音。
他的聲音泫然欲泣，手臂微微發顫：“你想起來了……你真的……想起來了……”
嗯。
你想起來了。
你在心裏默默回應。
第二天，你第一次走出了地下室——在他手牽手的帶領下。
是你們紀念的“約會”。他是這樣說的。
重見天日的那一刻，你感到的不是釋然，而是刺眼，陽光過於刺眼，刺激地你想要退縮回陰影處，不想邁出分界線。
但早間奏拉著你，帶你走出了陰影。
第一次，你好好觀賞了這個禁錮了你不知道多少個日夜的地方。這裏又大又陌生，但像他說的那樣，有巨大的窗戶，有溫暖的陽光，但你卻什麽感受都沒有。
早間奏帶你去了廚房。
“這裏。”他牽著你，把你帶到料理臺前。
你掃了一眼臺面，上邊擺著雞蛋、面粉、牛奶、糖，還有一盆洗幹凈的草莓。
“今天做甜點。”他說著，把一個圍裙拉開，站在你身後，雙手環過你，替你系圍裙，“草莓蛋糕，今天，做你喜歡的。”
看著那條圍裙系在身上，你楞住了。
你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需要站著做的事了。不知道為什麽，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藥物在你身體裏留下的痕跡比你想象的深。
他看出了你身體的反常，於是自己也系上了一個圍裙，站到你身後，手把手地帶你拿起了一個蛋：“我陪你一起。”
他的手覆在你的手背上，帶著你的手一起動。蛋殼在碗沿上敲了一下，裂開了一個小口。
“輕一點。”他在你耳邊說，“太用力會把蛋黃打碎。”
他的呼吸拂過你的耳廓，癢癢的，你的手抖了一下，蛋殼碎了一點掉進碗裏。你沮喪地垂頭：“抱歉……”
他笑了一聲，用筷子把那點碎殼撈出來：“沒關系，第一次都這樣。”
他帶著你的手拿起了打蛋器，開始攪動蛋液。
腦海中沒有自己做過甜點記憶。但握著打蛋器的時候，手腕不自覺轉了一個角度，這個打蛋姿勢反而讓你舒服又熟悉。
不是他把的，是自己動的。
反常的舉動讓你恍惚了一瞬。
但你是第一次做蛋糕……對吧？
怔楞著，打蛋器卻從手中脫手，早間奏沒把住力道，碗一下子倒扣在了臺面上。
巨大的聲響一下子將你出離的神識揪回來，意識到自己犯了錯，你揪住圍裙邊，咬著下唇道歉：“對不起……”
早間奏卻揮手，收拾起了案臺：“沒事。是我太勉強你了，我應該想到你才痊愈，不應該做這些。”
“實在……對不起……”
“都說了，沒關系。”他加重了語氣，有些不滿地掃了你一眼，“我不會怪你，我倒是希望你能多依賴我一點。”
早間奏的動作很麻利，很快就收拾完了案板。他沒再讓你親自動手，但也沒忘讓你參與其中，以幫忙拿工具或是添加材料，用行動消化你那些多餘的愧疚。
後來的配合愈發順利起來：他要工具，你便順手遞去，他忙著攪拌，你便擰開烤箱預熱。他的動作很熟練，像做過很多次。你的動作很生疏，但你的手總是肌肉記憶似的，不用他多言，便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麽。
你站在他身邊，看他打蛋，看他攪拌，看他偶爾擡頭對你笑一下。
笑很短促，但你看得出來，他是真的高興。
你恍惚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你似乎也在某個時間，某個地方，看著某個相同的人在面前忙碌，露出了不解的神情：
【——酸的蛋糕？你喜歡那麽獵奇的東西？】
【那你別吃。最好別讓我看到你偷吃。】
【哈？我就吃！我好心過來陪你過生日，你就這樣對待客人的？】
記憶裏，你們似乎不對付。
但開心是真的。
“想什麽呢？”早間奏的聲音把你拉回來，他正在洗著鐵盆裏的草莓，“是又困了嗎？”
你剛想說不是，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謊言：“不……是覺得很放松，所以發了會呆。”
……你為什麽要撒謊呢？
你自己也不明白。
但早間奏卻沒聽出你話裏的停頓，他笑著，從鐵盆裏拿起一顆洗凈的紅色草莓，遞到你嘴邊：“嘗嘗，很甜。”
你下意識接過來，咬了一口。汁水在嘴裏炸開，很甜。
他看著你，眼神溫柔得讓你心悸。
你嚼著那顆草莓，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很亂，很快，像有很多碎片在飛。你抓不住任何一個，但它們都在欲蓋彌彰，拼命想要藏住什麽，不讓你發現。
不對……不對……
不應該是甜的。
你的目光落在早間奏手上。
他正在把面糊倒進模具裏，凸起的青筋在手背上輕輕起伏，卻不顯得粗獷嚇人，是恰到好處的張力和性感，無名指上那枚對戒在燈光下閃著光。
但你的腦子裏出現的，是另一只手。
同樣的漂亮。
但這次，你想到那只手的手上有一道疤。
不深，淡淡的，在無名指的關節處，像是被什麽燙過。
但你看不見那戒指下的皮膚，看不見那道疤痕是否存在。
“餓了？”他註意到你的目光。
你點頭：“嗯，什麽時候好？”
“快了。”他把模具放進烤箱，設好時間，“等二十分鐘。”
早間奏轉過身，靠在料理臺上，看著你：“累麽？”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勾得很溫柔。
“不累。”你又一次說了謊。
其實你累。你的腿在發抖，手也在發抖。但你不想回去。不想回那個沒有窗的地下室，不想回那盞永遠亮著的燈下面。
他看出你的逞能，拉過一把椅子，讓你坐下，而他則去洗手。
但你如坐針氈，因為早間奏能看穿你。
他會不會聽出你的謊言？
可他什麽反應都沒有，依舊站在烤箱前準備著別的東西。他背對著你，肩膀的線條在陽光下很清晰。
你卻只是盯著那只總是握著你，安撫你，帶給你安心的手。
你閉上眼睛，手指摸到自己的無名指。那枚戒指還戴在那裏，你輕輕轉動它，戒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
那道疤在哪裏？你記得它在無名指的關節處，靠下的位置。你記得它很淡，但摸得到。你記得那只手握著你的手的時候，那道疤貼著你的皮膚，微微凸起，甚至有些硌人。
但那不是他的手。
他的手上沒有疤，你太熟悉他的手了。
那是誰的手？
烤箱的提示音響起，你睜開眼，看見早間奏帶著與他氣質完全不符的，又厚又笨的大手套，把那熱氣氤氳的草莓蛋糕拿了出來。
蛋糕坯放下，他開始認真地塗抹奶油、裱花、放置草莓，最後，將精致的小蛋糕推到你的面前，頗為欣慰地笑了：“好了，嘗嘗？”
你看著他。他的笑容，他的眼睛，他的手。
一切都是那麽真誠。
你接過來，咬了一口，味道和那顆草莓一樣甜。
“好吃嗎？”他問。
“好吃。”
甜，只有甜，沒有酸。
那顆草莓——早間奏遞給你的時候，你的手自己接過去了。不是你的意識在動，是你的身體在動。你的手記得那個動作——接過什麽，放在嘴邊，咬下去。
你咽下最後一口蛋糕，把盤子放在料理臺上。
“奏。”你叫了一聲。
“嗯？”
“你以前……經常給我做蛋糕嗎？”
他頓了一下：“偶爾。你不喜歡太甜的，所以我每次都少放糖。”
“那你經常做檸檬蛋糕嗎？”
他轉過了身，你看不清他的表情：“做過一次。你不喜歡。”
“我說不喜歡酸味嗎？”
他沈默了一會兒：“你說，我是個怪人。”
你笑了，頭一次發自內心地笑了：“那當然，誰家好人吃酸的蛋糕。”
對啊，誰要吃酸的蛋糕？
早間奏低笑了兩聲，脫掉手套，收拾起了料理臺。
“等下。”你喊住了他，“你，過來。”
早間奏不解地眨眨眼，你又招招手，語速急了些：“快來啦。”
雖然不懂你的意思，但早間奏還是聽話地走過來，彎腰：“是吃到蛋殼了……唔……”
帶著甜蜜奶油和草莓的勺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了早間奏的嘴裏。你得意地哼哼兩聲，看著發懵，嘴角還有粉色奶油的早間奏壞笑：“哼哼，被偷襲了吧？”
早間奏還沒反應過來，你便強硬地扯他坐下：“坐下，做蛋糕的人怎麽能不品嘗自己的作品呢？你要跟我一起吃。”
“我……”早間奏終於回過神，“我不……”
“不喜歡吃甜？我才不管你呢，我都想起來了！之前陪你過生日被你嘴了不說，還陪你吃了那麽獵奇的蛋糕，今天你得還回來！”你捏住他的臉頰，忿忿不平地舀起一大勺草莓蛋糕，威逼道，“張嘴！”
“……”
早間奏看著那致死量的奶油，陷入了沈默。
“別這樣……”他的視線閃爍不定，語氣軟的不像話，你第一次聽到他有了懇求和無奈的情緒。
但你會手下留情嗎？
“張嘴。”
顯然不會。
而他也寧死不屈。
無奈。你只能放下勺子，見你不再執著，早間奏顯然是松了一口氣，肩膀稍稍低了一些：“來，我餵你吧——”
但下一秒——
你傾身向前——溫熱的唇瓣覆在了他沾有草莓蛋糕的唇角，輕輕吻掉了那一點奶油。
陽光恰時斜射進窗戶，將你和他籠罩進它的懷抱，將早間奏猝然睜大的眸子映照的幾近透明。
啪嗒。
蛋糕因你的動作而砸在了早間奏白色的襯衫上，染上了草莓糖漿的紅。
你緩緩離開，卻沒離遠，距離足以看見他蒼白臉上藏不住的緋紅，足以感受到他逐漸升溫急促的呼吸。
“我贏了，笨蛋。”你狡黠地揚唇，又有些遺憾地看著地上稀巴爛的蛋糕，“唉……損失慘重啊，為了贏你一次，毀了我的蛋糕。”
早間奏回了神，如一道閃電一般站起身，背對你，極為生硬地幹咳道：“咳……我去洗一下……身上……都是奶油。”
他慌了。甚至慌到前幾步路都同手同腳了。你自是不會放掉這個細節，盤坐在椅子上一搖一晃地大聲道：“呀，怎麽不會走路啦？”
“……！”你敏銳地捕捉到，他的耳根更紅了，搓手的速度也更快了。
你挑眉，樂呵呵地從椅子上起身，收拾起自己幹的爛攤子。地上奶油擦拭的差不多時，一道陰影從頭上打來。
“我們……回去嗎？”你擡頭，看見早間奏插著兜，極力掩飾站在你身邊的慌亂，故作滿不在乎的模樣——但紅彤彤的耳朵和亂飛的眼神讓你不禁暗自竊喜。
好好玩。
你又玩心大起，歪著腦袋，認真地問：“那你可以陪我嗎？”
早間奏依舊不敢看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淡無波：“當然……可以……我下午沒什麽事……”
“——陪我睡覺呢？”
“咳！”早間奏戰術性咳嗽了一聲，“……你說什麽？”
啊，他的視線又亂了，呼吸也是。
“我要你，陪我睡覺。”你站了起來，探到他的身前，鎖住他無措的視線，一字一句，“我不想一個人。”
【作者有話說】
一口氣續倆章。
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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