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chapters 75
關燈
小
中
大
第75章 chapters 75
藥物劑量又開始增加了, 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你分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只知道那扇門推開的時候，小推車上的藥瓶比上次多了一排, 針管也比上次粗了一些。
“今天要加一針。”那些看不清面貌的人彈著針頭，“早間先生吩咐的, 說是讓您恢覆得快一些。”
你沒有說話, 你已經懶得說話了。
針尖刺入皮膚的觸感已經習慣了。涼意順著血管爬上來, 和前幾次一樣, 爬過手臂，爬過肩膀, 爬過後頸。但這次不一樣的是, 那股涼意沒有在腦子裏炸開就結束, 而是持續地、緩慢地往下滲, 滲進骨頭裏，滲進更深的地方。
你的眼皮開始發沈。
“……恢覆得好的話，下周就可以減量了……”有人在你耳邊說，聲音越來越遠, 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之後是身子了下去。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他在。這是你唯一能確定的事。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 看著你。你分不清這是第幾次醒來，分不清他是剛到還是一直在這裏。你只知道他在。
見你動彈，早間奏握緊了你的手：“醒了？”
你想點頭，但脖子動不了, 想說話, 但嘴唇張不開。藥物的作用在你的身體裏還很濃, 像一層厚厚的淤泥, 把你的意識裹在裏面，動彈不得，連視線都是模糊的。
“沒關系，”他另一只手覆上你的額頭，“不舒服的話就繼續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裏等著的。”
他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握著你的手，安靜地守在你的身邊。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你終於能動彈了。他的臉在你的視野裏慢慢清晰，從一團模糊的光變成一個具體的人。
唇舌都很幹燥，你動動唇，早間奏便立刻懂得你的意思，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小心地扶起你喝水。
嘴唇終於沒有那麽幹燥，你用沙啞的嗓音詢問：“……我睡了多久？”
“兩天。”
兩天。越來越久，越來越長。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心裏卻無端感到恐懼。恐懼下一次，可能就是一睡不醒。
你張了張嘴，發出一個短促的，含糊的音節。他竟聽懂了，輕輕點頭，從邊上拿起梳子，緩緩替你梳理頭發：“醫生說你恢覆得不錯。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可以減量了。”
又是再過一段時間。已經聽過很多次這句話了，這話在你心裏一點分量都沒有，也撫不平你緊蹙的眉心。但你只是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低下頭，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你的手背，又輕又慢。你看著他的手，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看著看著，眼皮開始發沈，意識又開始往下墜，你討厭這樣的感覺，你不想再睡下去了。
“睡吧。”他卻還在蠱惑你陷入昏沈，“我在這裏。”
或許是身體已經習慣了他，又或者是你在這囚籠中只能看見他，意識竟開始沒那麽抗拒，反而逐漸平穩放松下來。
眼簾重重垂下，知覺消散之前，你感覺到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沒有松開。
幻夢又來了。
夢裏還是那個男孩。他站在一片光裏，背對著你，只能依稀看到一點黑色。
你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沈，像踩在水裏。你走了很久，但始終走不近他。明明他始終站在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卻怎麽都是看得見，又夠不著。
你到底是誰？
你想問，但依舊如之前那樣，話說不出口，無論如何都卡在喉頭。
他轉身了，可光太亮了，即便瞇起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朝你伸出手，那只手削瘦如竹，骨節分明。
看著那只手，你總覺得熟悉，你應該在哪裏見過。
不是在夢境裏見過，是在現實，在面前，它曾真實地出現在你的面前。
“——你又來了。”
你楞楞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對你說話。
又？
告訴我，我們之前在哪見過。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告訴我，你為什麽總出現在我的夢境？
告訴我……我為什麽看不清你？
你想問，拼命擠壓聲帶，試圖把那些話問出口，明明話在舌尖，就快要明晰一切，眼前的畫面卻突然如鏡子裂開一樣，碎了。
那些光、那個人、那只手，全部裂成碎片，露出裏面無邊無際的黑。
你試著往後跑，卻跑不過崩裂的速度，和碎片一起掉進了那片濃稠的黑色裏。
這是你最恐懼的時候。跟蘇醒時，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無力地躺在狹小的床上一樣恐懼。
黑暗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那個男孩。只有你一個人，和一種奇怪的感覺——你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靠近，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你緊緊閉住眼睛，蜷縮成一團，試圖保護自己，試圖不讓自己那麽恐懼。
然後，你聽見了聲音，模糊不清。
“——她今天怎麽樣？”
“生命體征穩定，意識恢覆得比預期慢一些，但整體在可控範圍內。”
“還要多久？”
“再有兩周左右，記憶植入的濃度就可以達到預期效果。”
沈默。
“兩周。”他咀嚼這兩個字。
“早間先生，如果您覺得太慢——”
“不。”他打斷了另一個人，“就這樣。”
聲音消失了。
大腦也猛地變得清明——
你在被藥物控制，你在被洗刷記憶，你在被人試圖改寫成另一副模樣。
你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想記住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但那些話像沙子一樣從你的指縫裏漏下去，漏得幹幹凈凈。你只記得一個詞。
兩周。
不能忘……這是最後期限……你反覆告訴自己。
兩周……兩周……
……
……兩周？什麽兩周？
那是什麽意思？
你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不在。這在最近是很少見的事。你盯著頭頂那盞永遠亮著的燈，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份涼透了的粥。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今天有事，晚點來看你。粥要喝完。——奏】
你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把紙條折疊整齊放到一邊，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涼的，但很甜。
你坐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地放空——畢竟你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麽。
盯了不知道多久，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你瞥過去，那些討厭的白色影子又來了，像夜裏游蕩的幽魂，陰魂不散。
你往後看去。
沒看到他。
不知為何，心裏湧上一陣失望。
你怔住了。
你開始期待他的到來了？
為什麽？
是因為他能安撫自己的情緒，還是因為留戀他的……有溫度的掌心？
你茫然時，他們已經把小車安放好，準備今天的註射“治療”，他們手裏拿著針管，吸取小瓶裏的藥劑。你伸出手，像之前一樣配合他們。針尖刺入皮膚，涼意湧上來。
又要睡了。
你閉上眼睛。
這次你沒有做夢。
或許，是做了夢，但是忘了。
你只記得沈下去了。沈進一片什麽都沒有的黑暗裏。沒有那個男孩，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你在黑暗裏待了很久。久到你開始覺得，也許這就是醒著的時候該有的樣子。沒有那些畫面，沒有那些模糊的記憶，只有這片安靜的、什麽都不是的黑暗。
但在你覺得要蘇醒之時，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光。很小，很弱，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你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它沒有變大，也沒有變亮，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亮著。
你盯著那點光，突然覺得它像什麽。
像一只眼睛。
琥珀色的。
你猛地睜開眼睛。
還是在床上，還是那個天花板，還是那盞燈。你渾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但這次，他在——早間奏在你的身邊。
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看著你。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琥珀色的，和夢裏那點光一模一樣。
“做噩夢了？”他問。
你看著他。他的臉，他的眼睛，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那張臉和夢裏那雙眼睛——重疊了。
“你……”你拼命張口，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境，生怕下一秒又會如鏡子般碎裂，“……你一直在這裏嗎？”
“嗯。”他回應，“一直在這裏。”
你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握著你的手，修長，幹凈，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戒指。
註意到你的視線，早間奏問：“怎麽了？”
你搖搖頭：“沒什麽。”
早間奏點點頭：“那就好，還難受嗎？”
你垂眼，揪緊了被子：“只是一直在睡……我不想一直睡下去了。”
早間奏輕輕勾唇，道：“很快就好了，相信我，好麽？”
“……好。”你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那張臉還在你的腦子裏轉。他的臉。夢裏那雙眼睛。
一樣的。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你說不上來。
“奏。”你輕輕喚他的名字。
“嗯？”
“能不能……給我一個鐘？”你試探性地詢問，眼神誠懇，還有些退卻，“這種不知白天黑夜的感覺……讓我有些害怕。”
“好。”沒想到，他答應的很爽快，“需要書嗎，我帶些書來給你解乏？”
你的眼睛難得地亮了一瞬：“好。”
之後，早間奏按約給你帶了一個小鬧鐘，和一堆或許經過他審查，確認內容不會影響到“治療”過程的書籍，並且每天會給你更新讀物，你終於不用再盯著房間某處發呆了。
而藥物劑量沒有再增加，但也沒有減少。
雖然意識已經開始有了抵觸，但你還是不可控地沈睡，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沈，已經連夢都記不得有沒有做過。
有時候醒來，你已經睡過了一整個晝夜交替——雖然這裏根本沒有晝夜。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不知道白天是什麽樣子，黑夜是什麽樣子。
甚至開始忘了太陽曬在皮膚上是什麽感覺，忘了風吹過頭發是什麽感覺。
你只記得他。
記得他安撫你的手掌和擁抱，溫熱的，幹燥的，安心的。
但你醒來時，他都在。
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看文件，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你。
你已經習慣他的存在，但似乎不再是被迫的習慣，而成了身體的本能習慣，像植物習慣陽光，像魚習慣水。你開始在他不在的時候思念，邊看書邊等待，內心會感到空缺而不安，而那種空缺會在等來他來的時候被填補。
那而幾乎沒松開過的手，也開始變得依戀，不再想要松開。
又一場漫長的昏睡。醒來時，你習慣性地先縮動了一下手指——沒有溫度，他不在。
醒來的第二件事，你看向了床頭櫃——電子鐘顯示早上六點，你又睡了整整一天，而電子鐘的旁邊，那碗熱騰騰的粥仍在，書籍也被更新了。
你端起粥，拿過新書慢慢翻閱。粥喝到一半的時候，門外有了動靜。
你立刻端坐起來，目迎早間奏走進囚籠。
早間奏的手裏拿著一個紙袋，看到你醒了，他微微楞了一下：“……今天醒的很早。”
“嗯。”你輕輕回應，掀開被子坐在床沿，盯著那個紙袋子，有些好奇地歪頭，像從來沒見過高塔外世界的長發公主，“這是什麽？”
“小禮物。”他捏捏你的臉，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的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塊精美的蛋糕，散發著水果和奶油的甜蜜氣息。
你盯著那塊蛋糕：“檸檬蛋糕？”
“你以前最常吃的。”早間奏蹲在你的面前，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到你嘴邊，“嘗嘗？”
你看著那塊蛋糕，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輕，很淺，像水面下有什麽東西在游。
你張開嘴，把那一小塊蛋糕吃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是這段時間你吃到的唯一的，不一樣的味道。
你嚼了兩下，咽下去。早間奏問：“怎麽樣？”
“好吃。”除了這個回答，你沒有別的選項。被圍困在這裏，你幾乎忘了其他的味道。
他笑了，繼續餵你吃蛋糕。
張口，咀嚼，吞咽。你像個自動運作的機器，程序裏只剩下這些冰冷死板的代碼。
蛋糕是美味的，但你的味覺細胞像是全部死亡殆盡，什麽都刺激不了你的感官。
直到——你不小心咬到了一小塊檸檬片，酸到發苦的汁水瞬間滿溢口腔，你終於露出了本該屬於你的，自然而正常的生理刺激反應。
淚水在眼眶搖搖欲墜，你被酸的齜牙咧嘴。註意到你的反應，早間奏立刻放下蛋糕，迅速攤開掌心伸到你的唇邊：“吃到檸檬了？快吐掉。”
——“……真是個笨蛋，明明不喜歡吃酸，還要逞強吃檸檬片。”
——“你看你臉都醜成什麽樣了……唉……吐掉吧。”
——“什麽？沒有垃圾桶不想隨地亂吐？麻煩死了……吶，吐我手裏吧。”
——“笨蛋，這時候那麽講禮貌，平時罵我的時候可沒見你那麽禮貌哦？”
有什麽東西在你腦子裏閃了一下，很快，快到抓不住。
有人坐在你身邊，你和他手裏端著蛋糕盤子，而面前是插著熄滅生日蠟燭的檸檬蛋糕。
你似乎問了什麽。
【……你為什麽會喜歡吃酸啊，真是個怪人，我不理解。】
那個人說——
【所以我說你是笨蛋啊，活得無憂無慮的，當然難以理解。】
【因為酸味能告訴我，我還活著。】
你伸頭的動作猛然凝滯，檸檬片依舊被含在唇舌裏，但卻意外地沒那麽酸了。
酸……才像活著。
你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喜歡吃酸。
而有人曾這麽告訴你。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苦澀，苦澀到泫然欲泣。
連心臟都跟著一起變得沈重哀傷，壓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一雙冰冷的手覆住你的臉，輕輕拭去你眼角的淚，將你從酸澀中拉出：“怎麽了？”
你悵然地搖頭，再搖頭：“……沒什麽，有點酸到了。”
他摸摸你的臉蛋：“張嘴，吐掉吧。”
你聽話地照做，但沒有吐到他的掌心，而是自己拿了一張紙巾裹住嘴吐掉。扔掉廢紙團時，你聽見他沈吟道：“你不喜歡酸的東西，以前也不喜歡。但每次都要吃，有時真的搞不懂你。”
你看著他。他說話的樣子很平靜，聲音很自然，平常到讓你覺得心裏什麽東西慢慢沈下去了。
你低下頭，又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
但這次除了酸甜，什麽都沒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藥物劑量又開始增加了, 昏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你分不清是從哪一天開始的，只知道那扇門推開的時候，小推車上的藥瓶比上次多了一排, 針管也比上次粗了一些。
“今天要加一針。”那些看不清面貌的人彈著針頭，“早間先生吩咐的, 說是讓您恢覆得快一些。”
你沒有說話, 你已經懶得說話了。
針尖刺入皮膚的觸感已經習慣了。涼意順著血管爬上來, 和前幾次一樣, 爬過手臂，爬過肩膀, 爬過後頸。但這次不一樣的是, 那股涼意沒有在腦子裏炸開就結束, 而是持續地、緩慢地往下滲, 滲進骨頭裏，滲進更深的地方。
你的眼皮開始發沈。
“……恢覆得好的話，下周就可以減量了……”有人在你耳邊說，聲音越來越遠, 像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
之後是身子了下去。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醒來的時候，他在。這是你唯一能確定的事。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 看著你。你分不清這是第幾次醒來，分不清他是剛到還是一直在這裏。你只知道他在。
見你動彈，早間奏握緊了你的手：“醒了？”
你想點頭，但脖子動不了, 想說話, 但嘴唇張不開。藥物的作用在你的身體裏還很濃, 像一層厚厚的淤泥, 把你的意識裹在裏面，動彈不得，連視線都是模糊的。
“沒關系，”他另一只手覆上你的額頭，“不舒服的話就繼續睡吧，我會一直在這裏等著的。”
他沒有別的動作，只是握著你的手，安靜地守在你的身邊。
過了很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幾個小時，你終於能動彈了。他的臉在你的視野裏慢慢清晰，從一團模糊的光變成一個具體的人。
唇舌都很幹燥，你動動唇，早間奏便立刻懂得你的意思，拿起床頭櫃上的水杯，小心地扶起你喝水。
嘴唇終於沒有那麽幹燥，你用沙啞的嗓音詢問：“……我睡了多久？”
“兩天。”
兩天。越來越久，越來越長。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心裏卻無端感到恐懼。恐懼下一次，可能就是一睡不醒。
你張了張嘴，發出一個短促的，含糊的音節。他竟聽懂了，輕輕點頭，從邊上拿起梳子，緩緩替你梳理頭發：“醫生說你恢覆得不錯。再堅持一段時間，就可以減量了。”
又是再過一段時間。已經聽過很多次這句話了，這話在你心裏一點分量都沒有，也撫不平你緊蹙的眉心。但你只是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低下頭，拇指習慣性地摩挲著你的手背，又輕又慢。你看著他的手，修長，骨節分明，無名指上那枚鉑金戒指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看著看著，眼皮開始發沈，意識又開始往下墜，你討厭這樣的感覺，你不想再睡下去了。
“睡吧。”他卻還在蠱惑你陷入昏沈，“我在這裏。”
或許是身體已經習慣了他，又或者是你在這囚籠中只能看見他，意識竟開始沒那麽抗拒，反而逐漸平穩放松下來。
眼簾重重垂下，知覺消散之前，你感覺到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沒有松開。
幻夢又來了。
夢裏還是那個男孩。他站在一片光裏，背對著你，只能依稀看到一點黑色。
你朝他走過去，每一步都很沈，像踩在水裏。你走了很久，但始終走不近他。明明他始終站在那個距離，不遠不近，卻怎麽都是看得見，又夠不著。
你到底是誰？
你想問，但依舊如之前那樣，話說不出口，無論如何都卡在喉頭。
他轉身了，可光太亮了，即便瞇起眼睛，也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朝你伸出手，那只手削瘦如竹，骨節分明。
看著那只手，你總覺得熟悉，你應該在哪裏見過。
不是在夢境裏見過，是在現實，在面前，它曾真實地出現在你的面前。
“——你又來了。”
你楞楞地看著他，沒想到他會對你說話。
又？
告訴我，我們之前在哪見過。
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告訴我，你為什麽總出現在我的夢境？
告訴我……我為什麽看不清你？
你想問，拼命擠壓聲帶，試圖把那些話問出口，明明話在舌尖，就快要明晰一切，眼前的畫面卻突然如鏡子裂開一樣，碎了。
那些光、那個人、那只手，全部裂成碎片，露出裏面無邊無際的黑。
你試著往後跑，卻跑不過崩裂的速度，和碎片一起掉進了那片濃稠的黑色裏。
這是你最恐懼的時候。跟蘇醒時，發現自己獨自一人無力地躺在狹小的床上一樣恐懼。
黑暗裏什麽都沒有。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那個男孩。只有你一個人，和一種奇怪的感覺——你覺得有什麽東西在靠近，有什麽東西要來了。
你緊緊閉住眼睛，蜷縮成一團，試圖保護自己，試圖不讓自己那麽恐懼。
然後，你聽見了聲音，模糊不清。
“——她今天怎麽樣？”
“生命體征穩定，意識恢覆得比預期慢一些，但整體在可控範圍內。”
“還要多久？”
“再有兩周左右，記憶植入的濃度就可以達到預期效果。”
沈默。
“兩周。”他咀嚼這兩個字。
“早間先生，如果您覺得太慢——”
“不。”他打斷了另一個人，“就這樣。”
聲音消失了。
大腦也猛地變得清明——
你在被藥物控制，你在被洗刷記憶，你在被人試圖改寫成另一副模樣。
你想睜開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想記住剛才聽到的那些話，但那些話像沙子一樣從你的指縫裏漏下去，漏得幹幹凈凈。你只記得一個詞。
兩周。
不能忘……這是最後期限……你反覆告訴自己。
兩周……兩周……
……
……兩周？什麽兩周？
那是什麽意思？
你又睡著了。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不在。這在最近是很少見的事。你盯著頭頂那盞永遠亮著的燈，花了很長時間才讓自己完全清醒過來。
床頭櫃上放著一杯水和一份涼透了的粥。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工工整整的，一筆一劃都很認真：
【今天有事，晚點來看你。粥要喝完。——奏】
你看著那張紙條看了很久，把紙條折疊整齊放到一邊，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粥是涼的，但很甜。
你坐在床頭，盯著天花板一言不發地放空——畢竟你也想不到自己能做什麽。
盯了不知道多久，鐵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你瞥過去，那些討厭的白色影子又來了，像夜裏游蕩的幽魂，陰魂不散。
你往後看去。
沒看到他。
不知為何，心裏湧上一陣失望。
你怔住了。
你開始期待他的到來了？
為什麽？
是因為他能安撫自己的情緒，還是因為留戀他的……有溫度的掌心？
你茫然時，他們已經把小車安放好，準備今天的註射“治療”，他們手裏拿著針管，吸取小瓶裏的藥劑。你伸出手，像之前一樣配合他們。針尖刺入皮膚，涼意湧上來。
又要睡了。
你閉上眼睛。
這次你沒有做夢。
或許，是做了夢，但是忘了。
你只記得沈下去了。沈進一片什麽都沒有的黑暗裏。沒有那個男孩，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黑暗，無窮無盡的黑暗。
你在黑暗裏待了很久。久到你開始覺得，也許這就是醒著的時候該有的樣子。沒有那些畫面，沒有那些模糊的記憶，只有這片安靜的、什麽都不是的黑暗。
但在你覺得要蘇醒之時，很遠的地方，有一點光。很小，很弱，像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盞燈。你盯著那點光看了很久，它沒有變大，也沒有變亮，只是在那裏，穩穩地亮著。
你盯著那點光，突然覺得它像什麽。
像一只眼睛。
琥珀色的。
你猛地睜開眼睛。
還是在床上，還是那個天花板，還是那盞燈。你渾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但這次，他在——早間奏在你的身邊。
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看著你。他的眼睛在燈光下是琥珀色的，和夢裏那點光一模一樣。
“做噩夢了？”他問。
你看著他。他的臉，他的眼睛，他微微蹙起的眉頭。那張臉和夢裏那雙眼睛——重疊了。
“你……”你拼命張口，生怕這又是一場夢境，生怕下一秒又會如鏡子般碎裂，“……你一直在這裏嗎？”
“嗯。”他回應，“一直在這裏。”
你低下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握著你的手，修長，幹凈，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戒指。
註意到你的視線，早間奏問：“怎麽了？”
你搖搖頭：“沒什麽。”
早間奏點點頭：“那就好，還難受嗎？”
你垂眼，揪緊了被子：“只是一直在睡……我不想一直睡下去了。”
早間奏輕輕勾唇，道：“很快就好了，相信我，好麽？”
“……好。”你吐出一口濁氣，閉上眼睛。那張臉還在你的腦子裏轉。他的臉。夢裏那雙眼睛。
一樣的。又好像哪裏不一樣。
你說不上來。
“奏。”你輕輕喚他的名字。
“嗯？”
“能不能……給我一個鐘？”你試探性地詢問，眼神誠懇，還有些退卻，“這種不知白天黑夜的感覺……讓我有些害怕。”
“好。”沒想到，他答應的很爽快，“需要書嗎，我帶些書來給你解乏？”
你的眼睛難得地亮了一瞬：“好。”
之後，早間奏按約給你帶了一個小鬧鐘，和一堆或許經過他審查，確認內容不會影響到“治療”過程的書籍，並且每天會給你更新讀物，你終於不用再盯著房間某處發呆了。
而藥物劑量沒有再增加，但也沒有減少。
雖然意識已經開始有了抵觸，但你還是不可控地沈睡，時間越來越長，越來越沈，已經連夢都記不得有沒有做過。
有時候醒來，你已經睡過了一整個晝夜交替——雖然這裏根本沒有晝夜。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麽樣子，不知道白天是什麽樣子，黑夜是什麽樣子。
甚至開始忘了太陽曬在皮膚上是什麽感覺，忘了風吹過頭發是什麽感覺。
你只記得他。
記得他安撫你的手掌和擁抱，溫熱的，幹燥的，安心的。
但你醒來時，他都在。
有時候在看書，有時候在看文件，有時候什麽都不做，只是看著你。
你已經習慣他的存在，但似乎不再是被迫的習慣，而成了身體的本能習慣，像植物習慣陽光，像魚習慣水。你開始在他不在的時候思念，邊看書邊等待，內心會感到空缺而不安，而那種空缺會在等來他來的時候被填補。
那而幾乎沒松開過的手，也開始變得依戀，不再想要松開。
又一場漫長的昏睡。醒來時，你習慣性地先縮動了一下手指——沒有溫度，他不在。
醒來的第二件事，你看向了床頭櫃——電子鐘顯示早上六點，你又睡了整整一天，而電子鐘的旁邊，那碗熱騰騰的粥仍在，書籍也被更新了。
你端起粥，拿過新書慢慢翻閱。粥喝到一半的時候，門外有了動靜。
你立刻端坐起來，目迎早間奏走進囚籠。
早間奏的手裏拿著一個紙袋，看到你醒了，他微微楞了一下：“……今天醒的很早。”
“嗯。”你輕輕回應，掀開被子坐在床沿，盯著那個紙袋子，有些好奇地歪頭，像從來沒見過高塔外世界的長發公主，“這是什麽？”
“小禮物。”他捏捏你的臉，從紙袋裏拿出一個的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塊精美的蛋糕，散發著水果和奶油的甜蜜氣息。
你盯著那塊蛋糕：“檸檬蛋糕？”
“你以前最常吃的。”早間奏蹲在你的面前，用叉子切下一小塊蛋糕送到你嘴邊，“嘗嘗？”
你看著那塊蛋糕，心裏有什麽東西在動。很輕，很淺，像水面下有什麽東西在游。
你張開嘴，把那一小塊蛋糕吃進嘴裏。
酸酸甜甜的。是這段時間你吃到的唯一的，不一樣的味道。
你嚼了兩下，咽下去。早間奏問：“怎麽樣？”
“好吃。”除了這個回答，你沒有別的選項。被圍困在這裏，你幾乎忘了其他的味道。
他笑了，繼續餵你吃蛋糕。
張口，咀嚼，吞咽。你像個自動運作的機器，程序裏只剩下這些冰冷死板的代碼。
蛋糕是美味的，但你的味覺細胞像是全部死亡殆盡，什麽都刺激不了你的感官。
直到——你不小心咬到了一小塊檸檬片，酸到發苦的汁水瞬間滿溢口腔，你終於露出了本該屬於你的，自然而正常的生理刺激反應。
淚水在眼眶搖搖欲墜，你被酸的齜牙咧嘴。註意到你的反應，早間奏立刻放下蛋糕，迅速攤開掌心伸到你的唇邊：“吃到檸檬了？快吐掉。”
——“……真是個笨蛋，明明不喜歡吃酸，還要逞強吃檸檬片。”
——“你看你臉都醜成什麽樣了……唉……吐掉吧。”
——“什麽？沒有垃圾桶不想隨地亂吐？麻煩死了……吶，吐我手裏吧。”
——“笨蛋，這時候那麽講禮貌，平時罵我的時候可沒見你那麽禮貌哦？”
有什麽東西在你腦子裏閃了一下，很快，快到抓不住。
有人坐在你身邊，你和他手裏端著蛋糕盤子，而面前是插著熄滅生日蠟燭的檸檬蛋糕。
你似乎問了什麽。
【……你為什麽會喜歡吃酸啊，真是個怪人，我不理解。】
那個人說——
【所以我說你是笨蛋啊，活得無憂無慮的，當然難以理解。】
【因為酸味能告訴我，我還活著。】
你伸頭的動作猛然凝滯，檸檬片依舊被含在唇舌裏，但卻意外地沒那麽酸了。
酸……才像活著。
你不理解為什麽有人喜歡吃酸。
而有人曾這麽告訴你。
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苦澀，苦澀到泫然欲泣。
連心臟都跟著一起變得沈重哀傷，壓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一雙冰冷的手覆住你的臉，輕輕拭去你眼角的淚，將你從酸澀中拉出：“怎麽了？”
你悵然地搖頭，再搖頭：“……沒什麽，有點酸到了。”
他摸摸你的臉蛋：“張嘴，吐掉吧。”
你聽話地照做，但沒有吐到他的掌心，而是自己拿了一張紙巾裹住嘴吐掉。扔掉廢紙團時，你聽見他沈吟道：“你不喜歡酸的東西，以前也不喜歡。但每次都要吃，有時真的搞不懂你。”
你看著他。他說話的樣子很平靜，聲音很自然，平常到讓你覺得心裏什麽東西慢慢沈下去了。
你低下頭，又切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
但這次除了酸甜，什麽都沒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