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chapters 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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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chapters 74
你數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在這個沒有窗的地下室裏, 時間像一灘死水，停滯、發臭、腐爛。頭頂的燈永遠亮著，24小時, 從不熄滅。
你試過用睡眠來劃分晝夜——睡一覺醒一次算一天——但你很快就放棄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兩個小時還是十二個小時，不知道醒來時是早晨還是深夜。
時間失去了意義。
思考也失去了意義。
每天, 那扇門會打開。有時候是穿白大褂的人推著小車進來, 給你打針, 問你一些你聽不懂的問題。有時候是他。
早間奏。
他來的次數比那些白大褂少。但每次來, 他都會坐很久。
坐在你床邊，看著你, 說話。
說那些“回憶”——
“記得嗎？那年夏天, 我們去海邊。你穿著白色的裙子, 跑在前面, 回頭對我笑。海浪打過來，把你的裙擺打濕了，你也不在意……”
你不記得。但你聽著。
因為那些話，是你在這裏唯一能聽到的、不像機器發出的聲音。
“你摔倒了, 膝蓋磕破了，我背你回家。你趴在我背上，頭發蹭著我的脖子, 癢癢的。你說，奏，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話是真的發生過, 亮得像他真的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往事。
你有時候會恍惚。
恍惚到覺得那些畫面在自己面前浮現出來——
海邊。陽光。海浪。一個男孩牽著你的手跑過沙灘。
你看見他的手。修長, 骨節分明。
但你從來看不清他的臉。
“我說, 會。”他繼續說, “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你的臉頰，他的手指很涼，和記憶裏的那個溫暖的陽光、掌心的溫度完全不一樣。
你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秒後放下。
他沒有生氣，他從來不生氣。哪怕沒有回應，哪怕你連一束目光都不給他，哪怕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裏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喃喃自語。他只是看著你，眼睛裏有一種你讀不懂的東西。
心疼？糾結？還是別的什麽？
你看不懂。你也不想看懂。
深淵。無窮無盡。
監禁。渾渾噩噩。
自我——那個詞是什麽意思來著？你好像曾經知道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還是你的時候。在你還記得什麽是白天、什麽是自由的時候。
現在你只知道呼吸。只知道等。只知道每天睜開眼睛，然後閉上眼睛。
那個叫“我”的東西，早就丟了。丟在哪一天，丟在哪一步，你已經想不起來了。
吱呀——
門又開了。
不是他。
是兩個人，穿著白大褂，推著裝滿瓶瓶罐罐的小車。
身體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下——這麽多天來，你第一次動了。
但他們不在意你的抗拒，他們把小推車推到床邊，開始準備那些折磨了你日日夜夜的東西。
針管。藥瓶。棉簽。
而那用針管抽取藥劑的人嘴上依舊念叨著那毫無作用，又重覆多次的謊言：“雪野小姐，今天會給你打一針新的藥劑哦，別緊張，別害怕，這會讓你好起來。”
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你盯著那個針管。針尖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光。
抗拒自發而起：“我不要。”
你的聲音沙啞得嚇了自己一跳——有多久沒說話了？你甚至都沒印象了。
似乎是沒想到你會開口拒絕，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是早間先生的吩咐。”其中一個說，“打了，你會舒服很多。”
不會。
完全不會。
這只是在控制自己的行動和思想。
你努力抵抗，但因為長期的藥物控制，你的身體軟爛的不成樣子，連正常行走都十分勉強。
針尖刺入皮膚。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過後頸。
然後——空白。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你只知道，醒來的時候，他在。
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頭發也有些亂，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
“醒了？”他的聲音很輕。
你看著他，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那些畫面又來了。
海邊。陽光。海浪。男孩。
海邊。
你想起那片海。想起那個牽著你的手跑過沙灘的男孩。想起他回頭看你時的笑容。
“……你慢點啦，我跟不上！”
教室。
紙條從桌下遞過來，上面的字跡稚嫩清秀，還會畫著卡通笑臉。
【放學等我。】
“……你會一直等我嗎？”
小巷。
那裏總是很黑，走過那邊時你總會很害怕，但那又是回家的必經之路。而他總會在你前方等著，一邊嫌棄你的膽小，一邊又無可奈何地朝你伸出手。
“牽著我。”
但這次，但你看見了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
和他一樣。
“你……”你終於主動開口，打破了他尚未出口的獨白，“你是誰？”
他楞住了。
只是一瞬間。短到幾乎看不出。如果不是你一直看著他，如果不是你在等他的反應。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閃了一下，如冰原裂隙下的暗湧。
“我是奏。”他說。
頓了頓。
“你的奏。”
你盯著他的臉。
那些模糊的輪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全部，全部，和他重合。像拼圖的最後一塊，哢噠一聲，落進它該在的位置。
你豎起一根手指，指指自己，指指他：“……我記得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接送回家的巴士。
“你記得我。”他重覆，把那話含在嘴裏，旋了旋，不舍得咽下去。
“我……應該想起來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頭，拇指輕輕摩挲著你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良久，他才慢慢開口：“是你想起來的，不是我告訴你的……對吧？”
他躲閃著你的目光，你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逃避，還有膽怯。
你安靜地點頭。
像是不想隱藏自己的那點難得的真實，早間奏終於擡起了頭，語氣苦澀：“你不會怪我的吧……那些記憶，一直在你腦子裏。我只是……幫你把它們找回來。”
你忘記了我們的一切，所以，我只是想找回來。
找回我們的記憶，還有愛。
藏在那生澀回答下的真話，你怎麽可能聽不懂呢？
但……
你問：“我為什麽會忘記？”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病了。”他說，“你一直病著。那些藥，是為了讓你好起來。”
“我不屬於這裏。”
“你屬於。你只是忘了。”
“那，我會好嗎？”
“會。”他的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你忘了這裏是地下室，忘了頭頂那盞永遠亮著的燈，忘了自己不知道被關了多久，“我會讓你好起來。”
他俯下身，在你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好休息。”他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走了，門在身後關上，還有鐵鎖落扣的聲音。
視線落向床頭櫃——那裏還擺著今天的餐食，已經涼透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每天都來。
有時候待很久，有時候只是坐一會兒，但他每天都來。
他帶來的不只是食物，還有那些關於你們的“回憶”，越來越多，越來越細。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他問，“在學校的天臺。你迷路了，我帶你下來。”
你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畫面慢慢浮現出來。天臺、陽光……一個男孩站在欄桿邊，回頭看你。
“你是……”
“早間奏。”他笑容恣意，“你呢？轉學生。”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
畫面碎了。
你睜開眼，看著他：“我記得天臺。”你垂下睫翼，“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重要。想不起來，就不要去想。”
“……”你默了默，開口，“我是什麽時候轉學的？”
他的眼神飄移了一瞬，隨後又回到你的臉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遇見了。”
你沒有再問下去，他也沒再繼續說。他只是握著你的手，看著你，陪著你，在這方寸的“壺中天地”。
後來，他又帶來了新的回憶。
“你記得嗎，”他問，“你不愛看天氣預報，總是丟三落四，每到下雨天的時候都不記得帶傘，每次都是我把傘借給你。”
雨天……
腦海中，記憶碎片緩緩聚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校門口、大雨傾盆，你站在屋檐下，渾身濕透。
你正躊躇著是直接沖進雨幕，還是等著雨勢變小——額頭卻被人狠狠彈了個腦瓜崩。
你捂著額頭，不開心地擡頭。
眼前壓來一個豎著的陰影，是傘，搭在你的額頂敲著，一下又一下。
“笨蛋……每次都不記得帶傘。”
“靠過來……啊什麽？當然是一起打傘了，我就帶了一把傘。”
“……都說了再過來點，我又不吃人。”
“別淋濕了，你生病可麻煩了。”
臉，緊緊靠著他堅實而滾燙的胸膛。
你擡頭。他的臉模糊，但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抿唇：“記得，你和我一起打傘，但其實你一點都沒遮到。”
他笑了：“你還記得。”
“你第二天感冒了，沒來上課，是我把你的作業帶回去的。”
他繼續笑：“對，我感冒了。”
你看著他，又像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這些記憶是真的，你確定。
那天夜裏，你又做夢了。
不再是像之前那樣零散的片段，而是一個完整的、綿長的夢。
夢裏還是那個男孩。
他牽著你的手，走過很多地方。春天的櫻花道，夏天的海邊，秋天的校園，冬天的街角。他回頭看你，一直在看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只有你。
“下一次，你還會記得我嗎？”他問。
你想說會，但喉嚨幹澀到說不出話。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你心口發疼。
“沒關系。”他眼底有眷戀，說出的字句卻殘忍又苦澀，“你本就不該記得我，你應該好好的生活，離我越遠越好。”
畫面漸漸模糊，你看見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疼。心口疼的要命。生理和心理都在抗議，無聲地告訴你，絕對不能讓他走。
走了就不記得了，走了就不會再見面了，走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想追上去，但腳下像生了根，限住你的腳步，你動不了。
“別走——”你終於喊出聲。
聲音是在現實中出現的，夢話將你從幻夢裏拉扯出來，強迫你蘇醒。
頭頂的燈還是亮著。
你躺在床上，眼角有什麽濕濕的東西滑下來，沒入鬢發。但你卻不確定是那終日不滅的的燈光刺激的，還是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境。
門不合時宜地被敲響，即使不望過去，你也知道那是誰。
“醒了？”早間奏端著托盤，走到床邊，“餓不餓？”
你掩飾著，長嘆了一口氣，故意伸了個懶腰，偷偷把未幹的淚抹掉。
眼睛有些模糊，透過朦朧，你瞧向早間奏的臉，還有眼睛。
莫名的，夢裏那個男孩的臉，和眼前這張臉，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這讓你陷入了迷茫和恍惚。
“怎麽了？”他放下托盤，在床邊坐下，伸手觸了觸你發紅的眼睛，“做噩夢了？”
沒滿過他，但你還是搖搖頭。
不是噩夢。
是舍不得醒來的夢。
是醒來就會遺憾的夢。
“奏。”你叫了一聲。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我夢見你了。”
“夢見什麽了？”
“很多。”你的眼簾緩緩顫動，“關於從前，關於我們，關於被我忘掉的一切。”
你擡起手，慢慢放在他的掌心：“你一直牽著我的手，像這樣，但是要更緊，更熱。”
“你問我，我還會不會忘記，問的很沈重，讓我感到很難受。”
“奏，我是不是總忘了你？”
你們的對話總會有沈默。
但無聲中，又會淅瀝瀝的小雨，滴入那纏綿的目光之中。
他俯下身，把你抱進懷裏。擁抱是覆雜的，輕得怕弄碎你，重得想揉碎你。
他的身體在發抖，從他的手臂傳來，從他的呼吸裏漏出來。
從前，你不懂他為什麽會糾結過去和記憶，現在，你大概明白了。
總有人守著回憶，像反覆收聽一部小心珍藏的磁帶一樣，哪怕卡帶，哪怕完全聽不了，只要磁帶在，就能回憶起當初獲得磁帶的幸福。
“你會一直記得我嗎？”他問，聲音悶在你的頭發裏，和夢裏那個男孩問的一模一樣。
他第一次丟盔棄甲，把真實和脆弱暴露在你的面前。
你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背：“會。”
他抱得更緊了。
你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真話。
但此刻，你想回答夢裏的那個少年，補完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之後，你開始配合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他們給你打針，你就伸手；他們問你問題，你就回答；他們餵你吃藥，你就吃藥。
所有人都很高興，說你恢覆得很好，很快就會好起來。
你等著那個“很快”。
有時候，那些畫面碎片還會來，但總是拼湊不完全，只能撿拾著大概拼個樣子。可越是這樣，你越是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分不清哪些是他說的，哪些是你自己夢見的。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你不去想了。
因為那些畫面越來越溫暖。因為他每天都在。因為他的手掌很暖，他的聲音很輕，他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也因為，你早就放棄了思考，在最開始失去逃跑欲望的時候。
第不知道多少天，早間奏坐在床邊，寬大的手握著你的手，開口說：“等你好了，我們回家。”
回家。
是月見莊，還是你的家，還是別的什麽？
你忽地想起每天早上擺在桌上的早餐，想起他替你拉開椅子的動作，想起那些藏在細節裏的恰巧。那些曾經讓你脊背發涼的東西，現在想起來，卻有一種奇怪的溫暖。
“家是什麽樣的？”你問。
他想了想：“你喜歡看到陽光，那麽家裏就會有一個很大的窗戶。你喜歡清靜，那麽家就會在僻靜的地方。你不會做飯的話，我就做給你吃。”
“那我喜歡吃什麽？”
“你的口味很雜，有時候很奇怪，但你每次都能吃完。”
你聽著，似懂非懂地點頭：“還有呢？”
“還有……”他的聲音輕下去，“還有你，還有我們。這就夠了。”
你彎了彎嘴角：“好。那我們回家。”
他楞了一下，唇角勾起，笑容很深，很亮，亮得讓你恍惚覺得，他才是那個被困住的人。
他拉你入懷，大手在你後背上緩緩拍打安撫：“但現在不行，等我，很快。”
“怎麽了？”你問。
“沒怎麽，因為我需要時間去布置，我不想你失望。”
“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他說出的話像從齒縫中擠出來的，“……我不想失去你。”
他的身體在發抖，比之前抖得更厲害。你聽見他的呼吸，急促，紊亂。
“別離開我。”他的聲音幾乎成了氣音，“永遠別離開我。”
你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快。很亂。
你的聲音模糊地傳出：“我不離開。”
他抱得更緊了。
他的心跳讓你覺得安心。
那盞燈還在亮著，但你不再覺得它刺眼了。
因為他在，他在這裏，他抱著你。
他永遠不會離開你。
早間奏又走了。
你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那盞燈，還有指節上的戒指。
你輕輕轉動它——很緊，取不下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裏。
你等著，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周，但你無所謂了，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你只知道，他每天都來。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也每天都來。你每天打針，每天昏睡，每天醒來，每天等他。
你閉上眼睛，彎了彎嘴角。
很輕。
像終於找到了答案。
走廊盡頭，監控攝像頭的紅燈在一閃一閃。
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明天他還會來。
還會握著你的手，還會說那些話，還會看著你，眼睛裏有光。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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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數不清這是第幾天了。
在這個沒有窗的地下室裏, 時間像一灘死水，停滯、發臭、腐爛。頭頂的燈永遠亮著，24小時, 從不熄滅。
你試過用睡眠來劃分晝夜——睡一覺醒一次算一天——但你很快就放棄了。因為你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兩個小時還是十二個小時，不知道醒來時是早晨還是深夜。
時間失去了意義。
思考也失去了意義。
每天, 那扇門會打開。有時候是穿白大褂的人推著小車進來, 給你打針, 問你一些你聽不懂的問題。有時候是他。
早間奏。
他來的次數比那些白大褂少。但每次來, 他都會坐很久。
坐在你床邊，看著你, 說話。
說那些“回憶”——
“記得嗎？那年夏天, 我們去海邊。你穿著白色的裙子, 跑在前面, 回頭對我笑。海浪打過來，把你的裙擺打濕了，你也不在意……”
你不記得。但你聽著。
因為那些話，是你在這裏唯一能聽到的、不像機器發出的聲音。
“你摔倒了, 膝蓋磕破了，我背你回家。你趴在我背上，頭發蹭著我的脖子, 癢癢的。你說，奏，你會一直陪著我嗎？”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很亮。亮得像那些話是真的發生過, 亮得像他真的在回憶一段美好的往事。
你有時候會恍惚。
恍惚到覺得那些畫面在自己面前浮現出來——
海邊。陽光。海浪。一個男孩牽著你的手跑過沙灘。
你看見他的手。修長, 骨節分明。
但你從來看不清他的臉。
“我說, 會。”他繼續說, “我會一直陪著你。”
他伸出手，輕輕拂過你的臉頰，他的手指很涼，和記憶裏的那個溫暖的陽光、掌心的溫度完全不一樣。
你偏過頭躲開了。他的手懸在半空，頓了一秒後放下。
他沒有生氣，他從來不生氣。哪怕沒有回應，哪怕你連一束目光都不給他，哪怕這個狹小逼仄的房間裏從來都只有他一個人喃喃自語。他只是看著你，眼睛裏有一種你讀不懂的東西。
心疼？糾結？還是別的什麽？
你看不懂。你也不想看懂。
深淵。無窮無盡。
監禁。渾渾噩噩。
自我——那個詞是什麽意思來著？你好像曾經知道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你還是你的時候。在你還記得什麽是白天、什麽是自由的時候。
現在你只知道呼吸。只知道等。只知道每天睜開眼睛，然後閉上眼睛。
那個叫“我”的東西，早就丟了。丟在哪一天，丟在哪一步，你已經想不起來了。
吱呀——
門又開了。
不是他。
是兩個人，穿著白大褂，推著裝滿瓶瓶罐罐的小車。
身體反射性地往後退了一下——這麽多天來，你第一次動了。
但他們不在意你的抗拒，他們把小推車推到床邊，開始準備那些折磨了你日日夜夜的東西。
針管。藥瓶。棉簽。
而那用針管抽取藥劑的人嘴上依舊念叨著那毫無作用，又重覆多次的謊言：“雪野小姐，今天會給你打一針新的藥劑哦，別緊張，別害怕，這會讓你好起來。”
已經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耳朵都要起繭子了。
你盯著那個針管。針尖在燈光下閃著細小的光。
抗拒自發而起：“我不要。”
你的聲音沙啞得嚇了自己一跳——有多久沒說話了？你甚至都沒印象了。
似乎是沒想到你會開口拒絕，那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是早間先生的吩咐。”其中一個說，“打了，你會舒服很多。”
不會。
完全不會。
這只是在控制自己的行動和思想。
你努力抵抗，但因為長期的藥物控制，你的身體軟爛的不成樣子，連正常行走都十分勉強。
針尖刺入皮膚。涼意順著血管往上爬，爬過手臂，爬過肩膀，爬過後頸。
然後——空白。
你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你只知道，醒來的時候，他在。
早間奏坐在床邊，握著你的手。他的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陰影，頭發也有些亂，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茍。
“醒了？”他的聲音很輕。
你看著他，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在轉，那些畫面又來了。
海邊。陽光。海浪。男孩。
海邊。
你想起那片海。想起那個牽著你的手跑過沙灘的男孩。想起他回頭看你時的笑容。
“……你慢點啦，我跟不上！”
教室。
紙條從桌下遞過來，上面的字跡稚嫩清秀，還會畫著卡通笑臉。
【放學等我。】
“……你會一直等我嗎？”
小巷。
那裏總是很黑，走過那邊時你總會很害怕，但那又是回家的必經之路。而他總會在你前方等著，一邊嫌棄你的膽小，一邊又無可奈何地朝你伸出手。
“牽著我。”
但這次，但你看見了他的眼睛。
琥珀色的。
和他一樣。
“你……”你終於主動開口，打破了他尚未出口的獨白，“你是誰？”
他楞住了。
只是一瞬間。短到幾乎看不出。如果不是你一直看著他，如果不是你在等他的反應。
他的眼睛裏有什麽閃了一下，如冰原裂隙下的暗湧。
“我是奏。”他說。
頓了頓。
“你的奏。”
你盯著他的臉。
那些模糊的輪廓，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全部，全部，和他重合。像拼圖的最後一塊，哢噠一聲，落進它該在的位置。
你豎起一根手指，指指自己，指指他：“……我記得你。”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於等到了接送回家的巴士。
“你記得我。”他重覆，把那話含在嘴裏，旋了旋，不舍得咽下去。
“我……應該想起來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低下頭，拇指輕輕摩挲著你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慢。
良久，他才慢慢開口：“是你想起來的，不是我告訴你的……對吧？”
他躲閃著你的目光，你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了逃避，還有膽怯。
你安靜地點頭。
像是不想隱藏自己的那點難得的真實，早間奏終於擡起了頭，語氣苦澀：“你不會怪我的吧……那些記憶，一直在你腦子裏。我只是……幫你把它們找回來。”
你忘記了我們的一切，所以，我只是想找回來。
找回我們的記憶，還有愛。
藏在那生澀回答下的真話，你怎麽可能聽不懂呢？
但……
你問：“我為什麽會忘記？”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
“你病了。”他說，“你一直病著。那些藥，是為了讓你好起來。”
“我不屬於這裏。”
“你屬於。你只是忘了。”
“那，我會好嗎？”
“會。”他的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你忘了這裏是地下室，忘了頭頂那盞永遠亮著的燈，忘了自己不知道被關了多久，“我會讓你好起來。”
他俯下身，在你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好好休息。”他說，“我明天再來看你。”
他走了，門在身後關上，還有鐵鎖落扣的聲音。
視線落向床頭櫃——那裏還擺著今天的餐食，已經涼透了。
從那以後，他開始每天都來。
有時候待很久，有時候只是坐一會兒，但他每天都來。
他帶來的不只是食物，還有那些關於你們的“回憶”，越來越多，越來越細。
“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他問，“在學校的天臺。你迷路了，我帶你下來。”
你閉上眼睛，努力回想。
畫面慢慢浮現出來。天臺、陽光……一個男孩站在欄桿邊，回頭看你。
“你是……”
“早間奏。”他笑容恣意，“你呢？轉學生。”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怎麽會不知道？
畫面碎了。
你睜開眼，看著他：“我記得天臺。”你垂下睫翼，“但我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不重要。想不起來，就不要去想。”
“……”你默了默，開口，“我是什麽時候轉學的？”
他的眼神飄移了一瞬，隨後又回到你的臉上：“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遇見了。”
你沒有再問下去，他也沒再繼續說。他只是握著你的手，看著你，陪著你，在這方寸的“壺中天地”。
後來，他又帶來了新的回憶。
“你記得嗎，”他問，“你不愛看天氣預報，總是丟三落四，每到下雨天的時候都不記得帶傘，每次都是我把傘借給你。”
雨天……
腦海中，記憶碎片緩緩聚成了一個完整的畫面：校門口、大雨傾盆，你站在屋檐下，渾身濕透。
你正躊躇著是直接沖進雨幕，還是等著雨勢變小——額頭卻被人狠狠彈了個腦瓜崩。
你捂著額頭，不開心地擡頭。
眼前壓來一個豎著的陰影，是傘，搭在你的額頂敲著，一下又一下。
“笨蛋……每次都不記得帶傘。”
“靠過來……啊什麽？當然是一起打傘了，我就帶了一把傘。”
“……都說了再過來點，我又不吃人。”
“別淋濕了，你生病可麻煩了。”
臉，緊緊靠著他堅實而滾燙的胸膛。
你擡頭。他的臉模糊，但那雙眼睛是琥珀色的。
你抿唇：“記得，你和我一起打傘，但其實你一點都沒遮到。”
他笑了：“你還記得。”
“你第二天感冒了，沒來上課，是我把你的作業帶回去的。”
他繼續笑：“對，我感冒了。”
你看著他，又像是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這些記憶是真的，你確定。
那天夜裏，你又做夢了。
不再是像之前那樣零散的片段，而是一個完整的、綿長的夢。
夢裏還是那個男孩。
他牽著你的手，走過很多地方。春天的櫻花道，夏天的海邊，秋天的校園，冬天的街角。他回頭看你，一直在看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只有你。
“下一次，你還會記得我嗎？”他問。
你想說會，但喉嚨幹澀到說不出話。
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溫柔，溫柔得讓你心口發疼。
“沒關系。”他眼底有眷戀，說出的字句卻殘忍又苦澀，“你本就不該記得我，你應該好好的生活，離我越遠越好。”
畫面漸漸模糊，你看見他的背影，越走越遠。
疼。心口疼的要命。生理和心理都在抗議，無聲地告訴你，絕對不能讓他走。
走了就不記得了，走了就不會再見面了，走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你想追上去，但腳下像生了根，限住你的腳步，你動不了。
“別走——”你終於喊出聲。
聲音是在現實中出現的，夢話將你從幻夢裏拉扯出來，強迫你蘇醒。
頭頂的燈還是亮著。
你躺在床上，眼角有什麽濕濕的東西滑下來，沒入鬢發。但你卻不確定是那終日不滅的的燈光刺激的，還是那個過於真實的夢境。
門不合時宜地被敲響，即使不望過去，你也知道那是誰。
“醒了？”早間奏端著托盤，走到床邊，“餓不餓？”
你掩飾著，長嘆了一口氣，故意伸了個懶腰，偷偷把未幹的淚抹掉。
眼睛有些模糊，透過朦朧，你瞧向早間奏的臉，還有眼睛。
莫名的，夢裏那個男孩的臉，和眼前這張臉，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這讓你陷入了迷茫和恍惚。
“怎麽了？”他放下托盤，在床邊坐下，伸手觸了觸你發紅的眼睛，“做噩夢了？”
沒滿過他，但你還是搖搖頭。
不是噩夢。
是舍不得醒來的夢。
是醒來就會遺憾的夢。
“奏。”你叫了一聲。
他的手指頓了一下：“嗯？”
“我夢見你了。”
“夢見什麽了？”
“很多。”你的眼簾緩緩顫動，“關於從前，關於我們，關於被我忘掉的一切。”
你擡起手，慢慢放在他的掌心：“你一直牽著我的手，像這樣，但是要更緊，更熱。”
“你問我，我還會不會忘記，問的很沈重，讓我感到很難受。”
“奏，我是不是總忘了你？”
你們的對話總會有沈默。
但無聲中，又會淅瀝瀝的小雨，滴入那纏綿的目光之中。
他俯下身，把你抱進懷裏。擁抱是覆雜的，輕得怕弄碎你，重得想揉碎你。
他的身體在發抖，從他的手臂傳來，從他的呼吸裏漏出來。
從前，你不懂他為什麽會糾結過去和記憶，現在，你大概明白了。
總有人守著回憶，像反覆收聽一部小心珍藏的磁帶一樣，哪怕卡帶，哪怕完全聽不了，只要磁帶在，就能回憶起當初獲得磁帶的幸福。
“你會一直記得我嗎？”他問，聲音悶在你的頭發裏，和夢裏那個男孩問的一模一樣。
他第一次丟盔棄甲，把真實和脆弱暴露在你的面前。
你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背：“會。”
他抱得更緊了。
你不知道自己說的是不是真話。
但此刻，你想回答夢裏的那個少年，補完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那天之後，你開始配合那些穿白大褂的人。
他們給你打針，你就伸手；他們問你問題，你就回答；他們餵你吃藥，你就吃藥。
所有人都很高興，說你恢覆得很好，很快就會好起來。
你等著那個“很快”。
有時候，那些畫面碎片還會來，但總是拼湊不完全，只能撿拾著大概拼個樣子。可越是這樣，你越是分不清現實和夢境。
分不清哪些是他說的，哪些是你自己夢見的。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但你不去想了。
因為那些畫面越來越溫暖。因為他每天都在。因為他的手掌很暖，他的聲音很輕，他看著你的時候，眼睛裏有光。
也因為，你早就放棄了思考，在最開始失去逃跑欲望的時候。
第不知道多少天，早間奏坐在床邊，寬大的手握著你的手，開口說：“等你好了，我們回家。”
回家。
是月見莊，還是你的家，還是別的什麽？
你忽地想起每天早上擺在桌上的早餐，想起他替你拉開椅子的動作，想起那些藏在細節裏的恰巧。那些曾經讓你脊背發涼的東西，現在想起來，卻有一種奇怪的溫暖。
“家是什麽樣的？”你問。
他想了想：“你喜歡看到陽光，那麽家裏就會有一個很大的窗戶。你喜歡清靜，那麽家就會在僻靜的地方。你不會做飯的話，我就做給你吃。”
“那我喜歡吃什麽？”
“你的口味很雜，有時候很奇怪，但你每次都能吃完。”
你聽著，似懂非懂地點頭：“還有呢？”
“還有……”他的聲音輕下去，“還有你，還有我們。這就夠了。”
你彎了彎嘴角：“好。那我們回家。”
他楞了一下，唇角勾起，笑容很深，很亮，亮得讓你恍惚覺得，他才是那個被困住的人。
他拉你入懷，大手在你後背上緩緩拍打安撫：“但現在不行，等我，很快。”
“怎麽了？”你問。
“沒怎麽，因為我需要時間去布置，我不想你失望。”
“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他說出的話像從齒縫中擠出來的，“……我不想失去你。”
他的身體在發抖，比之前抖得更厲害。你聽見他的呼吸，急促，紊亂。
“別離開我。”他的聲音幾乎成了氣音，“永遠別離開我。”
你被他抱著，臉埋在他胸口，聽著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快。很亂。
你的聲音模糊地傳出：“我不離開。”
他抱得更緊了。
他的心跳讓你覺得安心。
那盞燈還在亮著，但你不再覺得它刺眼了。
因為他在，他在這裏，他抱著你。
他永遠不會離開你。
早間奏又走了。
你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門，那盞燈，還有指節上的戒指。
你輕輕轉動它——很緊，取不下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裏。
你等著，等了不知道多久，也許是幾天，也許是幾周，但你無所謂了，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你只知道，他每天都來。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也每天都來。你每天打針，每天昏睡，每天醒來，每天等他。
你閉上眼睛，彎了彎嘴角。
很輕。
像終於找到了答案。
走廊盡頭，監控攝像頭的紅燈在一閃一閃。
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只知道，明天他還會來。
還會握著你的手，還會說那些話，還會看著你，眼睛裏有光。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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