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RR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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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ERROR

第十天。

你醒來的時候, 早間奏已經坐在餐桌旁了。

這沒什麽奇怪的。這十天裏,每天早上你醒來,他都在那裏。穿著整齊的襯衫, 袖口挽的恰到好處,面前擺著文件, 咖啡的熱氣一縷一縷的往上飄。他會等你出來, 然後替你拉開椅子。

像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磨都磨不掉。

但今天有一點不一樣。

今天他沒有看文件。

他坐在那裏, 看著你臥室的門,如一頭蟄伏的獸等待獵物出洞, 這種等待, 是預料到你會出來, 所以一瞬不瞬地盯著。

你推開門的時候, 他的視線正好與你四目相接。

“早。”他說。

“早。”

依舊尋常的寒暄。聲音落進空氣裏,糾纏片刻後分開,

你走過去。他沒有像往常那樣移開目光,視線就那樣跟隨著你, 從你從門口走來,到停在桌邊,一直無形地扼住你, 完全喘不上氣。

他照舊起身,繞到你身後,手繞過你的肩膀,握住椅背輕輕拉開。這個動作他已經做了十天, 每一次都恰到好處——既不會碰到你, 又讓你覺得他無時不在。

早餐和往常一樣擺著。西式、日式、中式, 三份。你今天選了傳統日式早餐, 吃到一半,他開口了:“今天放學後,有件事需要你做。”

你擡頭,望進他平淡無波的瞳孔:“什麽事?”

“一個簡單的心理健康評估。”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視線從杯沿上方切了過來,“既然作為我的契約戀人,那就要確保你的心理狀況是否健康,而且契約裏也有寫。”

他咬重了那兩個字。

你握著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動了動。

契約裏確實有這麽一條。當初你簽那份契約的時候,有一條寫著“乙方需配合甲方進行定期心理健康評估”。你當時沒有多想——早間家是做腦科研的,這種條款在他們看來可能很正常。

但現在,這個詞聽起來不太一樣了。

你問:“在學校做?”

他淡淡回應,放下杯子,手指在杯身上輕輕摩挲::“嗯。醫務室。很快,不會耽誤太久。”

你點點頭,繼續吃早餐。

他沒有再多說什麽。

但你註意到,他今天沒有看文件。

他的視線一直黏在你身上。

像舌頭,像手指,帶著貪婪的溫度一點點舔過你的眉眼、鼻梁、露出的小截脖頸。

你夾菜的時候它在,你低頭喝湯的時候它在,你擡起眼睛假裝不經意地看窗外時,它還在,繞了一圈又落回來,落在你嘴唇上。

窗外什麽都沒有。

你不敢擡頭看他。

吃完早餐,你站起來準備去拿外套。但你剛起身,他就動了。

他比你快。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已經繞過桌子,手裏拿著你的外套,站在你身側。你甚至沒聽見他走路的聲音。

他輕輕抖落倆下,撐開外套:“伸手。”

你擡眸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如同融雪後的溪水,清冽卻不刺骨,冰冷是底色,柔和是此刻不小心洩露的東西。

你乖巧地伸手,任由他替你穿上外套。

早間奏的手指環住了你的手腕——涼,是存在感很足的涼。而他的手掌和手指讓你意識到自己的手腕有多纖細脆弱,細到他只用手指就能完全圈住,細到他只需輕輕用力就能捏碎。

他帶著你的手穿過袖子,動作很慢,很輕柔。

你擡眸看他。

逆著光,他的眉眼半隱在陰影裏。你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你看見他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見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他在……緊張?

即使是穿好了,他也沒有立刻松開。

他就那麽握著你的手,隔著剛穿好的外套布料,指腹按在你的手腕內側——按在那個能摸到脈搏跳動的地方。

一下、兩下……像是在數你的心跳,又像是在用指腹碾過你血管裏奔湧的血。

“你太瘦了。”

他說話的時候沒低頭,聲音從你頭頂落下來,帶著一點沙啞的尾音。氣息擦過你的發絲,癢癢的。

他的拇指在你手腕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從腕骨摸到袖口邊緣,又摸回來。像是在丈量什麽,又像是在記住什麽。

“以後,”他說。

頓了頓。

“你不會再這樣瘦下去了。”

是那種沒有商量餘地的語氣。你喉嚨動了動,沒說話。

他松開手。但他沒有退開。他就站在你身後,近到你能感覺到他呼吸時胸膛的起伏,近到你稍微往後靠一寸就能撞進他懷裏。

三秒。五秒。

他動了,繞過你,走到玄關,拿起你的書包。動作很慢,慢得像故意給你時間喘氣。

你站在原地,垂著眼,看著自己剛被他握過的那只手腕。

那塊皮膚有點燙。明明他的手是涼的。

你跟著他走出門。

樓道裏很安靜,只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你的輕,他的沈。他走在你前面半步,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線條被外套很漂亮的勾勒出來。

你分明沒有想要看他。

但你發現自己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垂著的那只手上。那只剛才握過你手腕的手。

指節修長,骨節分明,皮膚冷白。

他突然頓住腳步。

你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他側過臉,眼睛從肩頭斜斜地看過來,就那麽一眼,又轉回去了:“跟上。”

但你跟上之後,他走慢了。慢到你的肩膀幾乎擦著他的手臂。

樓道裏的光從窗戶投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分都分不開。

你垂下眼,看著地上那團糾纏的影子,小心克制著距離,極力壓下自己有些糟糕的心緒。

你知道那是什麽感覺。

這是獵物被盯上的感覺。

你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燥意壓回胸腔,努力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疼的,正好讓人清醒。

絕對不能讓早間奏先咬上來。

——他在等。

等你自己走到他嘴邊,等你主動把脖頸露出來,等你先投降臣服。

他不會撲過來的。

他是那種會靜靜等待獵物陷進他早已設定好的陷阱裏,等到掙紮的精疲力盡,再慢條斯理走過去收割的人。

十天了,你每天都在提醒自己這件事。

就像剛才。

他替你穿外套的時候,他握住你手腕的時候,他站在你身後的時候,你下意識的反應。

那一瞬間,你差點往後靠。

就一寸,就一寸你就能撞進他的懷裏。

你沒有。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

但走出樓道的時候,晨風撲在臉上,你才驚覺自己出了一層薄汗。

一整天,你都在想那個“心理健康評估”。

上課的時候想,下課的時候想,中午吃飯的時候也在想。早間奏坐在你對面,和往常一樣替你倒水、替你夾菜、替你擦掉嘴角的米粒。你很溫馴地接受這一切,像一個已經習慣了被照顧的人。

但你的心裏一直在轉著別的事。

心理評估。為什麽要做心理評估?契約裏確實有這條,但為什麽要在這個時候做?為什麽是今天?

你想不出來他要幹什麽。

你想起昨天那張紙條。

檔案室。心理評估。兩件事撞在同一天,是巧合嗎?

你不相信巧合。

下午四點,最後一節課結束。

你收拾好書包,走出教室。早間奏站在走廊裏等你,和往常一樣。

“走吧。”

你跟在他身邊,穿過走廊,走向醫務室。

醫務室在教學樓的一層,靠裏側,平時很少有人來。推開門,裏面很安靜,消毒水的氣味淡淡的,窗簾拉著,只有一盞臺燈亮著。

桌邊有一個著裝得體的女人坐著,見到你來立刻起身:“是雪野同學?”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哄小孩的那種語氣,“請坐。”

你點點頭問候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別緊張,”女人從隨身攜帶的皮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就是一些簡單的問題。很快就好。”

你點點頭。

她拿起一份表格,低頭看了一眼:“你最近睡眠怎麽樣?”

“還好。”

“有沒有做夢?”

“有。”

“什麽樣的夢?”

你頓了一下。

夢裏,有五十嵐,但你絕對不能實話實說。

“記不清了。”這是一個很自然又很正常的回答。

她在表格上記了什麽。

第二個問題:

“你有沒有覺得自己不屬於這裏?”

你的眉頭微地彈動了一瞬。

你警惕地觀察了下對方的表情,她的表情很溫和,像只是隨口一問。但眼睛卻始終沒從你的臉上挪開。

“什麽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她說,“有時候會有一種感覺,覺得自己不屬於現在這個地方,不屬於現在這個環境,甚至——不屬於這個世界。”

“……”你默不作聲,而她繼續笑著,等著你回答。

“沒有。”你說。

她在表格上又記了什麽。

第三個問題:

“你有沒有做過很真實的夢,夢裏是另一個世界?”

你的手掌有些發汗。

又繞回來了,繞回了第一個問題。

看來夢裏的東西對他們來說很重要,那果然是自己的記憶嗎?

“沒有。”你再度否認。

她點點頭,繼續問。

第四個問題:

“如果有機會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你會去嗎?”

她的眼睛很溫和。

“不會。”你說,“我喜歡這裏。”

她笑了。很短。目光在你臉上多停了一秒。

筆尖劃過紙面。沙沙的。

“繼續。”她說。

你感覺到門邊那道視線。

早間奏一直在看著你。他在聽你的每一個回答,在看你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那個女人擡起頭,又問了幾個問題。都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你喜歡什麽顏色,喜歡什麽食物,周末喜歡做什麽。你都一一回答了,答得很自然,像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但她問過的那些問題,一直留在你腦子裏。

不屬於這裏。另一個世界。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們在找什麽?

你想起十六夜說過的話。他說,你會忘掉,他說,無論怎樣你都會回來。

現在這些人也在問同樣的問題。

你的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成形,像一幅拼圖,一塊一塊拼起來,但不知道最後會拼出什麽。

“好了,”那個女人放下表格,“休息十分鐘,然後我們做第二部分。”

你詢問:“可以去一下洗手間嗎?”

她點點頭:“當然可以”

你轉身,朝門口走去。經過早間奏身邊的時候,你對他笑了笑,走了出去。

你往左轉,朝洗手間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你的腳步慢了下來。

洗手間在走廊盡頭。但檔案室也在這一層。在另一頭。從這邊走過去,要穿過整個走廊,經過醫務室門口,再——

你的腳步停住了。

前面拐角處,一個人影閃了出來。

五十嵐川真。

他站在走廊最邊緣的位置,背對著光,整個人都藏在陰影裏。那件校服松松垮垮掛在身上,紅發如火,和之前見過的每一次都一樣。

但他看了你一眼,緊接著朝走廊另一頭走去。

你沒有猶豫,跟了上去。

他走得不慢,但你跟得很緊。穿過走廊,拐過一個彎,又拐過一個彎。周圍的教室越來越舊,燈光越來越暗,你清楚,這是往檔案室去的方向。

身後似乎有腳步聲。你警覺地回頭,但什麽也沒有。

再回過頭,五十嵐已經停在了一扇門前。

檔案室。

他背對著你,沒有回頭,擡起手,指了指那扇門:“進去。三分鐘。我在外面。”

五十嵐完全背著你,你看不到他此時是什麽表情,但焦躁是藏不住的,他的手握成拳,又松開,又握成拳,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麽。

“為什麽?”你問。

沒有回答,他只是推開門,轉身朝你們來的方向走去。

不能猶豫,沒有選擇,你只能走進去,關上門。

一股陳舊紙張混合著塵埃的獨特氣味撲面而來,書架沈默地從眼前延伸至對面,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層層疊疊,遮擋住外面的光線,使室內變得十分昏暗。

站在門口,你不知道該往哪走,也不知道該從哪查起。

五十嵐這個家夥走之前也不告訴你一聲,盡打啞謎,這麽多文件要你三分鐘查出所以然?簡直把你當神仙。

正躊躇著,外面傳來雜亂的異動。

大腦即刻響起警報,你迅速緊貼著門,仔細辨認外面的響動。

很遠的腳步聲……還有人在說話。

“……有人闖進去了……警報裝置……”

“……會長,這邊……”

是學生會的成員。

接著,早間奏的聲音模糊不清地出現了。

你的心跳開始加快。

就在這時——

砰!

一個巨大短促的聲動,似乎是什麽被砸爛了。雖然傳過來的音量不大,但足以想象現場的狼狽。

是五十嵐。

他在掩護你。以自己冒險作為代價。

你死死咬住下唇,喉嚨發幹。

三分鐘。

他以身入局,甚至不顧危險,為你爭取了三分鐘。

為什麽?

他到底要你看什麽?值得他這樣冒險?

外面的腳步聲遠去,你現在安全了。

不行。

你快速拍拍臉頰讓自己振作起來,走向那一排排書架。

三分鐘很短,但至關重要。

既然要你在這麽短的時間查看檔案,那他一定給你做了什麽標記。

只要找到標記就行了……標記。

你開始翻看那些架子上的標簽。

【A系列:編號A-001至A-050】

【B系列:編號B-001至B-030】

【C系列:編號C-001至C-030】

你楞住了,這是什麽?為什麽標簽這麽奇怪?

你的手指在那些標簽上劃過,最後停在一個架子前。

【S系列:編號S-001至S-030】

而這個架子上貼了一個便簽紙。

你順著那一順溜看去,依舊是按編號排列的文件夾。

你的視線落在S-017上,拿出,上面標的是——

——五十嵐川真。

翻開第一頁。

是一張照片。五十嵐穿著病號服,站在一間白色的房間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張臉比你見過的更年輕,但眼睛是一樣的——空洞,麻木,像是什麽都不在乎。

照片下面印著一行字:

【五十嵐川真,樣本編號S-017,覺醒者待選。意識穩定性:差。備註:該樣本經歷過嚴重創傷,痛覺神經受損,適合執行清除任務。】

你的手抖了一下。

你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清道夫計劃的說明。

【清道夫計劃:負責清除不符合標準的意識樣本。因該樣本對痛覺反應遲鈍,適合執行此類任務。任務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回收失敗樣本、清理不合格樣本、維護秩序。】

第三頁,是“意識穩定性評估”。

【該樣本意識穩定性持續下降。近期表現出對任務的抗拒情緒,曾兩次放走本該回收的樣本。建議密切監控,必要時啟動清除程序。】

這下……終於明白了。你重重合上了文件。

五十嵐放走過那些“本該回收的樣本”。所以他不是自願的。他真的是在救他們,他知道一切的真相。

他是要反抗嗎?

你深吸一口氣,繼續往下翻。

B系列,一樣有一張便簽紙,這次是很具體地貼在了一個檔案上。

B-003:霧島囚。

一個你完全不認識的名字。可無端端的,你對這個名字無比的熟悉,甚至心臟還有些隱隱作痛。

是你曾經認識的人嗎?

你極力穩住手,艱難地抽出那個文件夾。

照片上是一個白化病的少年。白色的頭發,白色的皮膚,眼睛是淺色的。他對著鏡頭笑,那笑容很燦爛,燦爛得和這個檔案室格格不入。

【霧島囚,樣本編號B-003。覺醒者待選。有強烈的偏執傾向,自我意識格外突出,作為待觀察備選。備註:該樣本對目標表現出極端依戀,嚴重影響計劃,已按計劃刪除,目前已無覺醒征兆。】

咚——

你如遭雷擊,顫顫巍巍地後退兩步。

刪除。

已按計劃刪除……?

這兩個字眼重重砸入你的視網膜,敲擊著你的大腦。

刪除是什麽意思?

難道……難道?那個女人的問題……難道真的是在試探你?

這個世界……真的是假的?

你快速把文檔合上,塞回了本來的位置。

額間的薄汗滲了出來,你擡手一抹,餘光卻瞥到了另一個熟悉的名字。

S-001:早間奏。

剎那間,你的呼吸都凝滯了。

你抽出那個文件夾。

照片上的人也是穿著病號服,坐在一張白色病床上,眉眼間還有幾分稚氣,但那雙眼睛已經和現在一樣——沈靜,冷淡,尖銳。

【早間奏,編號S-001。覺醒度:97%。危險等級:S。備註:已意識到世界本質,建議密切監控或清除。】

你的視線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97%。危險等級S。建議密切監控或清除。

你繼續往下翻。

第二頁,是“覺醒過程記錄”。

【表現出對世界本質的懷疑。曾多次在深夜自言自語:【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我是什麽?是程序?】」

第三頁,是“情感評估報告”。

【對“真實”的渴望達到病理級別。其極端掌控欲源於對“被拋棄”的恐懼——因其母親早逝、父親冷漠,導致他對“消失”極度敏感。任何可能“離開”他的人或事物,都會觸發其強烈的情緒波動。」

第四頁,是一段手寫的記錄。

筆跡和前面的打印體不一樣,潦草,淩亂,像是在極度疲憊或極度興奮的狀態下寫的。

【他瘋了。他已經偏離了我們的計劃……他想把自己變成新世界的神……】

【他要用篩選計劃清除所有無法覺醒的NPC,只留下那些有價值的樣本。他說這是為了找到真實,但我看他只是想把這個世界變成他的囚籠】

【他想要那個人,想要她作為“錨點”。他要讓她永遠留在這裏,成為他唯一的真實。我阻止不了他,我到底……該怎麽辦?】

落款是:

十六夜。

這是十六夜寫下的文字。

你盯著那行字,腦子裏是一團亂線,剪不斷,理還亂。

他果然知道這世界的真相。

知道早間奏的計劃,知道那個“篩選計劃”不是篩選什麽人才,而是在清除所有“無法覺醒”的人。

但什麽是覺醒?究竟什麽是覺醒?

【你會忘掉……你會忘掉這一切……】

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

你,不屬於這個世界。

之所以沒有記憶,就是因為這個,因為你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

而覺醒者,是能意識到自己只是這場游戲配角的人。

這一切都是為你而生的劇本,一場大型的,主角為你的游戲。

但他又是為什麽知道的?是他在觀察早間奏嗎?

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

你猛地合上文件夾,把它塞回櫃子裏,關上櫃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

你環顧四周——沒有別的出口。

門被推開了。

早間奏站在門口。

他的臉上沒有什麽表情。很平靜。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你後背發涼。

他站在那裏,看著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裏顯得很暗,像深不見底的水。

“迷路了?”他問。

聲音如玉石相擊,清脆又疏冷。平淡得像只是在這裏偶遇,像只是隨口一問。

只有窮途末路的你感受的到那藏在隨意話語中的窒息壓迫。

你站在那裏,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裏蹦出來。

“洗手間在維修,”你穩著聲線,“我找另一間。”

“這裏的洗手間,”他說,“不需要穿過檔案室。”

早間奏朝你走過來。

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聲音不大,卻像叩擊在你心口上,每一下都讓你的心跳更亂一分。

他走到你面前,停下。

距離太近了。近到你能聞到他身上那股烏木的冷香,近到你能看清他眼睛裏自己的倒影。

他伸出手。

你的身體本能地想往後退,但你忍住了。

他的手落在你的衣領上。輕輕理了理,把那一點翻起來的邊角撫平。動作很輕,很柔,像情人之間最尋常的親昵。

“下次想看什麽,”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只說給你一個人聽的,“直接問我。我可以……親自帶你參觀。”

你擡頭看著他。

他默然地看你,面沈如水。

距離太近了,近到呼吸可聞,近到他的眼睛裏所有的起伏你都能看到。

有光,又暗下去,欲蓋彌彰地遮住了從暗處滋生的危險。

你沒有躲開。

你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他頓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你看出來了。

他翹起唇角,很深,很慢。

像是,他終於等到這個問題了。

他低下頭,湊到你耳邊。呼吸拂過你的耳廓,帶著令人戰栗的潮濕和溫熱。

“你的契約對象。”

他的聲音很低,看著你的眼睛,難以理解的情緒在眸中澎湃而又洶湧:

“你的……保護者。”

你看著他。

他看著你。

沈默在兩人之間拉長,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卻打破這詭異的平衡,很自然地拉起你的手,十指交扣,帶著你往外走。

“走吧,”他說,“評估還沒做完。”

他沒有用力握住你的。

但你卻感到了無形的枷鎖和威脅。

你被他牽著,走出檔案室,走進走廊。

你走在他身邊,被他牽著。

他的手終於暖了。

但無論如何你都感知不到溫度穿透掌心。

你忘不掉那些檔案。

你也忘不了十六夜寫的那句話:

【他要讓她永遠留在這裏,成為他唯一的“真實”。】

你垂下眼,看著被他牽著的手。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把你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在想什麽?”他問。

你擡起頭,看著他。

他逆著光,連夕陽都眷戀他的美,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溫柔,棕色的發絲被光鍍上了一層朦朧光圈,輕顫的睫翼也被塗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色,似振翅欲飛的蝴蝶。

像是米開朗基羅畫布上的神祗,極致完美。

他原本就是那麽溫柔又完美的。

此刻,你只覺得虛假。

“沒什麽。”

他看了你一眼,沒有再問。

你們繼續往前走。

走到醫務室門口,他停下,推開門,側身讓你進去。

那個女人還坐在裏面,看到你們進來,擡起頭。

“回來了?”她笑著說,“那我們繼續吧。”

你走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早間奏依舊站在你身後。

女人拿起表格,看著你,繼續問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

你麻木又機械地回答,全然沒有餘力去思考那些問題。

【讓她自己選。】

自己選。選什麽?

選留下,還是選離開?

如果有一天真的需要選,你會選什麽?

評估終於結束了。

那個女人站起身,笑著說:“辛苦了,雪野同學。結果過幾天會出來,到時候會通知你。”

你點點頭,站起身。

早間奏走過來,把手放在你肩上。

那動作很輕,像只是自然地搭上來。但你知道那是什麽意思。

走吧。

你們一起走出醫務室,走出教學樓,走向校門口。

夕陽已經快要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橘紅色。

那輛黑色的車等在校門口。

你上車,他替你系好安全帶,發動車子。

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回到公寓,你走進臥室,關上門。

你站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腳步聲,倒水的聲音,書房門關上的聲音。

然後安靜了。

你走到床邊,坐下。

枕頭下面還壓著那張紙條。你拿出來,看著那行潦草的字跡。

檔案室,你已經去過了。

你也看到了該看的東西。

但你知道,這只是開始。

你把紙條折好,重新塞回枕頭下面。

你知道有人在窺探你的一切。

但你不介意了。

你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想著那些文件夾裏的內容。

五十嵐。霧島囚。早間奏。

還有,

十六夜。

他們都在這個局裏。被設定,被觀察,被利用,被清除。

你也是。

但你和他們不一樣。

你來自“外面”。

你閉上眼睛,慢慢呼吸。

一切都變了。

那個替你修整儀態、體貼溫柔的人,不再只是你的“契約對象”。

他是S-001。即將覺醒的,危險值S的人。

他是要修改這個世界,殺死其他人的劊子手。

他是那個要把你永遠留在這裏的瘋子。

而你——

是他們唯一的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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