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chapters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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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chapters 69
你是在第三天開始起疑的。
像溫水慢慢升高的溫度, 等你察覺到燙的時候，皮膚已經紅了。
早上醒來，難耐的口渴促使你習慣性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
然而手中空落落的重量讓你從迷糊的狀態中清醒。
空的。
你楞了一下。昨晚睡前明明倒了半杯水放在這裏, 怎麽……
這只是早上發生的事情。
傍晚回來後，房間更加可疑了。
你房間衣櫃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面露出幾件你從沒見過的衣服。
你起身走過去拉開櫃門。一整排衣物整整齊齊掛在那裏。襯衫、裙子、外套, 按顏色從淺到深排列。
你伸手隨意拎起一件羊絨衫——你認得這個牌子, 前段時間在商場櫥窗裏看過, 一件襯衫標價是你三個月的生活費。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 那還是你從原來租的公寓帶過來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睡衣, 領口還縫著一小塊補丁。
你盯著那排衣物看了很久才關上櫃門, 走向書桌。
桌上多了一個筆筒。裏面插著幾支新的筆, 正是你常用的那款黑色中性筆, 只能從你兼職的便利店買。之前買的那些快用完了，上周還在想要不要買新的。
現在它們整整齊齊插在筆筒裏，像一直就在那裏。
筆筒旁邊放著幾本便簽紙，也是你常用的牌子, 淺黃色，正方形，廉價又耐用。上次在便利店的時候, 正巧碰見便簽打特價，你順手多拿了兩本。
你坐下，打開課本打算覆習，順手翻開便簽紙的第一頁。
空白。
你的手頓住了。
不應該的。
這本那本從原來公寓帶過來的、已經用了一半的便簽, 最後一張你寫了什麽來著？好像是便利店的采購清單, 你隨手記在上面了。
但不見了。
你仔細端詳那本便簽紙, 邊角沒有磨損, 而且很厚，是新的，不是你用的那本舊的。
你擡起頭，環顧整個房間。
床單是你喜歡的顏色，淡灰色，純棉。你從沒告訴過任何人你喜歡淡灰色，但你的舊床單就是這個顏色。
枕頭的高度剛好是你習慣的那種。你之前租的公寓裏，枕頭下面墊著一本書，因為之前房管配的枕頭太矮了。現在這個枕頭的高度，剛好是那本書墊上去之後的厚度。
衣櫃裏是你喜歡的款式，甚至多看一眼的都在，梳妝臺上擺著的護膚品和化妝品也都是你常用的牌子。
還有香薰，房間裏的香薰換成了你無意中提到過的一次味道。你確定你只說過一次，是在香薰店裏隨口對店員誇讚了一句，而他不在場。
你當時沒有往下想。
因為不敢。
但現在，一切詭異的變化都在逼著你回想。
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臟沈重的無法鼓動。
心裏有個聲音在慢慢浮起來：
他怎麽知道的？
他怎麽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
他怎麽知道你習慣枕這麽高的枕頭？
他怎麽知道——
還有，上次，檸檬汽水。
學園祭那天你端著檸檬汽水正要喝的時候，早間奏突然出現拍掉了你手裏的杯子。
他說那杯飲料裏有東西。
他說他看到有人往杯子裏加了東西。
你從沒逼問過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只是順著他，接受他的吻，給他想要的一切，以此謀得他的信任。
但那又會是誰？誰想要害你？
你當時沒有深究，那段時間你深究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每一件都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
但現在你能想明白了。
在檸檬汽水之前，那個白色階級的女生和你說過話。
她走之後，早間奏就來了。
他冠冕堂皇地來阻止你喝那杯飲料，現在想來處處可疑。或許你是沒註意到女生的小動作，但他看到了什麽？看到那個女生往杯子裏加了東西？可他離得那麽遠，怎麽可能看清？
除非——
除非那杯飲料本身就沒有問題，或者那就是一個幌子，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把你從那個情境裏帶走的理由，一個要你相信他的理由。
女生走後，有人會來找你，或者，阻止你看到什麽。
他知道了，所以才要把你帶走。
那就更可疑了，他明明走了，你親眼看著他走遠的，他又為什麽能在如此湊巧的時間點出現呢。
——監視。
——他在監視你。
——從一開始，你就活在了他的註視下，每時每刻，無處不在。
你的呼吸驟然變得短促。
你強迫自己冷靜。
不要慌。
不能被他發現端倪。
先檢查，先看看有沒有隱藏攝像頭。
你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頭櫃後面。沒有。
衣櫃頂上。沒有。
窗簾桿兩端。沒有。
你趴在地上，檢查床底的每一寸木板。沒有。
你踮起腳，檢查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沒有。
你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沒有。沒有。沒有。
什麽都沒有。
太幹凈了，幹凈的不正常，像刻意擦除了一切蹤跡。
你擡起頭，看著空調。
出風口的葉片。百葉背面。
你搬過椅子站上去，把臉湊近，沒有聽到聲音。你伸手摸了摸，葉片背面很光滑，也是什麽都沒有。
你從椅子上下來，拿出了手機，手機信號滿格，看起來很正常。
那絕對只是看起來而已。他能放你自由使用電子產品，就絕對在暗處做了什麽手段。
你翻了下後臺運行軟件和記錄，沒有發現什麽可疑軟件，信息和電話也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你咬著指尖，思忖著什麽。半分鐘後，你打開瀏覽器，輸入關鍵詞：
【偷渡、離開、黑市】
頁面加載了幾秒，然後彈出一個提示框：
【根據相關法律法規，您訪問的頁面無法顯示。】
你換了一個關鍵詞：
【逃跑、路線、偽裝】
同樣的提示。
你搜索：
【怎麽離開日本】
這次沒有提示。你點進一個論壇帖子，裏面有人在討論出國留學的手續。你往下翻，翻到第三頁，有一條回覆寫著：
【其實真想走的話，有別的辦法，私聊】
你點進那個用戶的個人主頁：
【您訪問的頁面不存在】
手機被他限制了。不知用的什麽方式，也不知什麽時候。
你退出瀏覽器，打開地圖軟件，輸入“早間腦科研中心”，搜索結果只有一條。
你放大地圖，查看周邊。
大廈旁邊有一個地鐵站，一個便利店，一個公園。很正常。很正常到讓你覺得不正常。
那天晚上，你沒有睡著。
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時輕微的嗡鳴聲。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他的氣息。烏木的冷香，淡淡的，就像他在身邊，攬你入眠。
你閉上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安靜得像這個世界從來只有你一個人。
你開口了：
“我知道你在看我。”
沒有任何回應。
那句話落進空氣裏，連回聲都沒有，就那麽消失得幹幹凈凈。
你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說給誰聽。是說給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是說給那個不在場的人，還是說給那個越來越不安的、需要不斷鼓勁才能繼續走下去的自己？
你裹緊了杯子，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你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他的書房裏。
他坐在桌前，戴著耳機。
耳機裏傳來你的聲音：“我知道你在看我。”
他笑了，是被取悅的笑。
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
三分鐘後，你的房門被敲響了。
你睜開眼睛，疑惑撞入大腦。
他來做什麽？
你心有不安地披上外套，腳步沈重地朝房門走去。
吱呀——
早間奏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牛奶還冒著熱氣，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睡不著？”他問，聲音很輕，“我剛好熱了牛奶。”
你看著他。他站在走廊的燈光裏，臉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你，眼神柔和得讓你有一瞬間的恍惚。
像一個陷阱。像他真的愛你。像你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想跳進去的愛意陷阱。
“你聽到了？”你問。
他歪了歪頭，一臉無辜：“聽到什麽？”
早間奏擡了擡牛奶。
“我只是看到你的房間燈還開著。”他不經意地瞥過你床頭櫃上的小夜燈，“這麽晚了，怕你睡不著。”
你抿了抿唇，擠出一個微笑：“小夜燈的光亮都能看見嗎？奏……還真細心呢。”
早間奏似乎沒有註意到你言辭中的停頓，言語依舊柔和：“謝謝。”他並沒有要久留的意思，把牛奶遞到你手上後，退了一步道，“晚安。”
你點點頭，關上門。
你端著牛奶站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閉合的聲音響起。
你低頭看著手裏的牛奶，熱氣還在往上飄。
你走到房間裏配套的衛生間裏，把牛奶倒進水槽。
滅掉小夜燈，你重新裹緊被子。
鉑金筆依舊安安靜靜地別在你的校服領口，高高懸在衣架上。
早間奏聽到了，聽到了你的呼吸聲，聽到了你的腳步聲，聽到了你倒牛奶的聲音。
但不是透過筆，而是墻壁。
這棟公寓是他家的老房子，早年間做過改建。墻壁夾層裏埋著細細的銅管，像老式醫院裏用來傳遞消息的那種管道系統。一端在你的房間，另一端在他的書房。
他每晚都坐在那裏，把耳朵貼在銅管的另一端，聽著你的細微的聲動。
有時你翻身，有時你嘆氣，有時你在夢裏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你令他體會到悸動，而悸動令他愉悅，愉悅到無可自拔，甚至呼吸都會不可控制地變得急促，體溫會因你無意識的低吟而升高，連機體都會發軟、發麻、陷入軟椅之中，如一灘爛泥。
無法克制的想要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聲音。
他都聽著。
像聽一首永遠不會重覆的曲子。
又一個周三的早上，客廳裏，早間奏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餐桌上擺著早餐——西式、日式、中式，一應俱全。
你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擡頭看你一眼：“早。”
“早。”
你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裏化開，還是你喜歡的那個味道。
你慢慢嚼著，視線落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著文件，側臉的線條很安靜，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手裏的咖啡冒著熱氣，他偶爾端起來喝一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文件。
太正常了。正常到刻意。
吃完早餐，你放下筷子，斟旋了下字詞，說：“我今天想去打工。”
他正在翻文件的那只手，頓了一秒，旋即擡起頭看著你。
你抽了一張紙巾，慢條理斯地擦拭嘴唇：“便利店那邊，店長說最近人手不夠，問我能不能回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試探一般地盯著你。
你仍由他看著，把紙巾團成團扔掉。
“不安全。”他終於開口。
“周三。”你點出重點，“你答應過的，周三不幹涉。”
早間奏陷入沈默，久到你以為他會拒絕，久到你已經開始想下一個理由時——
“幾點下班？”他驀地松了口。
你楞了一下，立刻回覆：“晚上十點。”
他點點頭，重新低下頭看文件，邊說：“我接你。”
你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你走回房間，關上門的瞬間，你靠著門板，慢慢呼出一口氣。
成了。
這是唯一一次抓住線索的機會——抓住他是如何監視你的機會。
下午五點，你換好制服，站在便利店的收銀臺後面。
晚班很安靜。偶爾有客人進來買點東西，然後又走了。
七點左右，一個男人走進來。
你擡頭，職業性地說了句“歡迎光臨”。
他點點頭，走向貨架。
你繼續整理收銀臺。
幾分鐘後，他拿著一瓶飲料走過來。
你隨意瞥了一眼，然後開始掃碼。
恰好是你討厭補貨的牌子。瓶子上印著花裏胡哨的圖案，每次補貨都要踮著腳擺在最上層，對於個子不高的你來說很是麻煩。
“一共128日元。”
他遞過一張千元紙幣。
你正常走著流程，找零，給小票，送客。
客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八點，店長從後面出來：“雪野，飲料區補一下貨。”
你應了一聲，推著小車走過去。
最上面那層貨架空了一大片。你踮起腳，從箱子裏把飲料一瓶一瓶拿出來擺好。
擺到最後一瓶的時候，你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起剛才那個男人。
灰色外套，普通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但他買的是這個牌子，這個你討厭補貨的牌子。
你站起來，走回收銀臺。
“店長，”你故作輕松地打著寒暄，“那個放在最頂上的牌子的飲料，最近是不是賣得特別好？”
店長正在後面整理庫存，頭也不擡：“哦，那個啊，有個客人每周二和周四晚上都來買，一買就是一箱，說他就住附近，喜歡這個牌子。”
“每周二周四？”恰好是你不兼職的時間。
“對，挺規律的。”店長擡起頭，“怎麽了？”
“沒什麽。”你聳聳肩，“隨便問問，因為我覺得那挺不好喝的。”
“人各有所愛嘛。”店長沒發現什麽端倪，又低下頭忙活去了。
你走回收銀臺，看著門口。
每周二四晚上。晚班。
你暗暗記下。
周四，你特意提早離開學校，在便利店內和當天的同事換了班。換班成功後，你撥通了早間奏的電話。
你故意哭慘，說無良店長看你之前長期不來上班，讓你多加一天的班。你演技生動，怨聲載道，一時間差點把自己都給說服了。幸好偽裝還算成功，早間奏並沒有多問，只是照常詢問你什麽時候下班，並且表示下班後會來接你，便無後話。
掛斷電話，你整理好表情，重新回到了便利店。
懸在墻壁上的鐘表一分一秒地走動。
九點半。
門鈴響了。
你擡頭。
一個男人走進來，相貌普通，沒有任何記憶點，但你的目光卻從他進入之後就沒再離開過。
他拿著一個塑料購物籃，停在了飲料區，並把上面那一整層的，你最討厭補貨的飲料全部掃入了購物籃裏。
來了。他朝你走過來，邊掏錢包邊說了一句：“是一整箱子的貨吧？”
“是。”
他掏出一疊厚厚的紙鈔給你：“應該是正好的，不用找。”
你數了數，的確是剛剛好的。裝好飲料，他接過轉身離開。
十點差五分。
門鈴又響了。
你擡頭，來者卻讓你怔楞。
是五十嵐川真。
他穿著一件黑色機車皮夾克，領口敞著，像一陣狂亂的風卷了進來。
他湊巧在這附近嗎？你攥了攥衣角，此時他側眸看了你一眼，又快速移開視線，走向貨架。
他在貨架之間慢騰騰地走著，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放下。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又像是在消磨時間。
晃了兩分多鐘，他終於走過來了。
手裏拿著一瓶可樂，還有一包糖。
掃碼，找錢，遞小票，還是那套流程，整個過程，你們一句話都沒說，完全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但他的眼睛在說話，就那一瞬間的對視，他說了一串很長的話。
雖然大多是焦躁、不耐煩，但的確有別的，藏在暗面的東西。
他把零錢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你微微鞠躬，藏在櫃臺下的手悄悄把那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條塞進口袋。
那是五十嵐付錢時藏在鈔票下方遞給你的。
十點整，你換好衣服，走出便利店。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標非常紮眼，那本來是你永遠也坐不起的車子，可現在卻成了你的專屬保姆車，負責接送你每日的行程。
車門打開，早間奏走了出來，替你打開車門，待你坐穩，他又細心地替你系好安全帶。
“累嗎？”他問，“副座有零食，還有奶茶，都是你喜歡的口味。”
“謝謝，但我還好哦？”你眨眨眼睛，故意抱住他的胳膊，用臉撒嬌般地蹭了蹭，“肯定是沒有奏辛苦的。”
早間奏挑眉，寵溺地揉了揉你的頭：“嘴變甜了。”
他坐在你的身側，將你攬入懷中。
耳畔，心跳聲平緩，但震耳欲聾，不知是誰的。
車窗外，夜色裏的街道向後掠去。
你靠在座椅裏，看著他的側臉。
“今天有什麽特別的事嗎？”他問。
“能有什麽呢？上班就是上班啊。”你苦巴巴地撇嘴，“可能後面還得加班補上之前沒去的班次，都是拜你所賜。”
早間奏攏住你的臉，在你的額間輕輕落吻，修長的指尖揉上你的耳垂，那裏微涼，柔軟，在他指腹的摩挲下慢慢發燙。他像是在把玩什麽珍貴的事物，輕輕的，撚著，揉著，不肯放過每一寸。
那是你最敏感的地方。
你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他卻像是早有預料，手沒有松開，反而將你攬得更緊了一些。
他輕聲說：“沒關系，你不想去就不去，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那家店盤下來給你。”
你咯咯笑，更深入了他的懷抱裏：“那我想要早間家的產業，你也會給我？”
他點點頭：“給，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我才不要呢。”
實話。你一點也不想要他的東西。
車子駛過那個十字路口。往左是回公寓的路。
你的口袋裏，那張紙條一直藏著。
回到公寓，你走進臥室的衛生間裏，關上門。
你掏出了那張字條，打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學生會檔案室。明天放學。——五十嵐】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十嵐。
可能的，曾經的戀人。
他為什麽要給你遞紙條？
他想要你去看什麽？
你把紙條攥緊，然後又松開。
你把它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然後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空調在運轉，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你知道有人在聽。
但你知道，那個人聽不到你在想什麽。
你閉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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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第三天開始起疑的。
像溫水慢慢升高的溫度, 等你察覺到燙的時候，皮膚已經紅了。
早上醒來，難耐的口渴促使你習慣性伸手去摸床頭櫃上的水杯。
然而手中空落落的重量讓你從迷糊的狀態中清醒。
空的。
你楞了一下。昨晚睡前明明倒了半杯水放在這裏, 怎麽……
這只是早上發生的事情。
傍晚回來後，房間更加可疑了。
你房間衣櫃的門開著一條縫。裏面露出幾件你從沒見過的衣服。
你起身走過去拉開櫃門。一整排衣物整整齊齊掛在那裏。襯衫、裙子、外套, 按顏色從淺到深排列。
你伸手隨意拎起一件羊絨衫——你認得這個牌子, 前段時間在商場櫥窗裏看過, 一件襯衫標價是你三個月的生活費。
你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居家服, 那還是你從原來租的公寓帶過來的，洗得有些發白的棉布睡衣, 領口還縫著一小塊補丁。
你盯著那排衣物看了很久才關上櫃門, 走向書桌。
桌上多了一個筆筒。裏面插著幾支新的筆, 正是你常用的那款黑色中性筆, 只能從你兼職的便利店買。之前買的那些快用完了，上周還在想要不要買新的。
現在它們整整齊齊插在筆筒裏，像一直就在那裏。
筆筒旁邊放著幾本便簽紙，也是你常用的牌子, 淺黃色，正方形，廉價又耐用。上次在便利店的時候, 正巧碰見便簽打特價，你順手多拿了兩本。
你坐下，打開課本打算覆習，順手翻開便簽紙的第一頁。
空白。
你的手頓住了。
不應該的。
這本那本從原來公寓帶過來的、已經用了一半的便簽, 最後一張你寫了什麽來著？好像是便利店的采購清單, 你隨手記在上面了。
但不見了。
你仔細端詳那本便簽紙, 邊角沒有磨損, 而且很厚，是新的，不是你用的那本舊的。
你擡起頭，環顧整個房間。
床單是你喜歡的顏色，淡灰色，純棉。你從沒告訴過任何人你喜歡淡灰色，但你的舊床單就是這個顏色。
枕頭的高度剛好是你習慣的那種。你之前租的公寓裏，枕頭下面墊著一本書，因為之前房管配的枕頭太矮了。現在這個枕頭的高度，剛好是那本書墊上去之後的厚度。
衣櫃裏是你喜歡的款式，甚至多看一眼的都在，梳妝臺上擺著的護膚品和化妝品也都是你常用的牌子。
還有香薰，房間裏的香薰換成了你無意中提到過的一次味道。你確定你只說過一次，是在香薰店裏隨口對店員誇讚了一句，而他不在場。
你當時沒有往下想。
因為不敢。
但現在，一切詭異的變化都在逼著你回想。
你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心臟沈重的無法鼓動。
心裏有個聲音在慢慢浮起來：
他怎麽知道的？
他怎麽知道你喜歡什麽顏色？
他怎麽知道你習慣枕這麽高的枕頭？
他怎麽知道——
還有，上次，檸檬汽水。
學園祭那天你端著檸檬汽水正要喝的時候，早間奏突然出現拍掉了你手裏的杯子。
他說那杯飲料裏有東西。
他說他看到有人往杯子裏加了東西。
你從沒逼問過他又是怎麽知道的，只是順著他，接受他的吻，給他想要的一切，以此謀得他的信任。
但那又會是誰？誰想要害你？
你當時沒有深究，那段時間你深究的東西太多了，多到每一件都像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
但現在你能想明白了。
在檸檬汽水之前，那個白色階級的女生和你說過話。
她走之後，早間奏就來了。
他冠冕堂皇地來阻止你喝那杯飲料，現在想來處處可疑。或許你是沒註意到女生的小動作，但他看到了什麽？看到那個女生往杯子裏加了東西？可他離得那麽遠，怎麽可能看清？
除非——
除非那杯飲料本身就沒有問題，或者那就是一個幌子，他只是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把你從那個情境裏帶走的理由，一個要你相信他的理由。
女生走後，有人會來找你，或者，阻止你看到什麽。
他知道了，所以才要把你帶走。
那就更可疑了，他明明走了，你親眼看著他走遠的，他又為什麽能在如此湊巧的時間點出現呢。
——監視。
——他在監視你。
——從一開始，你就活在了他的註視下，每時每刻，無處不在。
你的呼吸驟然變得短促。
你強迫自己冷靜。
不要慌。
不能被他發現端倪。
先檢查，先看看有沒有隱藏攝像頭。
你深吸一口氣，開始仔細檢查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床頭櫃後面。沒有。
衣櫃頂上。沒有。
窗簾桿兩端。沒有。
你趴在地上，檢查床底的每一寸木板。沒有。
你踮起腳，檢查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沒有。
你站在房間中央，慢慢轉了一圈。
沒有。沒有。沒有。
什麽都沒有。
太幹凈了，幹凈的不正常，像刻意擦除了一切蹤跡。
你擡起頭，看著空調。
出風口的葉片。百葉背面。
你搬過椅子站上去，把臉湊近，沒有聽到聲音。你伸手摸了摸，葉片背面很光滑，也是什麽都沒有。
你從椅子上下來，拿出了手機，手機信號滿格，看起來很正常。
那絕對只是看起來而已。他能放你自由使用電子產品，就絕對在暗處做了什麽手段。
你翻了下後臺運行軟件和記錄，沒有發現什麽可疑軟件，信息和電話也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你咬著指尖，思忖著什麽。半分鐘後，你打開瀏覽器，輸入關鍵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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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大地圖，查看周邊。
大廈旁邊有一個地鐵站，一個便利店，一個公園。很正常。很正常到讓你覺得不正常。
那天晚上，你沒有睡著。
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外面的動靜。
很安靜。只有空調運轉時輕微的嗡鳴聲。
你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枕頭上有他的氣息。烏木的冷香，淡淡的，就像他在身邊，攬你入眠。
你閉上眼睛。
房間裏很安靜。安靜得像一座墳墓，安靜得像這個世界從來只有你一個人。
你開口了：
“我知道你在看我。”
沒有任何回應。
那句話落進空氣裏，連回聲都沒有，就那麽消失得幹幹凈凈。
你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說給誰聽。是說給這個空蕩蕩的房間，是說給那個不在場的人，還是說給那個越來越不安的、需要不斷鼓勁才能繼續走下去的自己？
你裹緊了杯子，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你不知道的是——
此時此刻，他的書房裏。
他坐在桌前，戴著耳機。
耳機裏傳來你的聲音：“我知道你在看我。”
他笑了，是被取悅的笑。
他把耳機摘下來，放在桌上。
三分鐘後，你的房門被敲響了。
你睜開眼睛，疑惑撞入大腦。
他來做什麽？
你心有不安地披上外套，腳步沈重地朝房門走去。
吱呀——
早間奏站在門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睡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牛奶還冒著熱氣，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
“睡不著？”他問，聲音很輕，“我剛好熱了牛奶。”
你看著他。他站在走廊的燈光裏，臉一半亮一半暗。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看著你，眼神柔和得讓你有一瞬間的恍惚。
像一個陷阱。像他真的愛你。像你明知道是假的、卻還是想跳進去的愛意陷阱。
“你聽到了？”你問。
他歪了歪頭，一臉無辜：“聽到什麽？”
早間奏擡了擡牛奶。
“我只是看到你的房間燈還開著。”他不經意地瞥過你床頭櫃上的小夜燈，“這麽晚了，怕你睡不著。”
你抿了抿唇，擠出一個微笑：“小夜燈的光亮都能看見嗎？奏……還真細心呢。”
早間奏似乎沒有註意到你言辭中的停頓，言語依舊柔和：“謝謝。”他並沒有要久留的意思，把牛奶遞到你手上後，退了一步道，“晚安。”
你點點頭，關上門。
你端著牛奶站在門後，聽著外面的動靜。
腳步聲漸漸遠去，門閉合的聲音響起。
你低頭看著手裏的牛奶，熱氣還在往上飄。
你走到房間裏配套的衛生間裏，把牛奶倒進水槽。
滅掉小夜燈，你重新裹緊被子。
鉑金筆依舊安安靜靜地別在你的校服領口，高高懸在衣架上。
早間奏聽到了，聽到了你的呼吸聲，聽到了你的腳步聲，聽到了你倒牛奶的聲音。
但不是透過筆，而是墻壁。
這棟公寓是他家的老房子，早年間做過改建。墻壁夾層裏埋著細細的銅管，像老式醫院裏用來傳遞消息的那種管道系統。一端在你的房間，另一端在他的書房。
他每晚都坐在那裏，把耳朵貼在銅管的另一端，聽著你的細微的聲動。
有時你翻身，有時你嘆氣，有時你在夢裏說一些含糊不清的話。
你令他體會到悸動，而悸動令他愉悅，愉悅到無可自拔，甚至呼吸都會不可控制地變得急促，體溫會因你無意識的低吟而升高，連機體都會發軟、發麻、陷入軟椅之中，如一灘爛泥。
無法克制的想要你的一切，包括你的聲音。
他都聽著。
像聽一首永遠不會重覆的曲子。
又一個周三的早上，客廳裏，早間奏正坐在餐桌旁看文件。餐桌上擺著早餐——西式、日式、中式，一應俱全。
你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擡頭看你一眼：“早。”
“早。”
你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小籠包，咬了一口，湯汁在嘴裏化開，還是你喜歡的那個味道。
你慢慢嚼著，視線落在他臉上。
他低頭看著文件，側臉的線條很安靜，睫毛在晨光裏投下一小片陰影。手裏的咖啡冒著熱氣，他偶爾端起來喝一口，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文件。
太正常了。正常到刻意。
吃完早餐，你放下筷子，斟旋了下字詞，說：“我今天想去打工。”
他正在翻文件的那只手，頓了一秒，旋即擡起頭看著你。
你抽了一張紙巾，慢條理斯地擦拭嘴唇：“便利店那邊，店長說最近人手不夠，問我能不能回去。”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試探一般地盯著你。
你仍由他看著，把紙巾團成團扔掉。
“不安全。”他終於開口。
“周三。”你點出重點，“你答應過的，周三不幹涉。”
早間奏陷入沈默，久到你以為他會拒絕，久到你已經開始想下一個理由時——
“幾點下班？”他驀地松了口。
你楞了一下，立刻回覆：“晚上十點。”
他點點頭，重新低下頭看文件，邊說：“我接你。”
你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你走回房間，關上門的瞬間，你靠著門板，慢慢呼出一口氣。
成了。
這是唯一一次抓住線索的機會——抓住他是如何監視你的機會。
下午五點，你換好制服，站在便利店的收銀臺後面。
晚班很安靜。偶爾有客人進來買點東西，然後又走了。
七點左右，一個男人走進來。
你擡頭，職業性地說了句“歡迎光臨”。
他點點頭，走向貨架。
你繼續整理收銀臺。
幾分鐘後，他拿著一瓶飲料走過來。
你隨意瞥了一眼，然後開始掃碼。
恰好是你討厭補貨的牌子。瓶子上印著花裏胡哨的圖案，每次補貨都要踮著腳擺在最上層，對於個子不高的你來說很是麻煩。
“一共128日元。”
他遞過一張千元紙幣。
你正常走著流程，找零，給小票，送客。
客人的背影消失在門外。
八點，店長從後面出來：“雪野，飲料區補一下貨。”
你應了一聲，推著小車走過去。
最上面那層貨架空了一大片。你踮起腳，從箱子裏把飲料一瓶一瓶拿出來擺好。
擺到最後一瓶的時候，你的手頓了一下。
你想起剛才那個男人。
灰色外套，普通長相，沒有任何特別的地方。
但他買的是這個牌子，這個你討厭補貨的牌子。
你站起來，走回收銀臺。
“店長，”你故作輕松地打著寒暄，“那個放在最頂上的牌子的飲料，最近是不是賣得特別好？”
店長正在後面整理庫存，頭也不擡：“哦，那個啊，有個客人每周二和周四晚上都來買，一買就是一箱，說他就住附近，喜歡這個牌子。”
“每周二周四？”恰好是你不兼職的時間。
“對，挺規律的。”店長擡起頭，“怎麽了？”
“沒什麽。”你聳聳肩，“隨便問問，因為我覺得那挺不好喝的。”
“人各有所愛嘛。”店長沒發現什麽端倪，又低下頭忙活去了。
你走回收銀臺，看著門口。
每周二四晚上。晚班。
你暗暗記下。
周四，你特意提早離開學校，在便利店內和當天的同事換了班。換班成功後，你撥通了早間奏的電話。
你故意哭慘，說無良店長看你之前長期不來上班，讓你多加一天的班。你演技生動，怨聲載道，一時間差點把自己都給說服了。幸好偽裝還算成功，早間奏並沒有多問，只是照常詢問你什麽時候下班，並且表示下班後會來接你，便無後話。
掛斷電話，你整理好表情，重新回到了便利店。
懸在墻壁上的鐘表一分一秒地走動。
九點半。
門鈴響了。
你擡頭。
一個男人走進來，相貌普通，沒有任何記憶點，但你的目光卻從他進入之後就沒再離開過。
他拿著一個塑料購物籃，停在了飲料區，並把上面那一整層的，你最討厭補貨的飲料全部掃入了購物籃裏。
來了。他朝你走過來，邊掏錢包邊說了一句：“是一整箱子的貨吧？”
“是。”
他掏出一疊厚厚的紙鈔給你：“應該是正好的，不用找。”
你數了數，的確是剛剛好的。裝好飲料，他接過轉身離開。
十點差五分。
門鈴又響了。
你擡頭，來者卻讓你怔楞。
是五十嵐川真。
他穿著一件黑色機車皮夾克，領口敞著，像一陣狂亂的風卷了進來。
他湊巧在這附近嗎？你攥了攥衣角，此時他側眸看了你一眼，又快速移開視線，走向貨架。
他在貨架之間慢騰騰地走著，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放下。拿起一盒巧克力，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找什麽東西，又像是在消磨時間。
晃了兩分多鐘，他終於走過來了。
手裏拿著一瓶可樂，還有一包糖。
掃碼，找錢，遞小票，還是那套流程，整個過程，你們一句話都沒說，完全是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但他的眼睛在說話，就那一瞬間的對視，他說了一串很長的話。
雖然大多是焦躁、不耐煩，但的確有別的，藏在暗面的東西。
他把零錢塞進口袋，轉身就走。
你微微鞠躬，藏在櫃臺下的手悄悄把那一張折疊得很小的紙條塞進口袋。
那是五十嵐付錢時藏在鈔票下方遞給你的。
十點整，你換好衣服，走出便利店。
街對面停著一輛黑色的車，車標非常紮眼，那本來是你永遠也坐不起的車子，可現在卻成了你的專屬保姆車，負責接送你每日的行程。
車門打開，早間奏走了出來，替你打開車門，待你坐穩，他又細心地替你系好安全帶。
“累嗎？”他問，“副座有零食，還有奶茶，都是你喜歡的口味。”
“謝謝，但我還好哦？”你眨眨眼睛，故意抱住他的胳膊，用臉撒嬌般地蹭了蹭，“肯定是沒有奏辛苦的。”
早間奏挑眉，寵溺地揉了揉你的頭：“嘴變甜了。”
他坐在你的身側，將你攬入懷中。
耳畔，心跳聲平緩，但震耳欲聾，不知是誰的。
車窗外，夜色裏的街道向後掠去。
你靠在座椅裏，看著他的側臉。
“今天有什麽特別的事嗎？”他問。
“能有什麽呢？上班就是上班啊。”你苦巴巴地撇嘴，“可能後面還得加班補上之前沒去的班次，都是拜你所賜。”
早間奏攏住你的臉，在你的額間輕輕落吻，修長的指尖揉上你的耳垂，那裏微涼，柔軟，在他指腹的摩挲下慢慢發燙。他像是在把玩什麽珍貴的事物，輕輕的，撚著，揉著，不肯放過每一寸。
那是你最敏感的地方。
你渾身一顫，像被電流擊中。他卻像是早有預料，手沒有松開，反而將你攬得更緊了一些。
他輕聲說：“沒關系，你不想去就不去，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那家店盤下來給你。”
你咯咯笑，更深入了他的懷抱裏：“那我想要早間家的產業，你也會給我？”
他點點頭：“給，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我才不要呢。”
實話。你一點也不想要他的東西。
車子駛過那個十字路口。往左是回公寓的路。
你的口袋裏，那張紙條一直藏著。
回到公寓，你走進臥室的衛生間裏，關上門。
你掏出了那張字條，打開。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潦草得幾乎認不出來：
【學生會檔案室。明天放學。——五十嵐】
你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五十嵐。
可能的，曾經的戀人。
他為什麽要給你遞紙條？
他想要你去看什麽？
你把紙條攥緊，然後又松開。
你把它折好，重新塞回口袋。
然後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空調在運轉，發出輕微的嗡鳴聲。
你知道有人在聽。
但你知道，那個人聽不到你在想什麽。
你閉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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