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chapters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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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chapters 67

這一周, 早間奏發現自己失控的次數比過去一年都多。

偏偏還不是那種顯而易見的失控。

平時他依然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學生會長,在眾人面前從不失態。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股煩躁像暗流一樣在皮膚下湧動, 越來越難以壓制。

起因是她。

雪野。

她最近在躲他,他能看出來。

她的回覆消息變慢了, 從以前的幾分鐘變成半小時, 一小時, 甚至更久。偶遇變少了, 他出現在她常去的地方時,她總是已經離開, 或者根本沒來。擦肩而過時, 她會微微側身, 拉開那一點點距離。

她在躲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刺, 紮在他心裏,越紮越深。

他知道她最近在幹什麽。她在接近五十嵐,在接近十六夜——她在往那些他不希望她去的地方走,在查那些他不希望她碰的事。

他想阻止她。

想把她鎖在某個地方, 讓她哪兒也去不了,只能看著他。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看著,看著那道身影離自己越來越遠, 看著她的註意力落到別人身上,看著那股煩躁在胸腔裏越積越厚,像隨時會厚積噴發的巖漿。

接著,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信封很普通, 沒有郵戳, 是直接被人放在那裏的。他拆開, 裏面只有一張紙條, 上面只有一行字:

【她在十六夜那裏。今晚。】

筆跡很陌生,像是刻意掩飾過。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手指慢慢收緊,把紙條攥成一團。

他不知道是誰送的。也許是某個多管閑事的人,也許是某個想看好戲的人,也許是——

但他不關心那些了。

他只關心一件事:她在十六夜那裏。

十六夜。

總是用那種眼神看她的人;總是出現在她身邊的人;讓她主動靠近的人。

他想起她最近看十六夜的眼神——專註的,探究的。那眼神原本是屬於他的。

原本只屬於他。

那天晚上,舊體育館後面的空地上,兩個灰色階級的學生被清道夫按在地上。

他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只是成績下滑,只是態度不夠端正,只是被評估為“未來不會有太大價值”。這是常規的清掃任務,交給五十嵐就行。

但今天,五十嵐不在。

早間奏親自來了。

他站在那裏,垂眸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兩個人,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會長……求您……我們再也不敢了……”其中一個想求饒,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腳踢翻在地。

旁邊幾個清道夫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出聲。

他們從沒見過會長這樣。

沒有憤怒,暴戾的發洩反而更加可怕。每一次落下的力道都重得嚇人,仿佛那些蜷縮在地上的軀體不是人,只是他情緒的出口。

那兩個人最後是被擡出去的。

早間奏站在原地,看著自己袖口上濺到的血跡,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他只是在想,她現在在做什麽。和十六夜在一起嗎?在說什麽?在笑嗎?

對他已經很久沒有笑了。

早間奏回到辦公室,打開了那個從不示人的追蹤系統。

那支鉑金筆,他送給她的那支鉑金筆裏面嵌著微型定位器。他告訴過她,戴著它就能自由出入他控制的所有區域。他沒告訴過她,那也是一個隨時可以找到她的印記。

屏幕上,一個小小的光點在閃爍。

他看了一眼那個位置,臉色變了。

那不是她公寓的方向,也不是學校。

是十六夜的區域,表面上是某家醫療器械公司的私人倉庫,實際上,那是十六夜的私人據點。

而且光點已經在那裏停留了超過兩個小時。

深夜。孤身一人。在十六夜的地盤。

他盯著那個光點,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就往外走。司機看到他的臉色,一句話沒敢問,發動車子朝那個地址駛去。

二十分鐘後,車停在那棟建築門口。

大門緊閉。幾個男人守在門口,看到有人靠近,警惕地迎上來。

“這裏私人區域,外人不得——”

話沒說完,當先那個已經被一拳撂倒。剩下的面面相覷一秒,旋即一擁而上,但在早間奏面前,他們像紙糊一樣地被打碎。他動作淩厲,又快又狠,每一擊都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骨頭碎裂的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清晰。不到三分鐘,門口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呻吟聲此起彼伏。

他沒管發紅的指節,跨過那些軀體,推開門,走進去。

走廊很深,燈光昏暗。他一路向前,遇到的人全部放倒,沒有任何人能擋他一步。他的襯衫袖口濺上了血跡,領帶松了,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但他渾然不覺。

走廊盡頭,一扇門打開了。

十六夜站在門框裏。

他靠在門邊,姿態依舊隨意,但臉色比平時蒼白得多,眼下青黑明顯,像是很久沒有好好休息過。他微微笑著,但表情裏沒有絲毫歡迎的意思。

“喲,會長大人。”他開口,輕飄飄地打了個招呼,“這麽晚還親自來視察?我這小地方可沒什麽好招待——”

“她呢?”

早間奏打斷他,聲音像冰錐一樣釘進空氣裏。

十六夜歪了歪頭:“她?誰啊?哦——你說小雪野?”他笑了笑,“她在我這兒做客呢,而且,放松到已經在我這睡著了哦?”

早間奏沒有再說話。

他直接動了。

身形一閃,瞬間壓到十六夜面前,一拳朝他臉上砸去。十六夜瞳孔一縮,迅速反應過來側身避開,但他現如今的狀態不及反應,終究還是慢了半拍,只勉強與那一拳擦肩而過。

砰——

但早間奏的第二拳已經跟上,他只能擡手格擋,被震得後退兩步,撞在身後的墻上。

但早間奏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欺身而上,一把扣住十六夜的衣領,將他死死按在墻上。

兩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翻湧的東西。

脊骨撞擊墻壁傳來陣陣劇痛,十六夜掀起眼簾,用力咬牙忍痛,嘴上卻還是譏諷:“哦——”他拉長了語調,“生氣了?因為她在我這兒?”

早間奏的手收緊了。指節泛白,力道大得幾乎要勒進十六夜的皮膚。

“你知道她是誰的人。”他的聲音很低,很冷,安靜到讓人發毛。每個字都像淬過冰,寒氣順著脊骨往上爬。“十六夜,應該不需要我再提醒。”

十六夜盯著他,挑眉:“誰的人?”他問,“你的人?你確定?”

早間奏的眼神更暗。

十六夜笑了,笑的肩頭發抖,故意忽視他壓抑的怒火,繼續刺激他:“她最近在躲你,你知道嗎?她來找我,來找五十嵐,就是不找你。你以為是因為什麽?”

“閉嘴。”

“因為她不想見你。”十六夜咧開嘴,隨即那雙無光的紫色瞳孔彎了起來,諷刺像潮水般湧出,“因為她在怕你。因為你讓她、喘、不、過、氣。”

早間奏的手在發抖。

指節攥得發白,骨節突起,像要捏碎什麽看不見的東西。肩膀繃緊,又強行壓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把所有即將失控的東西咽回去。

“我叫你閉嘴。”

“你把她當什麽?”十六夜沒有停,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銳利,“你的所有物?你的收藏品?你拴上鏈子就以為她永遠會待在你身邊?”

早間奏猛地揮拳,砸在十六夜臉側的墻上。那一拳的力道大得墻皮都裂開了,發出沈悶的巨響。十六夜的頭發被拳風帶起,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他只是看著早間奏,帶著憐憫。

“你在害怕。”他說,不是問句,“你怕她離開你。你怕她選別人。你怕她不愛你,然後,不能證明你還有我的計劃。”

早間奏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他盯著十六夜。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不再是平時那潭靜水——憤怒翻湧,焦躁灼燒,還有一絲狼狽。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他從來沒有這樣過。

從來沒有在任何人面前。

但他沒有否認。

“誰都可以。”他終於開口,“誰都可以,別是她。”

十六夜扯起一邊嘴角,懶洋洋地反問:“如果我說——我偏要呢?”

早間奏緩緩擡起眼,雙眸中只有灼人的暗火:“你可以試試看。”

十六夜沒有動,只是靠在墻上,瞇著眼睛打量眼前這個失控的男人——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把所有人擋在身外的學生會長,此刻像一頭被逼到角落的獸,狼狽,但也有困獸猶鬥的狠勁。

他完全不認識了,但這也是意料之中。

“你已經給她戴上戒指了。”十六夜的語氣輕飄飄的,像在揭一道疤,“你還不滿足嗎?”

早間奏盯著十六夜,一字一字逼問:“她在哪兒?”

十六夜迎上那道目光,沈默了幾秒。

他擡起手,慢慢撥開早間奏扣著自己衣領的手指。

“最裏面那間。”他說,“走廊走到頭,左轉。”

早間奏松開他,轉身就走。

“早間。”十六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她不是你的東西。”十六夜的聲音帶著疲憊,“不管你怎麽想,她都不是。”

早間奏沒有說話。

他只是繼續往前走。

十六夜靠在墻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他慢慢滑坐下來,靠在墻邊,閉上眼睛。

身體在發抖,克制不住的發抖。他清楚,這是機體瀕臨崩潰的前兆。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了。

和那家夥的暗中對抗已經耗費很多精力,剛才那幾下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

看來,他的身體可能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但他還是笑了。

那笑容很輕,帶著一點苦澀,還有一點滿足。

因為他知道,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會像刺一樣紮進那個人心裏。

而她在裏面,會聽到多少?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能聽到。

走廊盡頭,最裏面的房間。

早間奏推開門。

房間裏燈光昏暗,只有墻角一盞落地燈亮著。她蜷縮在沙發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臉色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他走過去,在她面前蹲下。

她沒有醒。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門外的動靜徹底平息,久到整棟建築陷入死一般的寂靜。久到他自己也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很輕,胸口微微起伏。無名指上那枚戒指在昏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她還戴著。她還戴著。

他伸出手,指尖懸在她臉頰上方,沒有落下。

只是那樣懸著,感受著她呼吸帶起的細微氣流。

“你是我的。”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像嘆息,“只能是……”

他沒有說完。

他只是把她輕輕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裏。她沒有醒,只是下意識地往他胸口蹭了蹭,像是找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抱著她,走出那個房間。

走過走廊時,十六夜還靠在墻邊。他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

早間奏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抱著她,走出那扇門,走進夜色裏。

身後,十六夜的聲音最後一次傳來,輕得像飄散的煙:

“……讓她自己選。”

早間奏沒有回頭。

——

不知道過了多久,你醒過來。

四周很安靜。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臺燈亮著,在墻上投下溫暖的光暈。你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被子帶著淡淡的、熟悉的氣息。

你慢慢坐起來,環顧四周。

這是他的房間。早間奏的房間。你見過一次——那次禮儀課之後,他讓你在這裏換過衣服。

床頭櫃上放著你的校服外套,你低頭看自己的手,戒指還在無名指上。

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

他坐在靠窗的書桌前,背對著你。臺燈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

他的襯衫有些淩亂。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露出鎖骨的線條。袖子挽到小臂,領帶隨意地搭在椅背上,衣擺從褲腰裏散落出來,松松垮垮地垂著。

那截冷白的手腕上,沾著一點暗色的痕跡,你不敢細看那是什麽,挪開視線落在別處。

桌上堆滿了文件。你瞥見那些檔案的封面,都是那些“異常學生”的資料。

他在翻閱那些文件。動作很慢,很緩。

燈光從他側面打過來,讓他的輪廓顯得柔和了一些,卻也讓那份疲憊更加刺目。栗色的長發有幾縷散落在額前,他沒有去撥。鎖骨在敞開的領口間若隱若現,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你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被綁架的事,十六夜擋在你面前的背影,還有模糊中聽到的那些對話——它們在腦海裏閃過,最後定格在他抱著你走出那扇門的畫面。

是他帶你回來的嗎?

你掀開被子,下了床。

光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傳來。你朝他走過去,一步一步。

他聽到了動靜,但沒有回頭。

你在他身後站定。

“需要幫忙嗎,會長?”你問,聲音有些發幹。

他翻文件的手頓了一下,轉過頭,看向你。

“……過來。”他說。

或許是夜色,又或許是那股浮沈的香侵蝕了你,你沒有抗拒的心理,朝他直步走了過去,在他旁邊站定。

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你的手腕,帶著你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臺燈的光籠罩著這一小片空間,把外面世界的黑隔絕在外。他繼續翻閱那些檔案,你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我曾經……弄丟過很重要的人。”

他沒有看你,目光落在手中的文件上,但那目光有些空,像是在看別的東西,很久以前的東西。

“很小的時候。”他聲音如潺潺溪水,一點點流淌在耳畔,“我的弟弟。我帶他出去,然後……把他弄丟了。”

弟弟?

你看過早間奏的資料,資料上從來沒有提過他還有一個弟弟。

“找不回來了。”他輕嘆一口氣,“後來發生了很多事。但那個感覺一直跟著我。那種失去的感覺。”

他終於轉過頭,看向你,深到看不清色彩的眼瞳裏滿是沈到你無法承擔的執念:“所以現在,我不想再失去任何可控範圍內的人。”

你看著他,心裏有什麽東西在慢慢收緊:“我不是你弟弟。”

他看了你很久。

久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久到那盞臺燈的光似乎都暗了一些。久到他的沈默像潮水一樣淹沒你。

他靠近了你,伸手,溫熱的指尖覆上了你的面頰,輕輕勾畫你的曲線。

“我知道。”一切焦慮疲憊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下沁透的偏執,“你是更讓我失控的存在。”

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一下一下,砸得生疼。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手腕,掌心比剛才更燙。這麽近的距離——他應該能聽到。應該能感受到你脈搏裏那些藏不住的慌亂。

你低下頭遮掩面上或許存在的緋紅,試圖想個法子抽出手,但還沒等你想出,他率先松開了手。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回那堆檔案上,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陪我一會兒。”他說,聲音很輕,“就一會兒。”

你沒有拒絕,沒有回避,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坐在他身邊陪伴他。

昏黃的燈光籠著你們倆,像一個柔軟的繭。

窗外,夜色很深。

遠處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只有這扇窗還亮著。

像陷入深淵的眼睛。

與此同時,城市的另一端,某個昏暗的房間裏。

十六夜憐夜靠在窗邊,手裏把玩著一枚戒指。月光照在他臉上,讓那張總是掛著輕浮笑容的臉顯得異常沈靜。他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眼下青黑又深了幾分,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你看到了吧?”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他現在什麽狀態。”

角落裏,一個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來。雨宮螢子——或者說,那個借用這副軀殼的存在。

她靠在墻上,雙手抱胸,那雙空洞的眼睛裏倒映著窗外的月光。

“看到了。”她說,“快覺醒了。對我的幹擾幾乎無效。”

“所以他才越來越暴躁。”十六夜把戒指拋起來,接住,再拋起來,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冷冷的光,“自己的世界自己控制不了,失控的人越來越失控。正常。”

“所以你為什麽要這樣?我以為你讓我送紙條,是要殺了那個人,結果你居然把他們放走了?”雨宮螢子歪了歪頭,“你在做什麽?”

“我在看戲。覺得現在的場面很無聊啊……”十六夜笑,“不過你也快了吧?再不行動,他或許就要把你玩死了。”

雨宮螢子沈默了幾秒,然後走到窗邊,和十六夜並排站著。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長一短,交疊又分開。

“不可能。”她說,“畢竟,你也會死。袖手旁觀對你沒有任何益處。”

“益處。”十六夜咀嚼著這個詞,忽然笑了一聲,“你跟我談益處?”

“你已經覺醒了,會徹底消失,不會像他們,會繼續活在輪回中。你應該和我練手的。”雨宮螢子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瘋子。

十六夜側過頭,對上她的視線。

“你恨那個人。”他說,“恨那個把你刪掉的人。恨這個世界。恨那個讓你變成‘不存在’的存在。”

雨宮螢子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月光下,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你想說什麽?”

“沒什麽。”十六夜轉回去,繼續看著窗外,“只是覺得,你的恨挺純粹的。純粹的恨,挺好。”

“你呢?”雨宮螢子問,“你不恨?”

十六夜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輕聲說:“我?我不恨。我只是……”

他沒有說完。

雨宮螢子替他說完了:“只是愛?”

十六夜又笑,苦澀在唇齒間流轉。

“愛。”他重覆這個詞,“算是吧。”

“可笑。”雨宮螢子嗤了一聲,聲音很冷,“你愛她,卻讓她跟那個人走。你愛她,卻什麽都不告訴她。你愛她,卻眼睜睜看著她在那個籠子裏越陷越深。”

“可我不會,我沒有你那虛偽的大義。我愛她,就會留下她,不擇手段。”

十六夜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著窗外那棟建築——月見莊公寓,頂樓那扇窗還亮著微弱的光。

“她知道真相的那天,”他說,“你覺得她會怎麽選?”

“十六夜憐夜。”雨宮螢子加重了語氣,“她不會選我們,她會殺了我們。”

“她會選他嗎?”十六夜無視掉她的話,繼續自言自語,“還是會選霧島囚?還是會選那個五十嵐的?還是會……”他頓了頓,“誰都不選?”

“你在賭。”

“我在等。”十六夜糾正她,“等她看清這一切,等她做出自己的選擇。”

雨宮螢子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兩個病毒一般的存在,怎麽能活在這個被限制的世界?你瘋了?哪怕她做出選擇,你就能——”

“就能怎樣?”十六夜打斷她,“就能活著?就能離開這裏?就能和她在一起?”

他轉過頭,看著她。

“你來這裏是為了什麽?”他問,“你想讓她留在這個世界,永遠陪著你,對不對?”

雨宮螢子沒有說話。

十六夜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奇怪的理解。

“你想獨占她。”他說,“你想讓她只屬於你。因為你沒有和她的故事,你從來沒有得到過她。”

雨宮螢子的表情終於變了。

那張一直冷淡的臉上,出現了裂痕——憤怒,痛苦,還有一絲被說中心事的狼狽。

雨宮螢子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你知道什麽?”她的表情變了,變得扭曲,變得絕望,聲音歇斯底裏,“你知道被刪除的絕望嗎?你知道變成‘不存在’是什麽感覺嗎?你知道陷入一片漆黑的恐懼嗎?!你不知道……你什麽都不知道!”

“你和她有過故事,有結局,有一切,我呢!我什麽都沒有!”

“你憑什麽高高在上地否認我做的一切?!我就是要殺了他們,殺了那些什麽都有的家夥們!”

“我期待過啊……我也有等過,沒有結果的……十六夜,那種感覺太痛苦了。”

“我知道。”十六夜說,聲音很平靜,“我現在和你一樣,也是‘不存在’的存在。”

雨宮螢子面色一僵。

十六夜繼續說:“一旦她完成那件事,一旦這個世界……我也會被清除。和你一樣。”

月光照在他蒼白的臉上,那層輕浮的面具早已消失不見,只剩下,最真實,最脆弱的他。

“所以你不想留下她?”雨宮螢子難以置信,“不想讓她愛上你,讓她帶你離開這裏?”

十六夜點了點頭。

“為什麽?”雨宮螢子的聲音變緊了,“那樣你必死無疑。你明明可以的。剛才她就在你這裏,昏迷著,毫無防備。你可以做任何事。你可以讓她——”

“讓她怎樣?”十六夜打斷她,聲音依舊很輕,“讓她愛上我?用什麽?用催眠?用藥?用那些不屬於她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

“那不是我想要的。”

雨宮螢子盯著他,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覆雜的情緒。

“你瘋了。”她重覆,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

“也許吧。”十六夜笑了笑,“但我更希望她醒過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那個她想看到的人,而不是被我困住的囚徒。”

“那個人把她當囚徒。”

“我知道。”

“那個人會把她鎖起來。”

“我知道。”

“那個人會讓她失去自己。”

“我知道。”十六夜轉過頭,看著她,“但她選擇了他。”

雨宮螢子沈默了。

十六夜繼續說,聲音很輕,像是在對自己說:“她最近在躲他,卻往我這裏跑。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她在查真相。她在找過去的自己。她在……”他頓了頓,“她在靠近那些能幫她想起來的人。”

“你。”

“還有五十嵐。”十六夜點了點頭,“她以為她和五十嵐有過什麽。她以為那些記憶碎片是真的。她以為……”

他沒有說完。

雨宮螢子替他說了:“她以為她愛過他。”

十六夜沈默了幾秒,輕聲說:“可那是真的啊,在另一個世界裏,他們真的……”

聲音越來越細,最後融進空氣,剩下一點點,叫做悲傷的抽咽。

“她……和我也沒有很好的結局呢……”

“你讓她走。”她說,“你知道她會回到那個人身邊,你還是讓她走。”

“我沒有讓她走。”十六夜糾正,“是那個人把她帶走的。”

“你可以攔。”

“我攔了。”

雨宮螢子楞了一下:“你已經覺醒了,又為什麽?”

“因為,我和你不一樣,我還是個人類啊。”十六夜擡起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手腕——上面青紫交錯,是新添的傷。他的身體微微發抖,那是剛才對抗時留下的痕跡。

“那個人已經快覺醒了。”他說,“他的意識太強,我的存在本身就在被他排斥。如果再攔下去,我可能會……”

他沒有說完,但雨宮螢子懂了:“會消失。”她替他補完。

十六夜點了點頭。

雨宮螢子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真是……”她頓了頓,找不到合適的詞。

“傻?”十六夜替她說。

“蠢。”雨宮螢子嘖舌,“蠢透了。”

十六夜苦澀地勾唇:“也許吧。”他說,“但我就是這樣。”

雨宮螢子問:“值得嗎?”

“你問我值不值得?”他反問,聲音很輕,“那你呢?你恨了這麽久,追了這麽久,想要獨占她——值得嗎?”

雨宮螢子倚靠窗口,和他一起望向窗外:“抱歉,在這方面,可能我跟你一樣傻。”

“她愛誰,是她的事。她想留在哪裏,是她的事。她想成為什麽樣的人……”他輕輕說,“也是她的事。”

“哪怕一次次輪回,一次次被清除記憶,不記得這一切,那也沒關系,因為我會替她記得。”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十六夜繼續呢喃:“只要那是她的選擇。不管是對是錯,是好是壞,那是她自己選的。”

他看著窗外,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只希望……當她想起一切的時候,當她看清所有人的時候,當她做出選擇的時候……”

他緊緊握住掌心的戒指。

雨宮螢子替他說完了:

“她會記得,有一個人,曾經存在過。”

他們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

窗裏的光,不知道什麽時候熄滅了。

城市的夜色很深,很深。

黑暗中,兩個同樣“不該存在”的人,並肩站著,各自沈默。

他們在等。

他們在看。

而那個被等待的人,此刻正在另一個人的懷裏,沈沈睡著。

不知道夢見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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