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愛人，看不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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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愛人，看不懂嗎？】
五十嵐川真。
這個名字在你腦海裏盤旋了整整一周。
你開始註意他。
他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會消失一段時間, 不知道去做什麽。他從不和任何人一起吃飯，總是獨自坐在食堂角落，像一頭離群的野獸。
他的目光有時會掠過你, 但很快會移開。
那目光裏有東西。你確定。
但，那是你所想的東西嗎？
你和他真的有過去嗎？
你試著靠近過一次, 在你可隨意行動不必上報的周三, 也恰好是他行蹤成謎的時間。
你看見他在舊體育館後面的空地上站著, 背靠墻壁, 手松松地插/在口袋裏。
你從轉角走出來，假裝路過。他瞥了你一眼, 沒多言, 轉身就走。
“五十嵐同學。”你叫住他。
他停住, 沒有回頭。
“……什麽事？”
他的聲音很低, 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和那天在巷子裏把你困在墻上時的語氣完全不同。
你大概能清楚，因為那天他是“清道夫”，是執行者, 而你打斷了他的任務。
現在，你和他只是同學，是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
“沒什麽。”你說, “只是想問你，那天的事。你後來把那幾個學生怎麽樣了？”
其實你更想問，紙條到底是不是他寫的。
但你害怕，害怕暗處有道無形的視線註視你, 你不能說出真話, 不能牽連到他。
沈默。只有沈默。
“轉學了。”他說, 依舊沒有回頭, “他們不適合待在花葉。”
“不適合的標準是什麽？”
他終於轉過身來。那雙紅色的眼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炭火。他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資質。”他說，“或許你聽過一句話嗎，‘朽木不可雕也’。”
“所以就該被淘汰？”你問，“那你說說，你和他們除了階級不同，又有什麽差別？據我所知，你的成績也就那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嘲弄，不知道是嘲弄你還是嘲弄他自己。
“那又如何？我能留下，說明我有可利用的本事。”他歪了歪頭，“你現在的靠山不就是這麽想的？篩選少數人，集中資源，讓廢物自生自滅。”
你沈默，開口：“事實是這樣，可這不是我想聽的答案。”你低下頭，話在舌尖盤旋，又緩慢傾吐，“你……真的覺得這是對的嗎？”
他又看了你一眼，目光中有什麽一閃而過，或許是困惑，又或許，他在斟酌你話裏的話。他沒有對你的話有任何的反駁和回答，轉身大步離開。
你站在原地，有些發楞，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你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緊緊攥著，攥得指尖發白。
你慢慢松開手。
熟悉感是真的。
像是你們曾經討論過這些，像是你們曾經站在同一邊。可你想不起來。無論怎麽用力地想，腦子裏都只有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面：紅色的頭發，紅色的眼瞳，那個張狂的笑。
你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有點涼。
腿有些發軟，你往後退了一步，靠上身後冰涼的墻壁。舊體育館的這面墻被夕陽曬了一整天，此刻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夠了。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睜開眼，從墻壁上撐起身，朝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你需要一個地方安靜一下，需要理清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需要更多信息。
圖書館。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你的腳步已經拐上了通往主樓的小路。三樓，舊書區，那些還沒翻完的文件。上次在十六夜那裏被打斷後，你一直沒找到機會再去。
這個時間閱覽室人少，正好。
你推開圖書館的門，熟悉的舊紙氣息撲面而來。前面還有人，三三兩兩散坐在長桌邊，沒有人擡頭看你。你穿過大廳，目的明確地朝著東側走去。
光線暗下來。這裏的燈管老化了，有幾根不亮，剩下的也昏昏沈沈，照得那些積灰的書脊像蒙了一層霧。腳步停在D-7的書架前， 你蹲下身，找到了上次那個拿出卻被打斷沒有及時翻看的文件冊。
你查過了，這些文件冊很多都是散頁合訂起來的，裏面的內容雜七雜八，有些是過去的校規，也有以前的各種通知、會議記錄和活動安排，甚至還有一些手寫的便條和舊報紙。
封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你用指腹擦掉，翻開，文件冊上的字跡模糊，難以分辨，
你剛打算翻開，一道陰影突地從上壓了下來，投在斑駁的文件冊封面上。
你倏地擡頭，卻撞上一張妖冶的笑臉：“哦~你好呀，小雪野~果然在這能見到你呢~”
“十六夜……副會長？”怎麽又是他？
他嘴角噙笑，垂眼看你手裏的文件冊：“那麽刻苦，真該獎勵你一下呢。”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謹慎地往後挪了挪。
然而抗拒對於厚臉皮的家夥是不管用的。你後退一步，他就不知廉恥地靠近兩步，硬要在非社交距離裏粘著你。
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開口：“副會長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他和你並排蹲著，又靠近一步，臉上笑嘻嘻的，更讓你來氣。
你迅速起身拉開距離：“沒事我就去別的地方讀書了，告辭。”
他揚眉：躲什麽？怕你家那位看見？”
你家那位……一想到未來幾年早間奏都會以這樣稱呼綁定在你身上，你就感到一陣惡寒。
“誒？你的臉色怎麽變得那麽難看？”十六夜站起身，彎腰，再度湊近了你，“哦~是不是跟他吵架啦？”
“副會長想多了。”你再度後退，語氣硬邦邦的，“我只是不習慣那麽親昵。”
“是——嗎？”
他朝你邁步，這次你沒能拉開距離——因為他伸手撐在了你身側的書架上，將你困在他和書墻之間。
標準的壁咚姿勢。
你擡起眼，與他對視。
那雙桃花眼近在咫尺，卻沒有平常那樣的慵懶隨意，相反，他目光冷靜如刀，一點點雕刻出你的輪廓，再刺回你的雙眼。
“看了五十嵐的檔案？”
“看了。”
十六夜沈吟片刻，啟唇：“那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沒有。”
一個和早間奏狼狽為奸的人，你有什麽可問的，即使問了，他大多也不會告訴你真相。
你不知道他的意圖，雖然他在引導你了解什麽，但你還是覺得他絕對沒安好心。
如果他真的有心，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你，而是要用這樣的方式？
“雪野，”他難得正經地叫你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你的手指微抖：“……記得什麽？”
他只說了兩個字：“我們。”
我們？
你們能有什麽？憑借之前碎片式的對話，你們是青梅竹馬，過去可能有一段交好的經歷，除此之外你真的想不到你和他會有什麽過去。
總不能你和他還有什麽愛恨情仇吧……你怎麽可能會喜歡這樣的家夥。
他盯著你，看了幾秒。
“就是覺得，你變了好多。”他聳聳肩，“以前你可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困在墻上。你只會……”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直直地看著你，紫色的瞳孔裏浮現出一抹陰霾，陰霾中還閃爍著痛苦和掙紮。
“只會什麽？”
“重要嗎？”十六夜瞇眼，反問你，話裏微微發酸，又帶著譏諷，“反正，你已經不記得了啊。”
你覺得莫名其妙：“我們有什……”
“你是不是覺得……誰都可以。”
突地，他開口說了那麽一句話。
“什麽……”
“你明明記得，你明明什麽都記得。”他看著你，他用力地、發狠地看著你，像是要透過你的眼睛註入什麽進去，“因為誰都可以，所以你可以這樣看著，看著我們痛苦。”
【……】
【不要……】
【你……不要……】
細微的，虛無的，陌生又空泛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沒有媒介，甚至沒有經過聽覺，這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意識裏。
什麽聲音？幻聽？你怔住，愕然地發現，十六夜也僵住了。
他的目光像碎裂的冰面，裂隙裏是洶湧的暗潮。
“——閉嘴。”氣音從他的齒間割裂而出，他似乎在極力隱忍什麽，緊繃的血脈在他的側頸若隱若現。
你震驚地睜大眼睛，張了張嘴：“……你……也能聽見？”
這不是幻聽？
那……這是什麽聲音？！為什麽你和十六夜都能聽見？
這又是在說什麽？
“……”十六夜深吸了一口氣，撤開手，後退。
他轉身要走，你下意識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下！”
“你問不出什麽來的，因為即使知道了，你也會全部忘掉。”十六夜沒有回頭，沒用多少力氣就把袖子抽了出來，“忘掉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吧。”
他繼續向前，徹底離開舊書區。
你站在原地，心跳久久無法平覆。
以前。
他又說以前。
你失去的那些記憶裏，還有他？
那天周三，你沒有找到其他有用的資料，舊檔案區的東西太多太雜，要查清楚還是得花一段時間。
第二天，學校裏多了一個人。
你是在食堂聽到這個消息的——旁邊桌幾個女生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麽“新來的”、“哪個班的”、“長得挺好看的”。你沒在意，花葉偶爾也會有轉學生，大多是家世足夠硬的空降兵，待不了多久就會消失在階級篩選的縫隙裏。
但那天下午，你見到了他。
下課鈴響，你抱著筆記從教室出來，準備去風紀委員辦公室交值日記錄。走廊拐角處，一個男生與你不小心撞上。
你手上的本子差點掉下，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讓你後背發涼。
是一種你形容不出的空洞感。
像是有什麽東西透過他的眼睛在看你，又像是什麽都沒有。他的臉並沒有傳言中的那麽驚艷，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發型，普通到下一秒你就會忘記他長什麽樣。
“抱歉。”他說，聲音也很普通，然後轉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後來你才知道，他轉入了三年白C班。檔案幹凈得像一張白紙——父母海外工作，成績中上，無違紀記錄。標準的“無顯著特質”模板。
你本對他毫無興趣，但你還是不自覺對他起了好奇。
因為他出現的地方，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
周四，他第一天上課的那個班級，有個女生在課上忽然尖叫起來，說自己聽不懂老師說的話，說那些日語聽起來像外語。她被送去醫務室，之後被送回家，沒兩天，女生轉學了，檔案上寫著“因個人原因轉學”。
周五，他在圖書館出現過的那層樓，有個男生站在書架前一動不動，直到閉館時被管理員發現。問他怎麽了，他說“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麽”。
周六沒有課，但周日晚上，又有兩個學生“因心理異常”被建議休學。
都是低階級的學生。
你開始覺得不對勁。
花葉的淘汰率本就高得嚇人，幾個學生消失並不稀奇。但這些事發生的方式。太快了，太密集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加速運轉。
你問過幾個相熟的同學，他們都搖頭。不知道，不清楚，沒聽說過。
你問過名單上那些人，他們只是冷淡地看著你，說“不該問的別問”。
你甚至試圖靠近過那個新來的轉學生一次。午休時間，他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餐盤裏的食物幾乎沒動。你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擡起頭，看了你一眼。
又是那種空洞的目光。像是看著你，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有事？”他問，聲音平淡。
“沒什麽。”你說，“只是看你一個人，想問問能不能坐這兒。”
他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
你坐在那裏，吃著盤子裏的東西，餘光一直觀察他。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機器在執行程序，而不是真的在吃飯。咀嚼，吞咽，咀嚼，吞咽，每一下都機械的到讓人覺得詭異。
你吃完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他依舊坐在那裏，餐盤裏的食物只動了一點點，但他還在吃。麻木地，重覆地，一口一口。
你加快腳步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你不想再看到那張臉。
可這一切只是一場的開端。
那個轉學生出現的地方，總會有人在不久後休學。如連鎖反應，一個接一個，從灰色到白色，偶爾也有黃色。你試著在腦子裏畫圖，把他的行蹤和被處理的學生對應起來，但信息太少，畫不出完整的輪廓。
你知道不該管這些事。那張紙條還在抽屜裏躺著，上面的字像刺一樣紮著你。
不要靠近他們。
你會死。
可你的腳步總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些地方走，雙腳就像陷入淤泥，越想抽離，越往下深陷。
轉學生很沈默，但他的存在感越來越強，即使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存在在那裏，恰似一團灰色的，劇毒的霧氣，緩緩滲透進周圍的空氣中。
那些“異常”還在繼續。
又有一個白色階級的學生在課上忽然站起來，說自己不認識周圍任何人，說這不是他的學校。他被帶走了。又有一個灰色階級的在操場上發呆，直到天黑才被發現。他的檔案上寫著“心理異常，建議休學”。
消失的學生越來越多，多到連風紀委員會的例行報告上都開始出現“近期校園心理狀況波動”的字樣。
你知道這和那個轉學生有關。你沒有證據，但你確定。
可你什麽都不能做。
那張紙條的警告還在耳邊。你每次想靠近他查個究竟的時候，那六個字就會浮出來，像一根無形的線，把你往後拉。
沒幾天，那個轉學生消失了。
他的消失依舊是一貫的理由，你翻了很久的檔案也沒看到什麽端倪。
即便他離開，學校裏的異常依舊沒有消失，之後又有人休學，其中，還有那個三年級的第一，高橋。
他的檔案被處理得很快，快到甚至沒來得及在你面前再出現一次。
你開始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壓力。
那種壓力來自四面八方，來自越來越多人投來的警惕目光，來自風紀委員辦公室裏那些突然被鎖起來的文件櫃。
也來自他。
早間奏。
他最近變得更加沈默，更加難以捉摸。消息變少了，偶遇也變少了，但那道目光還在。
你知道他在處理那些“異常事件”。你知道他在親自過問每一份檔案。
你也知道，這絕不是單單的心理狀況異常而發生的事情。
這或許，只是他們計劃的一環——他們開始實驗了。
又一天結束，你負責班級值日，放學離開時，你在窗前看到了樓下的五十嵐。
他依舊站在那個老地方，背靠著墻。他看到你，楞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
你沒有走。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靠在那裏，紅色的眼睛望著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那側臉在暮色裏顯得陌生又熟悉，像是你認識很久的人，又像是你從來不認識的人。
今晚還有兼職，不能久留。你轉身離開，背上包，鎖上教室門。
身後那道目光，你沒有回頭確認，但你感覺得到——他一直看著你，直到你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兼職結束回家，走到月見莊電梯口的時候，你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裏。
就站在電梯口，背靠著墻。月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襯衫有些淩亂，領口松著，露出一小截鎖骨的線條。栗色的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整齊地束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麽地方趕過來，又像是在這裏站了很久。
“會長。”你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顯得很輕。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你。
深的，覆雜的，像是有什麽話壓在舌頭下面，說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你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走了一步。
你停住。
他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向你走來，不疾不徐，最後，他站在了一步之距的地方。
他在你面前站定。距離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血絲，和他眼角那濃重的疲憊。
他低下頭，看著你。
“你最近，”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你說。
他盯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擡起手。
你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但他的手指只是輕輕落在你臉頰邊，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你耳後。
“那些事，”他說，聲音更低了，“不要管。”
你的呼吸一滯。
他知道。他知道你在查什麽。
“我……”
“不要管。”他打斷你，手指從你臉頰滑落，輕輕握住你的手腕，“你會出事。”
你楞住了。
他說的不是“你會有麻煩”，不是“你別插手”。他說的是“你會出事”。
像是他知道什麽，像是他害怕什麽。
“你知道些什麽？”你問。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松開你的手腕，後退一步。
“回去。”他說，“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帶著重量。
“會長。”你叫住他。
他停住，沒有回頭。
“……什麽？”
你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了。那些消失的學生，那個詭異的轉學生，那張紙條，還有他剛才說的“你會出事”。
但最終，你只問了一句：
“你在擔心什麽？”
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疲憊，隱忍，還有你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情緒。
“你。”他說。
只有一個字。
他走了，不知去向。
月光很亮，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張紙條上的警告還在腦子裏轉——“不要靠近他們，你會死。”
可此刻，你想的不是那個“他們”。
你想的是他最後看你的那一眼。
那一眼裏，有恐懼，有占有。
還有——
別離開。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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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嵐川真。
這個名字在你腦海裏盤旋了整整一周。
你開始註意他。
他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會消失一段時間, 不知道去做什麽。他從不和任何人一起吃飯，總是獨自坐在食堂角落，像一頭離群的野獸。
他的目光有時會掠過你, 但很快會移開。
那目光裏有東西。你確定。
但，那是你所想的東西嗎？
你和他真的有過去嗎？
你試著靠近過一次, 在你可隨意行動不必上報的周三, 也恰好是他行蹤成謎的時間。
你看見他在舊體育館後面的空地上站著, 背靠墻壁, 手松松地插/在口袋裏。
你從轉角走出來，假裝路過。他瞥了你一眼, 沒多言, 轉身就走。
“五十嵐同學。”你叫住他。
他停住, 沒有回頭。
“……什麽事？”
他的聲音很低, 帶著一種陌生的疏離，和那天在巷子裏把你困在墻上時的語氣完全不同。
你大概能清楚，因為那天他是“清道夫”，是執行者, 而你打斷了他的任務。
現在，你和他只是同學，是完全沒有交集的陌生人。
“沒什麽。”你說, “只是想問你，那天的事。你後來把那幾個學生怎麽樣了？”
其實你更想問，紙條到底是不是他寫的。
但你害怕，害怕暗處有道無形的視線註視你, 你不能說出真話, 不能牽連到他。
沈默。只有沈默。
“轉學了。”他說, 依舊沒有回頭, “他們不適合待在花葉。”
“不適合的標準是什麽？”
他終於轉過身來。那雙紅色的眼瞳在暮色裏顯得格外幽深，像兩團快要熄滅的炭火。他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資質。”他說，“或許你聽過一句話嗎，‘朽木不可雕也’。”
“所以就該被淘汰？”你問，“那你說說，你和他們除了階級不同，又有什麽差別？據我所知，你的成績也就那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帶著一點嘲弄，不知道是嘲弄你還是嘲弄他自己。
“那又如何？我能留下，說明我有可利用的本事。”他歪了歪頭，“你現在的靠山不就是這麽想的？篩選少數人，集中資源，讓廢物自生自滅。”
你沈默，開口：“事實是這樣，可這不是我想聽的答案。”你低下頭，話在舌尖盤旋，又緩慢傾吐，“你……真的覺得這是對的嗎？”
他又看了你一眼，目光中有什麽一閃而過，或許是困惑，又或許，他在斟酌你話裏的話。他沒有對你的話有任何的反駁和回答，轉身大步離開。
你站在原地，有些發楞，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你才意識到自己的手還緊緊攥著，攥得指尖發白。
你慢慢松開手。
熟悉感是真的。
像是你們曾經討論過這些，像是你們曾經站在同一邊。可你想不起來。無論怎麽用力地想，腦子裏都只有那個一閃而過的畫面：紅色的頭發，紅色的眼瞳，那個張狂的笑。
你站在原地，風吹過來，有點涼。
腿有些發軟，你往後退了一步，靠上身後冰涼的墻壁。舊體育館的這面墻被夕陽曬了一整天，此刻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溫度。你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夠了。
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
你睜開眼，從墻壁上撐起身，朝教學樓的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實了。你需要一個地方安靜一下，需要理清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需要更多信息。
圖書館。
那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你的腳步已經拐上了通往主樓的小路。三樓，舊書區，那些還沒翻完的文件。上次在十六夜那裏被打斷後，你一直沒找到機會再去。
這個時間閱覽室人少，正好。
你推開圖書館的門，熟悉的舊紙氣息撲面而來。前面還有人，三三兩兩散坐在長桌邊，沒有人擡頭看你。你穿過大廳，目的明確地朝著東側走去。
光線暗下來。這裏的燈管老化了，有幾根不亮，剩下的也昏昏沈沈，照得那些積灰的書脊像蒙了一層霧。腳步停在D-7的書架前， 你蹲下身，找到了上次那個拿出卻被打斷沒有及時翻看的文件冊。
你查過了，這些文件冊很多都是散頁合訂起來的，裏面的內容雜七雜八，有些是過去的校規，也有以前的各種通知、會議記錄和活動安排，甚至還有一些手寫的便條和舊報紙。
封面上積了薄薄一層灰，你用指腹擦掉，翻開，文件冊上的字跡模糊，難以分辨，
你剛打算翻開，一道陰影突地從上壓了下來，投在斑駁的文件冊封面上。
你倏地擡頭，卻撞上一張妖冶的笑臉：“哦~你好呀，小雪野~果然在這能見到你呢~”
“十六夜……副會長？”怎麽又是他？
他嘴角噙笑，垂眼看你手裏的文件冊：“那麽刻苦，真該獎勵你一下呢。”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謹慎地往後挪了挪。
然而抗拒對於厚臉皮的家夥是不管用的。你後退一步，他就不知廉恥地靠近兩步，硬要在非社交距離裏粘著你。
你瞪了他一眼，沒好氣地開口：“副會長有事？”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你？”他和你並排蹲著，又靠近一步，臉上笑嘻嘻的，更讓你來氣。
你迅速起身拉開距離：“沒事我就去別的地方讀書了，告辭。”
他揚眉：躲什麽？怕你家那位看見？”
你家那位……一想到未來幾年早間奏都會以這樣稱呼綁定在你身上，你就感到一陣惡寒。
“誒？你的臉色怎麽變得那麽難看？”十六夜站起身，彎腰，再度湊近了你，“哦~是不是跟他吵架啦？”
“副會長想多了。”你再度後退，語氣硬邦邦的，“我只是不習慣那麽親昵。”
“是——嗎？”
他朝你邁步，這次你沒能拉開距離——因為他伸手撐在了你身側的書架上，將你困在他和書墻之間。
標準的壁咚姿勢。
你擡起眼，與他對視。
那雙桃花眼近在咫尺，卻沒有平常那樣的慵懶隨意，相反，他目光冷靜如刀，一點點雕刻出你的輪廓，再刺回你的雙眼。
“看了五十嵐的檔案？”
“看了。”
十六夜沈吟片刻，啟唇：“那你，就沒什麽想問我的？”
“沒有。”
一個和早間奏狼狽為奸的人，你有什麽可問的，即使問了，他大多也不會告訴你真相。
你不知道他的意圖，雖然他在引導你了解什麽，但你還是覺得他絕對沒安好心。
如果他真的有心，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你，而是要用這樣的方式？
“雪野，”他難得正經地叫你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絲遲疑，“你真的……不記得了嗎？”
你的手指微抖：“……記得什麽？”
他只說了兩個字：“我們。”
我們？
你們能有什麽？憑借之前碎片式的對話，你們是青梅竹馬，過去可能有一段交好的經歷，除此之外你真的想不到你和他會有什麽過去。
總不能你和他還有什麽愛恨情仇吧……你怎麽可能會喜歡這樣的家夥。
他盯著你，看了幾秒。
“就是覺得，你變了好多。”他聳聳肩，“以前你可不會讓任何人把你困在墻上。你只會……”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直直地看著你，紫色的瞳孔裏浮現出一抹陰霾，陰霾中還閃爍著痛苦和掙紮。
“只會什麽？”
“重要嗎？”十六夜瞇眼，反問你，話裏微微發酸，又帶著譏諷，“反正，你已經不記得了啊。”
你覺得莫名其妙：“我們有什……”
“你是不是覺得……誰都可以。”
突地，他開口說了那麽一句話。
“什麽……”
“你明明記得，你明明什麽都記得。”他看著你，他用力地、發狠地看著你，像是要透過你的眼睛註入什麽進去，“因為誰都可以，所以你可以這樣看著，看著我們痛苦。”
【……】
【不要……】
【你……不要……】
細微的，虛無的，陌生又空泛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沒有媒介，甚至沒有經過聽覺，這個聲音直接出現在了意識裏。
什麽聲音？幻聽？你怔住，愕然地發現，十六夜也僵住了。
他的目光像碎裂的冰面，裂隙裏是洶湧的暗潮。
“——閉嘴。”氣音從他的齒間割裂而出，他似乎在極力隱忍什麽，緊繃的血脈在他的側頸若隱若現。
你震驚地睜大眼睛，張了張嘴：“……你……也能聽見？”
這不是幻聽？
那……這是什麽聲音？！為什麽你和十六夜都能聽見？
這又是在說什麽？
“……”十六夜深吸了一口氣，撤開手，後退。
他轉身要走，你下意識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等下！”
“你問不出什麽來的，因為即使知道了，你也會全部忘掉。”十六夜沒有回頭，沒用多少力氣就把袖子抽了出來，“忘掉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吧。”
他繼續向前，徹底離開舊書區。
你站在原地，心跳久久無法平覆。
以前。
他又說以前。
你失去的那些記憶裏，還有他？
那天周三，你沒有找到其他有用的資料，舊檔案區的東西太多太雜，要查清楚還是得花一段時間。
第二天，學校裏多了一個人。
你是在食堂聽到這個消息的——旁邊桌幾個女生壓低聲音議論著什麽“新來的”、“哪個班的”、“長得挺好看的”。你沒在意，花葉偶爾也會有轉學生，大多是家世足夠硬的空降兵，待不了多久就會消失在階級篩選的縫隙裏。
但那天下午，你見到了他。
下課鈴響，你抱著筆記從教室出來，準備去風紀委員辦公室交值日記錄。走廊拐角處，一個男生與你不小心撞上。
你手上的本子差點掉下，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讓你後背發涼。
是一種你形容不出的空洞感。
像是有什麽東西透過他的眼睛在看你，又像是什麽都沒有。他的臉並沒有傳言中的那麽驚艷，很普通，普通的五官，普通的發型，普通到下一秒你就會忘記他長什麽樣。
“抱歉。”他說，聲音也很普通，然後轉身走了。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裏。
後來你才知道，他轉入了三年白C班。檔案幹凈得像一張白紙——父母海外工作，成績中上，無違紀記錄。標準的“無顯著特質”模板。
你本對他毫無興趣，但你還是不自覺對他起了好奇。
因為他出現的地方，總會發生一些奇怪的事。
周四，他第一天上課的那個班級，有個女生在課上忽然尖叫起來，說自己聽不懂老師說的話，說那些日語聽起來像外語。她被送去醫務室，之後被送回家，沒兩天，女生轉學了，檔案上寫著“因個人原因轉學”。
周五，他在圖書館出現過的那層樓，有個男生站在書架前一動不動，直到閉館時被管理員發現。問他怎麽了，他說“我不知道我在找什麽”。
周六沒有課，但周日晚上，又有兩個學生“因心理異常”被建議休學。
都是低階級的學生。
你開始覺得不對勁。
花葉的淘汰率本就高得嚇人，幾個學生消失並不稀奇。但這些事發生的方式。太快了，太密集了，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加速運轉。
你問過幾個相熟的同學，他們都搖頭。不知道，不清楚，沒聽說過。
你問過名單上那些人，他們只是冷淡地看著你，說“不該問的別問”。
你甚至試圖靠近過那個新來的轉學生一次。午休時間，他一個人坐在食堂角落，餐盤裏的食物幾乎沒動。你端著餐盤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他擡起頭，看了你一眼。
又是那種空洞的目光。像是看著你，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有事？”他問，聲音平淡。
“沒什麽。”你說，“只是看你一個人，想問問能不能坐這兒。”
他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飯，沒有再說話。
你坐在那裏，吃著盤子裏的東西，餘光一直觀察他。他的動作很慢，很機械，像是機器在執行程序，而不是真的在吃飯。咀嚼，吞咽，咀嚼，吞咽，每一下都機械的到讓人覺得詭異。
你吃完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他依舊坐在那裏，餐盤裏的食物只動了一點點，但他還在吃。麻木地，重覆地，一口一口。
你加快腳步走了。
不知道為什麽，你不想再看到那張臉。
可這一切只是一場的開端。
那個轉學生出現的地方，總會有人在不久後休學。如連鎖反應，一個接一個，從灰色到白色，偶爾也有黃色。你試著在腦子裏畫圖，把他的行蹤和被處理的學生對應起來，但信息太少，畫不出完整的輪廓。
你知道不該管這些事。那張紙條還在抽屜裏躺著，上面的字像刺一樣紮著你。
不要靠近他們。
你會死。
可你的腳步總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些地方走，雙腳就像陷入淤泥，越想抽離，越往下深陷。
轉學生很沈默，但他的存在感越來越強，即使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存在在那裏，恰似一團灰色的，劇毒的霧氣，緩緩滲透進周圍的空氣中。
那些“異常”還在繼續。
又有一個白色階級的學生在課上忽然站起來，說自己不認識周圍任何人，說這不是他的學校。他被帶走了。又有一個灰色階級的在操場上發呆，直到天黑才被發現。他的檔案上寫著“心理異常，建議休學”。
消失的學生越來越多，多到連風紀委員會的例行報告上都開始出現“近期校園心理狀況波動”的字樣。
你知道這和那個轉學生有關。你沒有證據，但你確定。
可你什麽都不能做。
那張紙條的警告還在耳邊。你每次想靠近他查個究竟的時候，那六個字就會浮出來，像一根無形的線，把你往後拉。
沒幾天，那個轉學生消失了。
他的消失依舊是一貫的理由，你翻了很久的檔案也沒看到什麽端倪。
即便他離開，學校裏的異常依舊沒有消失，之後又有人休學，其中，還有那個三年級的第一，高橋。
他的檔案被處理得很快，快到甚至沒來得及在你面前再出現一次。
你開始感受到某種無形的壓力。
那種壓力來自四面八方，來自越來越多人投來的警惕目光，來自風紀委員辦公室裏那些突然被鎖起來的文件櫃。
也來自他。
早間奏。
他最近變得更加沈默，更加難以捉摸。消息變少了，偶遇也變少了，但那道目光還在。
你知道他在處理那些“異常事件”。你知道他在親自過問每一份檔案。
你也知道，這絕不是單單的心理狀況異常而發生的事情。
這或許，只是他們計劃的一環——他們開始實驗了。
又一天結束，你負責班級值日，放學離開時，你在窗前看到了樓下的五十嵐。
他依舊站在那個老地方，背靠著墻。他看到你，楞了一下，然後移開目光。
你沒有走。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靠在那裏，紅色的眼睛望著遠處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麽。那側臉在暮色裏顯得陌生又熟悉，像是你認識很久的人，又像是你從來不認識的人。
今晚還有兼職，不能久留。你轉身離開，背上包，鎖上教室門。
身後那道目光，你沒有回頭確認，但你感覺得到——他一直看著你，直到你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裏。
兼職結束回家，走到月見莊電梯口的時候，你停住了。
有人站在那裏。
就站在電梯口，背靠著墻。月光從旁邊的窗戶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他的襯衫有些淩亂，領口松著，露出一小截鎖骨的線條。栗色的長發沒有像平時那樣整齊地束著，幾縷碎發散落在額前。
他看起來像是剛從什麽地方趕過來，又像是在這裏站了很久。
“會長。”你開口，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顯得很輕。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你。
深的，覆雜的，像是有什麽話壓在舌頭下面，說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你往前走了一步。
他也走了一步。
你停住。
他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向你走來，不疾不徐，最後，他站在了一步之距的地方。
他在你面前站定。距離很近，近到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血絲，和他眼角那濃重的疲憊。
他低下頭，看著你。
“你最近，”他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是不是一直在躲我？”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沒有。”你說。
他盯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擡起手。
你下意識繃緊了身體。但他的手指只是輕輕落在你臉頰邊，把一縷被風吹亂的頭發別到你耳後。
“那些事，”他說，聲音更低了，“不要管。”
你的呼吸一滯。
他知道。他知道你在查什麽。
“我……”
“不要管。”他打斷你，手指從你臉頰滑落，輕輕握住你的手腕，“你會出事。”
你楞住了。
他說的不是“你會有麻煩”，不是“你別插手”。他說的是“你會出事”。
像是他知道什麽，像是他害怕什麽。
“你知道些什麽？”你問。
他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松開你的手腕，後退一步。
“回去。”他說，“早點回去休息吧。”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身上投下細長的影子。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帶著重量。
“會長。”你叫住他。
他停住，沒有回頭。
“……什麽？”
你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太多了。那些消失的學生，那個詭異的轉學生，那張紙條，還有他剛才說的“你會出事”。
但最終，你只問了一句：
“你在擔心什麽？”
他沈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過頭，看了你一眼。
那一眼裏有很多東西——疲憊，隱忍，還有你從未見過的，脆弱的情緒。
“你。”他說。
只有一個字。
他走了，不知去向。
月光很亮，把你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那張紙條上的警告還在腦子裏轉——“不要靠近他們，你會死。”
可此刻，你想的不是那個“他們”。
你想的是他最後看你的那一眼。
那一眼裏，有恐懼，有占有。
還有——
別離開。別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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