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chapters 63
關燈
小
中
大
第63章 chapters 63
早間奏擡起眼, 與鏡中的你對視。
“好了。”他說。
你轉過身，面對他。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從上到下, 緩緩掃過。眼神卻不是驚艷，也沒有讚嘆, 只有確認。仿佛藝術家在確認他親手雕琢的作品, 是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你並不喜歡那樣審視的眼神, 但你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你只是被契約纏身的可憐人, 只能用著最無辜的眼神回望他。
早間奏微微抿唇，笑了。笑容更加覆雜了。
是餮足, 是……
欲望？滿足？
你後背發寒。
“今晚之後, ”他說, 聲音很輕, “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選中的。”
他伸出手，輕輕擡起你的下巴。
“你逃不掉了，雪野。”
這已經是第二遍重覆了，你的歸屬權, 對他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嗎？還是說，重要的只是他的面子？
因為你已經不止一次拂了他的面子，或許他只是自內而外地感到不服氣, 感覺尊嚴和底線收到了挑戰，這才做出這樣的行為來標榜自己的主動權。
真相到底是什麽，至少現在的你不知道。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
逃不掉。
你知道這是真的。
但此刻, 站在他面前, 穿著他挑選的禮服, 戴著他親手系上的項鏈, 你卻什麽都沒有想。
斜陽徹底沒入地平線的那一秒，你上前了一步，與他一起共沈漆黑。
伸出手，你的指尖點上他的領帶，停在那個最微妙，最暧昧的位置，然後緩慢地，替他整理領帶。
“我不會逃。”你說，“因為該逃跑的，是你。”
怎麽會逃？
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尚未分清。
證明誰才是上位者的游戲的嗎？
有趣的很呢。
早間奏盯著你，而你迎上去，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但你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你確定要挑戰我的底線嗎？”
他擡起胳膊，你明白他的意思，將手緩緩搭了上去。
無聲回應：“當然。”
你們早就捆綁在一起了，不是嗎？
但你更好奇，為什麽早間奏不再讓你作為隨時可拆夥的“女友”，而是成為難以割裂的“未婚妻”。
未婚妻怎麽可能是他說定就定下的呢。
難道是跟他家裏有關系？
但直到離開公寓，你們都沒再說一句話。
早間家的別館坐落在東京近郊的一片幽靜住宅區。
車子駛入大門時，你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座建築——西式風格的宅邸，三層樓，外墻是淺灰色石材，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庭院裏停滿了車，透過一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裏面人影綽綽，觥籌交錯。
雖然早就做過心理準備，但看到那盛大的景象時，你還是有些緊張。
你深吸了一口氣，早間奏坐在你身邊，側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線條分明。他沒有看你，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你放在膝上的手。
“緊張？”他問。
“有點。”
意外地，他的手在你手背上輕拍了兩下：“不用緊張，我在。”
他的掌心幹燥微涼，握住你的那一刻，你竟真的感到一絲安心。
你們下車，穿過庭院，走進那扇高大的門。
大廳裏的空氣溫暖而嘈雜。衣著華美的男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笑聲，寒暄聲，交織成一片浮華的背景音。
你們走進來的那一刻，那些聲音沒有停止，但有什麽東西變了。
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道接一道地投向門口。先是近處幾個端著香檳的中年男女，談話聲頓了一下；接著是稍遠一些圍著長桌的小圈子，有人微微側身，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再遠一些，靠近落地窗的那群人甚至停止了交談，明目張膽地轉過頭來。
好奇的，打量的，評估的。
還有更多——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甚至有人忘了掩飾自己微微張開的嘴唇。
那些目光在你身上流連，在你和早間奏之間來回逡巡，像一群嗅到異常氣息的獵犬。你聽見極輕的抽氣聲，有人用香檳杯擋住半張臉，湊向同伴耳邊，嘴唇翕動。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門口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早間奏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他的手掌輕輕覆上你的腰側，那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穩定而溫熱。他帶著你穿過那些目光織成的網，步伐從容，像一艘破開冰面的船。
“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雪野。”
第一個圈子，一位頭發花白的男人楞住了，手裏的香檳杯停在半空足足兩秒。他旁邊的夫人迅速打量了你一眼，那目光從你臉上滑到你的禮服，又滑回你的臉，擠出一個笑容：“雪野小姐……久仰。”
你微笑著點頭。久仰什麽？她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第二個圈子，一對中年夫婦對視了一眼，那女人微微揚起眉毛，男人則幹咳了一聲，才接上話：“早間少爺的未婚妻……真是，真是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你品著這個詞，笑意不變。
第三個圈子，一個穿著酒紅色禮服、看起來和早間家有些交情的年輕女人直接楞住了，香檳杯差點從指間滑落。她匆忙穩住，目光在你和早間奏之間來回轉了兩圈，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早間少爺，您、您什麽時候……”
早間奏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帶著你繼續向前。
你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追著你們的背影，像無數根細密的絲線，纏在背上，甩不掉。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大了些，有人終於沒忍住，聲音飄進你的耳朵：
“……那個是雪野小姐？從沒聽說過……”
“傳聞……居然是真的……不是說早間家最看重門第嗎？”
“早間家的繼承人，怎麽會……”
“……那藤原家那邊……”
早間奏的手在你腰間輕輕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別回頭，別在意，繼續走。
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步伐沒有亂。
可你知道，從這一刻起，你不再只是“早間奏的契約戀人”。你是那個讓整個晚宴停下交談、讓所有目光聚焦、讓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動的——未婚妻。
無論這身份是真是假，今晚之後，所有人都會記住你的臉。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直到——
“奏。”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轉過身，看到一個年約五十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他穿著深色的和服，面容與早間奏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冷，氣質更沈。他的目光從你身上掃過，那眼神讓你本能地繃緊了背脊。
“父親。”早間奏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
早間家的家主——早間隆一。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早間隆一的目光又落回你身上，這次停留得更久，“未婚妻？”
“是的。”早間奏的語氣依然平靜，“雪野。”
早間隆一緩緩走近，站在你面前。距離很近，近得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紋路，和裏面毫不掩飾的審視。
“雪野小姐，是哪家的千金？”他問，語氣禮貌，但話裏的重量讓你呼吸一滯。
“我……”你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雪野的父母在海外工作。”早間奏替你回答。
“海外工作。”早間隆一重覆，嘴角扯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哪個行業？”
你的手指微微攥緊。
“父親，”早間奏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今晚是社交場合。”
“社交場合更需要了解彼此的背景。”早間隆一看著他，那目光裏沒有父親的慈愛，只有家主對繼承人的審視，“既然你選了這位雪野小姐作為未婚妻，想必她一定有……過人之處。”
他轉向你，那目光像一把手術刀，試圖剖開你所有的偽裝。
“雪野小姐對什麽領域感興趣？或者說，有什麽專長？”
大廳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周圍的談笑聲依舊，但你知道，有無數道目光正投向這裏，等待這場考驗的結果。
你的腦海裏飛速運轉。
領域？專長？你能說什麽？白色階級出身，普通成績，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家世背景——
但你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落地窗，看到庭院裏停著的那些車，腦海裏忽然閃過早晨查到的那些資料。
早間集團，前沿科技研發中心。十六夜家，腦科學醫療器械。還有那些關於“成長型思維”、“固定型思維”的研究。
“我對腦科學領域有一些粗淺的了解。”你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
早間隆一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腦科學？”他重覆，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具體說說？”
你深吸一口氣。
“最近讀到一些關於腦機接口在情緒監測方面應用的研究。”你說，目光與他對視，不閃不避，“比如，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成像技術可以通過監測前額葉皮質和杏仁核的血氧變化，分析人對失敗的反應模式。具有‘成長型思維’的人，面對負面反饋時前額葉皮質活動增強；而‘固定型思維’的人，則是杏仁核反應更劇烈。這種研究如果應用在教育領域，或許能幫助更精準地識別學生的潛力。”
你停了一下，觀察他的表情。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變化，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還有，”你繼續說，“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在康覆治療中的應用也很有前景。比如通過實時監測腦電波，為中風患者提供神經反饋訓練，促進神經重塑。這些技術如果能和人工智能結合，或許能在精神疾病早期幹預、認知功能優化等方面有突破。”
你說完了。
大廳裏一片安靜。
早間隆一看著你，那目光變了，竟多了幾分欣賞。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確是真實的。
“奏，”他轉向早間奏，“你的眼光，確實不錯。”
早間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早間隆一再次看向你，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一些：“雪野小姐的這些見解，是從哪裏學來的？”
“只是平時喜歡看一些科普讀物。”你回答，語氣謙遜，“比如《腦科學的故事》裏提到過腦機接口的最新進展，《超智能與未來》裏有關於成長型思維與大腦活動關系的介紹。”
這是實話，雖然你只來得及翻了幾頁。
“很好！”早間隆一讚許地看了你一眼，“雪野小姐的未來可期啊，說不定也能在腦科學領域活躍呢。”
“謬讚了。”你故作謙虛道。
早間隆一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你感覺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那無形的壓力緩緩散去。
你側頭看向早間奏。
他正凝神看你，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你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那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
回程的車上，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你靠在座椅上，感覺緊繃了一晚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松。車裏很安靜，只有輪胎摩擦路面的細微聲響。司機坐在前面，隔板升著，後座成了一個封閉的私密空間。
早間奏坐在你身邊，一直沒有說話。
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成了沈默的重量。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路燈的光影交替掠過車內，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他動了。
他伸出手，扣住你的手腕，將你拉向他。你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已經抵上了冰涼的車窗。
他俯身靠近你，近得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紋路，和他眼中翻湧的、覆雜的暗流。
“你究竟是誰？”他問，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色階級不可能知道那些。”他說，目光鎖住你的眼睛，“那些研究，那些術語，那些數據——不是隨便看看科普就能說得出來的。”
你看著他。
他果然聰明。
如果不是特意去調查，一個女高中生又為什麽能對這個這麽了解，還恰巧是早間家和十六夜家正在做的領域。
他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只有滾燙的困惑。
你擡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他的皮膚微涼，在你掌心下微微一顫。
“是你的共犯。”你說，聲音很輕，“早間奏。這不就夠了嗎？”
他楞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崩塌了一角。
他盯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車窗外路過的風聲。
然後，他做了一個你從未見過的動作。
他微微側頭，將臉頰更貼近你的掌心，閉上眼。姿態虔誠，又脆弱。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別背叛我。”
那四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烙印。
“……你知道的，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你的手指簌地蜷了蜷，卻又收不回來。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深不可測的早間家的繼承人。
像是甘於臣服在你石榴裙擺下的可憐蟲，只能乞求你的憐惜。
“我不會。”你聽到自己的謊言，同樣很輕。
他睜開眼，看著你，暗沈的眼神濃稠的像扯不開的蛛絲。
眼前突然變暗了。
眼角，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落了下來，驚的你差點失聲尖叫。
他吻了你。
嘴唇輕輕落在你的眼角，將灼熱烙印在你的身上。
像鐫刻一個永不分開的諾言。
但你們都知道，在暗處，你們都手持著匕首，暗暗抵住對方的命脈。你們，只是互相裝傻而已。
早間奏慢慢離開，輕輕撥去你亂掉的發絲，沈聲說：“記住你說的。”
說完，他隔開了距離，車內的氛圍恢覆如常，而車子也繼續前行，駛向月見莊的方向。
你靠在座椅上，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手，十指交扣，沒有松開。
窗外是東京的夜色，燈火如星。
回到公寓，你梳洗完自己，疲憊地坐在了椅子上。
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又像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裏回放。
你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電腦屏幕還亮著，五十嵐川真的檔案還停在那個頁面上。
SHW-0317。
你的目光落在那行學號上，早晨那個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那是記憶。
是你被抹去的、遺忘的、丟失的過去的一部分。
你和五十嵐川真，曾經認識。曾經很近。曾經——
喜歡嗎？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你腦海裏的迷霧。
如果你們曾經互相喜歡呢？如果你們曾經都是學生會的成員，在同一片天空下工作，一起處理那些瑣碎的日常，一起對抗那些不公平的事。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為什麽你成了白色階級，而他是“特別編制”，是早間奏的“清道夫”？為什麽十六夜會說那些關於“戲份被刪掉”的話？
早間奏。
那個名字在你心裏浮現。
其實在回程的時候，你就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如果他為了某種目的，把你們分開了呢？如果他用某種方式，把你從五十嵐身邊帶走，把你的記憶抹去，把你變成他的“契約戀人”、他的“未婚妻”呢？
你的腦海裏開始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故事——
你曾經和五十嵐在一起。你們是學生會的同伴，也許更多。然後早間奏出現了。他看中了你，或者說，看中了你的某種“價值”。他用某種手段把你們分開，把你從那個世界剝離，重新塑造成現在的你。
而你想起來的一切，那些碎片，那些畫面，是過去在向你發出信號。
覆仇。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如果你是為了覆仇才想提升自己，才想接近早間奏，才想站在他身邊——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你不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保全自己。你是為了報覆。
報覆他奪走你的一切，報覆他把你變成現在這樣。
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頂樓的燈光依舊亮著。
那扇落地窗後面，早間奏此刻在做什麽？在想什麽？
“別背叛我。”他說。
可如果從一開始，我就不屬於你呢？
你看著那道光，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凝結成冰。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冷光。
你沒有摘下它。
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
【作者有話說】
腦科學相關概念（腦機接口、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成像、成長型思維與固定型思維）參考自《超智能與未來》一書
腦科學科普讀物《腦科學的故事》作為雪野提到的書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早間奏擡起眼, 與鏡中的你對視。
“好了。”他說。
你轉過身，面對他。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從上到下, 緩緩掃過。眼神卻不是驚艷，也沒有讚嘆, 只有確認。仿佛藝術家在確認他親手雕琢的作品, 是否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你並不喜歡那樣審視的眼神, 但你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你只是被契約纏身的可憐人, 只能用著最無辜的眼神回望他。
早間奏微微抿唇，笑了。笑容更加覆雜了。
是餮足, 是……
欲望？滿足？
你後背發寒。
“今晚之後, ”他說, 聲音很輕, “所有人都會知道你是我選中的。”
他伸出手，輕輕擡起你的下巴。
“你逃不掉了，雪野。”
這已經是第二遍重覆了，你的歸屬權, 對他而言真的那麽重要嗎？還是說，重要的只是他的面子？
因為你已經不止一次拂了他的面子，或許他只是自內而外地感到不服氣, 感覺尊嚴和底線收到了挑戰，這才做出這樣的行為來標榜自己的主動權。
真相到底是什麽，至少現在的你不知道。
你看著他，沒有說話。
逃不掉。
你知道這是真的。
但此刻, 站在他面前, 穿著他挑選的禮服, 戴著他親手系上的項鏈, 你卻什麽都沒有想。
斜陽徹底沒入地平線的那一秒，你上前了一步，與他一起共沈漆黑。
伸出手，你的指尖點上他的領帶，停在那個最微妙，最暧昧的位置，然後緩慢地，替他整理領帶。
“我不會逃。”你說，“因為該逃跑的，是你。”
怎麽會逃？
誰是獵手，誰是獵物，尚未分清。
證明誰才是上位者的游戲的嗎？
有趣的很呢。
早間奏盯著你，而你迎上去，四目相對。
沒有言語，但你看懂了他眼神中的意思：“你確定要挑戰我的底線嗎？”
他擡起胳膊，你明白他的意思，將手緩緩搭了上去。
無聲回應：“當然。”
你們早就捆綁在一起了，不是嗎？
但你更好奇，為什麽早間奏不再讓你作為隨時可拆夥的“女友”，而是成為難以割裂的“未婚妻”。
未婚妻怎麽可能是他說定就定下的呢。
難道是跟他家裏有關系？
但直到離開公寓，你們都沒再說一句話。
早間家的別館坐落在東京近郊的一片幽靜住宅區。
車子駛入大門時，你透過車窗看到了那座建築——西式風格的宅邸，三層樓，外墻是淺灰色石材，在夜色中泛著柔和的光。庭院裏停滿了車，透過一樓的落地窗，可以看到裏面人影綽綽，觥籌交錯。
雖然早就做過心理準備，但看到那盛大的景象時，你還是有些緊張。
你深吸了一口氣，早間奏坐在你身邊，側臉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線條分明。他沒有看你，只是伸手，輕輕握了握你放在膝上的手。
“緊張？”他問。
“有點。”
意外地，他的手在你手背上輕拍了兩下：“不用緊張，我在。”
他的掌心幹燥微涼，握住你的那一刻，你竟真的感到一絲安心。
你們下車，穿過庭院，走進那扇高大的門。
大廳裏的空氣溫暖而嘈雜。衣著華美的男女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香檳杯碰撞的清脆聲響，笑聲，寒暄聲，交織成一片浮華的背景音。
你們走進來的那一刻，那些聲音沒有停止，但有什麽東西變了。
目光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道接一道地投向門口。先是近處幾個端著香檳的中年男女，談話聲頓了一下；接著是稍遠一些圍著長桌的小圈子，有人微微側身，用手肘碰了碰同伴；再遠一些，靠近落地窗的那群人甚至停止了交談，明目張膽地轉過頭來。
好奇的，打量的，評估的。
還有更多——震驚的，難以置信的，甚至有人忘了掩飾自己微微張開的嘴唇。
那些目光在你身上流連，在你和早間奏之間來回逡巡，像一群嗅到異常氣息的獵犬。你聽見極輕的抽氣聲，有人用香檳杯擋住半張臉，湊向同伴耳邊，嘴唇翕動。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從門口開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擴散。
早間奏仿佛什麽都沒有察覺。他的手掌輕輕覆上你的腰側，那溫度隔著薄薄的布料傳來，穩定而溫熱。他帶著你穿過那些目光織成的網，步伐從容，像一艘破開冰面的船。
“這位是我的未婚妻，雪野。”
第一個圈子，一位頭發花白的男人楞住了，手裏的香檳杯停在半空足足兩秒。他旁邊的夫人迅速打量了你一眼，那目光從你臉上滑到你的禮服，又滑回你的臉，擠出一個笑容：“雪野小姐……久仰。”
你微笑著點頭。久仰什麽？她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第二個圈子，一對中年夫婦對視了一眼，那女人微微揚起眉毛，男人則幹咳了一聲，才接上話：“早間少爺的未婚妻……真是，真是意外之喜。”
意外之喜。你品著這個詞，笑意不變。
第三個圈子，一個穿著酒紅色禮服、看起來和早間家有些交情的年輕女人直接楞住了，香檳杯差點從指間滑落。她匆忙穩住，目光在你和早間奏之間來回轉了兩圈，才幹巴巴地擠出一句：“早間少爺，您、您什麽時候……”
早間奏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頷首，帶著你繼續向前。
你能感覺到那些目光追著你們的背影，像無數根細密的絲線，纏在背上，甩不掉。竊竊私語的聲音更大了些，有人終於沒忍住，聲音飄進你的耳朵：
“……那個是雪野小姐？從沒聽說過……”
“傳聞……居然是真的……不是說早間家最看重門第嗎？”
“早間家的繼承人，怎麽會……”
“……那藤原家那邊……”
早間奏的手在你腰間輕輕收緊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卻像一道無聲的命令——別回頭，別在意，繼續走。
你維持著恰到好處的微笑，步伐沒有亂。
可你知道，從這一刻起，你不再只是“早間奏的契約戀人”。你是那個讓整個晚宴停下交談、讓所有目光聚焦、讓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動的——未婚妻。
無論這身份是真是假，今晚之後，所有人都會記住你的臉。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
直到——
“奏。”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轉過身，看到一個年約五十的男人站在幾步之外。他穿著深色的和服，面容與早間奏有幾分相似，但眼神更冷，氣質更沈。他的目光從你身上掃過，那眼神讓你本能地繃緊了背脊。
“父親。”早間奏微微頷首，聲音聽不出情緒。
早間家的家主——早間隆一。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早間隆一的目光又落回你身上，這次停留得更久，“未婚妻？”
“是的。”早間奏的語氣依然平靜，“雪野。”
早間隆一緩緩走近，站在你面前。距離很近，近得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紋路，和裏面毫不掩飾的審視。
“雪野小姐，是哪家的千金？”他問，語氣禮貌，但話裏的重量讓你呼吸一滯。
“我……”你開口，卻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雪野的父母在海外工作。”早間奏替你回答。
“海外工作。”早間隆一重覆，嘴角扯出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哪個行業？”
你的手指微微攥緊。
“父親，”早間奏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今晚是社交場合。”
“社交場合更需要了解彼此的背景。”早間隆一看著他，那目光裏沒有父親的慈愛，只有家主對繼承人的審視，“既然你選了這位雪野小姐作為未婚妻，想必她一定有……過人之處。”
他轉向你，那目光像一把手術刀，試圖剖開你所有的偽裝。
“雪野小姐對什麽領域感興趣？或者說，有什麽專長？”
大廳裏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周圍的談笑聲依舊，但你知道，有無數道目光正投向這裏，等待這場考驗的結果。
你的腦海裏飛速運轉。
領域？專長？你能說什麽？白色階級出身，普通成績，沒有任何值得炫耀的家世背景——
但你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落地窗，看到庭院裏停著的那些車，腦海裏忽然閃過早晨查到的那些資料。
早間集團，前沿科技研發中心。十六夜家，腦科學醫療器械。還有那些關於“成長型思維”、“固定型思維”的研究。
“我對腦科學領域有一些粗淺的了解。”你聽到自己的聲音，平穩，清晰。
早間隆一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哦？腦科學？”他重覆，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具體說說？”
你深吸一口氣。
“最近讀到一些關於腦機接口在情緒監測方面應用的研究。”你說，目光與他對視，不閃不避，“比如，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成像技術可以通過監測前額葉皮質和杏仁核的血氧變化，分析人對失敗的反應模式。具有‘成長型思維’的人，面對負面反饋時前額葉皮質活動增強；而‘固定型思維’的人，則是杏仁核反應更劇烈。這種研究如果應用在教育領域，或許能幫助更精準地識別學生的潛力。”
你停了一下，觀察他的表情。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變化，但眼底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還有，”你繼續說，“非侵入式腦機接口在康覆治療中的應用也很有前景。比如通過實時監測腦電波，為中風患者提供神經反饋訓練，促進神經重塑。這些技術如果能和人工智能結合，或許能在精神疾病早期幹預、認知功能優化等方面有突破。”
你說完了。
大廳裏一片安靜。
早間隆一看著你，那目光變了，竟多了幾分欣賞。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但確是真實的。
“奏，”他轉向早間奏，“你的眼光，確實不錯。”
早間奏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早間隆一再次看向你，語氣比剛才溫和了一些：“雪野小姐的這些見解，是從哪裏學來的？”
“只是平時喜歡看一些科普讀物。”你回答，語氣謙遜，“比如《腦科學的故事》裏提到過腦機接口的最新進展，《超智能與未來》裏有關於成長型思維與大腦活動關系的介紹。”
這是實話，雖然你只來得及翻了幾頁。
“很好！”早間隆一讚許地看了你一眼，“雪野小姐的未來可期啊，說不定也能在腦科學領域活躍呢。”
“謬讚了。”你故作謙虛道。
早間隆一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你感覺周圍的空氣重新流動起來，那無形的壓力緩緩散去。
你側頭看向早間奏。
他正凝神看你，嘴唇動了動，但沒有說話。
你只是微微彎了彎嘴角，那弧度很淡，淡到幾乎看不出。
回程的車上，夜色在車窗外飛速後退。
你靠在座椅上，感覺緊繃了一晚的神經終於可以稍稍放松。車裏很安靜，只有輪胎摩擦路面的細微聲響。司機坐在前面，隔板升著，後座成了一個封閉的私密空間。
早間奏坐在你身邊，一直沒有說話。
你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成了沈默的重量。
車子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路燈的光影交替掠過車內，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忽然，他動了。
他伸出手，扣住你的手腕，將你拉向他。你還沒反應過來，後背已經抵上了冰涼的車窗。
他俯身靠近你，近得你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細密的紋路，和他眼中翻湧的、覆雜的暗流。
“你究竟是誰？”他問，聲音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色階級不可能知道那些。”他說，目光鎖住你的眼睛，“那些研究，那些術語，那些數據——不是隨便看看科普就能說得出來的。”
你看著他。
他果然聰明。
如果不是特意去調查，一個女高中生又為什麽能對這個這麽了解，還恰巧是早間家和十六夜家正在做的領域。
他的臉近在咫尺，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只有滾燙的困惑。
你擡起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頰。
他的皮膚微涼，在你掌心下微微一顫。
“是你的共犯。”你說，聲音很輕，“早間奏。這不就夠了嗎？”
他楞住了。
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崩塌了一角。
他盯著你，看了很久。久到你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車窗外路過的風聲。
然後，他做了一個你從未見過的動作。
他微微側頭，將臉頰更貼近你的掌心，閉上眼。姿態虔誠，又脆弱。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
“……別背叛我。”
那四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像烙印。
“……你知道的，我不會輕易放過你。”
你的手指簌地蜷了蜷，卻又收不回來。
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學生會長，不再是那個掌控一切、深不可測的早間家的繼承人。
像是甘於臣服在你石榴裙擺下的可憐蟲，只能乞求你的憐惜。
“我不會。”你聽到自己的謊言，同樣很輕。
他睜開眼，看著你，暗沈的眼神濃稠的像扯不開的蛛絲。
眼前突然變暗了。
眼角，有什麽柔軟的東西落了下來，驚的你差點失聲尖叫。
他吻了你。
嘴唇輕輕落在你的眼角，將灼熱烙印在你的身上。
像鐫刻一個永不分開的諾言。
但你們都知道，在暗處，你們都手持著匕首，暗暗抵住對方的命脈。你們，只是互相裝傻而已。
早間奏慢慢離開，輕輕撥去你亂掉的發絲，沈聲說：“記住你說的。”
說完，他隔開了距離，車內的氛圍恢覆如常，而車子也繼續前行，駛向月見莊的方向。
你靠在座椅上，他的手還握著你的手，十指交扣，沒有松開。
窗外是東京的夜色，燈火如星。
回到公寓，你梳洗完自己，疲憊地坐在了椅子上。
今晚的一切像一場夢，又像電影畫面，一幀一幀在腦海裏回放。
你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筆記本電腦。
電腦屏幕還亮著，五十嵐川真的檔案還停在那個頁面上。
SHW-0317。
你的目光落在那行學號上，早晨那個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裏。
那是記憶。
是你被抹去的、遺忘的、丟失的過去的一部分。
你和五十嵐川真，曾經認識。曾經很近。曾經——
喜歡嗎？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你腦海裏的迷霧。
如果你們曾經互相喜歡呢？如果你們曾經都是學生會的成員，在同一片天空下工作，一起處理那些瑣碎的日常，一起對抗那些不公平的事。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你現在什麽都不記得？為什麽你成了白色階級，而他是“特別編制”，是早間奏的“清道夫”？為什麽十六夜會說那些關於“戲份被刪掉”的話？
早間奏。
那個名字在你心裏浮現。
其實在回程的時候，你就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如果他為了某種目的，把你們分開了呢？如果他用某種方式，把你從五十嵐身邊帶走，把你的記憶抹去，把你變成他的“契約戀人”、他的“未婚妻”呢？
你的腦海裏開始拼湊出一個模糊的故事——
你曾經和五十嵐在一起。你們是學生會的同伴，也許更多。然後早間奏出現了。他看中了你，或者說，看中了你的某種“價值”。他用某種手段把你們分開，把你從那個世界剝離，重新塑造成現在的你。
而你想起來的一切，那些碎片，那些畫面，是過去在向你發出信號。
覆仇。
這個詞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
如果你是為了覆仇才想提升自己，才想接近早間奏，才想站在他身邊——那一切就說得通了。
你不是為了生存，不是為了保全自己。你是為了報覆。
報覆他奪走你的一切，報覆他把你變成現在這樣。
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頂樓的燈光依舊亮著。
那扇落地窗後面，早間奏此刻在做什麽？在想什麽？
“別背叛我。”他說。
可如果從一開始，我就不屬於你呢？
你看著那道光，心裏有什麽東西慢慢凝結成冰。
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冷光。
你沒有摘下它。
還不到時候。
還……不到時候。
【作者有話說】
腦科學相關概念（腦機接口、功能性近紅外光譜成像、成長型思維與固定型思維）參考自《超智能與未來》一書
腦科學科普讀物《腦科學的故事》作為雪野提到的書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