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chapters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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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chapters 58
早間奏的指尖沒有離開, 甚至就著這個姿勢，用了一點力道，按壓了一下你的下唇。
那觸感清晰而暧昧, 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屬於男人的暗示和你無法解讀的危險氣息。
“貴？”你揚眉, 紅唇抿起, “有多貴？奏難道……還想收我錢嗎？我可付不起哦。”
你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將“學費”引向最庸俗直白的字面含義, 用天真無辜的外殼，包裹住內裏的試探。
早間奏的唇角向上勾了一下。但你並沒有看出笑意, 只覺得他是被你取悅了, 雖然那取悅本身可能也帶著端詳。
“錢？”他重覆, 指尖終於從你唇上移開, 卻沒有收回，而是沿著你的下頜線，慢慢地滑到你的耳邊，將一縷不聽話滑落的黑發別回你耳後。
動作輕柔, 卻讓你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的每個舉動都帶著目的，絕不會輕易對你施展溫柔。
“那種東西，對你我之間的課程來說, 太廉價了。”他的氣息再次靠近，聲音幾乎是貼著你的耳廓響起，溫熱，卻帶著寒意, “我要的‘學費’, 可能是別的更珍貴的東西。”
他的話語像裹著糖霜的毒藥, 充滿了暧昧的誘惑和赤裸的威脅。
他在劃界, 也在拋出誘餌。
他在告訴你，有些領域的試探，代價遠超你的想象。
你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垂落，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他這番話的含義，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月光又移動了一些，將你們相貼的身影拉得更長，扭曲地映在光潔的地板上，像兩個糾纏不清的鬼魅。
片刻後，你重新擡起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裏。臉上那層天真無辜的面具稍稍褪去，變得更加覆雜。
“真是會為難人。”你輕輕嘆了口氣，像在面對一個只會出難題的導師，“更珍貴的東西？除了這條廉價的命，和這份你施舍的契約，好像也沒什麽更值錢的了。”
你頓了頓，眼神清亮地看著他，語氣變得輕快了些，開玩笑道：“要不然……你就留我在你的身邊，等我真的飛黃騰達了，再連本帶利還給你？比如，幫奏解決一些……你不方便親自出手的小麻煩？”
你再次將話題從關乎個人的危險代價，引向了利益交換的層面。你在提醒他你們之間契約的本質，也在試探他對你能力邊界的期待。
早間奏靜靜地看了你幾秒。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短促，不似笑。
“狡猾。”他評價道，扶著你的手終於松開了力道，但並未完全撤離，只是松弛了一些，“高橋女士教的東西你沒吃透，討價還價和轉移話題的本事，倒是無師自通。”
他沒有再繼續學費的話題，假裝剛才那危險的對峙只是舞曲中一個即興刺激的小插曲。
“舞步，繼續。”他重新握緊你的手，帶著你跟上音樂的節奏，“剛才那個旋轉，重心要放在左腳腳跟，轉身時視線隨動，不要提前看向別處。”
你順著他的引導移動，心緒卻如潮水般起伏。
腰間殘留著他手掌的觸感和力道，唇上仿佛還印著那冰涼的指尖，耳畔是他低沈暧昧的警告。
剛才那一刻，你和他之間那層契約合作的脆弱表象被輕輕撕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加覆雜的黑。
他沒有接納你偽裝出的戀慕，也沒有被你的挑釁激怒而失去方寸。他只是冷靜地接住了你的招式，然後給出了一個更模糊危險的回應。
這場教學，從始至終，都不僅僅是在學舞。
而是一場彼此試探底線與實力的博弈。
你隨著他的引導旋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那微微滾動的喉結上。
那裏，剛才曾拂過你的呼吸。
有些課，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而學費……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累積。
周三下午，一周唯一一次自由的時間，你選擇了來到圖書館查閱資料。
空氣裏飄浮著紙張老化特有的微甜與澀味，混合著木頭發酵的氣息。你避開人流密集的閱覽區，徑直走向最後排那幾列幾乎無人問津的木質書架。
這裏存放著當地歷年的書刊雜志、年鑒、以及一些早該被數字化卻遲
遲未處理的陳舊檔案。
你站在一排標著“校史年鑒”的書架前，指尖掠過一本本硬殼封面上燙金已黯淡的標題。
你需要信息。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座學校，了解那個如今掌控著你命運的姓氏——早間。
那些嚴苛的階級劃分，那些特權與束縛，真的只是表面那套“資源優化”的說辭嗎？還是底下藏著更陰暗的根系？
早間奏的庇護與掌控如同雙刃劍，你既依賴它立足，又必須警惕它徹底割斷你的退路。了解他的世界，是你在這場危險游戲裏存活下去的必備籌碼。
指尖劃過一排排硬殼封面的舊年鑒。你抽出一本標註著“平成十年”（1998年）的冊子，那是花葉高中創立二十五周年的紀念版。
書頁泛黃，邊緣有些脆化，你不敢翻動的太用力，靠在一旁的老舊梯凳上，開始緩慢閱讀。
創始理事名單裏，“早間”這個姓氏赫然在列，且占據了顯要位置。早期的校訓強調“精英甄選與奉獻”，行文間透著一股現今少見的軍紀般的嚴苛。
幾張模糊的老照片，背景裏似乎有類似實驗室或觀測設施的建築物輪廓，與尋常校園景觀格格不入，但圖片說明語焉不詳。
正當你試圖將碎片信息拼湊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從旁邊伸出，抽走了你手中的年鑒。
你心頭一跳，倏然擡頭。
一個粉綠長發的少年站在你身側，不知何時靠近的。
少年只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翻動著那本書，又轉向你。
“歷史課補修？”他開口，聲音輕快，漫不經心，“小雪野這麽用功啊？但這似乎不會考試哦……”他晃了晃手中的年鑒，書頁嘩啦作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你在挖你家那位早間少爺的祖墳？”
顯然，你和早間奏是戀人關系的這個消息，已然被這個似乎是早間奏友人身份的副會長十六夜得知了。
“十六夜副會長。”你定了定神，伸手想去拿回書，“請還給我。”
十六夜揚揚眉，卻將手舉高，讓你夠不著，目光依舊落在你臉上，笑意加深，“別這麽生分嘛，小雪野。”他用了親昵過頭的稱呼，讓你眉頭蹙起，“我們好歹也算……舊識？”
他頓了頓，目光在你毫無波瀾的臉上轉了一圈，笑意淡了些：“算了，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你心底掠過一絲異樣。你對這張過分好看的臉毫無印象。你只知道他是學生會的副會長，家世顯赫，與早間奏關系密切，為人散漫隨性，只是知道名諱的關系而已。
是又跟那段空白的記憶有關嗎？
“副會長想說什麽？”你不想糾纏於模糊的以前。
“沒什麽。”十六夜聳聳肩，倚靠在旁邊的書架上，姿態放松，眼神卻飄向窗外，顯得有些空茫，“只是覺得，有時候人太執著於自己的‘夢’，就會變得有點……自私。把別人的戲份都刪掉，舞臺燈光只打在自己身上。”他轉回頭看你，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你說是不是？小雪野。”
他的話像一串晦澀的謎語，每個字你都懂，連起來卻難以理解。戲份？舞臺？他在暗示什麽？
“我不明白副會長的意思。”你準備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不明白最好。”十六夜的笑意未達眼底，“有些風景，看得太清楚，反而會覺得無趣。”他直起身，似乎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不過，如果你真想看點不一樣的東西，東側盡頭，那裏，好像有些發光的東西呢。當然，”他眨了下眼，“我什麽都沒說，是你自己看到的哦。”
說完，他把書還給你，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
你站在原地，握著冰涼的年鑒，大腦迷糊不清。
他好像在透露什麽，又好像在警告什麽。
但你什麽都聽不懂。
你低頭，發現剛才他拿過的年鑒裏，似乎夾著一點不屬於書頁的白色。翻開，一張對折的便條卡在記載早期校舍平面圖的一頁。展開，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箭頭符號，和一個字母“W”。
一個指向？還是又一個謎題？
你收起紙條，決定暫時按捺下好奇。十六夜的動機不明，貿然行動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東側書架那邊還是要去看一眼的。
你走到圖書館東側，沿著書架慢慢往裏走。
這裏完全沒有人，灰塵很多，似乎很少有人打理，或許管理員也覺得不會有人閑來無事來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讀書。
你在D-7編號的書架前停下。這一格放著的不是書，而是一些沒有封套的散裝文件冊，紙張更加陳舊。
你蹲下身，指尖剛觸到最上面一本蒙塵的冊子邊緣——
“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絕對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你嚇了一跳，縮回手，拿出手機。是個沒有存儲的本地號碼。
你猶豫了一下，走到角落的地方接聽。
“雪野小姐嗎？”一個畢恭畢敬的男聲傳來，“我是月見莊的管理員。很抱歉打擾您，您公寓的排水系統似乎出了點問題，我們需要緊急檢修一下，可能要進入您的房間。您看您現在方便回來一趟嗎？或者告知我們備用鑰匙的位置？”
排水系統？但你平時用水都挺小心的啊？你心中疑竇頓生，問：“請問您貴姓？”
“我姓小林，您可以在租房合同上看到我的名字和電話。”
你翻出手機相冊裏存儲的合同照片，電話和姓氏全都對上了。
“我現在不在公寓。備用鑰匙在管理處應該有備份吧？”你謹慎地問。
“啊，是的，有的！抱歉是我糊塗了。”小林連忙道，“那我們先處理，您回來時如果排水系統還有摁頭，請隨時聯系我。打擾了！”
電話匆匆掛斷。
你握著手機，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早間奏知道你的周三計劃，但他承諾過不幹涉……可如果是“公寓設施故障”這種意外呢？
你看了一眼D-7那排塵封的文件，又想到剛才那通突兀的電話。一種不安感縈繞心頭。
或許，今天不是深入探查的好時機。十六夜的紙條出現的太巧合，這通電話也透著古怪。
你最後看了一眼書架深處，將紙條小心收好，快步離開圖書館。
走出圖書館時，傍晚的風帶著涼意。你並未註意到，馬路對面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玻璃貼著深色的膜。
車內，早間奏坐在後座，膝上放著一臺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覆雜的圖表和數據。
但他的目光，透過單向玻璃，落在剛剛走出圖書館大門的你身上。他看著你在臺階上略微停頓，環顧四周，然後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指尖在電腦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
這時，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起，震動了一聲。是一條加密信息。
他拿起手機，解鎖。信息很短。
【目標有所動作。舊港區三號倉庫。今晚。目的確認。】
早間奏的目光從信息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你逐漸變小的背影。他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幽深。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屏幕。
“去舊港區。”他對前座的司機說，聲音平淡無波。
“少爺，您要親自……”對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我最近，”早間奏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電話那頭的人瞬間噤聲，“正好需要一點……運動。”
“是，少爺。”
車子無聲啟動，滑入車流，朝著與你公寓相反的方向駛去。
舊港區三號倉庫，廢棄已久，遠離市區，只有海風呼嘯。
當早間奏的車停在倉庫陰影中時，裏面已經傳來混亂的聲響——重物倒地、壓抑的慘叫、以及驚恐的哭喊。他安排提前潛入控制局面的人，顯然已經動手了。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早間奏下車，海風立刻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脫下校服外套，隨手扔回車內，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挽起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動作從容，帶著一絲倦怠的優雅，自然的像即將進入一個有些燥熱的房間。
他走進倉庫大門，視線停在地上。
昏暗的光線下，塵埃彌漫。
幾個穿著邋遢、混混模樣的人已經倒在地上呻吟，被幾個黑衣男子利落地制住。倉庫中央，藤原麗子癱坐在地，昂貴的衣裙沾滿汙漬，頭發散亂，精心描繪的眼妝被淚水暈開，滿臉驚懼。
看到走進來的早間奏，藤原麗子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奏……奏！救我！這些人……他們……”她語無倫次，哭的梨花帶雨，“他們綁架了我！”
早間奏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徑直走到一個被反擰手臂按在地上的刀疤臉男人面前，蹲下。
刀疤臉男人掙紮著擡頭，臉上帶著狠色：“小子，你知道你惹了誰嗎？我們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早間奏伸出了手。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握住了刀疤男被反擰到背後的一根手指。
然後，向反方向，輕輕一折。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倉庫裏爆開，伴隨著刀疤男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叫。
“啊——！！！”
刀疤臉男人整張臉扭曲變形，冷汗如瀑，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
早間奏松開了手，微微蹙了下眉。
臟。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開始仔細地擦拭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一下，又一下，擦得專註。
“誰讓你們來的？”他問，聲音不高，在慘叫聲餘韻和風聲襯托下，卻冷得像冰錐。
刀疤臉男人已經痛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精致，舉止優雅卻下手狠辣詭異的少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旁邊另一個被制住的混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嘶喊：“是、是那個女人！藤原家的大小姐！她出錢讓我們教訓一個叫雪野的女學生！說、說弄斷手腳就行……”
早間奏擦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擡起眼，目光終於轉向了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藤原麗子。
他站起身，朝她走去。步伐平穩，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藤原麗子看著他靠近，像看著撒旦舉著鐮刀降臨，身體抖得像篩子：“會、會長……我不是……我只是……她勾引你！她那種低賤的……”
早間奏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著她。
沒有憤怒鄙夷。
有的，只是名為早間奏的冰冷殘酷。
“我似乎，”他開口。
伸手，牢牢掐住了藤原麗子的臉。
很用力，用力到藤原麗子的臉部都扭曲畸形，不成人樣。
睜大的金色瞳孔裏只有空洞和殺意，映不出藤原麗子狼狽的臉。
“——沒有允許你，接近我身邊的人。”
藤原麗子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感受到的……能感受到……眼前的男人是真的想殺了她……！
“唔！”
早間奏如同丟垃圾一般甩手，藤原麗子直接撞上了墻壁。
他不再看她，轉向旁邊的黑衣人。
“城東那塊地，藤原重工的新能源項目，”他語氣毫無起伏，“處理掉。”
“是，少爺。”黑衣人頷首。
“她，”早間奏用下巴指了指抖成一團的藤原麗子，“讓她‘消失’。我不希望再在花葉看到她，或者聽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消息。”
“不……不！”藤原麗子花容失色，連滾帶爬地起身，想要抓住早間奏的褲腳卻撲了個空，“不要！奏，不要這樣！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再去找她的麻煩了！”
“明白。”得來的，卻只有黑衣人平仄的應答。
早間奏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面無人色的混混。“讓他們躺夠該躺的時間。”他吩咐完，便不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經過最初那個刀疤臉男人身邊時，對方已經因劇痛和恐懼近乎昏厥。早間奏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地上只是一堆無用的垃圾。
他走出倉庫，海風撲面，帶來鹹腥的氣息。他站在月光下，再次拿起手帕，仔細擦拭著手指，尤其是剛才碰觸過汙穢的指尖。然後，他將沾了血汙的手帕，隨手丟進了旁邊一個銹蝕的油桶裏。
袖口處，不知何時，濺上了一小點暗紅色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並未理會，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去。”他閉上眼睛，靠向椅背。
車子無聲駛離，將倉庫的慘叫與黑暗遠遠拋在身後。
——
你回到月見莊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公寓樓安靜得有些異樣。你房間裏一切如常，沒有被人闖入的痕跡，所有排水系統也是好的，沒有堵塞。
那通電話……是管理員搞錯了？
你心下疑慮，但身體因一天的奔波和緊繃而疲憊。你草草吃了點東西，洗了個澡，換上睡衣，準備整理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
接近午夜，你因為想到一份可能落在樓下公共休息區的筆記，裹著外套走出了公寓房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你的腳步明明滅滅，在空曠的樓梯間投下晃動的光影。一片寂靜中，只有你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回響。
就在你走到轉角時，陰影裏，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
你猝然停步，心臟猛地一跳。
聲控燈因為你的靜止而熄滅，只有下一層樓道窗戶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勉強勾勒出那個倚靠在墻邊的高大輪廓。
你瞇起眼睛辨認。
“……早間奏？”
他微微低著頭，栗色的長發有些散亂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臉頰。身上那件白襯衫不再平整，領口敞開著。
而視線下移，你的瞳孔驟縮——挽起的左邊袖口上，沾染著大片已經凝結發暗的血跡。
那暗紅色在月光下像是粘稠的黑，與他冷白的皮膚和幹凈的襯衫形成詭異的反差，完全顛覆了他平日裏一絲不茍的形象。
他似乎剛剛結束什麽，身上還帶著……其他的氣息。
不再是好聞的烏木冷香。
是濃烈的，覆雜的，鐵銹味。
聽到你的聲音，他緩緩擡起頭。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依舊是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但眼神……卻與你熟悉的那個冷靜自持的學生會長截然不同。
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此異常幽深，仿佛看不見底的寒潭，深處卻又像有兇猛的烈焰在不斷跳躍。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先是有些空茫的焦距，隨即迅速凝聚，裏面翻湧起覆雜難辨的情緒——打量，狂熱，不安，還有……占有性的暗色。
他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一個笑容。
但那笑容與他平日示人的禮貌優雅完全不同，空洞，偏偏又異常專註地對著你。
此情此景下，配合他袖口的血跡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這個笑容只讓你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
“……親愛的。”他開口，語調輕柔得詭異，“這麽晚了，去哪？”
你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目光死死鎖在他袖口的血跡上。
那血……是怎麽回事？
他去了哪裏？
做了什麽？
是……跟家裏有關，還是學校的……秘密？
幾乎是下意識的，你把自己身上披著的外套脫了下來，努力踮腳把外套搭在他的身上，試圖擋去他身上的血跡。
但他太高了，肩也寬，你的外套完全搭不上去。你只能把外套當做手帕，無用地擦拭他袖子，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幹：
“……擦擦吧。”你的視線無法從那刺目的暗紅上移開，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下次……別自己弄。你是學生會長，身份……很重要。”
這話在此刻聽起來無比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你明明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知道。
早間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卻更顯詭異。他沒有接你的衣服，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瞬間逼近到你面前。
濃重的、新鮮的血腥氣，混合著他身上原本的氣息，以及一種仿佛劇烈運動後充滿侵略性的熱意，將你徹底籠罩。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力道很大，握得你腕骨生疼，瘦削如竹的手指緊緊扣在你的皮膚上，不容掙脫。
他將你猛地拉向他，你的身體因慣性撞上他的胸膛。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你的額發和臉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你今天去哪了……”他的鼻尖似乎在你發間輕嗅了一下，動作暧昧，又帶著獸類般的警惕，“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你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別人的味道？
是說十六夜？
可他怎麽會知道？
還是……他在說別的什麽？
“我去圖書館了。”你竭力讓聲音平穩，卻掩不住慌亂，“只是看書。而且，周三似乎是我的自由時間吧。”
“是嗎。”他低喃，聽不出信或不信。攥著你手腕的手指，用著令人極度不適的力道，悠然地、悠然地摩挲著你手腕內側敏感的皮膚。
他的另一只手擡了起來。
你看到他修長好看的指間，捏著一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戒指泛著冰冷純粹的鉑金色澤，樣式簡潔，沒有任何花紋或鑲嵌，只是一個打磨完美的環。
“那只手，擡起來。”他命令。
你沒動：“……你要幹嘛？”
你的反抗沒有一點用處，他不由分說地抓住你的左手。你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固定。
他捏著那枚冰涼的指環，將它緩緩套進你左手的無名指。金屬滑過指節，帶來一陣冰冷的觸感，最後嚴絲合縫地卡在指根，尺寸竟意外地貼合。
“這是……”他執起你戴著戒指的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光滑的金屬環，目光幽深地凝視著它在你手指上的樣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卻又重重砸在你的心頭：“未婚妻的戒指。”
你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他，眼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你說什麽？早間奏，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卻仿佛沒看到你的驚愕，笑容越來越深，越來越溫柔：“戴著它。任何時候，都不準摘下來。”
他擡起眼，再次看向你。臉上那空洞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到偏執眼神，眼底翻滾著洶湧的黑暗浪潮。
那是……殺意。
你感受到了一陣寒栗的殺意。
這不是你認識的早間奏！
這是……誰……
你僵直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陌生人。
“記住，”他的指尖掠過你的臉頰，帶著淡淡血腥氣和屬於他的溫度，“你是我的。”
這不是情話，這是一個占有的宣告。
說完，他松開了你的手腕，不再停留，步伐依舊穩定，身影漸漸融入頂樓那片濃郁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你，僵立在漆黑的轉角，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嶄新的鉑金指環，冰冷、沈重，像一個桎梏牢牢拴住你。
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你孤單而驚悸的影子。
你緩緩擡起手，看著那枚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幽冷光的戒指。
未婚妻？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你吞沒。
今晚的早間奏，陌生得可怕。
一切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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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觸感清晰而暧昧, 帶著一種赤裸裸的，屬於男人的暗示和你無法解讀的危險氣息。
“貴？”你揚眉, 紅唇抿起, “有多貴？奏難道……還想收我錢嗎？我可付不起哦。”
你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將“學費”引向最庸俗直白的字面含義, 用天真無辜的外殼，包裹住內裏的試探。
早間奏的唇角向上勾了一下。但你並沒有看出笑意, 只覺得他是被你取悅了, 雖然那取悅本身可能也帶著端詳。
“錢？”他重覆, 指尖終於從你唇上移開, 卻沒有收回，而是沿著你的下頜線，慢慢地滑到你的耳邊，將一縷不聽話滑落的黑發別回你耳後。
動作輕柔, 卻讓你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的每個舉動都帶著目的，絕不會輕易對你施展溫柔。
“那種東西，對你我之間的課程來說, 太廉價了。”他的氣息再次靠近，聲音幾乎是貼著你的耳廓響起，溫熱，卻帶著寒意, “我要的‘學費’, 可能是別的更珍貴的東西。”
他的話語像裹著糖霜的毒藥, 充滿了暧昧的誘惑和赤裸的威脅。
他在劃界, 也在拋出誘餌。
他在告訴你，有些領域的試探，代價遠超你的想象。
你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垂落，似乎真的在認真思考他這番話的含義，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月光又移動了一些，將你們相貼的身影拉得更長，扭曲地映在光潔的地板上，像兩個糾纏不清的鬼魅。
片刻後，你重新擡起眼，望進他深不見底的眸子裏。臉上那層天真無辜的面具稍稍褪去，變得更加覆雜。
“真是會為難人。”你輕輕嘆了口氣，像在面對一個只會出難題的導師，“更珍貴的東西？除了這條廉價的命，和這份你施舍的契約，好像也沒什麽更值錢的了。”
你頓了頓，眼神清亮地看著他，語氣變得輕快了些，開玩笑道：“要不然……你就留我在你的身邊，等我真的飛黃騰達了，再連本帶利還給你？比如，幫奏解決一些……你不方便親自出手的小麻煩？”
你再次將話題從關乎個人的危險代價，引向了利益交換的層面。你在提醒他你們之間契約的本質，也在試探他對你能力邊界的期待。
早間奏靜靜地看了你幾秒。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很短促，不似笑。
“狡猾。”他評價道，扶著你的手終於松開了力道，但並未完全撤離，只是松弛了一些，“高橋女士教的東西你沒吃透，討價還價和轉移話題的本事，倒是無師自通。”
他沒有再繼續學費的話題，假裝剛才那危險的對峙只是舞曲中一個即興刺激的小插曲。
“舞步，繼續。”他重新握緊你的手，帶著你跟上音樂的節奏，“剛才那個旋轉，重心要放在左腳腳跟，轉身時視線隨動，不要提前看向別處。”
你順著他的引導移動，心緒卻如潮水般起伏。
腰間殘留著他手掌的觸感和力道，唇上仿佛還印著那冰涼的指尖，耳畔是他低沈暧昧的警告。
剛才那一刻，你和他之間那層契約合作的脆弱表象被輕輕撕開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加覆雜的黑。
他沒有接納你偽裝出的戀慕，也沒有被你的挑釁激怒而失去方寸。他只是冷靜地接住了你的招式，然後給出了一個更模糊危險的回應。
這場教學，從始至終，都不僅僅是在學舞。
而是一場彼此試探底線與實力的博弈。
你隨著他的引導旋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線條優美的脖頸，和那微微滾動的喉結上。
那裏，剛才曾拂過你的呼吸。
有些課，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路了。
而學費……或許早已在不知不覺中，開始累積。
周三下午，一周唯一一次自由的時間，你選擇了來到圖書館查閱資料。
空氣裏飄浮著紙張老化特有的微甜與澀味，混合著木頭發酵的氣息。你避開人流密集的閱覽區，徑直走向最後排那幾列幾乎無人問津的木質書架。
這裏存放著當地歷年的書刊雜志、年鑒、以及一些早該被數字化卻遲
遲未處理的陳舊檔案。
你站在一排標著“校史年鑒”的書架前，指尖掠過一本本硬殼封面上燙金已黯淡的標題。
你需要信息。你需要更深入地了解這座學校，了解那個如今掌控著你命運的姓氏——早間。
那些嚴苛的階級劃分，那些特權與束縛，真的只是表面那套“資源優化”的說辭嗎？還是底下藏著更陰暗的根系？
早間奏的庇護與掌控如同雙刃劍，你既依賴它立足，又必須警惕它徹底割斷你的退路。了解他的世界，是你在這場危險游戲裏存活下去的必備籌碼。
指尖劃過一排排硬殼封面的舊年鑒。你抽出一本標註著“平成十年”（1998年）的冊子，那是花葉高中創立二十五周年的紀念版。
書頁泛黃，邊緣有些脆化，你不敢翻動的太用力，靠在一旁的老舊梯凳上，開始緩慢閱讀。
創始理事名單裏，“早間”這個姓氏赫然在列，且占據了顯要位置。早期的校訓強調“精英甄選與奉獻”，行文間透著一股現今少見的軍紀般的嚴苛。
幾張模糊的老照片，背景裏似乎有類似實驗室或觀測設施的建築物輪廓，與尋常校園景觀格格不入，但圖片說明語焉不詳。
正當你試圖將碎片信息拼湊時，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從旁邊伸出，抽走了你手中的年鑒。
你心頭一跳，倏然擡頭。
一個粉綠長發的少年站在你身側，不知何時靠近的。
少年只穿了一件熨帖的白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那雙總是含笑的桃花眼此刻正饒有興致地翻動著那本書，又轉向你。
“歷史課補修？”他開口，聲音輕快，漫不經心，“小雪野這麽用功啊？但這似乎不會考試哦……”他晃了晃手中的年鑒，書頁嘩啦作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所以，你在挖你家那位早間少爺的祖墳？”
顯然，你和早間奏是戀人關系的這個消息，已然被這個似乎是早間奏友人身份的副會長十六夜得知了。
“十六夜副會長。”你定了定神，伸手想去拿回書，“請還給我。”
十六夜揚揚眉，卻將手舉高，讓你夠不著，目光依舊落在你臉上，笑意加深，“別這麽生分嘛，小雪野。”他用了親昵過頭的稱呼，讓你眉頭蹙起，“我們好歹也算……舊識？”
他頓了頓，目光在你毫無波瀾的臉上轉了一圈，笑意淡了些：“算了，看來你是真不記得了。”
不記得？你心底掠過一絲異樣。你對這張過分好看的臉毫無印象。你只知道他是學生會的副會長，家世顯赫，與早間奏關系密切，為人散漫隨性，只是知道名諱的關系而已。
是又跟那段空白的記憶有關嗎？
“副會長想說什麽？”你不想糾纏於模糊的以前。
“沒什麽。”十六夜聳聳肩，倚靠在旁邊的書架上，姿態放松，眼神卻飄向窗外，顯得有些空茫，“只是覺得，有時候人太執著於自己的‘夢’，就會變得有點……自私。把別人的戲份都刪掉，舞臺燈光只打在自己身上。”他轉回頭看你，笑容變得有些微妙，“你說是不是？小雪野。”
他的話像一串晦澀的謎語，每個字你都懂，連起來卻難以理解。戲份？舞臺？他在暗示什麽？
“我不明白副會長的意思。”你準備結束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
“不明白最好。”十六夜的笑意未達眼底，“有些風景，看得太清楚，反而會覺得無趣。”他直起身，似乎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麽似的回頭，“不過，如果你真想看點不一樣的東西，東側盡頭，那裏，好像有些發光的東西呢。當然，”他眨了下眼，“我什麽都沒說，是你自己看到的哦。”
說完，他把書還給你，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層層書架之後。
你站在原地，握著冰涼的年鑒，大腦迷糊不清。
他好像在透露什麽，又好像在警告什麽。
但你什麽都聽不懂。
你低頭，發現剛才他拿過的年鑒裏，似乎夾著一點不屬於書頁的白色。翻開，一張對折的便條卡在記載早期校舍平面圖的一頁。展開，上面只有一個簡單的箭頭符號，和一個字母“W”。
一個指向？還是又一個謎題？
你收起紙條，決定暫時按捺下好奇。十六夜的動機不明，貿然行動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但東側書架那邊還是要去看一眼的。
你走到圖書館東側，沿著書架慢慢往裏走。
這裏完全沒有人，灰塵很多，似乎很少有人打理，或許管理員也覺得不會有人閑來無事來這種人跡罕至的地方讀書。
你在D-7編號的書架前停下。這一格放著的不是書，而是一些沒有封套的散裝文件冊，紙張更加陳舊。
你蹲下身，指尖剛觸到最上面一本蒙塵的冊子邊緣——
“嗡……”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絕對寂靜的空間裏顯得格外突兀。你嚇了一跳，縮回手，拿出手機。是個沒有存儲的本地號碼。
你猶豫了一下，走到角落的地方接聽。
“雪野小姐嗎？”一個畢恭畢敬的男聲傳來，“我是月見莊的管理員。很抱歉打擾您，您公寓的排水系統似乎出了點問題，我們需要緊急檢修一下，可能要進入您的房間。您看您現在方便回來一趟嗎？或者告知我們備用鑰匙的位置？”
排水系統？但你平時用水都挺小心的啊？你心中疑竇頓生，問：“請問您貴姓？”
“我姓小林，您可以在租房合同上看到我的名字和電話。”
你翻出手機相冊裏存儲的合同照片，電話和姓氏全都對上了。
“我現在不在公寓。備用鑰匙在管理處應該有備份吧？”你謹慎地問。
“啊，是的，有的！抱歉是我糊塗了。”小林連忙道，“那我們先處理，您回來時如果排水系統還有摁頭，請隨時聯系我。打擾了！”
電話匆匆掛斷。
你握著手機，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早間奏知道你的周三計劃，但他承諾過不幹涉……可如果是“公寓設施故障”這種意外呢？
你看了一眼D-7那排塵封的文件，又想到剛才那通突兀的電話。一種不安感縈繞心頭。
或許，今天不是深入探查的好時機。十六夜的紙條出現的太巧合，這通電話也透著古怪。
你最後看了一眼書架深處，將紙條小心收好，快步離開圖書館。
走出圖書館時，傍晚的風帶著涼意。你並未註意到，馬路對面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車窗玻璃貼著深色的膜。
車內，早間奏坐在後座，膝上放著一臺輕薄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覆雜的圖表和數據。
但他的目光，透過單向玻璃，落在剛剛走出圖書館大門的你身上。他看著你在臺階上略微停頓，環顧四周，然後朝著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的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指尖在電腦邊緣無意識地敲擊著。
這時，他放在一旁的手機屏幕亮起，震動了一聲。是一條加密信息。
他拿起手機，解鎖。信息很短。
【目標有所動作。舊港區三號倉庫。今晚。目的確認。】
早間奏的目光從信息上移開，重新投向窗外你逐漸變小的背影。他琥珀色的眼瞳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得格外幽深。
然後，他關掉了電腦屏幕。
“去舊港區。”他對前座的司機說，聲音平淡無波。
“少爺，您要親自……”對方的聲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遲疑。
“我最近，”早間奏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讓電話那頭的人瞬間噤聲，“正好需要一點……運動。”
“是，少爺。”
車子無聲啟動，滑入車流，朝著與你公寓相反的方向駛去。
舊港區三號倉庫，廢棄已久，遠離市區，只有海風呼嘯。
當早間奏的車停在倉庫陰影中時，裏面已經傳來混亂的聲響——重物倒地、壓抑的慘叫、以及驚恐的哭喊。他安排提前潛入控制局面的人，顯然已經動手了。
司機為他拉開車門。早間奏下車，海風立刻吹動他額前的碎發。他脫下校服外套，隨手扔回車內，然後解開襯衫最上面的兩顆紐扣，挽起袖口，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動作從容，帶著一絲倦怠的優雅，自然的像即將進入一個有些燥熱的房間。
他走進倉庫大門，視線停在地上。
昏暗的光線下，塵埃彌漫。
幾個穿著邋遢、混混模樣的人已經倒在地上呻吟，被幾個黑衣男子利落地制住。倉庫中央，藤原麗子癱坐在地，昂貴的衣裙沾滿汙漬，頭發散亂，精心描繪的眼妝被淚水暈開，滿臉驚懼。
看到走進來的早間奏，藤原麗子渾身劇烈顫抖起來。
“奏……奏！救我！這些人……他們……”她語無倫次，哭的梨花帶雨，“他們綁架了我！”
早間奏的目光甚至沒有在她身上停留。他徑直走到一個被反擰手臂按在地上的刀疤臉男人面前，蹲下。
刀疤臉男人掙紮著擡頭，臉上帶著狠色：“小子，你知道你惹了誰嗎？我們是……”
他的話沒能說完。
早間奏伸出了手。動作並不快，甚至有些慢條斯理，握住了刀疤男被反擰到背後的一根手指。
然後，向反方向，輕輕一折。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在寂靜的倉庫裏爆開，伴隨著刀疤男陡然拔高又戛然而止的淒厲慘叫。
“啊——！！！”
刀疤臉男人整張臉扭曲變形，冷汗如瀑，身體像離水的魚一樣劇烈抽搐。
早間奏松開了手，微微蹙了下眉。
臟。
他從口袋裏拿出手帕，開始仔細地擦拭自己的食指和拇指。一下，又一下，擦得專註。
“誰讓你們來的？”他問，聲音不高，在慘叫聲餘韻和風聲襯托下，卻冷得像冰錐。
刀疤臉男人已經痛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是驚恐萬狀地看著眼前這個容貌精致，舉止優雅卻下手狠辣詭異的少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旁邊另一個被制住的混混嚇得魂飛魄散，連忙嘶喊：“是、是那個女人！藤原家的大小姐！她出錢讓我們教訓一個叫雪野的女學生！說、說弄斷手腳就行……”
早間奏擦手的動作停了下來。他擡起眼，目光終於轉向了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藤原麗子。
他站起身，朝她走去。步伐平穩，踩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藤原麗子看著他靠近，像看著撒旦舉著鐮刀降臨，身體抖得像篩子：“會、會長……我不是……我只是……她勾引你！她那種低賤的……”
早間奏在她面前停下，垂眸看著她。
沒有憤怒鄙夷。
有的，只是名為早間奏的冰冷殘酷。
“我似乎，”他開口。
伸手，牢牢掐住了藤原麗子的臉。
很用力，用力到藤原麗子的臉部都扭曲畸形，不成人樣。
睜大的金色瞳孔裏只有空洞和殺意，映不出藤原麗子狼狽的臉。
“——沒有允許你，接近我身邊的人。”
藤原麗子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能感受到的……能感受到……眼前的男人是真的想殺了她……！
“唔！”
早間奏如同丟垃圾一般甩手，藤原麗子直接撞上了墻壁。
他不再看她，轉向旁邊的黑衣人。
“城東那塊地，藤原重工的新能源項目，”他語氣毫無起伏，“處理掉。”
“是，少爺。”黑衣人頷首。
“她，”早間奏用下巴指了指抖成一團的藤原麗子，“讓她‘消失’。我不希望再在花葉看到她，或者聽到任何與她有關的消息。”
“不……不！”藤原麗子花容失色，連滾帶爬地起身，想要抓住早間奏的褲腳卻撲了個空，“不要！奏，不要這樣！我知道錯了！我不會再去找她的麻煩了！”
“明白。”得來的，卻只有黑衣人平仄的應答。
早間奏最後看了一眼地上那幾個面無人色的混混。“讓他們躺夠該躺的時間。”他吩咐完，便不再停留，轉身向外走去。
經過最初那個刀疤臉男人身邊時，對方已經因劇痛和恐懼近乎昏厥。早間奏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仿佛地上只是一堆無用的垃圾。
他走出倉庫，海風撲面，帶來鹹腥的氣息。他站在月光下，再次拿起手帕，仔細擦拭著手指，尤其是剛才碰觸過汙穢的指尖。然後，他將沾了血汙的手帕，隨手丟進了旁邊一個銹蝕的油桶裏。
袖口處，不知何時，濺上了一小點暗紅色的痕跡。
他看了一眼，並未理會，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回去。”他閉上眼睛，靠向椅背。
車子無聲駛離，將倉庫的慘叫與黑暗遠遠拋在身後。
——
你回到月見莊時，天色已完全暗下。
公寓樓安靜得有些異樣。你房間裏一切如常，沒有被人闖入的痕跡，所有排水系統也是好的，沒有堵塞。
那通電話……是管理員搞錯了？
你心下疑慮，但身體因一天的奔波和緊繃而疲憊。你草草吃了點東西，洗了個澡，換上睡衣，準備整理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
接近午夜，你因為想到一份可能落在樓下公共休息區的筆記，裹著外套走出了公寓房門。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你的腳步明明滅滅，在空曠的樓梯間投下晃動的光影。一片寂靜中，只有你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在回響。
就在你走到轉角時，陰影裏，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人影。
“！”
你猝然停步，心臟猛地一跳。
聲控燈因為你的靜止而熄滅，只有下一層樓道窗戶透進來的慘淡月光，勉強勾勒出那個倚靠在墻邊的高大輪廓。
你瞇起眼睛辨認。
“……早間奏？”
他微微低著頭，栗色的長發有些散亂地垂落，遮住了部分臉頰。身上那件白襯衫不再平整，領口敞開著。
而視線下移，你的瞳孔驟縮——挽起的左邊袖口上，沾染著大片已經凝結發暗的血跡。
那暗紅色在月光下像是粘稠的黑，與他冷白的皮膚和幹凈的襯衫形成詭異的反差，完全顛覆了他平日裏一絲不茍的形象。
他似乎剛剛結束什麽，身上還帶著……其他的氣息。
不再是好聞的烏木冷香。
是濃烈的，覆雜的，鐵銹味。
聽到你的聲音，他緩緩擡起頭。
月光照亮了他的臉。依舊是那張無可挑剔的臉。
但眼神……卻與你熟悉的那個冷靜自持的學生會長截然不同。
那雙琥珀色的眼瞳，此異常幽深，仿佛看不見底的寒潭，深處卻又像有兇猛的烈焰在不斷跳躍。
他的目光落在你身上，先是有些空茫的焦距，隨即迅速凝聚，裏面翻湧起覆雜難辨的情緒——打量，狂熱，不安，還有……占有性的暗色。
他的唇角向上彎起一個弧度。
一個笑容。
但那笑容與他平日示人的禮貌優雅完全不同，空洞，偏偏又異常專註地對著你。
此情此景下，配合他袖口的血跡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這個笑容只讓你感到一股寒氣從脊椎竄起。
“……親愛的。”他開口，語調輕柔得詭異，“這麽晚了，去哪？”
你的大腦有瞬間的空白，目光死死鎖在他袖口的血跡上。
那血……是怎麽回事？
他去了哪裏？
做了什麽？
是……跟家裏有關，還是學校的……秘密？
幾乎是下意識的，你把自己身上披著的外套脫了下來，努力踮腳把外套搭在他的身上，試圖擋去他身上的血跡。
但他太高了，肩也寬，你的外套完全搭不上去。你只能把外套當做手帕，無用地擦拭他袖子，聲音因緊張而有些發幹：
“……擦擦吧。”你的視線無法從那刺目的暗紅上移開，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下次……別自己弄。你是學生會長，身份……很重要。”
這話在此刻聽起來無比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
你明明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知道。
早間奏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卻更顯詭異。他沒有接你的衣服，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瞬間逼近到你面前。
濃重的、新鮮的血腥氣，混合著他身上原本的氣息，以及一種仿佛劇烈運動後充滿侵略性的熱意，將你徹底籠罩。
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你的手腕，力道很大，握得你腕骨生疼，瘦削如竹的手指緊緊扣在你的皮膚上，不容掙脫。
他將你猛地拉向他，你的身體因慣性撞上他的胸膛。他低下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你的額發和臉頰，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親昵：
“你今天去哪了……”他的鼻尖似乎在你發間輕嗅了一下，動作暧昧，又帶著獸類般的警惕，“身上……有別人的味道。”
你的血液幾乎要凝固。
別人的味道？
是說十六夜？
可他怎麽會知道？
還是……他在說別的什麽？
“我去圖書館了。”你竭力讓聲音平穩，卻掩不住慌亂，“只是看書。而且，周三似乎是我的自由時間吧。”
“是嗎。”他低喃，聽不出信或不信。攥著你手腕的手指，用著令人極度不適的力道，悠然地、悠然地摩挲著你手腕內側敏感的皮膚。
他的另一只手擡了起來。
你看到他修長好看的指間，捏著一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線下，那戒指泛著冰冷純粹的鉑金色澤，樣式簡潔，沒有任何花紋或鑲嵌，只是一個打磨完美的環。
“那只手，擡起來。”他命令。
你沒動：“……你要幹嘛？”
你的反抗沒有一點用處，他不由分說地抓住你的左手。你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被他牢牢固定。
他捏著那枚冰涼的指環，將它緩緩套進你左手的無名指。金屬滑過指節，帶來一陣冰冷的觸感，最後嚴絲合縫地卡在指根，尺寸竟意外地貼合。
“這是……”他執起你戴著戒指的手，指尖輕輕撫過那光滑的金屬環，目光幽深地凝視著它在你手指上的樣子。
他的聲音很輕，像夜風拂過，卻又重重砸在你的心頭：“未婚妻的戒指。”
你如遭雷擊，猛地擡頭看他，眼裏全是難以置信的震驚：“……你說什麽？早間奏，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他卻仿佛沒看到你的驚愕，笑容越來越深，越來越溫柔：“戴著它。任何時候，都不準摘下來。”
他擡起眼，再次看向你。臉上那空洞的笑容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瘋狂到偏執眼神，眼底翻滾著洶湧的黑暗浪潮。
那是……殺意。
你感受到了一陣寒栗的殺意。
這不是你認識的早間奏！
這是……誰……
你僵直在原地，死死盯著那個陌生人。
“記住，”他的指尖掠過你的臉頰，帶著淡淡血腥氣和屬於他的溫度，“你是我的。”
這不是情話，這是一個占有的宣告。
說完，他松開了你的手腕，不再停留，步伐依舊穩定，身影漸漸融入頂樓那片濃郁的黑暗之中。
只剩下你，僵立在漆黑的轉角，心臟在胸腔裏狂跳。
左手無名指上，那枚嶄新的鉑金指環，冰冷、沈重，像一個桎梏牢牢拴住你。
月光透過窗戶，在地上投下你孤單而驚悸的影子。
你緩緩擡起手，看著那枚在月光下反射著幽幽冷光的戒指。
未婚妻？
巨大的荒謬感和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將你吞沒。
今晚的早間奏，陌生得可怕。
一切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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