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s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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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chapters 50
從禁閉室回來的那一晚, 你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五十嵐最後那聲嘶吼，像是烙鐵燙在你的靈魂上。
你知道自己說了多殘忍的話，做了多決絕的事。那張路線圖是你根據調查和十六夜透露的信息, 加上自己反覆推演才繪制出來的，幾乎耗盡了你所有的心力。
它不是任務。是你作為“雪野”, 能為那個五十嵐做的最後的, 或許也是唯一一件真實的事。
但你把這份真實, 包裹在了最虛偽的毒藥裏遞給了他。
為了讓他恨你, 為了斬斷他那可能因依賴而軟弱的念頭，為了逼他在絕境中抓住那根可能是幻覺的稻草, 選擇逃離, 而不是毀滅。
你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張圖。你甚至不確定, 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後, 他是否還會相信上面任何一個字。
十六夜給你發了消息，約你明天在天臺見面，商量處置計劃的事情。
你敷衍回了個“好”，隨手把手機丟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 再一點點泛出灰白。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像有無數齒輪在空轉, 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段時間所有這些記憶畫面碎片般飛舞，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未來。
你只知道，時間不多了。
你翻身坐起，從枕頭下摸出那本日記。指尖撫過磨損的邊角, 你再次翻開, 目光落在最後那幾行倉促的字跡上：
【……今晚必須行動。我要去會長室拿證據, 然後帶他離開。如果我失敗了……至少這本日記能留下真相。】
原來的你也曾在這樣的深夜裏, 下定決心要帶他走。然後，她失敗了，記憶被清除，一切重來。
這一次，你能成功嗎？還是說，這只是另一個循環的開始？
你合上日記，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不，你不能失敗。無論這個世界是真是假，無論你是宿主還是雪野，你都已經卷入了這場風暴的中心，你無法視而不見，沒辦法看到五十嵐那雙眼睛逐漸熄滅。
回頭看了看鬧鐘，到了該起床的時候了。你揉了揉水腫的眼睛，推走被子，準備洗漱。
第三天，校園依舊按照它精密而冷漠的軌道運行著。
學生們穿梭在走廊，談論著無關緊要的八卦，抱怨著課業和考試。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卻照不進藏在學校底下那些不見天日的角落。
或許這都是世界線提前規劃好的行動。
你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上課、記筆記、履行風紀委員的職責，但每一個平靜的表象下，都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午休鈴聲一響，你幾乎是立刻起身，朝著約定的天臺走去。
十六夜已經等在那裏。他今天少見地沒有靠在欄桿上，而是坐在水泥臺階上，粉綠色的頭發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臉上沒有一貫慵懶的笑容，反而帶著罕見的嚴肅。
“來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你沒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影子投在他身上：“情報。”
“還真是直奔主題。”十六夜輕笑一聲，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金屬物，在指尖轉了轉，“處置的完整計劃。今晚九點半，舊校舍地下，B區特別實驗室，那裏有一個記憶清洗艙。足夠將一個人的記憶和人格基礎徹底清洗，然後寫入預設模板。”
十六夜指了指太陽穴，補充道：“或許你會覺得有些扯淡，但早間奏家就是專攻這個領域的，這種東西他隨隨便便就能弄到，而且，因為早間家持續投資花葉，他不需要任何校方的授權，甚至能繞過十六夜家。當初你就是在那被洗掉記憶的。”
你的指尖瞬間冰涼，盡管早有預料。
“目標是我？”你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準確說，是‘變量雪野’。”十六夜將那金屬物拋過來，你接住，金屬外殼帶著他的體溫，卻讓你覺得更冷，“評估報告認為你的不可預測性已超過安全閾值，對五十嵐川真的影響過於深入，可能導致實驗數據汙染。”
他頓了頓：“報告是三天前提交的，早間奏當天就批準了，所以，今晚你會很危險。”
三天前……正是你開始深入調查的時候。你的每一步，早間奏都看在眼裏，並且迅速做出了清理的決定。
“五十嵐呢？”你問，“他會被帶過去？”
“當然。”十六夜站起身，“最後的測試。早間奏依舊會測試他，要麽處置你，像上次一樣，要麽清除你，讓你徹底消失。無論選哪個，都是對他的終極測定，也是切斷你們之間可能殘留的感情的最有效方式。”
雙重陷阱。測試五十嵐，同時清除你。
“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實驗。”你緊握著那個金屬鑰匙，“洗腦，格式化，輸入模版……這已經反人類了吧？你們就不怕我報警嗎？”
“報警？呵呵……”十六夜一楞，又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笑的肩膀抖動，斜睨著你，“你認為，早間奏會想不到這一點？”
“……”
“還是說——”十六夜逼近你，紫色的眸散出妖冶的亮光，讓你無法抽離視線，“你認為我很蠢，所以想不到處理的辦法？別忘了二階堂的後果。”
是了。
不管在哪裏，地位和權力都在規則的最高端。
更何況還是十六夜和早間奏兩個既有手段，又狠心無情的頂尖。
而且這個世界是虛構的，現實的道德觀在這也許完全用不了。
你盯著他：“今晚，你就是我的敵人了吧？”
十六夜毫不隱瞞：“是的，親愛的。但我現在是你的夥伴，你只能相信我。”
“實驗室的布局，守衛，漏洞。”你攥緊掌心，“我需要具體的。”
“我傳輸到你的郵件裏了。”十六夜走到欄桿邊，俯瞰著下方的校園，“平面圖，監控點位和盲區，通風管道走向，備用電源位置，巡邏路線，換崗時間和個人習慣……甚至包括早間奏使用的那臺覆寫艙的操作手冊摘要和強制中斷的物理方法。”
你不解地看著他矛盾的背影。這些信息的詳細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這種隨時倒牌的脆弱合作關系能獲取的範疇。
畢竟走出這裏，你們就是敵人。
“你到底……”你忍不住開口。
“為什麽幫你準備得這麽周全？”十六夜接過話頭，沒有回頭，“我說過，我想看的是意外。而一場準備充分又勢均力敵的對抗，才可能誕生最精彩的意外。”他側過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況且，我也很好奇，如果你知道了所有規則和漏洞，能不能真的……掀翻這張棋桌。”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這個世界太無聊了，小雪野。規矩，階級，設定好的劇情，連痛苦和背叛都像是按劇本上演。我需要一點……真正鮮活的、無法預測的變量。而你和五十嵐，是目前最讓我感興趣的一組。”
他轉身面對你，距離很近，你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的小小的，神色緊繃的自己。
“所以，別讓我失望。也別輕易死掉。”他輕輕擡手，似乎想碰觸你的臉頰，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手指最終只是拂過你耳邊被風吹亂的發絲，“晚上九點十五，B區東側的電子鎖會失效三分鐘。那是監控最少的入口。你只有一次機會。”
說完，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又變回了那個慵懶輕浮的十六夜憐夜。
“祝你行動順利。”他揮揮手，轉身離開了天臺。
你站在原地，握著手心裏那枚發燙的鑰匙，感覺像握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你像上了發條一樣高效運轉。
你躲進一間偏僻的的社團活動室，用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郵箱。屏幕上滾動的信息詳實到令人窒息，每一份圖紙，每一行說明，都在無聲訴說著早間奏計劃的周密與冷酷。
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註意力集中在如何應對上。
根據圖紙，你繪制了數條潛入和撤離的路線，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障礙和應對方案。
利用風紀委員最後的權限，你悄悄從器材室“借”出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一把多功能工具鉗，幾段纖維繩，一支小型強光手電，還有——你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醫藥箱深處，取出了兩支標註著“鎮靜劑”的註射筆。
這大概是早間奏留著壓制五十嵐準備的鎮靜劑，現在，成了你對付早間奏的武器。
你知道這很危險，但如果你必須面對早間奏，這是你唯一可能制服他的機會。
十六夜還在郵件最末端備註了一個地點，你去了之後，在那摸到了一個小小的信號幹擾器。上面還貼了一張便簽，說明了使用方法和範圍。
範圍並不大，但足以讓特定區域的監控畫面雪花幾秒鐘。
郵件裏還提供了一個隱藏的無線電頻段，標註著“臨時安全通訊，慎用”。
那或許是十六夜的又一份驚喜，或許是別的什麽，但既然會出現那就一定會有用處。如此想著，你購置了一個廉價的便攜式收音機，設定在那個頻段，作為備用聯系手段。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道具，你都反覆檢查，在腦中模擬了無數遍。
你面對的，是這個世界的黑幕。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萬劫不覆。
最後的檢查階段中，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來信者：十六夜憐夜。
他發來了一個加密的壓縮包，顯然是擔心內容被早間奏截獲才這樣發送。
但這個節點，他又會發些什麽？你蹙緊眉頭，點開了那個文件名意義不明的文件。壓縮包傳輸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在擠壓你緊繃的神經。直到進度條終於走到盡頭，解壓完成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頁面上，出現了幾段時長僅十幾秒的視頻文件，圖標灰暗，像角落裏無人問津的灰塵。
你點開第一個。
畫面猛地跳了出來——一片模糊、晃動、充滿噪點的黑暗。拍攝角度極其刁鉆隱蔽，像是從某個縫隙或損壞的探頭後偷拍的。光線昏暗到幾乎分辨不出輪廓，只有一片深淺不一的灰黑。
你不得不把臉湊近屏幕，瞇起眼睛，努力在那團混沌中尋找線索。畫面邊緣似乎有什麽……一塊更濃重的陰影？那陰影緩慢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抹與周圍汙濁黑暗截然不同的灰白色，從陰影邊緣顯露出來——那是一小截手臂的輪廓。
然後，你看清了那段縱橫交錯，即使在低劣畫質下也顯得猙獰的深色痕跡。
是傷疤。新舊疊加，有些還透著未幹涸深色。
你的呼吸瞬間屏住。
鏡頭微微偏移，短暫地捕捉到了一抹顏色。是粘稠到讓人不安的暗紅，沾染在那灰白色的袖口和手指上。
是禁閉室。角落那個蜷縮成一團，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是五十嵐川真。
心臟倏地發疼。你顫著手點開下一個片段。
這一次，畫面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依舊模糊。角落裏的黑影維持著僵硬的蜷縮姿態，許久不動，仿佛真的化成了石頭。
然後，毫無征兆地——
他的頭猛地向後仰起，又狠狠向前砸去！撞向冰冷墻壁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沒有聲音傳來，但你能想象那一聲悶響，通過骨骼傳導，沈悶地炸開在他的顱腔內。
你的胃部跟著抽搐了一下。
下一個片段。那只布滿傷痕的手臂擡了起來，手指屈起，指甲狠狠摳進自己手臂的皮膚裏。開始只是用力抓撓，然後力道越來越失控，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像要撕開什麽看不見的枷鎖。
模糊的畫面裏，你能看到皮肉被指甲掀開，更深的紅色迅速暈開，蔓延，染紅了袖口，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沒有慘叫，沒有嗚咽，只有畫面中那個身影沈默而激烈的自我淩遲。
再下一個片段。他面對著墻壁，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連哭泣都無法發出聲音的痙攣。
但僅僅幾秒後，所有的顫抖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直直地刺向隱藏攝像頭的方向。
即使隔著模糊不清的畫質，即使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你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帶著足以穿透屏幕的寒意。
那不是在看一個冰冷的鏡頭，而是凝視著鏡頭後註視著他痛苦的人。
你的呼吸停滯了，喉嚨像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每次進氣都帶著陣陣刺痛。
這些沒有聲音的片段，比任何淒厲的嚎哭都更讓你窒息。
它們變成了一只無形卻沈重無比的手，捂住了口鼻，沈甸甸地壓在胸腔上。
碾過心臟，四肢冰冷，指尖發麻，眼前的屏幕都開始泛起缺氧的黑邊。
你再也看不下去，一手摁下電腦，更加專註於逃跑計劃的策定。
必須……必須盡快帶他離開那裏……
當天的傍晚，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沈甸甸的，仿佛隨時會壓下來。校園裏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
舊校舍地下，禁閉室。
早間奏看了看腕間的表——提前了半小時。
他獨自一人，沒有帶其他人，這場最後的會面，需要一定的隱蔽性。
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通過觀察窗，靜靜地看著裏面。
五十嵐背對著門，坐在墊子上，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偶。
早間奏看了他足足一分鐘，玻璃後的目光覆雜難辨。然後，他刷卡，輸入密碼，打開了門。
金屬門滑開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五十嵐的身體繃緊了一瞬，但沒有回頭。
早間奏走進來，隨手關上門。密閉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慘白燈光。
“五十嵐川真。”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冷淡，“晚上好。”
角落裏的身影依舊沈默。
“你知道的，時間到了。”早間奏繼續說，“今晚九點半，B區實驗室。雪野一定會在那裏。”
聽到這個名字，五十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註意到了這個細節，早間奏的眼神暗了暗，但語氣未變：“今晚，你需要做出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五十嵐消化信息的時間，也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這是協議框架下，你最後的機會。我還是那一句話，完成任何一項，協議立刻終止。你會獲得之前承諾的一切——足以重新開始生活的資金，幹凈的新身份，完全的自由。或者，”他觀察著五十嵐的狀態，聲音低了一度，“回到早間家。以家族成員的身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很快，幾乎要電燈細微的嗡鳴淹沒。
說完，他的視線有那麽短暫的一瞬從五十嵐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冰冷光滑的墻壁上，手指也無意識地扶了一下手腕間的表。
這是一個情緒的破綻。
但這絲波動消失得很快。當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五十嵐時，眼裏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
“如果你試圖幹擾進程，”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堅硬如鐵，“你的最終處置，將提前至今晚。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漫長的死寂在狹小的房間裏彌漫。
五十嵐終於有了動作。仿佛每個關節都生了銹一般，僵硬地轉過了身。
燈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沒有血色的蒼白。
但他的眼睛……早間奏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他預想中的崩潰，暴怒或空洞。
那雙猩紅的眼眸裏，覆上了一層凜冽寒冬般的冷漠，冰霜在瞳孔中凝結，冷的讓人不寒而栗。
像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看似光滑如鏡，底下卻湧動著能將一切吞噬的暗流。
五十嵐擡起眼，視線落在早間奏臉上，卻又好像穿過了他，看向黑洞。
他就這樣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嘶啞幹澀，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回應過於順利平靜，早間奏心裏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
這不像是屈服，更像蟄伏。
但他自己構建的數據模型顯示，在經歷重大打擊和持續壓力後，個體出現情感隔離和順從行為是常見反應。也許，這本身就是實驗預期的結果之一。
冰冷的數據才是他執行的第一標準。
壓下心頭那點疑慮，早間奏點了點頭。“九點整，會有人來接你。”他最後看了一眼五十嵐，轉身離開了禁閉室。
門再次關上，哢噠，落鎖。
五十嵐依舊坐在原地，目送著早間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
掌心裏，是那天她塞給他的，已經被他反覆展開又揉皺，邊緣磨損的路線圖。
他盯著那些字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用控制不住顫抖的指尖，輕柔地，撫過紙面上字跡。
【還在看這個？】
低語適時響起，帶著嘲弄。
【她給你的藥裏裹毒了？這麽執迷不悟？】
五十嵐的手指頓住了。
【我就直說了，五十嵐川真。】
【你以為她真的想救你？不，她只是想給自己的任務畫上完美的句號。看著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張紙，然後在她面前再次摔得粉碎……多麽完美的收官。】
“閉嘴。”五十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在動搖。因為這張紙？還是因為……你還可悲地殘留著那麽一點希望？】
聲音變得更加貼近，仿佛有低微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廓。
【看看你的哥哥。他給你選擇了嗎。他給你的從來都是絕路。帶她重鑄記憶，或者殺死她……然後呢？你真的相信他會給你自由？】
五十嵐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攥著紙張的手開始顫抖。
【他只會把你關進另一個更華麗的籠子，或者在你完成任務後，讓你意外消失。】
【畢竟，一個知道太多，且情緒不穩定的清道夫，只會是完美的早間家的汙點。】
【但就像我說的，你有力量改變這一切。】
“我說了……你閉嘴……你為什麽不放過我！”
五十嵐一拳捶在了太陽穴上，企圖用疼痛的生理性反應來扼制掉那個聲音。
可沒用。他怎麽能忘了呢……他早就沒有痛覺了，他不怕痛啊……
【你為什麽排斥我呢？你現在只能相信我。】
【你不必遵循他們的規則，不必在他們的選項裏掙紮。你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
“閉嘴……閉嘴！”
【殺了早間奏。】
【我知道，你不想傷害她，那選擇就更簡單了。】
【她想讓你逃跑。但她拋棄了你。】
【所以證明給她看好了，被拋棄的你會變成什麽樣子。】
【讓她後悔。】
【在早間奏傷害她之前，無論是帶走她還是清除她，殺了他。】
【……為了你自己。為了終結這場從你三歲那年開始，就從未停止過的漫長虐待。奪回控制權，親手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五十嵐猛地閉上眼，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紮。
他擡起頭，透過冰冷的觀察窗，望向外面一片漆黑的走廊盡頭。
那裏，隱約有儀器的指示燈在幽暗處明明滅滅，
九點。
時間快到了。
晚上八點五十，你做好了最後準備。
你穿著黑色便於活動的運動服，工具和藥劑分裝在貼身的小包裏，頭發緊緊紮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你看著手機黑屏裏眼神銳利，神色緊繃的陌生少女，深吸一口氣。
要開始行動了。
你將那本皮革日記本小心地藏在校舍的消防栓裏，然後給雨宮螢子發了個定時短信。
如果你沒能回來，至少，有人能發現它，知道發生過什麽。
九點整，你悄然融入越來越深的夜色，避開主要道路，借助綠化帶和建築的陰影，你朝著舊校舍的方向潛行。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但你的大腦卻異常清晰冷靜，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計劃中的監控盲區或巡邏間隙。
你抵達舊校舍外圍。這棟廢棄的建築在夜色中宛如巨獸的骸骨，沈默地矗立著，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你繞到東側，找到了郵件裏標註的那個出入口——一個通風口。它位於墻面上，但邊緣足夠讓你碰到。
你看了看時間：九點零五。
得快點了。
你伏低身體，屏住呼吸，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人後，你試著伸手推了推通風口的格柵——紋絲不動。
你心跳漏了一拍。難道信息有誤？還是十六夜……
就在這時，格柵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你再次用力，這一次，格柵被向外推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帶著塵土和淡淡黴味的冷風從地下湧出。
打開了！
你不再猶豫，用工具鉗迅速卸下松動的格柵，側身鉆了進去。裏面是傾斜向下的混凝土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你打開手電，咬在嘴裏，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管壁。
按照畫在掌心的路線，你艱難地在管道中爬行一分多鐘，在狹窄的地方待久了，你開始一陣一陣的心悸，總覺得下一個轉角就會出現些什麽。
呼吸開始困難，視線也有些模糊。你知道自己的san值已經降至閾值，再不出去的話可能會產生幻覺，但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
你只在這裏待了一分鐘就感到難受，那五十嵐呢。
曾經的五十嵐在黑暗裏待了多久？又等了多久的光？
現在的五十嵐又在那裏絕望了多久呢？
但，你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必須顯得更無情，才能真的救他。
你甩了甩頭，抓緊時間往目的地爬。
估摸著已經深入到舊校舍地下區域。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你選擇了向右的支路，又爬了不到一分鐘，管道盡頭出現了向上的豎井，井壁上有一個鐵梯。
你關掉手電，仔細傾聽上方的動靜。一片寂靜。
抓住冰冷的鐵梯，你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頂部是一塊可以活動的金屬蓋板。你輕輕頂了頂，蓋板被頂開了一條縫，沒有上鎖。
你從縫隙中觀察外面。這似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狹窄儲物間，灰塵很厚，看來很久沒人來過。遠處隱隱傳來低沈的機器嗡鳴聲。
推開蓋板，你悄無聲息地爬出來，迅速將蓋板恢覆原狀，然後閃身躲到一堆廢棄桌椅後面。
回憶一下圖紙，這是B區外圍的廢棄儲物區，距離核心實驗室還有大約五十米的直線距離，中間需要穿過兩條走廊，其中一條走廊有監控，需要用幹擾器。
你摸出口袋裏手寫的地圖，再次確認路線。現在，正是守衛換崗後不久，下一輪巡邏開始前相對松懈的時段。
你深吸一口氣，像幽靈一樣滑出儲物間，貼著墻壁，朝著實驗室的方向移動。
走廊裏光線昏暗，只有墻角的安全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
你順利通過了第一條走廊，在拐入第二條走廊前，你停下腳步，從包裏掏出那個小小的信號幹擾器，設定好五秒後啟動，然後將它拋到走廊另一端的墻角。
你默數五秒，幹擾器上的紅燈微弱地閃了一下。
就是現在！
你壓低身形，用最快的速度沖過第二條走廊。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虛掩著，你閃身進去，反手帶上門。
房間裏空無一人，而對面就是實驗室的主氣密門，門上小小的觀察窗透出裏面明亮的白光。
你透過觀察窗向內看去，呼吸瞬間凝滯。
實驗室中央，那臺形如棺槨的記憶覆寫艙正散發出幽幽的藍光，映得整個房間如同沈在水底。而在它中心——
你看見了你自己。
不，不是鏡子。上面躺著一個人。和你一模一樣的校服，一模一樣的發型，連側臉的弧度、睫毛垂落的陰影都……
你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沿，骨節發白。
為什麽……這裏還會有一個你？！
那個“你”閉著眼睛，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像是被抽幹了所有血色。
黑色的束縛帶深深勒進她的手腕和腳踝，甚至能看見皮膚被摩擦出的紅痕。一根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她的手臂，某種淡藍色的液體正以緩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一滴，一滴，註入她的靜脈。
她還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但那種活著，更像是介於存在與消亡之間的脆弱狀態。
早間奏站在控制臺前，背對著門。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調取著你看不懂的數據和波形圖。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側臉上。
而在覆寫艙邊上，站著五十嵐。
他背對著門口，面向早間奏和艙內那個“你”。你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的肩膀，還有垂在身側死死握緊，指節嶙峋到幾乎要刺破皮膚的手。
時間，九點三十二分。
早間奏完成了最後的操作。他轉過身，目光先是掃過束縛床上那個靜止的你，然後，落在了五十嵐身上。
“那麽，”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清晰，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五十嵐川真，你看到了。”
“這是雪野，或者說，一個全新的，雪野的軀殼。”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控制臺的邊緣，“接下來，她會接替那個雪野，完成她的任務。”
你屏住呼吸。軀殼？接替？他在說什麽？
“現在，”早間奏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解剖開五十嵐每一寸無聲的掙紮，“我給你最後的選擇。協助我，見證秩序的恢覆。或者……”
他停下了。
“你可以嘗試阻止。但結果是一樣的——程序會啟動，一切會重新開始。區別只在於，你是否要親手為自己的檔案，添上‘實驗幹擾者’這最後一筆。”
實驗室裏死寂一片，只有機器低沈的嗡鳴。
束縛床上的“你”似乎被某種刺激觸動，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小貓嗚咽般的呻吟。
聲音觸及脆弱的神經，五十嵐的身體晃了一下。
早間奏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
那種等待本身，就是壓迫。
甚至壓住了在門外的淩亂的你。
到底是什麽……這些到底是什麽？！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那個雪野又是誰！
不！不能再等了！
或許艙內那個才是真正的雪野!
你猛地推開沈重的門.
哐——！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早間奏和五十嵐同時轉過頭來。
看到活生生的你站在門口，早間奏臉上掠過預料之中的神色。
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去碰觸手可及的警報按鈕，只是抱臂看你。
“果然，”他淡淡地說，“同類相吸，你還是會來到你該來的位置。”
而五十嵐——
在看清你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雙總是燃燒著暴戾或深藏著脆弱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又急速湮滅。震驚，茫然，困惑，還有希冀。
最後，全部沈入一片黑暗混沌。
兩個。
兩個雪野。
一個被束縛，蒼白，安靜，像個等待處理的故障品。
一個站在門口，呼吸急促，眼神灼亮，充滿了他無法理解的決絕。
哪一個是真的？
巨大的混亂像冰水灌進耳朵，堵住了所有思考的孔隙。
早間奏冰冷的聲音，腦海裏越來越清晰的低語，眼前這荒誕到撕裂現實的畫面——所有的一切擰成一股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早間奏！”你壓下喉嚨裏的顫抖，舉起了手中的鎮靜劑註射筆，筆尖在慘白的燈光下凝著一點寒光，“放了五十嵐，你的目標是我，對吧？”
早間奏的視線掠過註射筆，最後落在你臉上。他沒有驚慌，甚至輕輕嘆了口氣，仿佛有些無奈。
“你總是這樣，”他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惋惜，“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被賦予的指令。”
“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早間奏微微側頭，“你是我的造物，亦是我最自豪的作品。今晚這樣的場面，我又怎麽可能不讓你參與呢？”
你幡然醒悟：“所以十六夜給的那些資料……”
早間奏讚許地看向你：“是的，全是我準備的，包括你的那些小道具。一如我預料的，你完美地完成任務到達了這裏，就像我當初給予你的任務那樣完美執行。”
“什麽？”
他微微側身，目光在你和束縛床上的“雪野”之間游移。
“五十嵐，”他轉向陰影中的少年，慢慢揭開一個殘酷的謎底，“你眼前的這兩個‘雪野’，其實……都源於我。”
你的呼吸猛地一滯。
五十嵐緩緩擡起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早間奏，裏面是混亂的風暴。
“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意思就是，”早間奏的指尖拂過艙內的“雪野”，“現在的‘雪野’，和你記憶裏那個讓你動搖，讓你痛苦的‘雪野’，從一開始，就是我為你準備的計劃。”
實驗室裏死寂一片，只有他平穩的聲音在回蕩。
“我需要觀察你在極端情感刺激下的反應，需要測試你的忠誠與動搖的邊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你蒼白的臉，“所以，三個月前，我調整了她。賦予她新的行為模式，新的情感傾向——尤其是，對你產生一種不合常理的關註和執念。”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表象。
“失憶？那只是啟動新指令的必要程序。那些突然的關心，那些暧味的承諾，那些讓你覺得或許自己也能被拯救的瞬間……”早間奏的嘴角浮現一絲憐憫的弧度，“都是預設好的腳本。為了讓你更真實地暴露弱點，為了采集更完美的數據。”
他看向你，眼神裏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暗示：
“現在，測試結束了。這個版本的雪野，完成了她的使命，也積累了太多錯誤的情感數據。所以，”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控制臺，“她需要被回收，被修正，回歸到最初的狀態——那個只會冷靜觀察，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多餘影響的‘雪野’。”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五十嵐臉上：“你所以為的那些不同，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設計好的戲。現在戲演完了，演員也該下場了。這對你們都好，她不必再困在一個錯誤的角色裏，而你，也不必再為一個虛假的幻象痛苦。”
什麽……
你……只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些情感，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那些日記，分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寫的！
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你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你看向五十嵐，他站在那裏，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崩裂了。
早間奏的謊言，完美地解釋了你所有的異常：失憶，性格變化，對五十嵐的態度逆轉，都被包裝成了一個冷酷的實驗設計。
而你，無法反駁。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你知道，你絕對不是被生產的物件，一個冷冰冰的實驗體。
早間奏此刻看向你的眼神裏，帶著明確的警告。
他在逼你，配合這個謊言。
如果你拆穿，如果你堅持自己是真實的，那麽“兩個雪野”的悖論就無法解釋，五十嵐會陷入更深的瘋狂，而早間奏顯然有無數種方法讓你閉嘴。
但如果你承認……
如果你順著他的話，親口告訴五十嵐，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在攥緊他手的雪野，是假的。
那個在對他笑的雪野，是假的。
那個說著要帶他走的雪野，是假的。
那麽，他會不會……更容易放棄？更容易只為了自己，選擇逃離？
總好過，讓他抱著一點虛妄的念想，和你一起沈沒。
巨大的酸楚和自我毀滅般的決心，猛地攫住了你。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強行凍結成一片荒原。
“他說的……沒錯。”
你的聲音幹澀地響在死寂中。
五十嵐猛地看向你，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
你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忽略心臟被碾碎般的劇痛，一字一句，像在判決：
“那些話，那些事……都是指令。為了測試你的反應，為了拿到更真實的數據。”你甚至試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機械的微笑，“你……表現得很好。所有的動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期待……都是我們想要采集的完美樣本。”
“你說……什麽？”五十嵐的聲音輕得像灰燼，一碰就會散掉。
“我說，”你重覆，每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你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演出來的。現在，演出結束了。我這個錯誤樣本，也該被刪除了。”
你轉向早間奏，語氣平靜得可怕：“動手吧。清除這個錯誤，修正我。”
早間奏靜靜地看著你，神色中閃過什麽，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滿意取代。他點了點頭。
“很好，看來你終於理解了。”他的手指，穩穩地懸在了那個紅色按鈕上方，“那麽，五十嵐，你也聽到了。現在，你明白了？”
他按下了按鈕。
嗡——
記憶覆寫艙的藍光平穩地亮起，被束縛的“雪野”被幽藍的光芒籠罩，旋即大聲慘叫扭曲起來，淒慘的叫聲瞬間充斥這個逼仄的空間。
可語句帶來的傷痛卻比這慘叫更加深刻。
它像在宣告：看，這一切都可以如此輕易地被修正，被抹消。你所以為的真實，不過是一段可以刪除的數據。
五十嵐站在那裏，看著藍光中“雪野”，又緩緩轉頭，看向門口那個親手將一切宣判為虛假的你。
親口承認，一切皆是虛妄。
那麽，那些緊握的溫度，那些閃爍的眼神，那些落在傷口旁的眼淚……又算什麽？
一場逼真的演出？
一個殘忍的笑話？
【看。】
【連她自己都承認了……】
【你所以為的光，不過是舞臺上的追光燈。】
【你所以為的溫暖，不過是道具組準備好的暖風機。】
【你所以為的那個可能不一樣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別人寫好的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感情是假的，記憶是假的，希望是假的……連你此刻的絕望，都像個荒唐的尾聲。】
【這樣的世界。】
【這樣的人。】
【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星火，在那低語的包裹下，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慢慢地擡頭，看向你。
看向了那個用謊言編織希望，此刻又親手將最後幻象戳破的，他的戀人。
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五十嵐，動了。
不是撲向早間奏，也不是沖向慘叫的束縛床。
他朝你沖了過來。
帶著粉碎一切的決絕，沈默地、迅猛地，撲向了你。
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你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脖頸一緊——
一只冰冷、顫抖卻異常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你的喉嚨。
“咳……！”窒息的痛苦瞬間湧上，你本能地去掰他的手，可那手指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空氣被粗暴地切斷，視野邊緣迅速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你被迫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離，你終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狂暴混沌的旋渦。
痛苦，掙紮，瘋狂，還有黑墨一般的絕望。
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扼住你脖子的手也在顫抖，可那股要碾碎你喉骨的力氣，卻沒有半分松懈。
“五……十……”你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音節。
然後，你聽到了。
極低，極啞，像是從齒間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擦過你的耳膜：
“……跑……”
什麽？
你瞳孔驟縮。
“快……跑……”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扼住你脖子的手，松了一瞬。
有什麽根植於骨髓深處的東西，正在與那施加暴力的肢體激烈地搏鬥。
但下一秒，更強大的力量蠻橫地鎮壓了那短暫的松動。他的手收得更緊，你眼前甚至爆開了一片扭曲的金星。
可是……可是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閃爍。
是求救。是渴望。是扭曲成殺意的愛意。
他在用這近似謀殺的方式，對你發出最後的愛戀。
【對了……就是這樣……】
【抓住她……讓她別動……】
【然後……】
腦海中，那溫柔的聲音愉悅地低吟著。
“五十嵐川真。”早間奏的聲音從控制臺那邊傳來，平靜無波，“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分界線。
五十嵐的身體猛地一震。
眼底那點微弱的掙紮的光，在早間奏聲音響起的瞬間，被驟然湧上的黑徹底吞噬。扼住你脖子的手，力道暴增——
“唔……！”你痛得悶哼一聲，頸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被掐斷的前一秒，五十嵐的視線，死死釘在了束縛床上。
釘在了那個正在藍光中痛苦尖叫的“雪野”身上。
不對……
這不是他的選擇。
下一秒，扼住你脖子的手，松開了。
是像被滾燙的烙鐵灼傷般，猛地甩開。
你脫力地跌倒在地，捂住火辣辣疼痛的脖頸，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刺痛。
而五十嵐，已經不再看你。
他轉過身，面對著早間奏。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定得可怕，一步一步，朝著控制臺，朝著那臺正在運行的覆寫艙走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早間奏，盯著那不斷閃爍的紅色按鈕。
那裏面，最後一點屬於“五十嵐川真”的光，熄滅了。
只剩下寒意。
【對……就是這樣……】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腦海裏的聲音，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早間奏看著他走近，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評估，在計算。
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去按停止鈕。
他在等。
等五十嵐最後的行動。
五十嵐越過了控制臺，徑直走到了覆寫艙旁。
他低頭，看著艙體內刺目的藍光和扭曲的人，又擡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早間奏。
然後，他伸出手——
卻不是去按任何按鈕。
而是猛地抓住了連接在覆寫艙後方，那束閃爍著不祥紅光的能源管線！
“住手！”早間奏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聲音染上罕見的驚怒，“你不能——”
晚了。
五十嵐對一切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束管線，和管線盡頭那個正在被吞噬的身影。手臂肌肉賁張，額角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側面狠狠一扯！
哢嚓！滋滋滋——！
金屬爆裂聲和刺耳的能量洩露聲同時炸響！管線被暴力扯斷，斷口處迸發出耀眼的電火花和紊亂的能量流，像垂死的銀蛇般瘋狂扭動！
覆寫艙的運行聲戛然而止。刺目的藍光如同斷電般驟然熄滅，只剩下內部元件過載燒毀的焦糊味和零星火花。束縛床上，“雪野”的抽搐停止了，癱軟下去，再無動靜。
整個實驗室的燈光瘋狂閃爍起來，各種儀器的警報燈亮成一片，發出雜亂刺耳的蜂鳴。
“……在說什麽天真的話啊……哥哥。”
他終於開了口。
第一次喊了早間奏哥哥，卻是恨意充盈的咬字。
早間奏僵在原地，看著瞬間報廢的昂貴設備，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他緩緩轉頭，看向保持著扯斷管線姿勢，微微喘息的五十嵐。
五十嵐也慢慢直起身，轉了過來。電火花的餘光映亮他蒼白的側臉。
“弄來一個假人，玩弄我，最後發現不可控了，再把不能控制的她替代掉嗎？”五十嵐笑了，笑得令人膽寒，“……這就是你的本事？”
他看了一眼癱軟的“雪野”，又迅速掃過跌坐在地，驚魂未定的你。
最後，他的視線，如同淬毒的冰錐，牢牢釘死在早間奏身上。
早間奏依舊在那站著，臉上的從容不迫轉變為隱忍的憤怒。
“你聽好，我的選擇，”五十嵐開口，一字一句，異常清晰地砸在警報蜂鳴的混亂背景音上，“……是毀掉這一切，是她，還有你。”
話音未落，他動了。
他直接撲向了早間奏。
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終於掙斷所有鎖鏈的兇獸，帶著積壓了十幾年的恨意、屈辱、被欺騙的暴怒，以及被徹底點燃的毀滅欲，撲向了早間奏！
早間奏瞳孔驟縮，迅速閃身避開。
五十嵐完全放棄了防禦，每一拳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厲，早間奏顯然精通格鬥，反應迅速，招招精準。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五十嵐的速度、力量，遠超他記錄的數據。
五十嵐本來就對痛覺遲鈍，硬挨重擊後動作反而更加狂暴，毫無章法，直往脆弱的地方襲擊。
【對……就是這樣……】
【釋放你的憤怒，你的仇恨。】
【他給你痛苦，欺騙，現在還要奪走一切。】
【殺了他！】
腦海裏的聲音歡欣地低吟著，為他的每一分暴戾添柴加火。
而你被這血腥暴力的近身搏鬥震在了原地。
兩人動作太快，纏鬥太緊，你根本無法插手，只能緊緊攥著一截斷裂的金屬管，焦急地尋找機會。
實驗室成了戰場。儀器被撞倒，玻璃碎裂，屏幕爆出火花，文件散落一地。
早間奏漸感壓力。五十嵐不要命的打法讓他難以招架，更麻煩的是那眼神裏瘋狂與空洞交織的寒意。
一次格擋失誤，重拳狠狠砸中他的腹部！
“唔！”早間奏悶哼彎腰。
五十嵐沒有給他喘息之機，趁機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頭發。
早間奏艱難地掀起眼簾，嘴唇動了動，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腦袋裏，全是亂七八糟的低語。
但你聽到了。你想要站起來，卻因為缺氧四肢無力，你拼命捶打綿軟的雙腿，沒用……你瘋狂用雙手往前爬，試圖制止五十嵐：“五十嵐！不要——！”
【——殺了他。】
【五十嵐川真。】
【殺了他！】
五十嵐的手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將早間奏的頭狠狠撞向旁邊堅固的金屬儀器棱角！
砰——！！！
一聲沈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然後，時間仿佛凝滯。
早間奏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鮮血，殷紅刺目，順著他額角迅速蜿蜒而下，流過驚愕睜大的眼睛，劃過面孔，滴落在潔白制服上，暈開刺目的血花。
他擡起頭，視線渙散，卻努力聚焦，看向近在咫尺的五十嵐。
那總冷靜無波的眼裏，此刻全是愕然。
五十嵐卻看不懂。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種情緒，
一段交織成一團的洶湧情緒。
如釋重負，愧疚悲哀。被鮮血淋漓地砸開裂縫，從裏洩露出來。
早間奏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
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出口。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體失去所有力氣，沿著冰冷儀器外殼，緩緩滑倒在地，靠在傾倒的操作臺邊，頭無力垂向一側，閉上了眼睛。
鮮血依舊汩汩流出，在蒼白臉側和潔白地磚上，蔓延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一切發生得太快。
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受損發出的尖銳混亂警報，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告燈，彌漫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化學品洩漏的刺鼻氣味。
五十嵐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眼神發直。
“我……”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顫抖，“我殺了他……我殺了……哥哥？”
冰冷的平靜面具終於龜裂，瞳孔開始劇烈收縮擴散，巨大的、遲來的沖擊和更深層的恐懼，從裂縫中洶湧而出，要將他徹底淹沒。
“不……不……”你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匍匐著沖過去，先撲到早間奏身邊，顫抖著探他頸動脈——還有微弱的搏動！他還活著！還有救！
你隨即想去拉陷入呆滯混亂的五十嵐：“五十嵐！聽著！他還活著！我們得……”
然而，就在你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
整個實驗室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扭曲起來！
墻壁、儀器、燈光、甚至地上的早間奏和呆立的五十嵐，輪廓都像信號不良的畫面一樣跳動、拉伸、出現重影和色塊分離。
刺耳的警報聲也變了調，扭曲成尖厲電子噪音。
所有還能亮起的屏幕，同時被瘋狂刷屏的血紅色亂碼和巨大閃爍的警告框占據：
【警告！警告！警告！】
【關鍵敘事節點發生不可逆嚴重偏離！】
【檢測到高強度未授權意識幹涉！檢測為‘病毒’！】
【錯誤！錯誤！錯誤！】
怎麽回事？！
你被這超越常識的景象驚得連連後退。
五十嵐也僵住了，抱著頭，發出痛苦不堪的嘶吼。
無數尖銳聲音在他腦子裏瘋狂攪動、尖叫，要將他最後的意識撕成碎片。
【……成功了。】
【謝謝你，五十嵐川真。】
【謝謝你的參與，我觀賞的非常愉快。】
【接下來……還有兩個最麻煩的人。】
【這兩個人崩潰後……她就只屬於我了……】
【永遠……】
那溫柔而扭曲的聲音，在五十嵐瀕臨破碎的意識深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高亢，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戀與狂喜，發出了最終的宣告。
緊接著，一道毫無感情，源自世界根源的系統提示音，強行貫穿所有嘈雜，直接在你和五十嵐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檢測到副本‘暴戾’被病毒強行篡改毀壞！】
【主要攻略對象‘五十嵐川真’精神徹底崩壞，意識被未知病毒重度侵蝕。關聯核心角色‘早間奏’生命垂危，功能喪失。】
【世界線BE已強制鎖定，攻略任務失敗！】
【開始強制剝離宿主意識……回收所有數據……即將傳送宿主！】
“不！等等！五十嵐！！”你朝著那個抱著頭，眼神徹底渙散的少年，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嘶聲吶喊。
你的指尖變成了半透明狀，身體如幻影般開始消散，直接穿過了五十嵐的身體。
他仿佛感應到了什麽，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讓他微微擡起頭。
那雙已經完全失去焦點眼睛茫然地望向你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唇輕微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一瞬間，你讀懂了那無聲的唇形。
那是一個名字。
“……雪……野……”
就像你讀懂早間奏那時的唇語：
“對不起……”
接著，你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最後一瞬，你似乎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帶著耳機從門後悠哉地走了出來，惋惜地搖頭：
“真狼狽啊……”
“下次又會是什麽劇情呢？”
……
……
不知過了多久。
你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個純白色的虛無空間裏。
低頭，你沒有實體，似乎只有意識。
擡頭，一個巨大的界面展開在你眼前。
【副本‘暴戾’崩塌。】
【攻略任務失敗。】
字體開始滾動：
【任務回顧：】
【主線任務：三十天內，成功攻略目標人物‘五十嵐川真’，並協助其徹底擺脫‘清道夫’身份及學生會控制，平安逃離花葉高中，達成He結局。】
【隱藏任務：調查花葉高中異常根源，定位並鎖定潛伏的異常病毒體。】
【任務狀態：全部失敗。】
【關鍵節點記錄：】
【初始接觸成功，但關系建立初期即受病毒誤導任務幹擾。】
【關鍵情報‘血緣真相’獲取，但揭露時機與方式引發目標劇烈精神沖擊。】
【最終營救行動啟動，但未能阻止病毒對目標的深度蠱惑及核心沖突爆發。】
【核心角色‘早間奏’重傷瀕危。】
【攻略對象‘五十嵐川真’精神徹底崩壞，意識被病毒重度侵蝕。】
【病毒追蹤失敗，疑似借助該副本崩潰時造成的裂縫跟隨宿主脫離。】
【警告！病毒威脅等級上調！】
【該副本世界徹底崩塌，無法修覆，即將創建新世界。】
【世界創建中，等待傳送中……】
【載入前提示：病毒具有高度偽裝性、執念性及攻擊性，其核心目標為宿主。在新世界中，請務必提高警惕，優先確保自身安全！】
純白空間開始波動，新的色彩光影在腳下浮現、旋轉，形成漩渦。
你呆呆看著那些文字。
三十天內，攻略五十嵐，帶他離開……這才是真正任務！
而系統一開始給的“斷絕關系”……是假的！是病毒篡改的初始指令！
它從一開始，就在引誘你走錯方向。把你推到五十嵐的對立面，讓你用刀刃代替雙手，最終將他推下那片名為絕望的懸崖，看著他墜落，摔得粉碎。
然後，成了它趁虛而入，隨意擺布的完美兇器。
而你，對此一無所知。像個被蒙住眼睛的棋子，每一步都踏在它畫好的格子上，還以為自己在奔向希望。
你所有自以為是的拯救，接觸……是不是，都成了殺死他的最後一槍？
“五十嵐……”
虛無中，沒有聲音，但那撕裂靈魂般的痛楚和悔恨，真實沖刷著你的意識。
他明明不該是那樣的結局的。
他只是一個被困在世界牢籠裏的少年，被迫扛起了全世界的惡意和傷痛。
他明明會替你挨下所有的打，會笨拙地教你出拳保護自己，會在經過巷口時救下流浪貓，偷偷把無人知曉的柔軟都給它們。
他會記住你隨口一提的願望，然後默默攢很久的錢，在某天裝作不經意地，把它放到你手裏。
他會傻乎乎地準備很久的禮物，一個人抱著煙花站在最冷的夜裏。人群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只仰頭望著你那扇漆黑的窗戶，安靜地守著一個人的心意和孤寂，等到手指凍得通紅，也只想為你一個人點燃那片轉瞬即逝的光亮。
他會痛的。他也會歇斯底裏地喊痛的。
他怎麽不會痛呢……
如果真的感覺不到痛，他又何必一遍遍問你“這是不是真的”，何必在每次施暴後吐得昏天黑地，何必用指甲把自己摳得鮮血淋漓？
他只是太想要一個理由了。
一個能讓他戒掉煙和拳頭，一個能讓他從泥沼裏擡起頭，一個能讓他幻想“或許我也能擁有平凡未來”的理由。
他想和那個人一起喝冰鎮汽水，養一只蹭他手心的貓，躺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看幼稚的繪本——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比誰都討厭暴力，可偏偏有無數雙手從背後伸來，掐著他的脖子，逼他拿起最憎恨的武器，在血泊裏茍延殘喘。
而你，沒能救他。
你甚至親手捂住了最後那點微弱的光，將他的求救熄滅在搖籃。
那個負著滿身狼藉，卻依然固執地、沈默地，想為你撐起一小片幹凈角落的少年，終究是消失在了你曾以為的拯救裏。
載入漩渦光芒越來越盛，開始拉扯你的意識。
在徹底吞沒前，你最後看向那行閃爍的紅色警告：
【病毒可能已跟隨您的數據流進行遷移。】
【請註意，游戲非現實，請勿生出多餘情感。】
病毒……
無論它躲在哪裏，變成什麽樣子。
你一定會找到它。
然後，把它搶走的一切……奪回來。
或者，徹底……毀滅它。
純白，被洶湧而來的全新色彩聲響覆蓋吞噬。
耳邊，似乎響起喧鬧的音樂、歡快的交談笑聲。
身體，感受到堅實支撐和溫暖陽光。
新的世界，新的副本，已然開啟。
而舊世界的記憶，還有那個少年最後無聲的凝望與呼喚，都化作無法磨滅的烙印，沈甸甸墜入意識深處。
最終成為你親手殺死它的動力。
【暴戾——結束。】
【作者有話說】
究極肥章！獻給大家！
其實是為了修前面的章節所以臨時趕制的。
接下來是早間奏章，這個一直在後面冷酷無情當劊子手的會長終於要被嬤了！嘿嘿嘿……
悄悄透露一下，是偽裝戀人形式。
早間奏會是什麽地雷系呢？
【你，應該不會怪我吧？】
【我只是太想跟你有一個結局了】
【不要怪我】
【因為我的設定裏，就只有你】
【早間奏和十六夜都不是什麽好人】
【你要……嗯……你要註意他們……】
【我會讓他們消失的……】
【相信我，我們會有……會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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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禁閉室回來的那一晚, 你睜著眼睛直到天亮。
五十嵐最後那聲嘶吼，像是烙鐵燙在你的靈魂上。
你知道自己說了多殘忍的話，做了多決絕的事。那張路線圖是你根據調查和十六夜透露的信息, 加上自己反覆推演才繪制出來的，幾乎耗盡了你所有的心力。
它不是任務。是你作為“雪野”, 能為那個五十嵐做的最後的, 或許也是唯一一件真實的事。
但你把這份真實, 包裹在了最虛偽的毒藥裏遞給了他。
為了讓他恨你, 為了斬斷他那可能因依賴而軟弱的念頭，為了逼他在絕境中抓住那根可能是幻覺的稻草, 選擇逃離, 而不是毀滅。
你不知道他會不會用那張圖。你甚至不確定, 在經歷了那樣的背叛後, 他是否還會相信上面任何一個字。
十六夜給你發了消息，約你明天在天臺見面，商量處置計劃的事情。
你敷衍回了個“好”，隨手把手機丟在一旁。
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深藍, 再一點點泛出灰白。你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裏像有無數齒輪在空轉, 發出刺耳的噪音。
這段時間所有這些記憶畫面碎片般飛舞，拼湊不出一個清晰的未來。
你只知道，時間不多了。
你翻身坐起，從枕頭下摸出那本日記。指尖撫過磨損的邊角, 你再次翻開, 目光落在最後那幾行倉促的字跡上：
【……今晚必須行動。我要去會長室拿證據, 然後帶他離開。如果我失敗了……至少這本日記能留下真相。】
原來的你也曾在這樣的深夜裏, 下定決心要帶他走。然後，她失敗了，記憶被清除，一切重來。
這一次，你能成功嗎？還是說，這只是另一個循環的開始？
你合上日記，將它緊緊抱在胸前。
不，你不能失敗。無論這個世界是真是假，無論你是宿主還是雪野，你都已經卷入了這場風暴的中心，你無法視而不見，沒辦法看到五十嵐那雙眼睛逐漸熄滅。
回頭看了看鬧鐘，到了該起床的時候了。你揉了揉水腫的眼睛，推走被子，準備洗漱。
第三天，校園依舊按照它精密而冷漠的軌道運行著。
學生們穿梭在走廊，談論著無關緊要的八卦，抱怨著課業和考試。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明亮得有些刺眼，卻照不進藏在學校底下那些不見天日的角落。
或許這都是世界線提前規劃好的行動。
你強迫自己像往常一樣上課、記筆記、履行風紀委員的職責，但每一個平靜的表象下，都是緊繃到極致的神經。午休鈴聲一響，你幾乎是立刻起身，朝著約定的天臺走去。
十六夜已經等在那裏。他今天少見地沒有靠在欄桿上，而是坐在水泥臺階上，粉綠色的頭發在正午的陽光下顯得有些透明。
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臉上沒有一貫慵懶的笑容，反而帶著罕見的嚴肅。
“來了？”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坐。”
你沒有坐，只是站在他面前，影子投在他身上：“情報。”
“還真是直奔主題。”十六夜輕笑一聲，從外套內袋裏掏出一個金屬物，在指尖轉了轉，“處置的完整計劃。今晚九點半，舊校舍地下，B區特別實驗室，那裏有一個記憶清洗艙。足夠將一個人的記憶和人格基礎徹底清洗，然後寫入預設模板。”
十六夜指了指太陽穴，補充道：“或許你會覺得有些扯淡，但早間奏家就是專攻這個領域的，這種東西他隨隨便便就能弄到，而且，因為早間家持續投資花葉，他不需要任何校方的授權，甚至能繞過十六夜家。當初你就是在那被洗掉記憶的。”
你的指尖瞬間冰涼，盡管早有預料。
“目標是我？”你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準確說，是‘變量雪野’。”十六夜將那金屬物拋過來，你接住，金屬外殼帶著他的體溫，卻讓你覺得更冷，“評估報告認為你的不可預測性已超過安全閾值，對五十嵐川真的影響過於深入，可能導致實驗數據汙染。”
他頓了頓：“報告是三天前提交的，早間奏當天就批準了，所以，今晚你會很危險。”
三天前……正是你開始深入調查的時候。你的每一步，早間奏都看在眼裏，並且迅速做出了清理的決定。
“五十嵐呢？”你問，“他會被帶過去？”
“當然。”十六夜站起身，“最後的測試。早間奏依舊會測試他，要麽處置你，像上次一樣，要麽清除你，讓你徹底消失。無論選哪個，都是對他的終極測定，也是切斷你們之間可能殘留的感情的最有效方式。”
雙重陷阱。測試五十嵐，同時清除你。
“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實驗。”你緊握著那個金屬鑰匙，“洗腦，格式化，輸入模版……這已經反人類了吧？你們就不怕我報警嗎？”
“報警？呵呵……”十六夜一楞，又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笑的肩膀抖動，斜睨著你，“你認為，早間奏會想不到這一點？”
“……”
“還是說——”十六夜逼近你，紫色的眸散出妖冶的亮光，讓你無法抽離視線，“你認為我很蠢，所以想不到處理的辦法？別忘了二階堂的後果。”
是了。
不管在哪裏，地位和權力都在規則的最高端。
更何況還是十六夜和早間奏兩個既有手段，又狠心無情的頂尖。
而且這個世界是虛構的，現實的道德觀在這也許完全用不了。
你盯著他：“今晚，你就是我的敵人了吧？”
十六夜毫不隱瞞：“是的，親愛的。但我現在是你的夥伴，你只能相信我。”
“實驗室的布局，守衛，漏洞。”你攥緊掌心，“我需要具體的。”
“我傳輸到你的郵件裏了。”十六夜走到欄桿邊，俯瞰著下方的校園，“平面圖，監控點位和盲區，通風管道走向，備用電源位置，巡邏路線，換崗時間和個人習慣……甚至包括早間奏使用的那臺覆寫艙的操作手冊摘要和強制中斷的物理方法。”
你不解地看著他矛盾的背影。這些信息的詳細程度，已經遠遠超出了這種隨時倒牌的脆弱合作關系能獲取的範疇。
畢竟走出這裏，你們就是敵人。
“你到底……”你忍不住開口。
“為什麽幫你準備得這麽周全？”十六夜接過話頭，沒有回頭，“我說過，我想看的是意外。而一場準備充分又勢均力敵的對抗，才可能誕生最精彩的意外。”他側過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況且，我也很好奇，如果你知道了所有規則和漏洞，能不能真的……掀翻這張棋桌。”
他的目光變得幽深：“這個世界太無聊了，小雪野。規矩，階級，設定好的劇情，連痛苦和背叛都像是按劇本上演。我需要一點……真正鮮活的、無法預測的變量。而你和五十嵐，是目前最讓我感興趣的一組。”
他轉身面對你，距離很近，你能看清他眼底倒映著的小小的，神色緊繃的自己。
“所以，別讓我失望。也別輕易死掉。”他輕輕擡手，似乎想碰觸你的臉頰，但在最後一刻停住了，手指最終只是拂過你耳邊被風吹亂的發絲，“晚上九點十五，B區東側的電子鎖會失效三分鐘。那是監控最少的入口。你只有一次機會。”
說完，他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又變回了那個慵懶輕浮的十六夜憐夜。
“祝你行動順利。”他揮揮手，轉身離開了天臺。
你站在原地，握著手心裏那枚發燙的鑰匙，感覺像握一個即將引爆的炸彈。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你像上了發條一樣高效運轉。
你躲進一間偏僻的的社團活動室，用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了郵箱。屏幕上滾動的信息詳實到令人窒息，每一份圖紙，每一行說明，都在無聲訴說著早間奏計劃的周密與冷酷。
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註意力集中在如何應對上。
根據圖紙，你繪制了數條潛入和撤離的路線，反覆推演可能遇到的障礙和應對方案。
利用風紀委員最後的權限，你悄悄從器材室“借”出了一些可能用得上的東西：一把多功能工具鉗，幾段纖維繩，一支小型強光手電，還有——你猶豫了一下，還是從醫藥箱深處，取出了兩支標註著“鎮靜劑”的註射筆。
這大概是早間奏留著壓制五十嵐準備的鎮靜劑，現在，成了你對付早間奏的武器。
你知道這很危險，但如果你必須面對早間奏，這是你唯一可能制服他的機會。
十六夜還在郵件最末端備註了一個地點，你去了之後，在那摸到了一個小小的信號幹擾器。上面還貼了一張便簽，說明了使用方法和範圍。
範圍並不大，但足以讓特定區域的監控畫面雪花幾秒鐘。
郵件裏還提供了一個隱藏的無線電頻段，標註著“臨時安全通訊，慎用”。
那或許是十六夜的又一份驚喜，或許是別的什麽，但既然會出現那就一定會有用處。如此想著，你購置了一個廉價的便攜式收音機，設定在那個頻段，作為備用聯系手段。
每一個步驟，每一個道具，你都反覆檢查，在腦中模擬了無數遍。
你面對的，是這個世界的黑幕。任何一點疏漏都可能萬劫不覆。
最後的檢查階段中，你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來信者：十六夜憐夜。
他發來了一個加密的壓縮包，顯然是擔心內容被早間奏截獲才這樣發送。
但這個節點，他又會發些什麽？你蹙緊眉頭，點開了那個文件名意義不明的文件。壓縮包傳輸得很慢，每一秒都像在擠壓你緊繃的神經。直到進度條終於走到盡頭，解壓完成的提示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頁面上，出現了幾段時長僅十幾秒的視頻文件，圖標灰暗，像角落裏無人問津的灰塵。
你點開第一個。
畫面猛地跳了出來——一片模糊、晃動、充滿噪點的黑暗。拍攝角度極其刁鉆隱蔽，像是從某個縫隙或損壞的探頭後偷拍的。光線昏暗到幾乎分辨不出輪廓，只有一片深淺不一的灰黑。
你不得不把臉湊近屏幕，瞇起眼睛，努力在那團混沌中尋找線索。畫面邊緣似乎有什麽……一塊更濃重的陰影？那陰影緩慢地……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抹與周圍汙濁黑暗截然不同的灰白色，從陰影邊緣顯露出來——那是一小截手臂的輪廓。
然後，你看清了那段縱橫交錯，即使在低劣畫質下也顯得猙獰的深色痕跡。
是傷疤。新舊疊加，有些還透著未幹涸深色。
你的呼吸瞬間屏住。
鏡頭微微偏移，短暫地捕捉到了一抹顏色。是粘稠到讓人不安的暗紅，沾染在那灰白色的袖口和手指上。
是禁閉室。角落那個蜷縮成一團，幾乎與環境融為一體的黑影……是五十嵐川真。
心臟倏地發疼。你顫著手點開下一個片段。
這一次，畫面稍微穩定了一些，但依舊模糊。角落裏的黑影維持著僵硬的蜷縮姿態，許久不動，仿佛真的化成了石頭。
然後，毫無征兆地——
他的頭猛地向後仰起，又狠狠向前砸去！撞向冰冷墻壁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沒有聲音傳來，但你能想象那一聲悶響，通過骨骼傳導，沈悶地炸開在他的顱腔內。
你的胃部跟著抽搐了一下。
下一個片段。那只布滿傷痕的手臂擡了起來，手指屈起，指甲狠狠摳進自己手臂的皮膚裏。開始只是用力抓撓，然後力道越來越失控，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像要撕開什麽看不見的枷鎖。
模糊的畫面裏，你能看到皮肉被指甲掀開，更深的紅色迅速暈開，蔓延，染紅了袖口，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沒有慘叫，沒有嗚咽，只有畫面中那個身影沈默而激烈的自我淩遲。
再下一個片段。他面對著墻壁，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那是壓抑到極致，連哭泣都無法發出聲音的痙攣。
但僅僅幾秒後，所有的顫抖戛然而止。他猛地轉過頭，視線直直地刺向隱藏攝像頭的方向。
即使隔著模糊不清的畫質，即使他的臉隱藏在陰影裏，你依然能清晰地感覺到那道目光——空洞，死寂，沒有任何情緒，卻又帶著足以穿透屏幕的寒意。
那不是在看一個冰冷的鏡頭，而是凝視著鏡頭後註視著他痛苦的人。
你的呼吸停滯了，喉嚨像被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每次進氣都帶著陣陣刺痛。
這些沒有聲音的片段，比任何淒厲的嚎哭都更讓你窒息。
它們變成了一只無形卻沈重無比的手，捂住了口鼻，沈甸甸地壓在胸腔上。
碾過心臟，四肢冰冷，指尖發麻，眼前的屏幕都開始泛起缺氧的黑邊。
你再也看不下去，一手摁下電腦，更加專註於逃跑計劃的策定。
必須……必須盡快帶他離開那裏……
當天的傍晚，天空堆積著鉛灰色的雲層，沈甸甸的，仿佛隨時會壓下來。校園裏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抑氣氛。
舊校舍地下，禁閉室。
早間奏看了看腕間的表——提前了半小時。
他獨自一人，沒有帶其他人，這場最後的會面，需要一定的隱蔽性。
他站在門外，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通過觀察窗，靜靜地看著裏面。
五十嵐背對著門，坐在墊子上，頭埋在膝蓋間，一動不動，像一尊失去靈魂的泥偶。
早間奏看了他足足一分鐘，玻璃後的目光覆雜難辨。然後，他刷卡，輸入密碼，打開了門。
金屬門滑開的細微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五十嵐的身體繃緊了一瞬，但沒有回頭。
早間奏走進來，隨手關上門。密閉的空間裏只剩下他們兩人，以及頭頂那盞永不熄滅的慘白燈光。
“五十嵐川真。”他開口，聲音是一貫的平穩冷淡，“晚上好。”
角落裏的身影依舊沈默。
“你知道的，時間到了。”早間奏繼續說，“今晚九點半，B區實驗室。雪野一定會在那裏。”
聽到這個名字，五十嵐的肩膀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註意到了這個細節，早間奏的眼神暗了暗，但語氣未變：“今晚，你需要做出選擇。”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五十嵐消化信息的時間，也像是在斟酌接下來的措辭。
“這是協議框架下，你最後的機會。我還是那一句話，完成任何一項，協議立刻終止。你會獲得之前承諾的一切——足以重新開始生活的資金，幹凈的新身份，完全的自由。或者，”他觀察著五十嵐的狀態，聲音低了一度，“回到早間家。以家族成員的身份。”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很快，幾乎要電燈細微的嗡鳴淹沒。
說完，他的視線有那麽短暫的一瞬從五十嵐身上移開，落在了旁邊冰冷光滑的墻壁上，手指也無意識地扶了一下手腕間的表。
這是一個情緒的破綻。
但這絲波動消失得很快。當他重新將目光投向五十嵐時，眼裏只剩下公事公辦的冷漠。
“如果你試圖幹擾進程，”他的聲音重新變得堅硬如鐵，“你的最終處置，將提前至今晚。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麽。”
漫長的死寂在狹小的房間裏彌漫。
五十嵐終於有了動作。仿佛每個關節都生了銹一般，僵硬地轉過了身。
燈光打在他臉上，映出一片沒有血色的蒼白。
但他的眼睛……早間奏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不是他預想中的崩潰，暴怒或空洞。
那雙猩紅的眼眸裏，覆上了一層凜冽寒冬般的冷漠，冰霜在瞳孔中凝結，冷的讓人不寒而栗。
像暴風雪來臨前凍結的湖面，看似光滑如鏡，底下卻湧動著能將一切吞噬的暗流。
五十嵐擡起眼，視線落在早間奏臉上，卻又好像穿過了他，看向黑洞。
他就這樣看了他幾秒鐘，點了點頭。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聲音嘶啞幹澀，沒有任何情緒起伏。
回應過於順利平靜，早間奏心裏那絲異樣的感覺再次浮現。
這不像是屈服，更像蟄伏。
但他自己構建的數據模型顯示，在經歷重大打擊和持續壓力後，個體出現情感隔離和順從行為是常見反應。也許，這本身就是實驗預期的結果之一。
冰冷的數據才是他執行的第一標準。
壓下心頭那點疑慮，早間奏點了點頭。“九點整，會有人來接你。”他最後看了一眼五十嵐，轉身離開了禁閉室。
門再次關上，哢噠，落鎖。
五十嵐依舊坐在原地，目送著早間奏的身影消失在門外。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緩緩低下頭，看向自己攤開的手掌。
掌心裏，是那天她塞給他的，已經被他反覆展開又揉皺，邊緣磨損的路線圖。
他盯著那些字跡，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用控制不住顫抖的指尖，輕柔地，撫過紙面上字跡。
【還在看這個？】
低語適時響起，帶著嘲弄。
【她給你的藥裏裹毒了？這麽執迷不悟？】
五十嵐的手指頓住了。
【我就直說了，五十嵐川真。】
【你以為她真的想救你？不，她只是想給自己的任務畫上完美的句號。看著你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住這張紙，然後在她面前再次摔得粉碎……多麽完美的收官。】
“閉嘴。”五十嵐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你在動搖。因為這張紙？還是因為……你還可悲地殘留著那麽一點希望？】
聲音變得更加貼近，仿佛有低微的氣息吹拂在他的耳廓。
【看看你的哥哥。他給你選擇了嗎。他給你的從來都是絕路。帶她重鑄記憶，或者殺死她……然後呢？你真的相信他會給你自由？】
五十嵐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攥著紙張的手開始顫抖。
【他只會把你關進另一個更華麗的籠子，或者在你完成任務後，讓你意外消失。】
【畢竟，一個知道太多，且情緒不穩定的清道夫，只會是完美的早間家的汙點。】
【但就像我說的，你有力量改變這一切。】
“我說了……你閉嘴……你為什麽不放過我！”
五十嵐一拳捶在了太陽穴上，企圖用疼痛的生理性反應來扼制掉那個聲音。
可沒用。他怎麽能忘了呢……他早就沒有痛覺了，他不怕痛啊……
【你為什麽排斥我呢？你現在只能相信我。】
【你不必遵循他們的規則，不必在他們的選項裏掙紮。你可以制定自己的規則。】
“閉嘴……閉嘴！”
【殺了早間奏。】
【我知道，你不想傷害她，那選擇就更簡單了。】
【她想讓你逃跑。但她拋棄了你。】
【所以證明給她看好了，被拋棄的你會變成什麽樣子。】
【讓她後悔。】
【在早間奏傷害她之前，無論是帶走她還是清除她，殺了他。】
【……為了你自己。為了終結這場從你三歲那年開始，就從未停止過的漫長虐待。奪回控制權，親手為這一切……畫上句號。】
五十嵐猛地閉上眼，太陽穴突突直跳，仿佛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紮。
他擡起頭，透過冰冷的觀察窗，望向外面一片漆黑的走廊盡頭。
那裏，隱約有儀器的指示燈在幽暗處明明滅滅，
九點。
時間快到了。
晚上八點五十，你做好了最後準備。
你穿著黑色便於活動的運動服，工具和藥劑分裝在貼身的小包裏，頭發緊緊紮起，臉上沒有任何妝容。你看著手機黑屏裏眼神銳利，神色緊繃的陌生少女，深吸一口氣。
要開始行動了。
你將那本皮革日記本小心地藏在校舍的消防栓裏，然後給雨宮螢子發了個定時短信。
如果你沒能回來，至少，有人能發現它，知道發生過什麽。
九點整，你悄然融入越來越深的夜色，避開主要道路，借助綠化帶和建築的陰影，你朝著舊校舍的方向潛行。心臟在胸腔裏狂跳，但你的大腦卻異常清晰冷靜，每一步都精確地踩在計劃中的監控盲區或巡邏間隙。
你抵達舊校舍外圍。這棟廢棄的建築在夜色中宛如巨獸的骸骨，沈默地矗立著，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你繞到東側，找到了郵件裏標註的那個出入口——一個通風口。它位於墻面上，但邊緣足夠讓你碰到。
你看了看時間：九點零五。
得快點了。
你伏低身體，屏住呼吸，仔細傾聽周圍的動靜，確認沒人後，你試著伸手推了推通風口的格柵——紋絲不動。
你心跳漏了一拍。難道信息有誤？還是十六夜……
就在這時，格柵內部傳來一聲輕微的“哢噠”聲。
你再次用力，這一次，格柵被向外推開了一道縫隙，一股帶著塵土和淡淡黴味的冷風從地下湧出。
打開了！
你不再猶豫，用工具鉗迅速卸下松動的格柵，側身鉆了進去。裏面是傾斜向下的混凝土管道，很窄，只能匍匐前進。你打開手電，咬在嘴裏，微弱的光束照亮前方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管壁。
按照畫在掌心的路線，你艱難地在管道中爬行一分多鐘，在狹窄的地方待久了，你開始一陣一陣的心悸，總覺得下一個轉角就會出現些什麽。
呼吸開始困難，視線也有些模糊。你知道自己的san值已經降至閾值，再不出去的話可能會產生幻覺，但距離目的地還有一段距離。
你只在這裏待了一分鐘就感到難受，那五十嵐呢。
曾經的五十嵐在黑暗裏待了多久？又等了多久的光？
現在的五十嵐又在那裏絕望了多久呢？
但，你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必須顯得更無情，才能真的救他。
你甩了甩頭，抓緊時間往目的地爬。
估摸著已經深入到舊校舍地下區域。前方出現了一個岔口，你選擇了向右的支路，又爬了不到一分鐘，管道盡頭出現了向上的豎井，井壁上有一個鐵梯。
你關掉手電，仔細傾聽上方的動靜。一片寂靜。
抓住冰冷的鐵梯，你小心翼翼地向上攀爬。頂部是一塊可以活動的金屬蓋板。你輕輕頂了頂，蓋板被頂開了一條縫，沒有上鎖。
你從縫隙中觀察外面。這似乎是一個堆放雜物的狹窄儲物間，灰塵很厚，看來很久沒人來過。遠處隱隱傳來低沈的機器嗡鳴聲。
推開蓋板，你悄無聲息地爬出來，迅速將蓋板恢覆原狀，然後閃身躲到一堆廢棄桌椅後面。
回憶一下圖紙，這是B區外圍的廢棄儲物區，距離核心實驗室還有大約五十米的直線距離，中間需要穿過兩條走廊，其中一條走廊有監控，需要用幹擾器。
你摸出口袋裏手寫的地圖，再次確認路線。現在，正是守衛換崗後不久，下一輪巡邏開始前相對松懈的時段。
你深吸一口氣，像幽靈一樣滑出儲物間，貼著墻壁，朝著實驗室的方向移動。
走廊裏光線昏暗，只有墻角的安全指示燈散發著幽綠的光。
你順利通過了第一條走廊，在拐入第二條走廊前，你停下腳步，從包裏掏出那個小小的信號幹擾器，設定好五秒後啟動，然後將它拋到走廊另一端的墻角。
你默數五秒，幹擾器上的紅燈微弱地閃了一下。
就是現在！
你壓低身形，用最快的速度沖過第二條走廊。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虛掩著，你閃身進去，反手帶上門。
房間裏空無一人，而對面就是實驗室的主氣密門，門上小小的觀察窗透出裏面明亮的白光。
你透過觀察窗向內看去，呼吸瞬間凝滯。
實驗室中央，那臺形如棺槨的記憶覆寫艙正散發出幽幽的藍光，映得整個房間如同沈在水底。而在它中心——
你看見了你自己。
不，不是鏡子。上面躺著一個人。和你一模一樣的校服，一模一樣的發型，連側臉的弧度、睫毛垂落的陰影都……
你的手指緊緊扣住窗沿，骨節發白。
為什麽……這裏還會有一個你？！
那個“你”閉著眼睛，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像是被抽幹了所有血色。
黑色的束縛帶深深勒進她的手腕和腳踝，甚至能看見皮膚被摩擦出的紅痕。一根透明的輸液管連接著她的手臂，某種淡藍色的液體正以緩慢到令人心焦的速度，一滴，一滴，註入她的靜脈。
她還活著。胸口有微弱的起伏。
但那種活著，更像是介於存在與消亡之間的脆弱狀態。
早間奏站在控制臺前，背對著門。他的手指在觸摸屏上快速滑動，調取著你看不懂的數據和波形圖。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沒有表情的側臉上。
而在覆寫艙邊上，站著五十嵐。
他背對著門口，面向早間奏和艙內那個“你”。你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緊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的肩膀，還有垂在身側死死握緊，指節嶙峋到幾乎要刺破皮膚的手。
時間，九點三十二分。
早間奏完成了最後的操作。他轉過身，目光先是掃過束縛床上那個靜止的你，然後，落在了五十嵐身上。
“那麽，”他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來，清晰，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重量，“五十嵐川真，你看到了。”
“這是雪野，或者說，一個全新的，雪野的軀殼。”他的指尖輕輕敲了敲控制臺的邊緣，“接下來，她會接替那個雪野，完成她的任務。”
你屏住呼吸。軀殼？接替？他在說什麽？
“現在，”早間奏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解剖開五十嵐每一寸無聲的掙紮，“我給你最後的選擇。協助我，見證秩序的恢覆。或者……”
他停下了。
“你可以嘗試阻止。但結果是一樣的——程序會啟動，一切會重新開始。區別只在於，你是否要親手為自己的檔案，添上‘實驗幹擾者’這最後一筆。”
實驗室裏死寂一片，只有機器低沈的嗡鳴。
束縛床上的“你”似乎被某種刺激觸動，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喉嚨裏發出小貓嗚咽般的呻吟。
聲音觸及脆弱的神經，五十嵐的身體晃了一下。
早間奏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
那種等待本身，就是壓迫。
甚至壓住了在門外的淩亂的你。
到底是什麽……這些到底是什麽？！
你是誰？！你到底是誰！那個雪野又是誰！
不！不能再等了！
或許艙內那個才是真正的雪野!
你猛地推開沈重的門.
哐——！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早間奏和五十嵐同時轉過頭來。
看到活生生的你站在門口，早間奏臉上掠過預料之中的神色。
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去碰觸手可及的警報按鈕，只是抱臂看你。
“果然，”他淡淡地說，“同類相吸，你還是會來到你該來的位置。”
而五十嵐——
在看清你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雙總是燃燒著暴戾或深藏著脆弱的眼眸裏，有什麽東西猛地炸開，又急速湮滅。震驚，茫然，困惑，還有希冀。
最後，全部沈入一片黑暗混沌。
兩個。
兩個雪野。
一個被束縛，蒼白，安靜，像個等待處理的故障品。
一個站在門口，呼吸急促，眼神灼亮，充滿了他無法理解的決絕。
哪一個是真的？
巨大的混亂像冰水灌進耳朵，堵住了所有思考的孔隙。
早間奏冰冷的聲音，腦海裏越來越清晰的低語，眼前這荒誕到撕裂現實的畫面——所有的一切擰成一股粗糙的麻繩，死死勒住他的心臟。
“早間奏！”你壓下喉嚨裏的顫抖，舉起了手中的鎮靜劑註射筆，筆尖在慘白的燈光下凝著一點寒光，“放了五十嵐，你的目標是我，對吧？”
早間奏的視線掠過註射筆，最後落在你臉上。他沒有驚慌，甚至輕輕嘆了口氣，仿佛有些無奈。
“你總是這樣，”他搖了搖頭，聲音裏帶著惋惜，“分不清什麽是真實，什麽是被賦予的指令。”
“你……知道我會來？”
“當然。”早間奏微微側頭，“你是我的造物，亦是我最自豪的作品。今晚這樣的場面，我又怎麽可能不讓你參與呢？”
你幡然醒悟：“所以十六夜給的那些資料……”
早間奏讚許地看向你：“是的，全是我準備的，包括你的那些小道具。一如我預料的，你完美地完成任務到達了這裏，就像我當初給予你的任務那樣完美執行。”
“什麽？”
他微微側身，目光在你和束縛床上的“雪野”之間游移。
“五十嵐，”他轉向陰影中的少年，慢慢揭開一個殘酷的謎底，“你眼前的這兩個‘雪野’，其實……都源於我。”
你的呼吸猛地一滯。
五十嵐緩緩擡起頭，猩紅的眼眸死死盯住早間奏，裏面是混亂的風暴。
“什麽意思？”他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意思就是，”早間奏的指尖拂過艙內的“雪野”，“現在的‘雪野’，和你記憶裏那個讓你動搖，讓你痛苦的‘雪野’，從一開始，就是我為你準備的計劃。”
實驗室裏死寂一片，只有他平穩的聲音在回蕩。
“我需要觀察你在極端情感刺激下的反應，需要測試你的忠誠與動搖的邊界。”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你蒼白的臉，“所以，三個月前，我調整了她。賦予她新的行為模式，新的情感傾向——尤其是，對你產生一種不合常理的關註和執念。”
他的話語像冰冷的解剖刀，精準地劃開表象。
“失憶？那只是啟動新指令的必要程序。那些突然的關心，那些暧味的承諾，那些讓你覺得或許自己也能被拯救的瞬間……”早間奏的嘴角浮現一絲憐憫的弧度，“都是預設好的腳本。為了讓你更真實地暴露弱點，為了采集更完美的數據。”
他看向你，眼神裏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暗示：
“現在，測試結束了。這個版本的雪野，完成了她的使命，也積累了太多錯誤的情感數據。所以，”他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控制臺，“她需要被回收，被修正，回歸到最初的狀態——那個只會冷靜觀察，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多餘影響的‘雪野’。”
他的目光最後落回五十嵐臉上：“你所以為的那些不同，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設計好的戲。現在戲演完了，演員也該下場了。這對你們都好，她不必再困在一個錯誤的角色裏，而你，也不必再為一個虛假的幻象痛苦。”
什麽……
你……只是一個被設定好的……程序？
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些情感，絕對不可能是假的！
那些日記，分明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寫的！
你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刺痛讓你保持著最後的清醒。
你看向五十嵐，他站在那裏，像一尊正在碎裂的石膏像，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崩裂了。
早間奏的謊言，完美地解釋了你所有的異常：失憶，性格變化，對五十嵐的態度逆轉，都被包裝成了一個冷酷的實驗設計。
而你，無法反駁。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
但你知道，你絕對不是被生產的物件，一個冷冰冰的實驗體。
早間奏此刻看向你的眼神裏，帶著明確的警告。
他在逼你，配合這個謊言。
如果你拆穿，如果你堅持自己是真實的，那麽“兩個雪野”的悖論就無法解釋，五十嵐會陷入更深的瘋狂，而早間奏顯然有無數種方法讓你閉嘴。
但如果你承認……
如果你順著他的話，親口告訴五十嵐，一切都是假的……
那個在攥緊他手的雪野，是假的。
那個在對他笑的雪野，是假的。
那個說著要帶他走的雪野，是假的。
那麽，他會不會……更容易放棄？更容易只為了自己，選擇逃離？
總好過，讓他抱著一點虛妄的念想，和你一起沈沒。
巨大的酸楚和自我毀滅般的決心，猛地攫住了你。你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強行凍結成一片荒原。
“他說的……沒錯。”
你的聲音幹澀地響在死寂中。
五十嵐猛地看向你，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徹底碎了。
你強迫自己迎上他的視線，忽略心臟被碾碎般的劇痛，一字一句，像在判決：
“那些話，那些事……都是指令。為了測試你的反應，為了拿到更真實的數據。”你甚至試圖扯動嘴角，露出一個機械的微笑，“你……表現得很好。所有的動搖，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期待……都是我們想要采集的完美樣本。”
“你說……什麽？”五十嵐的聲音輕得像灰燼，一碰就會散掉。
“我說，”你重覆，每個字都像在淩遲自己，“你感受到的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演出來的。現在，演出結束了。我這個錯誤樣本，也該被刪除了。”
你轉向早間奏，語氣平靜得可怕：“動手吧。清除這個錯誤，修正我。”
早間奏靜靜地看著你，神色中閃過什麽，但很快就被冰冷的滿意取代。他點了點頭。
“很好，看來你終於理解了。”他的手指，穩穩地懸在了那個紅色按鈕上方，“那麽，五十嵐，你也聽到了。現在，你明白了？”
他按下了按鈕。
嗡——
記憶覆寫艙的藍光平穩地亮起，被束縛的“雪野”被幽藍的光芒籠罩，旋即大聲慘叫扭曲起來，淒慘的叫聲瞬間充斥這個逼仄的空間。
可語句帶來的傷痛卻比這慘叫更加深刻。
它像在宣告：看，這一切都可以如此輕易地被修正，被抹消。你所以為的真實，不過是一段可以刪除的數據。
五十嵐站在那裏，看著藍光中“雪野”，又緩緩轉頭，看向門口那個親手將一切宣判為虛假的你。
親口承認，一切皆是虛妄。
那麽，那些緊握的溫度，那些閃爍的眼神，那些落在傷口旁的眼淚……又算什麽？
一場逼真的演出？
一個殘忍的笑話？
【看。】
【連她自己都承認了……】
【你所以為的光，不過是舞臺上的追光燈。】
【你所以為的溫暖，不過是道具組準備好的暖風機。】
【你所以為的那個可能不一樣的人，從始至終，都是別人寫好的角色。】
【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感情是假的，記憶是假的，希望是假的……連你此刻的絕望，都像個荒唐的尾聲。】
【這樣的世界。】
【這樣的人。】
【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
心底最後一點微弱的星火，在那低語的包裹下，噗地一聲，徹底熄滅了。
他慢慢地擡頭，看向你。
看向了那個用謊言編織希望，此刻又親手將最後幻象戳破的，他的戀人。
一直如同石像般僵立的五十嵐，動了。
不是撲向早間奏，也不是沖向慘叫的束縛床。
他朝你沖了過來。
帶著粉碎一切的決絕，沈默地、迅猛地，撲向了你。
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你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只覺脖頸一緊——
一只冰冷、顫抖卻異常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扼住了你的喉嚨。
“咳……！”窒息的痛苦瞬間湧上，你本能地去掰他的手，可那手指像是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空氣被粗暴地切斷，視野邊緣迅速發黑，耳邊嗡嗡作響。
你被迫擡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離，你終於看清了他眼底那片狂暴混沌的旋渦。
痛苦，掙紮，瘋狂，還有黑墨一般的絕望。
他的嘴唇在劇烈顫抖，扼住你脖子的手也在顫抖，可那股要碾碎你喉骨的力氣，卻沒有半分松懈。
“五……十……”你從牙縫裏擠出破碎的音節。
然後，你聽到了。
極低，極啞，像是從齒間硬生生擠出來的聲音，擦過你的耳膜：
“……跑……”
什麽？
你瞳孔驟縮。
“快……跑……”
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扼住你脖子的手，松了一瞬。
有什麽根植於骨髓深處的東西，正在與那施加暴力的肢體激烈地搏鬥。
但下一秒，更強大的力量蠻橫地鎮壓了那短暫的松動。他的手收得更緊，你眼前甚至爆開了一片扭曲的金星。
可是……可是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瘋狂閃爍。
是求救。是渴望。是扭曲成殺意的愛意。
他在用這近似謀殺的方式，對你發出最後的愛戀。
【對了……就是這樣……】
【抓住她……讓她別動……】
【然後……】
腦海中，那溫柔的聲音愉悅地低吟著。
“五十嵐川真。”早間奏的聲音從控制臺那邊傳來，平靜無波，“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這句話像是一道分界線。
五十嵐的身體猛地一震。
眼底那點微弱的掙紮的光，在早間奏聲音響起的瞬間，被驟然湧上的黑徹底吞噬。扼住你脖子的手，力道暴增——
“唔……！”你痛得悶哼一聲，頸骨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然而就在意識即將被掐斷的前一秒，五十嵐的視線，死死釘在了束縛床上。
釘在了那個正在藍光中痛苦尖叫的“雪野”身上。
不對……
這不是他的選擇。
下一秒，扼住你脖子的手，松開了。
是像被滾燙的烙鐵灼傷般，猛地甩開。
你脫力地跌倒在地，捂住火辣辣疼痛的脖頸，劇烈地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的刺痛。
而五十嵐，已經不再看你。
他轉過身，面對著早間奏。背脊挺得筆直，步伐穩定得可怕，一步一步，朝著控制臺，朝著那臺正在運行的覆寫艙走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早間奏，盯著那不斷閃爍的紅色按鈕。
那裏面，最後一點屬於“五十嵐川真”的光，熄滅了。
只剩下寒意。
【對……就是這樣……】
【這才是你該走的路……】
腦海裏的聲音，發出了滿足的嘆息。
早間奏看著他走近，鏡片後的目光微微閃動，似乎在評估，在計算。
但他沒有動，也沒有去按停止鈕。
他在等。
等五十嵐最後的行動。
五十嵐越過了控制臺，徑直走到了覆寫艙旁。
他低頭，看著艙體內刺目的藍光和扭曲的人，又擡頭，看了看近在咫尺的早間奏。
然後，他伸出手——
卻不是去按任何按鈕。
而是猛地抓住了連接在覆寫艙後方，那束閃爍著不祥紅光的能源管線！
“住手！”早間奏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聲音染上罕見的驚怒，“你不能——”
晚了。
五十嵐對一切充耳不聞。他的眼中只剩下那束管線，和管線盡頭那個正在被吞噬的身影。手臂肌肉賁張，額角青筋暴起，他用盡全身力氣，向側面狠狠一扯！
哢嚓！滋滋滋——！
金屬爆裂聲和刺耳的能量洩露聲同時炸響！管線被暴力扯斷，斷口處迸發出耀眼的電火花和紊亂的能量流，像垂死的銀蛇般瘋狂扭動！
覆寫艙的運行聲戛然而止。刺目的藍光如同斷電般驟然熄滅，只剩下內部元件過載燒毀的焦糊味和零星火花。束縛床上，“雪野”的抽搐停止了，癱軟下去，再無動靜。
整個實驗室的燈光瘋狂閃爍起來，各種儀器的警報燈亮成一片，發出雜亂刺耳的蜂鳴。
“……在說什麽天真的話啊……哥哥。”
他終於開了口。
第一次喊了早間奏哥哥，卻是恨意充盈的咬字。
早間奏僵在原地，看著瞬間報廢的昂貴設備，臉上先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隨即被冰冷的怒火取代。
他緩緩轉頭，看向保持著扯斷管線姿勢，微微喘息的五十嵐。
五十嵐也慢慢直起身，轉了過來。電火花的餘光映亮他蒼白的側臉。
“弄來一個假人，玩弄我，最後發現不可控了，再把不能控制的她替代掉嗎？”五十嵐笑了，笑得令人膽寒，“……這就是你的本事？”
他看了一眼癱軟的“雪野”，又迅速掃過跌坐在地，驚魂未定的你。
最後，他的視線，如同淬毒的冰錐，牢牢釘死在早間奏身上。
早間奏依舊在那站著，臉上的從容不迫轉變為隱忍的憤怒。
“你聽好，我的選擇，”五十嵐開口，一字一句，異常清晰地砸在警報蜂鳴的混亂背景音上，“……是毀掉這一切，是她，還有你。”
話音未落，他動了。
他直接撲向了早間奏。
像一頭被囚禁太久，終於掙斷所有鎖鏈的兇獸，帶著積壓了十幾年的恨意、屈辱、被欺騙的暴怒，以及被徹底點燃的毀滅欲，撲向了早間奏！
早間奏瞳孔驟縮，迅速閃身避開。
五十嵐完全放棄了防禦，每一拳都帶著同歸於盡的狠厲，早間奏顯然精通格鬥，反應迅速，招招精準。
但他很快發現不對勁——五十嵐的速度、力量，遠超他記錄的數據。
五十嵐本來就對痛覺遲鈍，硬挨重擊後動作反而更加狂暴，毫無章法，直往脆弱的地方襲擊。
【對……就是這樣……】
【釋放你的憤怒，你的仇恨。】
【他給你痛苦，欺騙，現在還要奪走一切。】
【殺了他！】
腦海裏的聲音歡欣地低吟著，為他的每一分暴戾添柴加火。
而你被這血腥暴力的近身搏鬥震在了原地。
兩人動作太快，纏鬥太緊，你根本無法插手，只能緊緊攥著一截斷裂的金屬管，焦急地尋找機會。
實驗室成了戰場。儀器被撞倒，玻璃碎裂，屏幕爆出火花，文件散落一地。
早間奏漸感壓力。五十嵐不要命的打法讓他難以招架，更麻煩的是那眼神裏瘋狂與空洞交織的寒意。
一次格擋失誤，重拳狠狠砸中他的腹部！
“唔！”早間奏悶哼彎腰。
五十嵐沒有給他喘息之機，趁機上前，一把抓住他的頭發。
早間奏艱難地掀起眼簾，嘴唇動了動，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腦袋裏，全是亂七八糟的低語。
但你聽到了。你想要站起來，卻因為缺氧四肢無力，你拼命捶打綿軟的雙腿，沒用……你瘋狂用雙手往前爬，試圖制止五十嵐：“五十嵐！不要——！”
【——殺了他。】
【五十嵐川真。】
【殺了他！】
五十嵐的手不自覺地動了起來——
將早間奏的頭狠狠撞向旁邊堅固的金屬儀器棱角！
砰——！！！
一聲沈悶到讓人心臟驟停的巨響！
然後，時間仿佛凝滯。
早間奏的動作徹底僵住了。
鮮血，殷紅刺目，順著他額角迅速蜿蜒而下，流過驚愕睜大的眼睛，劃過面孔，滴落在潔白制服上，暈開刺目的血花。
他擡起頭，視線渙散，卻努力聚焦，看向近在咫尺的五十嵐。
那總冷靜無波的眼裏，此刻全是愕然。
五十嵐卻看不懂。
因為他看到了另一種情緒，
一段交織成一團的洶湧情緒。
如釋重負，愧疚悲哀。被鮮血淋漓地砸開裂縫，從裏洩露出來。
早間奏的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麽。
但最終，一個字也沒能出口。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身體失去所有力氣，沿著冰冷儀器外殼，緩緩滑倒在地，靠在傾倒的操作臺邊，頭無力垂向一側，閉上了眼睛。
鮮血依舊汩汩流出，在蒼白臉側和潔白地磚上，蔓延開一片觸目驚心的紅。
一切發生得太快。
實驗室裏，只剩下儀器受損發出的尖銳混亂警報，瘋狂閃爍的紅色警告燈，彌漫的焦糊味、血腥味和化學品洩漏的刺鼻氣味。
五十嵐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眼神發直。
“我……”他喃喃自語，聲音幹澀顫抖，“我殺了他……我殺了……哥哥？”
冰冷的平靜面具終於龜裂，瞳孔開始劇烈收縮擴散，巨大的、遲來的沖擊和更深層的恐懼，從裂縫中洶湧而出，要將他徹底淹沒。
“不……不……”你終於從震驚中回神，匍匐著沖過去，先撲到早間奏身邊，顫抖著探他頸動脈——還有微弱的搏動！他還活著！還有救！
你隨即想去拉陷入呆滯混亂的五十嵐：“五十嵐！聽著！他還活著！我們得……”
然而，就在你的指尖即將觸碰到他手臂的瞬間——
整個實驗室的空間毫無征兆地扭曲起來！
墻壁、儀器、燈光、甚至地上的早間奏和呆立的五十嵐，輪廓都像信號不良的畫面一樣跳動、拉伸、出現重影和色塊分離。
刺耳的警報聲也變了調，扭曲成尖厲電子噪音。
所有還能亮起的屏幕，同時被瘋狂刷屏的血紅色亂碼和巨大閃爍的警告框占據：
【警告！警告！警告！】
【關鍵敘事節點發生不可逆嚴重偏離！】
【檢測到高強度未授權意識幹涉！檢測為‘病毒’！】
【錯誤！錯誤！錯誤！】
怎麽回事？！
你被這超越常識的景象驚得連連後退。
五十嵐也僵住了，抱著頭，發出痛苦不堪的嘶吼。
無數尖銳聲音在他腦子裏瘋狂攪動、尖叫，要將他最後的意識撕成碎片。
【……成功了。】
【謝謝你，五十嵐川真。】
【謝謝你的參與，我觀賞的非常愉快。】
【接下來……還有兩個最麻煩的人。】
【這兩個人崩潰後……她就只屬於我了……】
【永遠……】
那溫柔而扭曲的聲音，在五十嵐瀕臨破碎的意識深處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晰和高亢，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愛戀與狂喜，發出了最終的宣告。
緊接著，一道毫無感情，源自世界根源的系統提示音，強行貫穿所有嘈雜，直接在你和五十嵐的意識深處轟然炸響：
【檢測到副本‘暴戾’被病毒強行篡改毀壞！】
【主要攻略對象‘五十嵐川真’精神徹底崩壞，意識被未知病毒重度侵蝕。關聯核心角色‘早間奏’生命垂危，功能喪失。】
【世界線BE已強制鎖定，攻略任務失敗！】
【開始強制剝離宿主意識……回收所有數據……即將傳送宿主！】
“不！等等！五十嵐！！”你朝著那個抱著頭，眼神徹底渙散的少年，用盡全身力氣伸出手，嘶聲吶喊。
你的指尖變成了半透明狀，身體如幻影般開始消散，直接穿過了五十嵐的身體。
他仿佛感應到了什麽，最後一點殘存的意識，讓他微微擡起頭。
那雙已經完全失去焦點眼睛茫然地望向你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唇輕微地動了動。
沒有聲音。
但那一瞬間，你讀懂了那無聲的唇形。
那是一個名字。
“……雪……野……”
就像你讀懂早間奏那時的唇語：
“對不起……”
接著，你的意識被黑暗吞噬。
最後一瞬，你似乎看到了一個黑色的人影帶著耳機從門後悠哉地走了出來，惋惜地搖頭：
“真狼狽啊……”
“下次又會是什麽劇情呢？”
……
……
不知過了多久。
你猛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個純白色的虛無空間裏。
低頭，你沒有實體，似乎只有意識。
擡頭，一個巨大的界面展開在你眼前。
【副本‘暴戾’崩塌。】
【攻略任務失敗。】
字體開始滾動：
【任務回顧：】
【主線任務：三十天內，成功攻略目標人物‘五十嵐川真’，並協助其徹底擺脫‘清道夫’身份及學生會控制，平安逃離花葉高中，達成He結局。】
【隱藏任務：調查花葉高中異常根源，定位並鎖定潛伏的異常病毒體。】
【任務狀態：全部失敗。】
【關鍵節點記錄：】
【初始接觸成功，但關系建立初期即受病毒誤導任務幹擾。】
【關鍵情報‘血緣真相’獲取，但揭露時機與方式引發目標劇烈精神沖擊。】
【最終營救行動啟動，但未能阻止病毒對目標的深度蠱惑及核心沖突爆發。】
【核心角色‘早間奏’重傷瀕危。】
【攻略對象‘五十嵐川真’精神徹底崩壞，意識被病毒重度侵蝕。】
【病毒追蹤失敗，疑似借助該副本崩潰時造成的裂縫跟隨宿主脫離。】
【警告！病毒威脅等級上調！】
【該副本世界徹底崩塌，無法修覆，即將創建新世界。】
【世界創建中，等待傳送中……】
【載入前提示：病毒具有高度偽裝性、執念性及攻擊性，其核心目標為宿主。在新世界中，請務必提高警惕，優先確保自身安全！】
純白空間開始波動，新的色彩光影在腳下浮現、旋轉，形成漩渦。
你呆呆看著那些文字。
三十天內，攻略五十嵐，帶他離開……這才是真正任務！
而系統一開始給的“斷絕關系”……是假的！是病毒篡改的初始指令！
它從一開始，就在引誘你走錯方向。把你推到五十嵐的對立面，讓你用刀刃代替雙手，最終將他推下那片名為絕望的懸崖，看著他墜落，摔得粉碎。
然後，成了它趁虛而入，隨意擺布的完美兇器。
而你，對此一無所知。像個被蒙住眼睛的棋子，每一步都踏在它畫好的格子上，還以為自己在奔向希望。
你所有自以為是的拯救，接觸……是不是，都成了殺死他的最後一槍？
“五十嵐……”
虛無中，沒有聲音，但那撕裂靈魂般的痛楚和悔恨，真實沖刷著你的意識。
他明明不該是那樣的結局的。
他只是一個被困在世界牢籠裏的少年，被迫扛起了全世界的惡意和傷痛。
他明明會替你挨下所有的打，會笨拙地教你出拳保護自己，會在經過巷口時救下流浪貓，偷偷把無人知曉的柔軟都給它們。
他會記住你隨口一提的願望，然後默默攢很久的錢，在某天裝作不經意地，把它放到你手裏。
他會傻乎乎地準備很久的禮物，一個人抱著煙花站在最冷的夜裏。人群的喧囂都與他無關，他只仰頭望著你那扇漆黑的窗戶，安靜地守著一個人的心意和孤寂，等到手指凍得通紅，也只想為你一個人點燃那片轉瞬即逝的光亮。
他會痛的。他也會歇斯底裏地喊痛的。
他怎麽不會痛呢……
如果真的感覺不到痛，他又何必一遍遍問你“這是不是真的”，何必在每次施暴後吐得昏天黑地，何必用指甲把自己摳得鮮血淋漓？
他只是太想要一個理由了。
一個能讓他戒掉煙和拳頭，一個能讓他從泥沼裏擡起頭，一個能讓他幻想“或許我也能擁有平凡未來”的理由。
他想和那個人一起喝冰鎮汽水，養一只蹭他手心的貓，躺在灑滿陽光的地板上看幼稚的繪本——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比誰都討厭暴力，可偏偏有無數雙手從背後伸來，掐著他的脖子，逼他拿起最憎恨的武器，在血泊裏茍延殘喘。
而你，沒能救他。
你甚至親手捂住了最後那點微弱的光，將他的求救熄滅在搖籃。
那個負著滿身狼藉，卻依然固執地、沈默地，想為你撐起一小片幹凈角落的少年，終究是消失在了你曾以為的拯救裏。
載入漩渦光芒越來越盛，開始拉扯你的意識。
在徹底吞沒前，你最後看向那行閃爍的紅色警告：
【病毒可能已跟隨您的數據流進行遷移。】
【請註意，游戲非現實，請勿生出多餘情感。】
病毒……
無論它躲在哪裏，變成什麽樣子。
你一定會找到它。
然後，把它搶走的一切……奪回來。
或者，徹底……毀滅它。
純白，被洶湧而來的全新色彩聲響覆蓋吞噬。
耳邊，似乎響起喧鬧的音樂、歡快的交談笑聲。
身體，感受到堅實支撐和溫暖陽光。
新的世界，新的副本，已然開啟。
而舊世界的記憶，還有那個少年最後無聲的凝望與呼喚，都化作無法磨滅的烙印，沈甸甸墜入意識深處。
最終成為你親手殺死它的動力。
【暴戾——結束。】
【作者有話說】
究極肥章！獻給大家！
其實是為了修前面的章節所以臨時趕制的。
接下來是早間奏章，這個一直在後面冷酷無情當劊子手的會長終於要被嬤了！嘿嘿嘿……
悄悄透露一下，是偽裝戀人形式。
早間奏會是什麽地雷系呢？
【你，應該不會怪我吧？】
【我只是太想跟你有一個結局了】
【不要怪我】
【因為我的設定裏，就只有你】
【早間奏和十六夜都不是什麽好人】
【你要……嗯……你要註意他們……】
【我會讓他們消失的……】
【相信我，我們會有……會有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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