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chapters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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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chapters 31
自那夜便利店之後, 又過了整整五天。
五十嵐川真沒有聯系你——當然，你們本來也沒有可以聯系的方式。
他沒有再來過便利店，至少在你當班的時間沒有。紅發、黑衣、帶著傷的身影, 像被雨夜沖刷幹凈的一個夢，醒來後連痕跡都模糊。
但關於他的傳言, 卻像雨季裏滋生的黴菌, 悄無聲息地在學校的各個角落蔓延開。
你坐在教室裏, 指尖轉著筆, 耳朵卻捕捉著前後排壓低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五十嵐又把三年級的佐藤打進醫院了……”
“那不是藍色階級的人嗎，為什麽啊？”
“好像是因為佐藤在樓梯上不小心撞到他？不太清楚, 但下手特別狠, 肋骨斷了兩根。”
“不過佐藤也是活該……之前還被風紀委員當頭潑水。噢……對了, 你聽說了嗎, 前幾日他還在校外跟一堆社會混混打起來了，那之後還休假了兩天呢。”
筆尖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小洞。
課間去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兩個女生靠在窗邊，聲音不大, 卻剛好飄進你耳朵。
“黑色階級那些人最近好像收斂了一點？”
“因為五十嵐似乎在‘清理門戶’啊。我聽說他上周在校外把一個黑色階級打了，似乎是那個人威脅到了他的地位呢。那人直接被打廢了，右手粉碎性骨折, 以後都握不了筆了。其他黑色的人怎麽敢再出頭。”
“好可怕……他是不是有病啊？”
鋁罐從販賣機裏滾出來，冰涼地撞在你的指尖。
午休時去學生會送文件，在門外聽見裏面早間奏和風紀委員長的對話片段：
“……五十嵐川真這個月的違規記錄已經十七次了。”
“他從來不在乎記錄。”
“但這次不一樣。他打的是山田老師的侄子，雖然那小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教師家屬, 影響很壞。”
“我會處理。”
你抱著文件站在那裏, 直到裏面的對話停止, 才敲了門。
五天裏, 關於五十嵐的惡行，你零零碎碎聽了不下十個版本。
有的說他無故施暴，有的說他勒索錢財，有的說他差點把人打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一團渾濁的泥水。
而你表面若無其事，心裏卻像是記賬一樣，一條條記下了那些事情。
時間，地點，對象，傳聞中的傷勢。甚至你還在一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了那些事情。
筆記被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擠滿，不知不覺中竟都沒剩幾頁。
你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記，也許只是習慣。
失憶之後，你對所有信息都有種病態的收集欲，好像多記下一點，就能拼湊出這個世界的真相。
又或者，你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那個雨夜，在街邊孤立無援，沈默帶著滿身傷走近便利店的五十嵐，和傳聞中那個暴戾無度的五十嵐川真，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第六天下午，放學鈴剛響，你的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但你認得那是學生會辦公室的專線。
你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接起電話。
“雪野同學。”早間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方便的話，請現在來學生會室一趟。”
“有什麽事嗎？”
“關於你的風紀委員職責。”他說，“有一些調整需要和你當面溝通。”
你掛掉電話，看著窗外陰沈的天。
霧蒙蒙的，似乎從未放晴過。
你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
學生會室裏似乎早就被清空，只有早間奏一個人。
他依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扣在桌面。背後的書架整齊排列著燙金書脊的精裝書，像一面密不透風的墻。
這裏的顏色總是暗的，淡的，你不喜歡來這裏。
辦公室總充斥著一種壓抑感。
“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你坐下，書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
早間奏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推到桌面中央，封面上什麽也沒寫。
“雪野同學擔任風紀委員已經半年了。”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的表現一直很優秀，認真負責，遵守紀律。老師和同學們對你的評價都很高。不枉我當時破格將你提拔上來。”
你沒說話，等他繼續。
“但最近，學校裏的紀律問題有些覆雜化。”早間奏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敲，“尤其是黑色階級的一些學生，行為越來越出格。而其中，最棘手的就是五十嵐川真。”
你大致能猜到他喊你來的緣由，果然是因為這個。
你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
“關於他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不少。”早間奏擡起眼睛看你，目光平靜無波，“上周在校外惹上社會人士，又打斷了佐藤的兩根肋骨，前天在校外打傷了山田老師的侄子，昨天又在體育館把兩個一年級的打進了醫務室——這些，還只是有記錄的部分。”
他翻開文件夾，裏面是一沓沓打印出來的報告，照片，醫療記錄。你瞥見其中一張照片，是醫院病床上的一個男生，臉上纏滿繃帶，只露出一只青腫的眼睛。
“按照校規，這些行為足以讓他被開除數次。”早間奏說，“但他還在學校裏，你知道為什麽嗎？”
你搖了搖頭。
“因為有些人認為，他還有價值。”早間奏合上文件夾，聲音冷了幾分，“這些人認為，暴力可以維持秩序，恐懼可以鞏固階級。而五十嵐川真，就是他們手中最好用的工具。”
窗外傳來悶雷的滾響，雨開始下了。
“你知道的，花葉一直是規矩至上的，這樣的壓迫的確可以促進更多恐懼，令其他低級學生擠破腦袋向上爬。”
“但我認為這樣的做法欠妥。”早間奏說，“暴力只會滋生更多的暴力，恐懼只會扭曲更多的人格。可作為學生會會長，我僅能在明面上做出行動，卻不能直接插手黑色階級的內部事務——那是校方設定的，另外的規則。”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你。
“所以，我需要有人替我觀察他。”
你的呼吸滯了一瞬：“觀察……五十嵐？”
“是的。”早間奏點頭，“我需要一個他不太會防備的人，跟在他身邊，記錄他的一舉一動——和誰接觸，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可是……”你與他才產生過矛盾，而且打算斬斷關系，“會長你之前不是讓我……”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的行為實在是已經惡劣到超出預估了——不需要你出手制止，也不需要你參與。你只需要看，然後報告給我。”
他將文件打開，從裏面推出一張文件，上面打印著簡單的條款：每周提交一份觀察報告，記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
末尾有一行小字：此任務屬於風紀委員特別職責，不接受拒絕。
你的目光落在“不接受拒絕”那幾個字上。
“為什麽是我？”你聽見自己問。
“因為你是風紀委員。”早間奏說，聲音依然平靜，“這本就是你的職責。而且……”
他頓了頓，褐色的眸光似乎深了一些：“你和五十嵐之間，有過一些糾葛，不是嗎？他對你應該不會太設防。”
你的後背繃緊了：“如果我說不呢？”
早間奏沈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
“雪野同學，你知道花葉高中的畢業生，升學率和就業率是多少嗎？”
你沒說話。
“百分之九十八。”他自問自答，“幾乎所有人，都能進入一流的大學，或者直接進入名企。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等了幾秒，見你不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因為花葉的檔案，在社會上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而反過來，如果被花葉開除，檔案上留下記錄，那麽在整個霓虹，幾乎沒有一所像樣的學校或企業會接受你。”
窗外的雨聲大了起來，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不是在威脅你。”早間奏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作為學生會長，我有責任維護學校的秩序。而作為風紀委員，你有義務協助我。這是一個互惠互利的安排。”
互惠互利。
你盯著那張紙，盯著那行“不接受拒絕”的小字。
你忽然覺得想笑。
這根本就沒得選擇，這只是一個威脅。
你知道早間奏在說什麽，你知道拒絕的後果。
不僅僅是失去這份任務，可能連風紀委員的職位都保不住，甚至被開除。
被花葉開除，社會性死亡。
還有系統任務——你還得在這個世界裏活下去，還得找回記憶。如果被開除，如果離開學校，任務怎麽辦？
還有……
你擡起頭。
“我需要知道五十嵐到底在做什麽。”你說，聲音很輕，“為什麽他要做那些事？”
早間奏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一個表示“你同意了”的細微表情。
“這正是我希望你查清的。”他說，“我相信，在那些暴力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而找到那個原因，或許就能阻止他，也或許，能幫到他。”
幫到他。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諷刺。
但你點了點頭：“我接受。”
任務從第二天開始。
早間奏給了你五十嵐的基本行蹤表——課表、常去的地方、活動時間。精確得像是早有準備。
原先算好要避開的路線和時間點，你又重新走上。
第一天，你遠遠跟著五十嵐，從教室到天臺，從天臺到體育館。他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偶爾有幾個黑色階級的學生湊上來，說幾句什麽，又散開。
你確定好他沒看到你，拿出手機，假裝在發信息，實則用備忘錄記下時間和地點。
一整天什麽都沒發生。生活簡單到你幾乎之前就能想到，抽煙，翹課，放空，在體育館裏一個人打球打到渾身是汗。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下午，你看到行蹤表上寫著：放學後，後巷，常與“問題學生”接觸。
你提前十分鐘到了後巷附近，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躲了起來。
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後巷的全貌。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是高墻，地面坑坑窪窪，積著前幾天的雨水。
十分鐘後，五十嵐準時出現。
他靠在巷子盡頭的墻上，點了支煙。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裏裊裊上升，然後散開。
五分鐘後，另一個學生來了。
你對他有些眼熟，似乎是二年級的藤原，白色階級，成績一般，平時很安靜，幾乎沒什麽存在感。但他最近好像在悄悄組織什麽“階級反抗小組”，你聽幾個風紀委員私下議論過。
藤原走到五十嵐面前，說了句什麽，你瞇著眼睛仔細辨認，還是猜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麽。
五十嵐沒動，只是抽著煙。
藤原似乎有些激動，揮舞著手臂，聲音也大了一些:“……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白色階級的人也是人！我們應該聯合起來——”
話沒說完。
五十嵐動了。
他甚至沒扔煙，就那麽叼著煙，一拳砸在藤原的腹部。
動作快得你幾乎沒看清。
藤原悶哼一聲，彎下腰。五十嵐抓住他的頭發，把他整個人提起來，狠狠撞在墻上。
咚。
沈悶的響聲，隔著玻璃窗你都能感覺到那種沖擊力。
你的手指緊緊抓住窗沿。
五十嵐還在繼續。
他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沈默地、機械地施暴。
一拳，又一拳。
腹部，臉上，肩膀。動作熟練得令人發指——知道哪裏打起來最痛，知道哪裏不會留下致命傷，知道用多大力度能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於昏厥。
藤原從一開始的掙紮，到後來的求饒，再到最後的無聲。他只是蜷縮在地上，護著頭，身體一下下抽搐。
五十嵐終於停了。
他後退一步，丟掉早已熄滅的煙頭。暗紅的眼睛低垂著，看著地上的人，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遠。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你的視角，突然扶頭彎下腰——
劇烈地嘔吐起來。
你看見他扶著墻，肩膀劇烈起伏，露出後背處尚未愈合的一處刀傷。
刀傷深可見骨，白色的皮肉翻出，一看就是沒有好好處理發炎了。你完全想不到這樣一個渾身是傷，又不好好照顧自己的人，究竟是用著如何的意志強撐著自己行動的。
又為什麽明知有傷，卻非要去惹是生非。
吐到後來，只剩幹嘔，聲音嘶啞難聽。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他難受的聲音，和藤原壓抑的呻吟。
你的手在抖。
不愛惜自己的混賬。
你應該沖出去嗎？應該阻止嗎？應該叫救護車嗎？
但早間奏的話在耳邊回響：不需要你出手制止，只需要看，然後報告。
你只是監視者。你只是眼睛。
你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算了……這本來就跟你沒關系。
你準備離開。卻在踏出步子的那一秒，你猶豫了。
閉了閉眼，你默默低頭，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帕，悄悄地，把手帕放在了墻邊。
然後撥出急救電話，迅速地走了。
巷子裏，五十嵐終於停止了嘔吐。他擦了擦嘴，直起身，沒再看地上的藤原一眼，轉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腳步有些踉蹌。
只是出巷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塊突兀的白色手帕。
——
那天晚上，你在筆記本上寫觀察報告。
時間：下午五點半。
地點：學校後巷。
事件：五十嵐川真暴力毆打二年級藤原同學。具體傷勢:面部淤青，腹部重擊，疑似肋骨損傷。施暴後，五十嵐出現劇烈嘔吐反應。
備註：已匿名呼叫救護車。
寫到最後一句，你的筆尖停頓了很久。
然後你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施暴者全程無表情，眼神空洞。嘔吐時表現出明顯的生理性厭惡。
寫完，你又撕掉那一張紙，重新寫了一遍報告。
五十嵐與藤原同學有肢體沖突，但並不嚴重，十分鐘後兩人不歡而散。
你把筆記本合上，把那張紙塞進抽屜。
關燈，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你對自己說:
果然，要離他遠一點。
越遠越好。
【作者有話說】
來咯來咯！久等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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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便利店之後, 又過了整整五天。
五十嵐川真沒有聯系你——當然，你們本來也沒有可以聯系的方式。
他沒有再來過便利店，至少在你當班的時間沒有。紅發、黑衣、帶著傷的身影, 像被雨夜沖刷幹凈的一個夢，醒來後連痕跡都模糊。
但關於他的傳言, 卻像雨季裏滋生的黴菌, 悄無聲息地在學校的各個角落蔓延開。
你坐在教室裏, 指尖轉著筆, 耳朵卻捕捉著前後排壓低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五十嵐又把三年級的佐藤打進醫院了……”
“那不是藍色階級的人嗎，為什麽啊？”
“好像是因為佐藤在樓梯上不小心撞到他？不太清楚, 但下手特別狠, 肋骨斷了兩根。”
“不過佐藤也是活該……之前還被風紀委員當頭潑水。噢……對了, 你聽說了嗎, 前幾日他還在校外跟一堆社會混混打起來了，那之後還休假了兩天呢。”
筆尖在筆記本上戳出一個小洞。
課間去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買飲料，兩個女生靠在窗邊，聲音不大, 卻剛好飄進你耳朵。
“黑色階級那些人最近好像收斂了一點？”
“因為五十嵐似乎在‘清理門戶’啊。我聽說他上周在校外把一個黑色階級打了，似乎是那個人威脅到了他的地位呢。那人直接被打廢了，右手粉碎性骨折, 以後都握不了筆了。其他黑色的人怎麽敢再出頭。”
“好可怕……他是不是有病啊？”
鋁罐從販賣機裏滾出來，冰涼地撞在你的指尖。
午休時去學生會送文件，在門外聽見裏面早間奏和風紀委員長的對話片段：
“……五十嵐川真這個月的違規記錄已經十七次了。”
“他從來不在乎記錄。”
“但這次不一樣。他打的是山田老師的侄子，雖然那小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教師家屬, 影響很壞。”
“我會處理。”
你抱著文件站在那裏, 直到裏面的對話停止, 才敲了門。
五天裏, 關於五十嵐的惡行，你零零碎碎聽了不下十個版本。
有的說他無故施暴，有的說他勒索錢財，有的說他差點把人打死。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像一團渾濁的泥水。
而你表面若無其事，心裏卻像是記賬一樣，一條條記下了那些事情。
時間，地點，對象，傳聞中的傷勢。甚至你還在一個隨身攜帶的筆記本上記錄了那些事情。
筆記被那些雜七雜八的事情擠滿，不知不覺中竟都沒剩幾頁。
你也不知道為什麽要記，也許只是習慣。
失憶之後，你對所有信息都有種病態的收集欲，好像多記下一點，就能拼湊出這個世界的真相。
又或者，你只是想確認一件事:
那個雨夜，在街邊孤立無援，沈默帶著滿身傷走近便利店的五十嵐，和傳聞中那個暴戾無度的五十嵐川真，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第六天下午，放學鈴剛響，你的手機震動了。
來電顯示是一串沒有備註的號碼，但你認得那是學生會辦公室的專線。
你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接起電話。
“雪野同學。”早間奏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平靜，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分量，“方便的話，請現在來學生會室一趟。”
“有什麽事嗎？”
“關於你的風紀委員職責。”他說，“有一些調整需要和你當面溝通。”
你掛掉電話，看著窗外陰沈的天。
霧蒙蒙的，似乎從未放晴過。
你來到了學生會辦公室。
學生會室裏似乎早就被清空，只有早間奏一個人。
他依舊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雙手交扣在桌面。背後的書架整齊排列著燙金書脊的精裝書，像一面密不透風的墻。
這裏的顏色總是暗的，淡的，你不喜歡來這裏。
辦公室總充斥著一種壓抑感。
“請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你坐下，書包放在腿上，雙手交疊。
早間奏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黑色的文件夾，推到桌面中央，封面上什麽也沒寫。
“雪野同學擔任風紀委員已經半年了。”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的表現一直很優秀，認真負責，遵守紀律。老師和同學們對你的評價都很高。不枉我當時破格將你提拔上來。”
你沒說話，等他繼續。
“但最近，學校裏的紀律問題有些覆雜化。”早間奏的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了敲，“尤其是黑色階級的一些學生，行為越來越出格。而其中，最棘手的就是五十嵐川真。”
你大致能猜到他喊你來的緣由，果然是因為這個。
你的手指在書包帶上收緊。
“關於他的事，你應該也聽說了不少。”早間奏擡起眼睛看你，目光平靜無波，“上周在校外惹上社會人士，又打斷了佐藤的兩根肋骨，前天在校外打傷了山田老師的侄子，昨天又在體育館把兩個一年級的打進了醫務室——這些，還只是有記錄的部分。”
他翻開文件夾，裏面是一沓沓打印出來的報告，照片，醫療記錄。你瞥見其中一張照片，是醫院病床上的一個男生，臉上纏滿繃帶，只露出一只青腫的眼睛。
“按照校規，這些行為足以讓他被開除數次。”早間奏說，“但他還在學校裏，你知道為什麽嗎？”
你搖了搖頭。
“因為有些人認為，他還有價值。”早間奏合上文件夾，聲音冷了幾分，“這些人認為，暴力可以維持秩序，恐懼可以鞏固階級。而五十嵐川真，就是他們手中最好用的工具。”
窗外傳來悶雷的滾響，雨開始下了。
“你知道的，花葉一直是規矩至上的，這樣的壓迫的確可以促進更多恐懼，令其他低級學生擠破腦袋向上爬。”
“但我認為這樣的做法欠妥。”早間奏說，“暴力只會滋生更多的暴力，恐懼只會扭曲更多的人格。可作為學生會會長，我僅能在明面上做出行動，卻不能直接插手黑色階級的內部事務——那是校方設定的，另外的規則。”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你。
“所以，我需要有人替我觀察他。”
你的呼吸滯了一瞬：“觀察……五十嵐？”
“是的。”早間奏點頭，“我需要一個他不太會防備的人，跟在他身邊，記錄他的一舉一動——和誰接觸，做了什麽，說了什麽。”
“可是……”你與他才產生過矛盾，而且打算斬斷關系，“會長你之前不是讓我……”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他的行為實在是已經惡劣到超出預估了——不需要你出手制止，也不需要你參與。你只需要看，然後報告給我。”
他將文件打開，從裏面推出一張文件，上面打印著簡單的條款：每周提交一份觀察報告，記錄時間、地點、人物、事件。
末尾有一行小字：此任務屬於風紀委員特別職責，不接受拒絕。
你的目光落在“不接受拒絕”那幾個字上。
“為什麽是我？”你聽見自己問。
“因為你是風紀委員。”早間奏說，聲音依然平靜，“這本就是你的職責。而且……”
他頓了頓，褐色的眸光似乎深了一些：“你和五十嵐之間，有過一些糾葛，不是嗎？他對你應該不會太設防。”
你的後背繃緊了：“如果我說不呢？”
早間奏沈默了幾秒。然後，他緩緩靠回椅背。
“雪野同學，你知道花葉高中的畢業生，升學率和就業率是多少嗎？”
你沒說話。
“百分之九十八。”他自問自答，“幾乎所有人，都能進入一流的大學，或者直接進入名企。你知道為什麽嗎？”
他等了幾秒，見你不回答，便繼續說下去。
“因為花葉的檔案，在社會上就是一塊金字招牌。而反過來，如果被花葉開除，檔案上留下記錄，那麽在整個霓虹，幾乎沒有一所像樣的學校或企業會接受你。”
窗外的雨聲大了起來，劈裏啪啦打在玻璃上。
“我不是在威脅你。”早間奏的聲音很輕，卻每個字都清晰，“我只是在陳述事實。作為學生會長，我有責任維護學校的秩序。而作為風紀委員，你有義務協助我。這是一個互惠互利的安排。”
互惠互利。
你盯著那張紙，盯著那行“不接受拒絕”的小字。
你忽然覺得想笑。
這根本就沒得選擇，這只是一個威脅。
你知道早間奏在說什麽，你知道拒絕的後果。
不僅僅是失去這份任務，可能連風紀委員的職位都保不住，甚至被開除。
被花葉開除，社會性死亡。
還有系統任務——你還得在這個世界裏活下去，還得找回記憶。如果被開除，如果離開學校，任務怎麽辦？
還有……
你擡起頭。
“我需要知道五十嵐到底在做什麽。”你說，聲音很輕，“為什麽他要做那些事？”
早間奏的嘴角微微上揚——那不是一個笑容，只是一個表示“你同意了”的細微表情。
“這正是我希望你查清的。”他說，“我相信，在那些暴力背後，一定有更深層的原因。而找到那個原因，或許就能阻止他，也或許，能幫到他。”
幫到他。
這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顯得格外諷刺。
但你點了點頭：“我接受。”
任務從第二天開始。
早間奏給了你五十嵐的基本行蹤表——課表、常去的地方、活動時間。精確得像是早有準備。
原先算好要避開的路線和時間點，你又重新走上。
第一天，你遠遠跟著五十嵐，從教室到天臺，從天臺到體育館。他大部分時間都獨來獨往，偶爾有幾個黑色階級的學生湊上來，說幾句什麽，又散開。
你確定好他沒看到你，拿出手機，假裝在發信息，實則用備忘錄記下時間和地點。
一整天什麽都沒發生。生活簡單到你幾乎之前就能想到，抽煙，翹課，放空，在體育館裏一個人打球打到渾身是汗。
第二天，依然如此。
第三天下午，你看到行蹤表上寫著：放學後，後巷，常與“問題學生”接觸。
你提前十分鐘到了後巷附近，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躲了起來。
從這裏可以清楚看到後巷的全貌。一條窄窄的通道，兩邊是高墻，地面坑坑窪窪，積著前幾天的雨水。
十分鐘後，五十嵐準時出現。
他靠在巷子盡頭的墻上，點了支煙。煙霧在潮濕的空氣裏裊裊上升，然後散開。
五分鐘後，另一個學生來了。
你對他有些眼熟，似乎是二年級的藤原，白色階級，成績一般，平時很安靜，幾乎沒什麽存在感。但他最近好像在悄悄組織什麽“階級反抗小組”，你聽幾個風紀委員私下議論過。
藤原走到五十嵐面前，說了句什麽，你瞇著眼睛仔細辨認，還是猜不出他們在說些什麽。
五十嵐沒動，只是抽著煙。
藤原似乎有些激動，揮舞著手臂，聲音也大了一些:“……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白色階級的人也是人！我們應該聯合起來——”
話沒說完。
五十嵐動了。
他甚至沒扔煙，就那麽叼著煙，一拳砸在藤原的腹部。
動作快得你幾乎沒看清。
藤原悶哼一聲，彎下腰。五十嵐抓住他的頭發，把他整個人提起來，狠狠撞在墻上。
咚。
沈悶的響聲，隔著玻璃窗你都能感覺到那種沖擊力。
你的手指緊緊抓住窗沿。
五十嵐還在繼續。
他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只是沈默地、機械地施暴。
一拳，又一拳。
腹部，臉上，肩膀。動作熟練得令人發指——知道哪裏打起來最痛，知道哪裏不會留下致命傷，知道用多大力度能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又不至於昏厥。
藤原從一開始的掙紮，到後來的求饒，再到最後的無聲。他只是蜷縮在地上，護著頭，身體一下下抽搐。
五十嵐終於停了。
他後退一步，丟掉早已熄滅的煙頭。暗紅的眼睛低垂著，看著地上的人，眼神空洞得像兩個窟窿。
然後他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遠。
走了沒幾步，他突然停下腳步，背對著你的視角，突然扶頭彎下腰——
劇烈地嘔吐起來。
你看見他扶著墻，肩膀劇烈起伏，露出後背處尚未愈合的一處刀傷。
刀傷深可見骨，白色的皮肉翻出，一看就是沒有好好處理發炎了。你完全想不到這樣一個渾身是傷，又不好好照顧自己的人，究竟是用著如何的意志強撐著自己行動的。
又為什麽明知有傷，卻非要去惹是生非。
吐到後來，只剩幹嘔，聲音嘶啞難聽。
巷子裏很安靜，只有他難受的聲音，和藤原壓抑的呻吟。
你的手在抖。
不愛惜自己的混賬。
你應該沖出去嗎？應該阻止嗎？應該叫救護車嗎？
但早間奏的話在耳邊回響：不需要你出手制止，只需要看，然後報告。
你只是監視者。你只是眼睛。
你死死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算了……這本來就跟你沒關系。
你準備離開。卻在踏出步子的那一秒，你猶豫了。
閉了閉眼，你默默低頭，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帕，悄悄地，把手帕放在了墻邊。
然後撥出急救電話，迅速地走了。
巷子裏，五十嵐終於停止了嘔吐。他擦了擦嘴，直起身，沒再看地上的藤原一眼，轉身朝巷子另一端走去。
腳步有些踉蹌。
只是出巷子的那一刻，他看到了一塊突兀的白色手帕。
——
那天晚上，你在筆記本上寫觀察報告。
時間：下午五點半。
地點：學校後巷。
事件：五十嵐川真暴力毆打二年級藤原同學。具體傷勢:面部淤青，腹部重擊，疑似肋骨損傷。施暴後，五十嵐出現劇烈嘔吐反應。
備註：已匿名呼叫救護車。
寫到最後一句，你的筆尖停頓了很久。
然後你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施暴者全程無表情，眼神空洞。嘔吐時表現出明顯的生理性厭惡。
寫完，你又撕掉那一張紙，重新寫了一遍報告。
五十嵐與藤原同學有肢體沖突，但並不嚴重，十分鐘後兩人不歡而散。
你把筆記本合上，把那張紙塞進抽屜。
關燈，躺下，閉上眼睛。
黑暗中，你對自己說:
果然，要離他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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