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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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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

離開隱竹塢時,日頭已經偏西。

謝尋微走在官道外側,左邊是沈酌,右邊是大片大片被曬蔫的狗尾草。他還在想剛才的事——宗旭把鐵扳指拔下來放在桌上那一聲悶響,沈酌對宗旭說“你師父是自己撞上來的”,以及沈酌最後那句“都是我的舊賬”。他把那枚鐵扳指從袖子裏摸出來,在掌心裏翻了個個兒,發現內圈刻著兩個極小的字。看不清,筆畫太細,被磨損得厲害,像是“念”和另一個被磨平的字。他沒有問沈酌,只是把它重新收好,然後快走幾步追上前面那個一聲不吭的人。

“宗旭說的懷寧驛,你去過嗎。”

沈酌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望著北邊官道盡頭的方向,說了一句聽起來毫不相幹的話:“懷寧驛往東二十裏,是一片鹽堿地。那個廢棄的糧倉我去過——十年前我帶人蹲過那裏,等一隊北狄探子交接情報。等了三夜,什麽都沒等到。後來才知道,那地方下面有地窖。”他頓了頓,“地窖我沒下去過。當年的註意力和人手都在地面上,漏了。”

他把溫雪劍交到右手,這個動作謝尋微已經學會辨認了——和平時的習慣相反,說明他在認真想事情,不是在隨口接話。

謝尋微沒有繼續追問地窖的事。他只是默默記下了這幾個詞:鹽堿地、地窖、三夜。

兩個人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謝尋微的步子越來越慢,呼吸聲越來越重,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他只是在每次沈酌快要察覺到時故意停下來假裝看路邊的野花,等氣喘勻了再跟上去。

第四次停下來看花時,沈酌沒有繼續往前走。他停在原地等謝尋微跟上來,然後指了一下官道前方一處隱隱約約的屋角。

“前面有驛站。天黑前能到,今晚住店。”

謝尋微點點頭,把背上的斷劍往上推了推,加快了腳步。

驛站比從遠處看要大一些,是座兩層舊木樓,門口挑著一盞半死不活的油燈。燈罩上落滿了灰,火苗在裏面晃得搖搖欲墜,但好歹還亮著。馬廄裏拴著幾匹高頭大馬,正在埋頭嚼幹草,馬蹄上釘的鐵掌在槽邊蹭出細碎的火星。拴馬樁上還拴著一頭小灰驢,耳朵豎得高高的,正拿腦袋蹭木樁子上的樹皮,蹭得木樁吱呀吱呀響。

謝尋微站在門口看那頭驢看了半天,發現驢也在看他。他往前走一步,驢耳朵就往前豎一下;他往後退一步,驢耳朵就往兩邊耷拉下來。他忍不住笑了。他已經很多天沒有笑過了,這一笑把嘴角扯得有點疼。

沈酌推開木門,門軸發出一聲暗啞的長鳴。櫃臺後面坐著的不是打盹的驛丞,而是一個中年婦人。她手裏在納鞋底,針尖紮進厚布又拽出來,動作又快又穩。聽到門響,她擡起頭看了看來客——一個穿舊布衫的青年,腰間掛著劍;一個穿灰布短打的少年,懷裏抱著舊布裹著的斷劍。她放下針線,站起來問道:“住店?”

“一間通鋪。熱水兩桶,醬牛肉一盤,熱面兩碗。”沈酌把碎銀放在櫃臺上,又問,“門口那頭驢,賣嗎。”

婦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門口正在跟驢對望的少年。

“那頭驢不是我的。是昨天一個住店的客人留下的。他住了一晚,今早天不亮就走了。驢沒帶走,就拴在門口,說讓驛站代賣。我問他要價多少,他說隨便,夠給這驢找個肯餵它的人就行。你要買的話,三錢銀子牽走。”她伸手撚了撚那枚碎銀,又補了一句,“它還配了個鞍,鞍墊是新填的。”

謝尋微本來正蹲在門檻上看驢,聽見這話站起來朝竈房那邊問了一聲。婦人點頭說沒錯,是一個穿黑衣裳的客人留下的,走路沒聲音,戴一頂舊鬥笠,天不亮就走了。謝尋微從袖子裏摸出那枚鐵扳指,給她看了看。

“是不是戴這個的人。”

婦人仔細看了扳指上細如發絲的暗紋,點頭確認。

謝尋微把扳指重新收好,轉頭看沈酌。沈酌把錢袋裏剩下那點碎銀補足了差額,又數了幾枚銅錢單獨放在桌角。婦人收好碎銀,指了指馬廄旁邊一個半人高的木槽給驢添了半槽幹草和半桶水。謝尋微自己走過去把驢從拴馬樁上解下來牽到槽邊。驢低頭喝水,喝兩口擡起頭看他一眼,再低頭繼續喝。他伸手摸了摸驢耳朵,驢抖了抖耳朵但沒有躲開。他想給它起個名字,想了半天,叫了一聲“阿灰”,驢沒理他,專心喝水。

“它叫阿灰。”謝尋微對沈酌說。

“誰說它叫阿灰。”

“我起的。你看它理不理你。”

“它忙著喝水,誰都不理。”

“你叫一聲試試。”

沈酌看了他一眼,然後對那頭驢說:“阿灰。”驢從水槽裏擡起頭,豎著一只耳朵,水從嘴角滴下來,頓了頓,又把頭埋回槽裏繼續喝水。

謝尋微盤腿坐在驢旁邊的幹草上,擡頭看沈酌:“你看,它擡頭了。”

沈酌沒拆穿那只耳朵是因為聽見聲音才豎的,不是真的認名字。他只是靠在馬廄的木柱上,看著謝尋微給驢添草。少年把幹草一捧一捧地堆在槽邊,堆得太滿,灑了好幾根在地上。

“你祖父當年是天下最好的騎手。你爹教出來的騎兵能在冰面上沖鋒。你現在騎驢。”

“那怎麽了,阿灰挺好的。”謝尋微把散落的幹草撿起來塞回槽裏,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又補了一句,“你不也拿溫雪劍切藥材。”

沈酌沒再接話。他轉身走進驛站,上樓去放東西。

謝尋微坐在幹草堆上,看著阿灰吃草。阿灰嚼草的樣子很專註,上牙和下牙一磨一磨的,時不時甩一下耳朵趕蒼蠅。驢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又長又翹。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養過一只兔子,也是灰色的,餵它吃菜葉子時也是這樣一嚼一嚼的。那只兔子在他六歲那年冬天死了,他抱著紙盒子哭了一整天。父親蹲下來用粗糙的拇指擦他的臉,說微兒別哭,兔子去陪天上的外公了。那時候父親還在,母親還在,家裏的院子還在——梅花每年冬天都會開滿一樹。他把那只兔子埋在梅花樹下,現在那棵樹也被燒了。

他還記得母親繡的卷草紋,就和腳上這雙千層底上繡的一模一樣。他想,原來很多東西你以為已經忘了,其實只是藏起來了,像那把藏在劍裏的信。

他站起來,把栓驢樁上松了的麻繩重新系緊,輕輕拍了拍阿灰的頸側。

樓上的通鋪房間和之前住過的驛站差不多——一張木板床占了半間屋子,墻角擱著一張瘸了腿用碎瓦片墊平的矮桌,一盞豆油燈。窗戶是新糊的,窗紙上一層淺淡的米漿味還沒散盡,看得出是今天才裱上去的。沈酌把褡褳放在床尾,正彎腰檢查窗閂。謝尋微推門進來時,他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窗閂松了,我用筷子卡住了。夜裏風大,別去推。”

謝尋微看了一眼窗臺上那根削了半截的竹筷,覺得這人連拆筷子都要把斷口修得平滑不紮手,大概是改不掉了。

他坐到床沿上,把斷劍從背上解下來擱在膝頭。布裹解開時劍柄上的“謝”字被夕陽從窗外映上一層淺金黃。他把劍舉到眼前慢慢轉了一圈又問沈酌,如果他拿斷劍的人看到信,信的封口還在不在。沈酌轉過身靠在窗邊反問他想給你爹留個完整的信。謝尋微沒回話,只是把劍重新用布裹好放回枕邊,又說了句驢的事他還沒問完宗旭為什麽把驢留給我們。

“他不是留給你。他是留給我。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你給過他線索,他就還你一程腳力。夜落的人不欠人情,他師父死在崖邊時,我就欠他一件事。今天他討回去了。”沈酌說完走到謝尋微面前彎下腰,把他的手腕翻過來搭上脈門,靜默了十幾息才松開,又說今晚不用紮針,把路上采的幾味新藥搗爛了給你敷膝蓋,你從蒼梧閣下來連走了好幾天山路,膝蓋得養。然後他直起身開始搗藥,藥臼擱在矮桌上,石杵一下一下碾下去,節奏和他平時搗藥一模一樣。

謝尋微看著他的背影。這個背影和斷崖上擋在他身前的背影是同一個,和草廬裏每次煎好藥端到他床邊的背影也是同一個。他忽然覺得這個人身上所有的秘密其實都不是秘密——殺手也好,叛逃也好,死過師父也好,都沒改變一個事實:他搗藥的時候還是會把藥渣濾三遍,濾到沒有一絲碎渣才肯往人身上敷。

醬牛肉和熱面是老板娘親自端上來的。肉切得比上次在驛站的厚,筋頭剔得幹凈,醬得入味。面條是手搟的,湯頭是骨頭熬的,上面飄著一層細細的蔥花。謝尋微吃著吃著發現碗裏多了一塊醬牛肉。他擡頭看沈酌,沈酌正在喝面湯,目光落在窗外官道的方向。

“你放錯了。”

“你比昨天輕了至少三斤,自己不知道。”

“你稱過我?”

“用眼睛稱的。”

謝尋微把那塊醬牛肉吃了。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一樣會在他胃裏留很久的東西。

飯後老板娘上來收碗,順便把熱水和澡豆擺在墻角。她一邊倒水一邊說:“你們聽說了沒,北邊懷寧驛出事了。前天夜裏糧倉走水,燒了大半夜。趕騾子路過的販子說火光映紅了半邊天,天亮去一看糧倉管事一家都不見了,官府封了路,過往商隊全得繞道。”

謝尋微手裏端著的茶碗停在半空中。他擡頭看沈酌,沈酌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把茶碗慢慢放在桌上。他問老板娘是哪個糧倉。老板娘想了想說具體不知道,販子只說在懷寧驛以東。

沈酌說多謝。老板娘擺擺手說不客氣,就是順嘴一提,然後就下樓去了,木樓梯被她踩得吱呀吱呀響。謝尋微等樓梯聲停了一陣才轉向沈酌:“是宗旭說的那個糧倉。”

“不一定,懷寧驛以東不止一座糧倉。但時間太巧。”沈酌站起來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外面已經全黑了,只遠處官道上偶爾有火把移動,不知是趕夜路的商隊還是別的人。“如果真是那座糧倉,說明有人比我們先到了一步。要麽是殷正陽聽到了風聲提前銷毀,要麽是有另一方也在查他的私驛。”

“碎星。”謝尋微想起顧驚鴻提到過的那個小門派和門主裴隱的名字,“顧閣主說碎星一直在暗中跟殷正陽作對,專收容被武林盟迫害的人。如果是他們先我們一步找到了糧倉,燒了賬冊,殷正陽就會更警覺。”

“碎星燒糧倉不會留不了尾。他們最擅長的是讓人找不到證據,不是放一把大火引人圍觀。除非燒糧倉的人不是碎星,是殷正陽自己。”沈酌轉過身,燈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銷毀自己的糧倉等於自斷後路——要麽他已經把後路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要麽他被逼到了不得不燒的地步。”

謝尋微想了想,把斷劍從枕邊拿起來抱在膝上:“如果殷正陽已經開始滅跡,那他下一步就是滅口。寒山派的陸問秋躲在蒼梧閣,宗旭已經跟我們見過面,接下來還有誰知道他的私驛賬目還有裴隱。我們得在殷正陽找到他們之前先找到裴隱。”

沈酌看著他。這孩子從隱竹塢出來到現在,思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不是那種“我怕不怕”的猶豫,而是“下一個該找誰”的冷靜。他走到床邊在謝尋微對面坐下來。

“裴隱的下落,有一個人可能知道。”

“誰。”

“雲來客棧的老板娘。她家客棧在京城西郊,是江湖上最大的消息集散地。她本人不賣消息,但她認識所有賣消息的人。我們明天往北走,趕在殷正陽的人之前到。”沈酌說完站起來從布褡褳裏取出銀針在燈焰上過了一下,然後將謝尋微的褲腿卷到膝蓋上方,把搗好的藥膏均勻敷在他微微發紅的膝關節上。藥膏微涼,但沈酌敷藥的手很穩很輕。

“先敷膝蓋。明天你要騎驢,膝蓋不好騎不穩。”

謝尋微低頭看著沈酌給自己敷藥。那只手剛才還在握劍,現在卻在給一匹還沒騎過的驢子做準備。他想笑,鼻子卻酸了一下,趕緊板起臉清了清嗓子:“阿灰脾氣好,我摔不了。”

“未必。它剛才趁你不在,把栓樁上的樹皮啃禿了一塊。”

謝尋微楞了一拍,然後笑出聲來。那笑聲很輕很短,像是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漏出來的一點,但他沒有收回去,就讓它留在兩個人中間的空氣裏慢慢變淡。

敷完藥沈酌把藥渣收拾幹凈,又去水盆邊絞了帕子擦手。這一天裏他握過劍、搗過藥、跟舊仇人對過話,現在擦幹凈手,坐在燈下翻開醫書。謝尋微靠在床頭看著他的側臉,燭火映在那張溫潤的臉上,眉眼的弧度被光影描得比平時更柔和一些。

“你以前也是這樣。”謝尋微說。

“什麽樣。”

“每次處理完一堆麻煩事,就坐下來看書。在草廬也是,在蒼梧閣也是,在歇劍坪也是。好像天塌下來你也要先把這一頁翻完。”

沈酌翻了一頁,語氣平淡:“天塌不下來。塌了也有個子高的頂著。”

“你就是個子高的。”謝尋微裹著被子翻過身,臉朝墻壁背對著沈酌,“你自己不知道。”

沈酌沒有說話。他繼續翻醫書,翻了幾頁,目光停在某一頁的空白處——那裏有他用小楷寫的一行批註,墨跡很舊,是他很多年前隨手記下的。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然後合上書,吹滅了燈。

窗外的官道上,有商隊的駝鈴聲從遠處傳來,叮叮當當的,像很多年前江南的雨夜裏更夫敲過的梆子聲。謝尋微聽著那駝鈴聲漸漸變遠,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些。他半夢半醒時聽見沈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那根卡在窗閂上的竹筷往裏推了一下。那個動作很輕很輕,像是怕吵醒他,又像是怕風吹進來凍到他的膝蓋。

他閉上眼睛,在駝鈴的餘韻裏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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