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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30 混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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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30 混一(完)

“等等, 停下!你在做什麽?你會殺了所有人,你會毀了一切!你不想保護它嗎?你要把它們全部輸給我了!你在造成流血!你殺了十幾億人!你在——”

妖三清亂了,探身皺眉、嘴角上揚, 無法理解、荒誕又心慌地露出笑的表情、然後扭曲到怒氣滿溢、再變得猙獰,急於解釋、急於要個解釋……

祂甚至從未想到過她會搞出這種操作。這誰能想到啊?殷判從進入鬼境開始展現的形象就是“不惜一切代價老子就是要贏”的瘋狂賭徒。是的, 她不要命,她不為自己求生;但她代表“人類”時, 幹的一切形容起來就是“想活想瘋了”。

她想活, 她想贏, 她就像個雙目熊熊燃燒盞盞求生鬼火的快要饑餓至死的人, 坐在賭桌上賭博著食物, 眼冒綠光口角流涎,要不是設置了個捕獸夾在中間她就差撲上去幹啃了, 食物一口吃了對手順道一口吃了……

她會千方百計, 她會詭計頻出,這是符合預期被期待的反應,但誰會想“不對,這個人其實想把食物全輸出去看著對面的人吃光”啊?!

更進一步——她又是怎麽會想到“我就是要輸給對面, 從一千一萬到無窮無盡,因為對方最終會因贏得宇宙而死”?

妖三清荒謬到氣憤, 這個微小的存在, 在祂無意識中行走下的鼻息就能吹滅的生命本全無一厘能力可以撼動祂分毫啊!現在她在陰陽魚的賭桌上, 遁走規則保護之中, 竟——無法碾碎!

出離的憤怒席卷全身,驚動沙石天地與祂相合,又一瞬間從身體五端洩露出去……

因為殷判真的“會”做。

祂看錯了,這個“人類”不為末日緊張, 祂邀請這個人做游戲,這個人就在做游戲。

殷判聽著,她這輩子想破腦袋都想不到,居然有一天“妖三清”這種東西,會對自己說這種話,在這種環境下,也幽默得有些倒反天罡。

她聽明白了,這段話的意思感覺還是想勸勸她:不是,我是想統治世界來著,但你這是不是做得太極端了?

“我在‘陰眼’之中啊你這個瘋子!你難道不明白我的‘同化’同時代表著‘混一’的擴大嗎?那是‘陰界’!那是鬼的世界!陽間在縮小,小得已經太離譜了,別再繼續了,你已做得太過了——!”

哇,說得好像她比鬼還鬼,沒有底線。

殷判確實知道。

那是妖三清或許為了玩興、或許為了展示,從陰陽魚中竊取的規則——祂那時壯志澎湃,認為存在如自己,偶爾有資格添列代表一切的“陰魚”、願意讓殷判這麽一個人類代表“陽魚”。

祂的勝利,代表的是這世界上最大的鬼界,“混一”的擴張。

但是那又怎麽了?

死、和死並且死後世界全部陷入陰間,反正她是覺得差別不大。

妖三清已無從得知殷判冷漠的神游物外,聲線已控制不住地不穩定,拉扯般變形、又雷鳴般從世界各個角落震耳欲聾地響起;祂已經站起來了,眼睛盯著那個該死的人類不停地無聊地向結界中投出籌碼,雙手顫抖、抽搐著想要靠近制止,最終卻毫無辦法。

祂的瞳孔在白睛中顫抖。

妖三清當然可以體會到自己的“壯大”,祂將自己充斥進一切之中,剛開始,能感受到混一的風春草動,然後呼吸去更廣闊的空氣,如臂指使的城市、溫胃暖腸的山脈、填筋充血的江河……

而山河之外還有山河、一生二,二生三,三而九,九推八十一,潮海席卷,殷判的籌碼鐵騎一樣推行進軍、妖三清繼續散溢、祂不再能動彈,只能感受著;祂不再控制,只能放任著——

祂的一切能力權柄,先如蛛網一樣攥取吸收著祂所同化之地;後如蛛網一樣被奔騰分湧去化做營養,吸收著祂本身。“妖三清”之存在被稀釋了。

“不……”

祂的臉不再紅潤如春曉之花。

祂蒼白地伸著雙手,如一個真正的人類一樣看著殷判,原本身軀充斥般隱藏著的核爆的威能消失不在,只是一個單薄的十來歲的人類的青少年,連聲音都小下去:“你也會死,你也會死,香是命,別用了,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別那麽做,”

妖三清正隨著殷判的動作越加虛弱,祂開始尖叫,臉上露出人類、殷判同類的稚嫩的淒楚,祈求激化同理心;

同理心,殷判現在沒有這個玩意。

殷判扔著線香,妖三清的臉在扭曲,聲音在變調,距離“殷判”的長相越來越遠,祂贏得太多贏到要消失了;殷判的靈魂也再越來越淡薄,她輸得太多到要死了。

“別繼續,別,別……”

妖三清的發出瀕死一樣的哀聲,吐出的越來越不是句子而是聲調,不再請求溝通而是無望,仿佛在變矮變低變弱變淡,連同著混一的一切氣息跟著主人哀鳴顫抖,然後在一瞬間、像是被人捏在手心裏正要握碎的死魚滑竄出去……消失了。

祂“逃命”了。

……高懸的座上只剩下一具屍骨。

屍骨眼目前的發絲在裂屑的混一之景中微微搖晃,軀殼順著座位因為“重力”向下滑,“撲通”!砸落在地上。

這是陰極的最終勝利,無人掌管的規則亂流一般吹拂而過,在這座世界以外、將死未死之地,骨笛一樣吹出空曠嗚咽之聲,高懸的陰陽魚、對坐的賭局、正中央豎起的香爐、地上的屍體……

香爐之中,高矮的兩支香,矮的那支殘香剩下的一粒帶著火光的灰燼,終於泯滅了最後一星紅點,變成全然的塵土時——

正好地上拖出痕跡的、手腳並用的殷判已經爬到它面前了,一只手“一把”撇走爐裏剩下的那根線香;

然後粗暴、歪七扭八、用力地插進去一根新的。

屬於“殷判”的籌碼,線香,

最後一支。

————

殷判站起來了。

不是周旋苦戰、被妖三清碾碎得剩下一口生死彌留氣息、如鬼如屍、失血死白、瀕亡爬行的殷判站起來了。

是神采銳奕、從容朗潤、氣定神閑、明眸皓齒的殷判站起來了。

她拍了拍身上的灰,頭臉上還是沾著黑血和汙跡,直立挺拔,雙目含水有神、紅唇白齒,稍微歪仰著頭,一呼一吸,神明流轉,充氣盈血。

“嗯……”

混一還在周旋覆始,殷判站在它盡頭留下一些打鬥痕跡的殿中央,用一種全新的視角閑淡掃視……從“客”,到“主”。

“這就是混一啊……”

這片鬼境的主人站在此無人可知的盡頭,她擁有這片領域,她的意志是領域的意志,她並不特殊,唯一特殊的只是這片鬼境是“混一”。

新誕生的混一之主站在殿中,感受到外界無盡的陰森氣息。

她是末日的混一之主,地球——人間不覆存在,物理的山河、抽象的國家,人、畜,在推進之中被吞吃為陰的一部分從,外部一切已經變成廢墟,最陰邪的地方是唯一的“活人”和唯一的“陽土”,因為她代表陽儀把一些都輸出去了。

沒有生,只有死。

新任的鬼境之主就重新將目光看向那輪陰陽魚。

她的目光所落之處,視線會逐漸與她平齊,她已浮於陣中:那不是她的上升,而是混一順應她的下落。

——然後,她伸手,開始調轉陰魚和陽魚的位置。

“你知道這是什麽嗎”

“樞紐”

“一切的樞紐,掌管陰陽的鑰匙”

“如果你有能扭動它的權能”

“只有一個人能動”

“當然不是我,我也不想動”

……“那會招致玩弄一切的大災”

她知道。

太極順著她的手毫無阻力地運轉,乾坤、有無驟變,動靜相召、上下相鄰,兩儀地赫至陽、天肅至陰氣流開始變化:

末日彌天的陰氣遮籠天地之時,此時漸轉至狂地沖入陰眼、如江奔海萬流歸墟,同時本壓制如星粒的陽氣暗氳漫散入世;殷判整個人灌在其中細小如滄海之沙,風暴之中衣發狂亂爆裂作響又突然沈下——

陰陽相轉。

她擡頭向上。

周天之上,日行正盈,月行倒縮,五星順逆留伏在此停變、天運日躔跡停,然後白虹彌天三日並照,歲時逆流;這一瞬點宇宙似乎經歷了一些變化,它卡殼、灰調、暫停、轉逆——然後,若無其事地重新流轉。

星圖移動了一個幾近於無而又實際存在的角度。

公元在今,人類天文原子時測算或在當年,出現一個首次的兩單位的“負閏秒”。

無聲的一切重新運行起來,仿佛一瞬間,數以億計的生靈氣息、蕓蕓眾生莫名地、無征兆地,全部重現於世——回到了那個開始的時間、地點。

……

31.195487°N118.273375°E之始。

生物、人形,或舉頭或定立,寰宇四海,似乎有一些人意識到了“什麽”。

“……嗯?”

“是混一那邊,怎麽……”

“星象變化?這是什麽圖解?”

“地動……”

有人蹙眉不悅地望向方位:“更始……?誰在亂來,好大的膽子。”

……

殷判散亂的頭發和衣角重新落下,周圍不再一片空曠,“一片空曠”的混一中心才不對勁,它本就該是最多妖魔環伺魑魅橫行才對。現在它“正常”起來了,游魂攀繞在側,殷判現在目不斜視,站在其中,行走自如。

真是一朝天子……她不在意。

她現在在意的是一些別的。

她終於能聽見聲音了,風的聲音,鬼的聲音,人……人的氣息,她感受到鋪天滿地的人類生氣,然後才開始聽到自己的心跳。

殷判的五感好像剛剛重新打開,眼見色耳聞聲身覺觸意知法,不再神游太虛般空空如也,重新能感覺到思緒波動……

鈴鐺聲。

她一瞬間就捕捉到了鈴鐺,這顆東西來自一個人身上,她親手送、親眼見著落在她腳腕上,它清郁辟邪、聲傳靈臺,普通人聽不見,殷判能聽見……關鍵是在自己的鬼境裏響起來,再遠也聽得見。

還有傀儡咒。

同一個人身上的傀儡咒,作用不大,只能定位,好處是不用信號,哪裏都能察覺,來自一張符紙,她親自遞到她的嘴邊;就她這個裏三層外三層的鎖法,看來“這個人”真是不讓人放心。

殷判終於張開嘴了,她好半天沒說過話了,對著妖三清就想祂能不能速死了,掌握主動權後一個字也沒願意吐。

“移動”已經是隨心所欲的事情,在這裏她就快要像“妖三清”一樣無所不能,她飛略過這片湖心,過了後山、操場,重新發出聲音:“商……”

“商泉”

她聽到心臟泵到耳尖的血流沖撞聲,聽到自己的聲音一聲比一聲大:“商泉”

“商泉”

“商泉”

“商泉”

現在看她真是個很吵的人,明明知道還有多少寸的距離,明明知道就算現在喊她也還聽不見,還是一個勁叫,讓風把從微細到明朗的聲音傳到那個人耳朵裏去……

“殷判”

這個人也在大喊大叫,這個人那更是沒個節制,吵得非常。

商泉站在被炸得七零八落一堆廢墟般高聳的禮堂石塊上居高向下看見她了:

“殷判”

“殷判”“殷判”“殷判!”

商泉臉上頭上手臂上全是血漬,當然,身上一點傷口也沒。看見殷判,嘴咧時實在忍不住地要突然合一下牙才行,從上奔跑下來,眼睛晶亮,嘴角越咧越開,而後放肆地大笑,實在是受不了,幹脆不跑了,直接縱身一躍,

殷判張開手——

“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殷判環抱著她,商泉雙手抓著她的臉,笑得露出牙,笑得狠得恨不得從誰身上咬下一塊肉。

殷判呼吸起伏變化著,臉從開始被什麽東西繃住,然後無法忍受,就像早已開始沖刷的海潮終於毀掉了堤壩,那些消失的情緒突然之間噴湧淹沒,快樂……或許是狂喜,利滾利一樣的狂喜,她所經歷的一切對沖的絕望和恍惚,痛苦,心碎,都兌現出來變成絕頂的快樂,讓她也不忍、讓她也緩緩勾出笑意,然後,就和商泉一樣笑容飛快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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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正文結束啦番外吭哧吭哧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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