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10 徐徐(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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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10 徐徐(5)
天氣漸冷之後, 山上的鳥都懶不叫了。從山腰古觀往上看去，日影模糊，涼風從竹制門扉縫隙吹在厚重的灰色布簾上, 被撞成零散的氣流。
一只手從中伸出來推開布面，蒼翠的長青葉擺颯颯。
清烏觀, 西廂。
剛睡醒的商泉懶洋洋走出房間，裹著一件白廣袖棉服面對山景伸了個懶腰, 眉目半睜, 心情不錯:“啊……空氣很好呢。”
在城區裏一睡醒就看見滿眼綠色的機會可不多, 她深吸一口氣, 剛剛一轉眼, 便看見殷判正從過道走來。
她於是瞇眼笑著扭頭打招呼:“殷判，早安啊。”
“‘早安’嗎？”殷判臉上沒什麽表情, 聽音調, 前一句話也不是問句，輕輕一笑:“已經中午十一點了。”
殷判披著和她同款的廣袖棉服，內襯道袍，踏一雙黑色布鞋。她沒有盤頭發, 都暖融融地在頸間和頸後。
和在學校不同，回到觀中的殷判一身修道者打扮, 黑發黑袍、雙瞳墨染, 而露出的蔥削的指頭、細長漂亮的脖頸和靜謐的臉都素白, 她從綠影綽綽的細廊走來, 真有種道人風骨。
這家夥臉又冷接話又快，關鍵一副正經回話樣子，簡直懟風自成。
然而商泉一點沒受影響，還笑得陽春三月、暖陽送風, 滿臉真誠地裝傻:“那得要謝謝殷小道長和各位師叔收留我，否則我去山下面住招待所，就睡不了這麽好啦。”
商泉是不願意殷判獨自回觀的，幫收東西的時候她就暗戳戳放上了自己的換洗衣物，到地定房，就在山腳下，美其名曰：
“送你到這裏我才放心。你不用管我啦，我就在下面住一陣子就回家了。”
……講道理人家陪你回家一路關心，這話可憐兮兮的，你忍心真讓人家住招待所？反正殷判幹不出來。
所以商泉很容易獲得了清烏旅游居住權。
“是嗎。”殷判不可否置，引她去盥洗室洗漱之後，便一言不發地折返。
商泉跟在後面，狐疑地看著她的背影:“你不太高興？昨天發生了什麽嗎……挨罵了？”
殷判安靜不假，但不知道是不是穿著讓她不熟悉了，今天一見輕飄飄的，帶著縹緲的茫然感。
“別擔心，”殷判一頓，轉身商泉差點撞到她:“昨日元望師叔祖為我脈診，說我內傷心脈，已連夜成陣助我修養。我修養這段時間，氣血津液內流保神，精神不濟，所以不想思考……也不太想說話。”
她停了停，歪頭看商泉，瞳光流轉:“有點不習慣？”
商泉裝作無辜地眨眨眼:“啊……”
殷判看在眼裏:“那我不在你面前這樣。”然後果真打起精神:“這樣好點嗎？”
她如註活水般輕微地笑笑，眼眸深處那簇靈動的火苗燃起來，看得商泉恍惚一下。
“原來如此。”她回神擺手:“不必遷就我，你怎麽舒服怎麽來好了。”
“我怕不太禮貌。”殷判頓了頓，但確實覺得累，從善如流地收斂了笑意，又放任思緒處於漂流狀態:“既然你這麽說……”
“你是病人嘛，怎麽會是你不禮貌。”商泉舒了口氣，既然殷判願意和她的監護人們透底，她便放心許多:“我沒想到上山來住，是我打擾各位。”
這邊賣乖道歉，她其實心裏想，原來殷判放空是這副模樣嗎？像是陽光照出來的幻影似的，一臉平淡的游離。
但她長了張靈氣的臉，於是不顯呆，滿身無事小神仙的慵懶，倦得你說什麽她就應什麽、好像你要是去拉她的手，她也只是靜靜看著你，你一牽，她就跟著你走了。
然而，就在商泉心裏放松幾許，心中對如今她的狀態定義，殷判腳步漸緩，聲音平直:
“以退為進的話，對我不必說的。”
商泉瞬間一楞，不知為何心間一緊:“額……”
殷判背影之下側臉回眸，那眼神某一瞬間好似要看清一切，把所有別人霧中的心思照化光下：
這個時候她豈止不迷糊，她讓別人迷糊。殷判靜謐的臉上那半絲笑意……是認真是隨口、是不滿是調侃……沒人看得清。
她淡淡地笑笑:
“你早知道我會同意的。”
………………
殷判從拐角處離開後，商泉還楞著，嘴角止不住向上勾。
商泉自然是知道自己絕對可以跟殷判一起回觀。
殷判病著她不放心，一開始就打算來送她。但送她回到家後商泉並沒有仗著幫忙以“擔心”或“索取報恩”的名義死纏爛打留下。
商泉定好了山腳下的招待所。以她的涵養，關心幫助人同時，是不會給人留下負擔的。
她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讓殷判心中有愧而同意帶她回清烏？不可能。
殷判說的對，商泉早以退為進，她連包裹都是收拾的兩份！她是故意的，商泉做事種因得果，得的都是她希望的結局。
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周到暖心，但百分之一帶陰謀的私心。
殷判的眼神太平靜，好似俯瞰之間心如明鏡——要是票選“商泉最不願意出現世間的超能力”那一定是讀心術……她們搞陰謀的最討厭讀心術了有沒有。
她會不會生氣？會覺得自己故意騙她嗎？
商泉想，拋卻思維，說不準自己一舉一動都在殷判的直覺之下，如強光下無遮無擋……沒人會喜歡被算計吧？
對上那樣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她無可避免地後悔自己不該輕心，做事沒做到最謹慎——同時又止不住心尖戰栗，過速的心跳迸發著快樂的興奮，回憶那一眼之中險如魔窟：
並不難以理解，就像你在雲霧之中追隨的漂亮林鹿，一直都好似無害的精靈一樣，某時轉頭，瞬間琉璃眼迸發警覺和危險。
你也會心音亂動。
雲山客那般衣袂蹁躚，半邊瀟灑得道，半邊足踏鬼邪……妖道。
——————
“小友早，昨天睡得怎麽樣？”靜友友好地沖商泉擺手。
商泉即刻回過神，半永久笑容掩蓋一切，禮貌回禮:“靜友道長、靜信道長，這位一定就是殷判昨日介紹的六奇先生，叨擾各位，昨天睡得很好——何況我日上三竿才起，也不早了，實在不好意思。”
靜友:“正常，大冬天的，換我我也起不來。”
商泉落座樂了:“這樣的嗎。”
靜友撇嘴:“三姑娘回來帶一身傷，師叔祖氣得跳腳，昨天才訓了她一頓，我們也得助她修養。”
說到這裏他似乎覺得自己話中有損長輩形象，話題一轉:“吃飯吃飯。觀中沒什麽好招待客人的，你是三姑娘的朋友，我們就厚顏隨意了。”
“殷判不和我們一起吃午飯？”
“她不和我們一起。修養時段，午刻她去靜坐室理氣調絡。”
靜信說完，已經站起來:“小友慢用，吃完飯讓那個大叔帶你逛逛觀中吧，反正他最閑。”
靜友:“餵。”
六奇也站起來，沖著靜友:“我去帶午課，記得大家交代給你的事情……拜。”
靜友:“……餵！”
商泉夾了一筷子魚肉捧著碗快樂看戲，沖兩個道長點頭致意目送他們出門:“兩位先生似乎很忙啊？”
靜友介紹道:“觀中偶爾有人求驅邪，下山處理法事之類都是靜信聯系處理，六奇管外觀中弟子們的課時，元望師叔祖眼睛不好，終日在圖書房整理書籍。”
他這麽一說完，表情一變:“和著還真是我最閑？”
商泉:“哈哈哈哈哈。”
商泉低笑著抽出一張紙擦擦嘴:“感謝招待。”
“這個……請務必收下。”
靜友笑了，本來聲音還是輕松的:“還帶了禮物沒拿出來？昨天的果籃和酸奶那樣子的？你這小朋友也太客氣……這個不行！”
他瞪著桌面上被推過來的一張信用卡語氣忽哽，堅定道:“這是幹什麽？你是三姑娘的朋友，我們身為長輩，是不可能收你的住宿費的。”
昨天殷判確實隨口提到一下她這個同學是嬌生慣養，他們也隨便一聽。商泉行動說話落落大方，沒見嬌小姐脾氣。
說句實話，在清烏觀這種什麽都沒有的窮地方，哪個嬌小姐能待得下來呢？商泉昨天還卷袖子柴房跟著幫忙燒了水，動作比殷判利落兩分。
然後今天就隨手甩錢了呢。
果然性格觀察什麽的都不準……錢才是大小姐本體。
靜信正在心中感慨確實是他不配，商泉低著頭收拾碗筷，擡起眼睛，仿佛氣場一變:“不是住宿費。是殷判的勞務和安慰費。”
她笑了笑:“我們合作做事，合作夥伴受傷，我總該有所表示。”
靜友瞬間一楞。
前一秒鐘，他還能把商泉看做小輩的朋友，但若是她如此明確地表示自己和殷判的受傷有關……
“你知道陰陽界？你們的合作關於道家法事？小判昨天也拿了一張卡出來，裏面有二十萬，說什麽只是幫別人看風水得的。她明明是個學生，無根無據，怎麽可能有人找她看看風水。”
靜友嚴肅起來:
“前一陣子學校放假，她說自己推遲兩周回家，回來卻病損心脈。”
昨天殷判帶著不明不白的二十萬受傷回家，他們自然是既驚且擔心，就怕她在外惹上什麽不該做的事，可這家夥是個軸性子，她不說任誰問都不說，眾人這才出此下策，想要從她“朋友”這裏找出突破口，旁敲側擊試著看能不能發現什麽。
是嗎？看來還什麽都沒說。
商泉低睫掩眸，心中笑，這可不行，想要隱瞞什麽的事殷判還不熟練啊。最好的隱瞞可不是什麽都不說，而是什麽都說。
“既然和殷小道長合作，我自然是知道陰陽界。只是我畢竟沒有知識基礎，知道的不多。關於‘合作’……”商泉已經慢條斯理清好了思路:
“九月開學伊始，某天我誤入殷判去收集靈器的鬼境被救，得知她是道門中人的事實，又因為她生活物資方面似乎捉襟見肘，於是和她商量……”
這家夥開始簡單講了一遍她和殷判一起幹的事，然後從失蹤案開始模糊時間，抹去夜探宛興被抓，直接嫁接在醫院辦事的彭鬼找她們幫忙，輕描淡寫陰險地引出“研究會”這個組織，然後道:
“那個想要找出轉世親人的小男孩兒畫出的陣法似乎確實有問題，我去鬼境找到殷判時她似乎非常虛弱，已經受到損傷。她也確實和我直言‘受傷嚴重’，她怕你們擔心於是入院治療不願回來。”
“對了，這是我用手機拍下來的圖樣。它似乎和雲山崇城有關。”
咬文嚼字的話術啊。
商泉硬生用她們確實經歷過的事拼湊出一個新故事，只是模糊時間、交換語序，而且每句都還是真話。
譬如小男孩兒的陣法確實有問題但她們早就知道、譬如醫院鬼境的殷判確實虛弱不過她進入鬼境之前就虛弱，那是真心“已經”受到損傷、陣法出於《顛元手錄抄》，商泉也根本就沒打算提起那本書。
然後靜友一邊消化這些信息，完全跑偏:“這……這陣不合理法，絕對不能流傳出去，落在有心人手裏貽害無窮！”
商·有心人·泉堅定地:“嗯！”
“原來如此，小判在鬼境中受損，動用心脈之血強行啟靈，恐怕是為了逆轉法陣……嘖，這個孩子怎麽這麽胡鬧。”
“是啊。”商泉心念一動，不動聲色:“動心脈之血啟靈傷害很大吧，殷判也做得太要強。”
靜友道:“法術的驅使是需要精力的。我們做法，要麽使用靈氣，要麽使用靈血。殷判那時候一定已經耗竭靈氣，那種情況本來也使用不出靈血，但血液不像是靈氣虛無縹緲，它是人先天所有，她便強行失血用法。這是破釜沈舟的做法。”
其實……她也確實是破釜沈舟時做的。
商泉低著頭。
“至於恢覆，好恢覆。集我三人之力，無論如何還輪不到一個小輩受傷不愈。”
靜友擔心地嘆了口氣:“但畢竟是強行調動之法，次次都是在賭，天知道什麽時候傷及根本……萬一就在第二次呢。”
沒有第二次。
商泉的手指摩擦著桌面。
“……算了。”靜友搖搖頭:“不說小判的事情。我帶你去清烏看看吧。”
總算知道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商泉起身:“好啊。”
——————
靜坐室小劇場。
殷判:“三師叔沒過來嗎？”
靜信:“嗯……他去套你朋友話了。”
殷判:“……”
靜信:“幹嘛這個表情，還不是你總是對受傷的事含糊其辭。”
靜信:“誒？靜友來了。如何，套到了嗎？”
殷判:“……”
商泉:套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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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手從中伸出來推開布面，蒼翠的長青葉擺颯颯。
清烏觀, 西廂。
剛睡醒的商泉懶洋洋走出房間，裹著一件白廣袖棉服面對山景伸了個懶腰, 眉目半睜, 心情不錯:“啊……空氣很好呢。”
在城區裏一睡醒就看見滿眼綠色的機會可不多, 她深吸一口氣, 剛剛一轉眼, 便看見殷判正從過道走來。
她於是瞇眼笑著扭頭打招呼:“殷判，早安啊。”
“‘早安’嗎？”殷判臉上沒什麽表情, 聽音調, 前一句話也不是問句，輕輕一笑:“已經中午十一點了。”
殷判披著和她同款的廣袖棉服，內襯道袍，踏一雙黑色布鞋。她沒有盤頭發, 都暖融融地在頸間和頸後。
和在學校不同，回到觀中的殷判一身修道者打扮, 黑發黑袍、雙瞳墨染, 而露出的蔥削的指頭、細長漂亮的脖頸和靜謐的臉都素白, 她從綠影綽綽的細廊走來, 真有種道人風骨。
這家夥臉又冷接話又快，關鍵一副正經回話樣子，簡直懟風自成。
然而商泉一點沒受影響，還笑得陽春三月、暖陽送風, 滿臉真誠地裝傻:“那得要謝謝殷小道長和各位師叔收留我，否則我去山下面住招待所，就睡不了這麽好啦。”
商泉是不願意殷判獨自回觀的，幫收東西的時候她就暗戳戳放上了自己的換洗衣物，到地定房，就在山腳下，美其名曰：
“送你到這裏我才放心。你不用管我啦，我就在下面住一陣子就回家了。”
……講道理人家陪你回家一路關心，這話可憐兮兮的，你忍心真讓人家住招待所？反正殷判幹不出來。
所以商泉很容易獲得了清烏旅游居住權。
“是嗎。”殷判不可否置，引她去盥洗室洗漱之後，便一言不發地折返。
商泉跟在後面，狐疑地看著她的背影:“你不太高興？昨天發生了什麽嗎……挨罵了？”
殷判安靜不假，但不知道是不是穿著讓她不熟悉了，今天一見輕飄飄的，帶著縹緲的茫然感。
“別擔心，”殷判一頓，轉身商泉差點撞到她:“昨日元望師叔祖為我脈診，說我內傷心脈，已連夜成陣助我修養。我修養這段時間，氣血津液內流保神，精神不濟，所以不想思考……也不太想說話。”
她停了停，歪頭看商泉，瞳光流轉:“有點不習慣？”
商泉裝作無辜地眨眨眼:“啊……”
殷判看在眼裏:“那我不在你面前這樣。”然後果真打起精神:“這樣好點嗎？”
她如註活水般輕微地笑笑，眼眸深處那簇靈動的火苗燃起來，看得商泉恍惚一下。
“原來如此。”她回神擺手:“不必遷就我，你怎麽舒服怎麽來好了。”
“我怕不太禮貌。”殷判頓了頓，但確實覺得累，從善如流地收斂了笑意，又放任思緒處於漂流狀態:“既然你這麽說……”
“你是病人嘛，怎麽會是你不禮貌。”商泉舒了口氣，既然殷判願意和她的監護人們透底，她便放心許多:“我沒想到上山來住，是我打擾各位。”
這邊賣乖道歉，她其實心裏想，原來殷判放空是這副模樣嗎？像是陽光照出來的幻影似的，一臉平淡的游離。
但她長了張靈氣的臉，於是不顯呆，滿身無事小神仙的慵懶，倦得你說什麽她就應什麽、好像你要是去拉她的手，她也只是靜靜看著你，你一牽，她就跟著你走了。
然而，就在商泉心裏放松幾許，心中對如今她的狀態定義，殷判腳步漸緩，聲音平直:
“以退為進的話，對我不必說的。”
商泉瞬間一楞，不知為何心間一緊:“額……”
殷判背影之下側臉回眸，那眼神某一瞬間好似要看清一切，把所有別人霧中的心思照化光下：
這個時候她豈止不迷糊，她讓別人迷糊。殷判靜謐的臉上那半絲笑意……是認真是隨口、是不滿是調侃……沒人看得清。
她淡淡地笑笑:
“你早知道我會同意的。”
………………
殷判從拐角處離開後，商泉還楞著，嘴角止不住向上勾。
商泉自然是知道自己絕對可以跟殷判一起回觀。
殷判病著她不放心，一開始就打算來送她。但送她回到家後商泉並沒有仗著幫忙以“擔心”或“索取報恩”的名義死纏爛打留下。
商泉定好了山腳下的招待所。以她的涵養，關心幫助人同時，是不會給人留下負擔的。
她真不知道自己這麽做會讓殷判心中有愧而同意帶她回清烏？不可能。
殷判說的對，商泉早以退為進，她連包裹都是收拾的兩份！她是故意的，商泉做事種因得果，得的都是她希望的結局。
她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周到暖心，但百分之一帶陰謀的私心。
殷判的眼神太平靜，好似俯瞰之間心如明鏡——要是票選“商泉最不願意出現世間的超能力”那一定是讀心術……她們搞陰謀的最討厭讀心術了有沒有。
她會不會生氣？會覺得自己故意騙她嗎？
商泉想，拋卻思維，說不準自己一舉一動都在殷判的直覺之下，如強光下無遮無擋……沒人會喜歡被算計吧？
對上那樣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她無可避免地後悔自己不該輕心，做事沒做到最謹慎——同時又止不住心尖戰栗，過速的心跳迸發著快樂的興奮，回憶那一眼之中險如魔窟：
並不難以理解，就像你在雲霧之中追隨的漂亮林鹿，一直都好似無害的精靈一樣，某時轉頭，瞬間琉璃眼迸發警覺和危險。
你也會心音亂動。
雲山客那般衣袂蹁躚，半邊瀟灑得道，半邊足踏鬼邪……妖道。
——————
“小友早，昨天睡得怎麽樣？”靜友友好地沖商泉擺手。
商泉即刻回過神，半永久笑容掩蓋一切，禮貌回禮:“靜友道長、靜信道長，這位一定就是殷判昨日介紹的六奇先生，叨擾各位，昨天睡得很好——何況我日上三竿才起，也不早了，實在不好意思。”
靜友:“正常，大冬天的，換我我也起不來。”
商泉落座樂了:“這樣的嗎。”
靜友撇嘴:“三姑娘回來帶一身傷，師叔祖氣得跳腳，昨天才訓了她一頓，我們也得助她修養。”
說到這裏他似乎覺得自己話中有損長輩形象，話題一轉:“吃飯吃飯。觀中沒什麽好招待客人的，你是三姑娘的朋友，我們就厚顏隨意了。”
“殷判不和我們一起吃午飯？”
“她不和我們一起。修養時段，午刻她去靜坐室理氣調絡。”
靜信說完，已經站起來:“小友慢用，吃完飯讓那個大叔帶你逛逛觀中吧，反正他最閑。”
靜友:“餵。”
六奇也站起來，沖著靜友:“我去帶午課，記得大家交代給你的事情……拜。”
靜友:“……餵！”
商泉夾了一筷子魚肉捧著碗快樂看戲，沖兩個道長點頭致意目送他們出門:“兩位先生似乎很忙啊？”
靜友介紹道:“觀中偶爾有人求驅邪，下山處理法事之類都是靜信聯系處理，六奇管外觀中弟子們的課時，元望師叔祖眼睛不好，終日在圖書房整理書籍。”
他這麽一說完，表情一變:“和著還真是我最閑？”
商泉:“哈哈哈哈哈。”
商泉低笑著抽出一張紙擦擦嘴:“感謝招待。”
“這個……請務必收下。”
靜友笑了，本來聲音還是輕松的:“還帶了禮物沒拿出來？昨天的果籃和酸奶那樣子的？你這小朋友也太客氣……這個不行！”
他瞪著桌面上被推過來的一張信用卡語氣忽哽，堅定道:“這是幹什麽？你是三姑娘的朋友，我們身為長輩，是不可能收你的住宿費的。”
昨天殷判確實隨口提到一下她這個同學是嬌生慣養，他們也隨便一聽。商泉行動說話落落大方，沒見嬌小姐脾氣。
說句實話，在清烏觀這種什麽都沒有的窮地方，哪個嬌小姐能待得下來呢？商泉昨天還卷袖子柴房跟著幫忙燒了水，動作比殷判利落兩分。
然後今天就隨手甩錢了呢。
果然性格觀察什麽的都不準……錢才是大小姐本體。
靜信正在心中感慨確實是他不配，商泉低著頭收拾碗筷，擡起眼睛，仿佛氣場一變:“不是住宿費。是殷判的勞務和安慰費。”
她笑了笑:“我們合作做事，合作夥伴受傷，我總該有所表示。”
靜友瞬間一楞。
前一秒鐘，他還能把商泉看做小輩的朋友，但若是她如此明確地表示自己和殷判的受傷有關……
“你知道陰陽界？你們的合作關於道家法事？小判昨天也拿了一張卡出來，裏面有二十萬，說什麽只是幫別人看風水得的。她明明是個學生，無根無據，怎麽可能有人找她看看風水。”
靜友嚴肅起來:
“前一陣子學校放假，她說自己推遲兩周回家，回來卻病損心脈。”
昨天殷判帶著不明不白的二十萬受傷回家，他們自然是既驚且擔心，就怕她在外惹上什麽不該做的事，可這家夥是個軸性子，她不說任誰問都不說，眾人這才出此下策，想要從她“朋友”這裏找出突破口，旁敲側擊試著看能不能發現什麽。
是嗎？看來還什麽都沒說。
商泉低睫掩眸，心中笑，這可不行，想要隱瞞什麽的事殷判還不熟練啊。最好的隱瞞可不是什麽都不說，而是什麽都說。
“既然和殷小道長合作，我自然是知道陰陽界。只是我畢竟沒有知識基礎，知道的不多。關於‘合作’……”商泉已經慢條斯理清好了思路:
“九月開學伊始，某天我誤入殷判去收集靈器的鬼境被救，得知她是道門中人的事實，又因為她生活物資方面似乎捉襟見肘，於是和她商量……”
這家夥開始簡單講了一遍她和殷判一起幹的事，然後從失蹤案開始模糊時間，抹去夜探宛興被抓，直接嫁接在醫院辦事的彭鬼找她們幫忙，輕描淡寫陰險地引出“研究會”這個組織，然後道:
“那個想要找出轉世親人的小男孩兒畫出的陣法似乎確實有問題，我去鬼境找到殷判時她似乎非常虛弱，已經受到損傷。她也確實和我直言‘受傷嚴重’，她怕你們擔心於是入院治療不願回來。”
“對了，這是我用手機拍下來的圖樣。它似乎和雲山崇城有關。”
咬文嚼字的話術啊。
商泉硬生用她們確實經歷過的事拼湊出一個新故事，只是模糊時間、交換語序，而且每句都還是真話。
譬如小男孩兒的陣法確實有問題但她們早就知道、譬如醫院鬼境的殷判確實虛弱不過她進入鬼境之前就虛弱，那是真心“已經”受到損傷、陣法出於《顛元手錄抄》，商泉也根本就沒打算提起那本書。
然後靜友一邊消化這些信息，完全跑偏:“這……這陣不合理法，絕對不能流傳出去，落在有心人手裏貽害無窮！”
商·有心人·泉堅定地:“嗯！”
“原來如此，小判在鬼境中受損，動用心脈之血強行啟靈，恐怕是為了逆轉法陣……嘖，這個孩子怎麽這麽胡鬧。”
“是啊。”商泉心念一動，不動聲色:“動心脈之血啟靈傷害很大吧，殷判也做得太要強。”
靜友道:“法術的驅使是需要精力的。我們做法，要麽使用靈氣，要麽使用靈血。殷判那時候一定已經耗竭靈氣，那種情況本來也使用不出靈血，但血液不像是靈氣虛無縹緲，它是人先天所有，她便強行失血用法。這是破釜沈舟的做法。”
其實……她也確實是破釜沈舟時做的。
商泉低著頭。
“至於恢覆，好恢覆。集我三人之力，無論如何還輪不到一個小輩受傷不愈。”
靜友擔心地嘆了口氣:“但畢竟是強行調動之法，次次都是在賭，天知道什麽時候傷及根本……萬一就在第二次呢。”
沒有第二次。
商泉的手指摩擦著桌面。
“……算了。”靜友搖搖頭:“不說小判的事情。我帶你去清烏看看吧。”
總算知道了一直想知道的事情，商泉起身:“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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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坐室小劇場。
殷判:“三師叔沒過來嗎？”
靜信:“嗯……他去套你朋友話了。”
殷判:“……”
靜信:“幹嘛這個表情，還不是你總是對受傷的事含糊其辭。”
靜信:“誒？靜友來了。如何，套到了嗎？”
殷判:“……”
商泉:套到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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